仙姿【共進篇】——黎歌番外二
作者:夕聽雪
仙姿【共進篇】——黎歌番外二
帝域,清河關。
溪水穿城而過,潺潺聲裡淌著午後慵懶的光。
水邊並肩走著兩人,身影被拉得細長,浸在暖金色的漣漪中。
梓夕一身素白長袍,風過時衣襬微微拂動。他左眼空寂如深井,右眼卻沉靜如寒潭,映著水光與流動的雲。
看不出情緒,只有一路走來的風霜隱約刻在眉間。
黎歌挨在他身邊,手指輕輕勾著梓夕的手指,像是怕走散,又像只是習慣性地依附。
黎歌垂著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軟的陰影。
一頭長髮未經束縛,隨著步子輕輕飄動。
最動人的是那雙桃花眼,總是溼潤潤的,眼尾微微垂著,看人時帶著不自知的羞怯與柔弱,教人見了心裡不由得一軟。
黎歌不太抬頭,目光落在自己腳尖前一小片地上,偶爾偷瞥一眼身旁人的側臉,又很快收回。
水聲輕輕,黎歌的腳步也輕輕,像一隻緊跟在人身邊的小白兔。
“主人,我們這樣……這樣在玄域走動,會不會太招搖了……”
黎歌話未說完,聲音便又低軟下去。
梓夕停下腳步,指節收攏,將她微涼的手指攏在掌心,他聲音平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沉定。
“不必擔心。先前流亡東海,寄身魔域,是形勢所迫。如今我已破入天階,在帝域亦能立足,甚至有了雄霸一方的實力,這是關鍵。與黃家合作是引子,而我們此次歸來——是以龍家子弟與黎家後人的身份。”
“所以我們名正,言順。”
黎歌悄悄抬起眼,才觸到他的目光,耳尖便染上薄紅,忙又低下頭去:“黎歌……黎歌是不是太累贅了?都幫不到……幫不到主人……”
梓夕搖頭,指尖輕輕按揉黎歌纖細的小手,笑道:“怎麼會?黃家將足道研究心得盡數交易,不僅是對我示好,更是看中了你的價值。”
“我……”
黎歌驀地抬頭,桃花眼睜得圓圓的,頰邊緋紅襯著微啟的薄唇,怔怔的。
她不懂那些權謀暗湧,卻清楚自己這雙玉足何其特殊。
話音落下的剎那,舊時在衛家的記憶如陰冷的藤蔓纏繞而上。
鞋中,那雙裹著短肉絲的腳趾下意識緊緊的蜷起,抵著鞋墊,微微發顫。
梓夕沒有接話,只是掌心下落,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黎歌眼圈一紅,淚光便在眸中盈盈晃著:“主……主人……”
梓夕低下頭,聲音沉緩,揉著她髮絲的力道卻柔得像在觸碰花瓣:“我們小黎歌啊,真是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顏,連掉眼淚的模樣,都格外好看。”
這話輕輕落下,像羽毛搔過心尖。
黎歌心頭那點溼漉漉的感傷,瞬間就被湧上來的羞意衝散了。
耳根發燙,不由得把臉更低地埋了埋,可牽著他的那隻手卻一點也沒鬆開,反而攥得更緊了些。
那姿態裡,是毫無保留的依賴。
溪水聲漸漸被拋在身後,梓夕並未在清河關過多停留。
向黃家派來的暗樁確認了接應地點與安全信號後,他便帶著黎歌,藉著漸濃的暮色,悄然轉入了一條不起眼的巷弄。
巷底是一家早已歇業的舊書鋪,梓夕指尖凝起一縷極淡的天階真元,在門扉一處斑駁的木紋上輕輕一按。
無聲無息地,整面牆壁向內滑開,露出向下的幽深石階。
潮溼的黴味混雜著淡淡的防護陣法運轉的靈光,撲面而來。
這便是夕府在
帝域諸多地下分部之一,也是他此次玄域之行的真正起點。
石階盡頭,空間豁然開朗。
並非想象中的陰冷地牢,而是一間佈置得簡潔卻周全的靜室。
中央一張寬大的石案,上面已整齊擺放著數卷黃家送來關於足道法則研究的秘典,以及……那捲被他以心血反覆溫養的“仙軀鍛造綱要”。
黎歌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地打量著這個完全陌生的封閉空間。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子便是一輕,被梓夕打橫抱了起來。
“主……主人?”
梓夕將黎歌輕輕放在石案旁一張鋪著柔軟獸皮的寬大座椅上,自己則在黎歌身前蹲下。
梓夕仰頭看她,右眼中漾開一種深不見底的專注。
“黃家的典籍,我已用神識掃過。”梓夕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石室裡格外清晰低沉:“其中提到,足道法則想要威力更大,就需要少女情緒最為激動的時候,可是為什麼……小黎歌,我撓你的時候你都是足道法則威力最大的時候呢?”
梓夕一邊說著,一邊抬手,輕輕握住了黎歌纖細的腳踝。
黎歌渾身一顫,桃花眼中瞬間蒙上一層慌亂的水汽。
舊日的記憶與此刻的場景重疊,讓她腳趾在短肉絲內不安地蜷縮。
但這一次,她並非被束縛在冰冷的刑具上,眼前的人也不是衛家的惡魔。
梓夕的指尖已隔著那層纖薄濡溼的短肉絲,精準地按在了她足心一處最嬌嫩的肌膚上。
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煉器火候,內容卻讓黎歌耳尖燒紅:“母親留下的那封信的內容,我沒想到居然是一部仙器研究的綱要,但是這個仙器想要煉製著實太難,現在就連理論上的研究都到了瓶頸……所以,小黎歌,幫主人放鬆一下吧?好不好?”
梓夕的目光從黎歌暈紅的臉頰,落到自己掌中那隻微微顫抖的玉足上,將兩隻小巧的短肉絲玉足貼在兩頰,直勾勾的看向那雙水潤的桃花眼。
黎歌的玉足極其柔嫩,軟的彷彿沒有骨頭。
薄薄的短肉絲十分順滑,眼前佳人那羞怯無助的樣子,更讓梓夕心中欣喜。
甚至黎歌的腳趾還怕羞的蜷縮在一起,足底蜷縮的腳肉更加服帖親近梓夕的臉龐。
“主……主人,嗚……黎歌都聽主人的。”對黎歌來說,在衛家的那段經歷,身為癢奴的她足底不是在被欺辱就是等待著被欺辱,如今梓夕卻會小心地徵求他的意見,黎歌本就不會拒絕人,何況眼前之人還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依賴的人呢?
軟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梓夕將黎歌的左腳腳尖放在鼻前細細嗅聞。
那股淡淡的水蜜桃清香因為腳汗的存在顯得更加鮮香,宛若世間最美味的甜品,梓夕光是聞著就感覺格外的上癮。
梓夕的鼻尖劃過,氣息噴吐,惹得眼前嬌軀又是一顫。
細弱的聲音婉轉動聽,黎歌可憐的腳趾剛要縮緊,便被早已摸透她心思的梓夕將腳趾握住,梓夕開口道:“這種味道,光是聞聞我就能下三碗米飯了。”
“呀嘿嘿嘿,主……主人!嘻嘻嘻嘻不要再這麼嘿嘿嘿哈哈哈哈哈這麼說了,太羞恥了哈哈哈哈哈哈……”
抗議瞬間化為驚呼,梓夕的舌尖已然探出,舔上她最敏感的大腳趾。
那一層短肉絲被濡溼後,緊緊貼合著腳底下粉嫩的肌膚。
舌尖的觸感變得極其微妙,既能感受到絲襪細膩的紋理在唇齒間摩擦,又能清晰地嚐到少
女肌膚本身的柔滑與彈性。
汗液微微的鹹,混合著她天生自帶的那股水蜜桃似的清甜,在口腔裡氤氳成一種令人上癮的複雜滋味。
梓夕不疾不徐,舌尖沿著趾腹的圓弧遊走,勾勒出每一處細小的輪廓,偶爾用齒尖極輕地碾磨過包裹著絲襪的趾尖。
溼透的短肉絲緊緊吸附在皮膚上,兩隻玉足隨著梓夕舔舐的動作不斷顫抖。
“嘻嘻哈哈哈……癢哈哈哈哈嘿嘿真的好癢呀哈哈哈哈哈哈哈……”
黎歌的玉足在梓夕手上扭動,卻逃不開分毫。
腳心因為緊張和持續的刺激,滲出了更多的汗珠,將短肉絲浸染得顏色更深,貼在肌膚上,勾勒出足底每一道嬌柔的凹陷與起伏。
梓夕的唇舌開始向下蔓延,掠過圓潤的腳趾,探向更敏感的腳心。
舌尖抵著那層溼滑的絲襪,用力壓入柔軟的足窩,打著圈地研磨。
汗水與唾液將絲襪完全浸透,使它成為第二層皮膚,所有的觸感都被放大,癢感直接而鮮明。
“嗚嗚……主人……別……別舔那裡……呀啊!”
黎歌的腰肢不由自主地弓起,腳背繃直,腳趾在他掌中亂顫。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每一次舔舐的軌跡,透過這層薄薄的短肉絲直抵心頭。
梓夕稍稍抬眸,看見她桃花眼裡水光瀲灩,臉頰緋紅如醉,嘴唇被自己咬得鮮紅欲滴。
那副想逃又不敢,羞恥至極卻又不由自主沉溺的模樣,讓他心頭那點惡劣的憐愛愈發滋長。
他暫緩了攻勢,只是將臉頰貼在她溼漉漉的腳心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慌什麼?我們小黎歌的味道……是天賜的珍饈。”梓夕伸出舌尖,再次緩緩地舔過整個足底,從腳跟到腳趾,像在品嚐最上等的糕點,將短肉絲上每一寸沾染了她氣息的溼痕都捲入口中:“我喜歡得很。”
至少,如今的黎歌懂得羞恥,也會將這份羞恥化作支離破碎的嗚咽說與他聽。
梓夕心中那片荒蕪之地,彷彿被這帶著溼意與甜香的暖風,輕輕吹開了一角。
黎歌羞得說不出話來,臉頰紅得彷彿能滴下水來,兩隻裹著短肉絲的小腳緊緊併攏,腳趾害羞地蜷著,像受驚的白兔般微微發顫。
梓夕目光落在她柔嫩的足底,隨著天階真元的輕柔注入,那肌膚下竟浮現出一道金色紋路,足道法則如活過來的溪流,在薄絲下蜿蜒閃爍,映出奇異的光暈。
“已經從兩百餘道拔升到九百餘道了?”梓夕指尖輕觸她腳心,感受著那澎湃卻脆弱的法則波動:“這才堪堪兩年……小黎歌既無修為,也未主動刻印,竟自然生長至此。”
黎歌察覺到梓夕話音裡的憂色,睫毛輕顫細聲開口:“主……主人……黎歌知道您是擔心……可這樣,黎歌才能更好地幫到您呀。”
話音未落,梓夕溫熱的掌心托起她左腳腳踝,另一手握住她微涼的足跟。
黎歌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覺一道溼熱的觸感,輕輕落在了大腳趾的絲襪尖端。
“咿呀……”
短促的驚叫聲剛溢出唇瓣,就被更洶湧的感受淹沒了。
梓夕的舌尖先是輕點,繼而緩緩裹住了她整根腳趾。
薄如蟬翼的肉絲被唾液浸溼,緊貼著肌膚,透出底下淡淡的粉色。
那觸感太鮮明,共同化作一股酥麻的電流,從趾尖竄上脊椎。
黎歌渾身一顫,足弓猛地繃緊,腳趾卻被他含住,動彈不得。
短肉絲下傳來他舌尖細細
描摹的軌跡,時而輕掃腳趾縫,時而繞著腳趾肚打轉。
微鹹的汗意混著他氣息的溫度,在口腔與絲襪間釀出奇異的親暱味道。
“主……主人,別……”她聲音帶了哭腔,身子軟得坐不住,全靠梓夕託著腳踝的手灌入力道支撐。
桃花眼裡水光瀲灩,羞恥與某種更深層的依賴在眸中交織翻滾。
梓夕鬆開她的腳趾,轉而用唇輕輕印上她溼漉漉的足心。
隔著薄如蟬翼的短肉絲,能看見底下肌膚已泛起誘人的緋紅。
“我知道小黎歌怕癢。”梓夕低笑,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足弓:“可我就天天想嚐嚐……我家小黎歌的小玉足是什麼味道。”
梓夕再度俯首,這次用牙齒極輕地刮過黎歌腳心。
“嗚……”黎歌咬住下唇,手指攥緊了裙襬。
舌尖溼潤的舔舐,偶爾用齒尖極輕的磨蹭,都透過足底敏感的神經,直直撞進她心口。
癢,卻不止是癢。
那是一種被珍視,接納甚至被渴求的顫慄。
黎歌腳趾無意識地蜷起,又被他用手指輕輕掰開,露出更脆弱的趾縫。
舌尖探入的瞬間,黎歌終於忍不住嗚咽出聲,眼淚滑過發燙的臉頰。
梓夕這時才抬起頭,唇邊還沾著絲襪上晶瑩的水光。
望著黎歌淚眼朦朧的模樣,眼神軟得不可思議。
“雖然小黎歌沒有修煉之能,但我已差魔域那邊的人尋找解決之法了。帝域或許無解,可仙魔兩域浩瀚無邊……總有辦法。”梓夕心頭微動,再次將少女的足底貼在兩頰。
“可是……天道不允……”黎歌抽噎著,卻將腳更乖地放進梓夕臉旁。
梓夕笑了,低頭親了親黎歌溼漉漉的腳背。
“我知道天道不允,但是修行嘛,本就是逆天之行。”梓夕聲音輕卻沉,像在說給黎歌聽,又像在說給冥冥中的什麼。
溫情之後,梓夕鬆開黎歌的玉足,緩緩起身。
“小黎歌,你還記得嗎?”
黎歌抬起雙眸,眼裡盡是困惑。
梓夕呼一口氣,手指輕輕地捏著眼前少女的小臉道:“初建夕府那回,夕府受到不少人的暗中針對,有一次魔域的天階中期高手前來搗亂,雖然我將他斬於劍下,卻也受了不輕的傷,若不是有你,我的傷又怎麼可能這麼快恢復呢。”
黎歌點頭,聲音有些顫抖:“黎歌知道,主人……主人那回回來都吐血了,可是……可是這和黎歌……嗚……”
話未說完,又被哽咽堵了回去。
“這便是我想告訴你的。”梓夕指腹摩挲著她眼下那點微紅:“你足底那些法則,既為天道所存,便自有它的用處。絕非……一無是處。”
黎歌怔怔望著梓夕,嘴唇翕動,桃花眼裡水光一晃,倏地漫開,傾國傾城。
“好了,小黎歌。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所以我母親留下的這封信,我只給你一人看過。”梓夕摟著柔弱無骨的黎歌到桌前,左手指向眼裡滿是真誠:“如果,我是說如果,某天我真的死了,亦或者失蹤了,你就帶著這個副本藏於這裡的壁畫。”
壁畫裡,赫然是一雙在足盒裡的玉足。
黎歌知道,那是以自己的雙足以她的玉足臨摹的,惟妙惟俏。
“主……主人,黎歌相信主人。”
梓夕嘴角翹起,將那份來自母親寫給自己的信件拿出,仔細看起,黎歌則輕輕地靠在子夕肩頭一同瀏覽——
吾兒梓夕:
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應該已經長成能獨當一面
的大人了吧?
這些年,心裡怪過老媽沒?
明明有機會讓你在帝都當個錦衣玉食的少爺,卻硬是帶著你在山裡頭啃乾糧,住漏風的屋子。有時候半夜看你睡熟的小臉,我心裡也揪著疼。
但有些路,必須得走。有些苦,必須得吃。
這個世界很現實,也很殘酷。
所以,別怪老媽狠心。山裡的每一劍,你手上的每一道繭,都是你將來安身立命的底牌。
說正事吧。
這封信下面附的圖譜,是我偶然所得一道魔域的傳承,但是並不完整,僅僅只有理論設計,我耗費多年心力補足這份設計。我叫它仙軀——它不是兵器,也不是防具,而是一具用無數天材地寶和特殊法則構建的“身外之身”。
仙器分九品,九品仙器近乎傳說,而完整仙軀的定位,就在九品之列。而邪歌,即使只是殘劍,那也是三品仙器。
可惜你老媽能力不夠,只是讓仙軀堪堪到達一品,邪歌也無法恢復到全盛狀態。而且我想這傳承並不完整,或許你會有所機緣能夠尋到呢?
這仙軀,它的核心不是“鍛造”,而是“生長”。
你需要尋齊圖譜上列出各種主材,其餘輔引數千,並以自身精血與各個流派的法則為引,讓它“活”過來。過程會很漫長,也很痛苦,但一旦成功收穫定會頗豐,具體的收益還要看你自己的探索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仙器唯一。
這具【仙軀】一旦煉製完成,世間絕不會出現第二具同樣的存在。
兒子,媽沒什麼能留給你了。這具【仙軀】,以及心中夾層的《仙之姿》,就算是我補給你的“禮物”吧。仙之姿乃是當世第一經典,或許從中,你也可以從中得到什麼啟發呢?
最後……但願這仙軀能在將來某個時刻,真的能讓你達到你未來一定會做的事情。
好好活著。
連同我們的份,一起活得漂亮。
—— 母 蔡挽夕 字
信紙在此處微微暈開一小片淡痕,似是被淚水浸潤過,又似年歲久遠留下的斑駁。
梓夕的指腹輕輕撫過那片痕跡,良久沒有出聲。
黎歌倚在他肩頭,亦靜默著,只將柔軟的手,悄悄疊上他冰涼的手背。
“仙器唯一,此事在帝域近乎無人知曉,哪怕是我也是第一次聽聞此事。”梓夕饒是看了無數遍這封信件,卻依舊無法猜到蔡挽夕所言的一定會做的事情是什麼事情。
在帝域能夠收集的,梓夕已經儘量收集了,剩下的,只能看機緣了。
與此同時,京城,相府。
風雪叩著亭簷,雪花簌簌落滿庭院,八角亭內卻暖爐氤氳,隔絕了外間的嚴寒。
石桌上擺著一局棋,已近終盤。
黑子大勢已成,白子零落潰散,一如亭外被風吹亂的雪。
葉吟晨捏著一枚白子,指尖微微發白,半晌未能落下。
對面,當朝龍相葉默好整以暇地捋著長鬚,目光掠過孫女緊蹙的眉心,落向棋盤邊那封未曾拆開的信。
信封素白,無落款,卻自有種沉甸甸的分量。
葉默呵呵一笑,蒼老的聲音混著棋子輕叩棋盤的脆響:“心緒不寧,連棋路都亂了?就這麼記掛龍家那小子?”
葉吟晨手一顫,白子“嗒”地落在無關緊要處。
索性棄了棋,抬起臉,那雙慣常明媚的眼眸裡凝著化不開的憂色:“爺爺,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聖上……當真容不下他了?”
亭內暖爐劈啪一響。
葉默臉上的
笑意淡了,緩緩靠向椅背,目光變得深遠,彷彿穿透亭外風雪,望向帝國權力漩渦的最深處。
“哎,驚才絕豔啊。”葉默輕嘆,像在評價一件即將破碎的珍寶:“論資質,他或許算不得曠古爍今。可論心性之韌、智謀之深、手段之果決……年輕一輩,無人能出其右。只可惜,自龍權身死,蔡挽夕遇刺,龍權一脈最後的正統血脈,便繫於他一人之身。這份血脈,活著是傳奇,死了……才是陛下心安的理由。”
葉吟晨立馬站起身,衣袖帶倒了手邊的茶盞,哐噹一聲脆響,溫熱的茶水漫過棋盤,暈染開一片深色。
“趕盡殺絕?!”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顫:“龍權一脈已敗落至此,他孤身一人,流亡在外,難道還不夠嗎?”
葉默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他垂眼,用帕子緩緩擦拭沾溼的指尖:“不夠!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何況是曾觸動無數皇家血脈利益的龍權正統。這封信不必拆,我也能猜透七八分。此子最擅長的,便是借力打力,合縱連橫。他知我身為龍相,多年來聖眷雖隆,猜忌亦深。我是他眼中最現成也最有力的一把刀。”
“那爺爺您……”葉吟晨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為何不接?”葉默打斷她,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晨兒,你可知,陛下近年來為何頻頻扶持別家,敲打葉家?我這龍相之位,看似位極人臣,實則如履薄冰。此時若公然插手龍權遺脈之事,與陛下意志相悖,那便是將整個葉家置於爐火之上。”
葉默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他不抗帝,只是逃亡,我或許還能周旋,給他留一線生機,甚至……看在你的份上,謀個聯姻,將這份血脈與天賦收歸葉家,亦不失為一著妙棋。”
葉吟晨的臉頰微微發熱,卻聽爺爺話鋒驟然轉寒。
“可他要抗帝。”葉默的聲音沉了下去,重若千鈞:“這是死路,絕無迴旋。從他在龍城舉起邪歌,叫出那聲魔子開始,便已註定。我葉家百年根基,世代勳貴,可以審時度勢,可以暗中權衡,卻絕不能陪一個註定隕落的魔子,踏上這條誅九族的絕路。”
話音落下,亭內只剩風雪嗚咽。
葉吟晨怔怔地望著棋盤上再無生機的白子,彷彿看到了那個白衣少年孤絕的背影,正一步步走向漫天風雪與刀劍的盡頭。
葉吟晨緩緩坐回石凳,渾身冰涼,半晌,才極輕地問:“所以……這封信,我們便當作從未收到過?”
葉默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將棋盤上那枚被茶水浸透、已看不清本來顏色的白子,輕輕拈起,拋入了亭外皚皚風雪之中。
葉吟晨抬起眼,眸中掠過一絲異樣的光。
葉吟晨沒有收回手,反而就著方才的勢頭,指尖一劃,那封素白的信箋被輕輕拆開。
將展開的信紙推向祖父面前,葉吟晨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爺爺,若他此番……並非求援呢?”
葉默眉頭驟然一緊,蒼老的瞳孔倏然收縮。
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信上字跡。
起初是慣常的審視與提防,隨即,那緊繃的線條慢慢鬆動,被一種極複雜的詫異取代。
紙上並無預想中的局勢分析,利害權衡或懇切請託。
字跡從容,甚至稱得上優美,所言之事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信中,梓夕清晰條陳了:“蔡挽夕所遺秘藏中,一項極為特殊
的“安身之法”的啟動要件與藏匿線索。此法並非攻伐之器,亦非遁逃之術,而是一種生機後手,吟晨心性質直,易涉險地。此法留此,或可備不時之需。閱後即焚,勿留形跡。”
沒有請求,沒有交易,沒有將葉家拖入渾水的企圖。
葉默捏著信紙,良久未語。
亭外風雪似乎都靜了片刻。
終於,他將信紙輕輕置於炭盆邊緣,看著火舌慢慢舔舐而上,紙張化為細灰,一縷青煙散入空氣裡。
葉默緩緩靠回椅背,閉上眼,喉間滾出一聲聽不出意味的輕嘆:“此子,倒真是……好生有趣。”
他原以為會看到試圖借勢的懇求,卻沒想到,那少年在自身前途未卜,強敵環伺的陰影下,遞過來的,竟是一道為別人預留的生門。
葉吟晨凝視著炭盆中最後一點火星熄滅,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心底某個地方,像是被那安靜燃燒的火苗,燙了一下。
葉吟晨看著那縷最終散盡的青煙,又瞥向爺爺那張慣常古井無波,此刻卻微微透出複雜神色的臉。
心底那點因棋局慘敗和先前對話而生的悶氣,忽然找到了一個微妙的出口。
葉吟晨沒立刻說話,只是執起茶壺,慢條斯理地將爺爺面前空了的杯盞續上。
“爺爺您看,這棋盤上,您能算到我十步之後,殺得我丟盔棄甲。”葉吟晨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無辜的語調,指尖輕輕點了點信紙原先所在的位置:“可這棋盤之外,有人似乎……連您老人家的第一步會怎麼想,都預先料到了呢。”
葉吟晨抬起眼,那雙明媚的眸子裡映著跳躍的爐火,也映出一點點狡黠的光:“三朝龍相,算無遺策。龍仙在時您輔佐他定鼎帝域,龍權叔……龍權陛下在位時您穩持朝綱,如今輔佐當今天子,依然屹立不倒。孫女一直覺得,這天下人心朝堂風向,怕是沒什麼能逃過您這雙眼。”
她頓了頓,語氣越發懇切:“可今日,竟有人不按爺爺您推演的求援借勢的棋譜來走,反手送了顆……無關緊要的閒子。這算不算……陰溝裡,不對,是山野小溪裡,翻了爺爺您的通天巨舸?”
葉默聽著孫女這夾槍帶棒的譏諷,臉上倒是沒見怒色。
端起那杯熱茶,吹了吹浮,他忽地搖頭失笑,那笑聲裡沒有多少尷尬,反而透出一股久違的興味。
“好你個丫頭,在這兒等著揶揄你爺爺。”葉默放下茶盞,目光再次投向亭外風雪,眼神卻比先前銳利了些許:“不錯,老夫是沒料到。本以為他已是困獸,縱有爪牙,也不過是想拖人下水,或尋墊背之石。沒想到……他自身立於懸崖邊緣,強敵環伺,前途未卜。第一念想的,不是如何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葉默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節奏緩慢而沉凝:“這份心思,這份在絕境中依然能跳出一己得失,甚至反過來佈局護人的冷靜與器量……確實難得。老夫這三朝風雨,見過驚才絕豔者如過江之鯽,但能在如此年紀如此境地下,做出這般選擇的……”
葉默頓了頓,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也更復雜了些,最終化為一聲輕嘆:“這小輩,是越來越有趣了。有趣到……讓老夫這把老骨頭,都忍不住想看看,他手裡那盤註定九死一生的棋,最後到底能下成什麼樣子。”
葉吟晨聽著爺爺的話,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探究,
原本那點揶揄的心思漸漸淡去。
心底某個角落,卻因為爺爺對梓夕的這番評價,而悄然鬆了一小口氣,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與一絲難以言說的悸動所取代。
亭外,風雪依舊。
亭內,爐火噼啪。
那盤殘局依舊擱在桌上,但似乎有些東西,已在這番對話後,悄然改變了。
與此同時,帝域,夕府。
玄子抵達時,梓夕正獨自立於最高處的露臺,風將他素白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背影孤直得像一柄插在崖頂的劍。
“主人。”玄子走近,聲音比在極西冰原時少了幾分黑化時的戾氣,卻依舊帶著某種難以馴服的音調。她裹著肉絲的修長雙腿並立著,站姿看似順從,脊背卻繃著一道不易察覺的弧線。
梓夕沒有回頭,只將一份召她前來的簡訊截然不同的密封卷軸,遞向身後。
“打開。”他的聲音融在風裡,平靜無波。
玄子接過,指尖觸及卷軸的冰冷皮革。
展開後,其內並非指令,亦非地圖,而是一份復活後手。
條件苛刻,媒介獨特。
玄子快速瀏覽,一對貓耳漸漸壓下,瞳孔裡閃過疑惑與一絲震動。
“這是……給黎歌的?”她下意識問,隨即意識到卷軸末端,預留的位置,勾勒的並非黎歌那雙玉足。
“是給你的。”梓夕這才緩緩轉過身,左眼的空寂與右眼的深潭同時映出她的身影。
“與黎歌那份,同源而異構。她那份的壁畫在隔壁密室。”梓夕目光指向迴廊深處一扇緊閉的門:“以她的雙足為形。而你這份……”
梓夕頓了頓,走向室內另一面光潔的石壁。
指尖凝起一點微光,凌空劃過,石壁表面如水波般漾開漣漪,顯現出內裡景象。
一幅被精心封存的壁畫,畫中暖光氤氳,一個精緻的足盒內,妥善安放著一對肉絲玉足。
畫中之足修長而骨肉勻停,足弓弧度優美,腳趾纖長,即便靜置於盒中,也隱含著某種柔韌的力量感。
那無疑是玄子的足形,每一分曲線都精準契合。
“你的壁畫,在此。”梓夕聲音低沉:“激活之法、地點、禁忌,卷軸內已載明。此物不涉夕府權柄,不論主從契約,僅是……一條退路。若真有一日,我無力迴護,或蹤跡全無,而你又瀕臨絕境,此物或可為你爭得一線生機。”
玄子怔怔地看著壁畫中那對玉足,再看向手中冰冷的卷軸。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堵在喉嚨裡。
玄子曾是實驗體,是工具,是介於人與器物之間的存在。
習慣被索取,驅使,衡量價值,卻從未想過會被以這種方式預留生路。
“為什麼?”她啞聲問,金瞳緊盯著梓夕:“黎歌她……她不一樣。我……我只是你從魔域撿回來的,一個還有點用的麻煩。”
“因為需要。”梓夕的回答簡潔直接,不再多言,重新轉向露臺之外,將卷軸與壁畫留給沉默的玄子去消化。
就在此時,天際驟然暗沉下來。
滾滾濃雲自四面八方洶湧匯聚,低沉得彷彿要壓垮山巒。
雲層中隱有暗雷流轉,卻不聞雷聲,只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壓。
狂風驟起,捲動梓夕的白袍與玄子的髮絲。
梓夕仰頭望天,空寂的左眼與深邃的右眼倒映著翻騰的烏雲,臉上並無意外,只有一片冷凝的肅然。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該來的,終究是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