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夢泛星槎
作者:玻璃樽
澄懷堂博物館裡,人流稀少,空氣安靜,就連灰塵都漂浮得悠然,彷彿千年的歲月在這裡沉積,變成了一種透明的、半膠質狀的物質。
時間是下午三點,天光漸斜,一道身影如往常一樣,出現在了展廳的中央。
這是位極標緻的女子,留著利落的齊肩發,髮尾修剪得整齊,隨著她的低頭動作,垂落在鎖骨附近。她鼻樑高挺,戴著副細銀框眼鏡,將一股書卷氣鎖在眉宇間。她妝容清淡,只描了眉,抹了唇膏,卻已讓人忍不住多看上兩眼。
這間博物館還未開館時,便宣傳“沉浸式體驗宋代文化”,概念新鮮,因此開館第一天就人流如潮,這位女子也在其中。不僅如此,她還特立獨行地穿了身考究的宋制服飾,給許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以為她只是來譁眾取寵一番,往後便會銷聲匿跡。誰知這女子竟是來得最頻繁的那一個,即便後來人流漸漸稀少,她每週至少也會來兩次,不分寒暑,風雨無阻。
偶爾,她還會穿著那身宋制服飾前來,天青色的寬袖褙子,配上鵝黃色羅裙,裙裾掃過之處,空氣裡似乎都流動著千年前的風塵。而大多數時候,她只做尋常的現代打扮。譬如今天,她穿著條收腰的素色及踝長裙,配一雙低跟涼鞋。行走間,一雙被細綁帶鎖住的修長裸足在裙襬下若隱若現,惹人遐想。
不僅是衣著氣質獨特,她參觀的方式,也與大多數人不一樣。她常常停留在某一件出土文物,某一幅字畫,或是某一個仿真模型前,一看就是一兩個小時。正如此刻,她便站在一個宋代民宅模型前,眼神痴纏,口中無聲地念念有詞,彷彿魂魄被都吸進那小小的雕窗裡。
管理員大爺對她的行為早已見怪不怪,知道她一旦進入這狀態,是連閉館時間都不會在意的。果然,她看完這個模型,又慢悠悠走到一幅米芾字帖前面,開始魂不守舍。
“姑娘,要閉館了,明天再來吧。”大爺喊道。
“好的好的。”那女子嘴上應著,目光卻不離,腳步也不動。直到大爺三催四趕,她才戀戀不捨地往大門走。
“也不知道是我先退休,還是那丫頭先看膩。”大爺搖頭,露出無奈的笑容。
可令他沒想到的是,送走這姑娘後,她竟再也沒來過。
大爺起初沒在意,可一連五天都沒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開始納悶起來:“那丫頭怎麼不來了?該不會是交到男朋友了吧?也是,這麼俊俏的姑娘,追她的小夥子肯定不少,也不知道便宜了誰。”
他猜錯了。此刻的她,正躺在前女友的床上。
空氣裡還瀰漫著橘味潤滑液的氣息,扯皺的靜電膠帶、內衣、襪子、氣墊梳散落一地。那女子正不著片縷地仰躺著,盯著天花板上發呆。前女友躺在她身側,同樣裸著,卻是一臉饜足的表情,似乎在回味剛才的歡愛。
“林薇。你的手法……還是那麼好。”前女友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在床墊上蹭了蹭被刷紅的腳底,“現在總該告訴我,為什麼突然回來找我約了吧?”
林薇沉默了很久,久到對方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就是……寂寞了,不行嗎?”她最終開口,聲音很低,沒什麼精神。
“寂寞?”
前女友側過身,撐著頭看她。
“就算我倆只剩肉體關係了,你這發言也夠渣女的。”她輕輕笑了一聲
,指尖點了點林薇的鎖骨,“我早看出來了,你這失魂落魄的樣子,肯定是失戀了。”
本是隨口一句調侃,沒想到林薇睫毛顫了顫,竟輕輕“嗯”了一聲。
前女友愣住了:“……真失戀了?”
林薇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算是吧。”
“什麼叫‘算是’?”前女友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你這不解風情的宋朝腦袋,也會有失戀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有你甩別人的份呢。還好當初我早發現你對我不感興趣,及時抽身,我倆才算結束得體面。說吧,到底是什麼人,能讓我們林大小姐這麼魂牽夢繞的?”
林薇睜開眼,望著天花板,眼神彷彿能穿透時空。
“是一個……古人。”她慢慢地說。
“古人?”前女友失笑,“哪個明星演的古人?還是歷史書上的?”
“都不是。”林薇搖搖頭,組織著語言。那些在她心底盤旋了無數日夜的念頭,第一次試圖向另一個人傾訴出來。“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生活在宋朝的女子。”
“啊,這就不奇怪了……”前女友露出恍然的神情,“像是你的性格會做出的事。我就說呢,和你約會,十次有八次都在發呆,叫醒你,你就推說自己想到了什麼典故啊字畫啊,一不小心就陷進去了,可那眼神分明不像。是不是都在想那個……你想象出來的古人了?”
“她不是我想象出來的。”
“好好好,不是想象的,是真的有這麼一個人,只是你倆見不了面,不然還有其他女人什麼事兒啊?”前女友哭笑不得,“還好我們……”
“只是肉體關係,不然誰來哄著我和我討論自己的白月光啊。”
“你怎麼搶我臺詞啊。罷了,看在你今天把我服務得很好,現在又一副快遁入空門的可憐樣,我就勉為其難聽聽,你要怎麼介紹你的宋朝女朋友?”
前女友的揶揄讓林薇又臉紅了片刻,好不容易,她才斷斷續續地,描述起她心中的那個影子:一個可能出生在汴京或臨安,家境尚可,讀過詩書,心性靈秀的女子。她應該有自己喜歡的褙子和羅裙,會在院子裡對花嘆氣,對月傷懷;會和姐妹們在詩社裡爭一句詞的巧拙,贏了偷偷高興,輸了暗自不服;她會因為市井新出的點心排一下午隊,也會在夜雨敲窗時,寫些只給自己看的、羞於示人的婉約句子。
“她沒有在史書上留下名字,可能嫁了個平凡的郎君,度過平淡的一生。但她一定真實地活過,呼吸過,笑過,愁過。”林薇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執拗的確信,“我讀《東京夢華錄》,讀那些宋詞,看那些瓷器書畫、建築模型……就好像能摸到一點她生活的痕跡。我想知道她用什麼碗吃飯,聽什麼曲子,夏天用什麼法子消暑,冬天怎麼暖手……我想知道她的一切。”
“……這種症狀持續多久了?”
“高中時候開始的。受歷史老師的影響吧,大家不都是這樣嗎,有個好老師,就會對那個學科特別感興趣。然後相關知識越看越多,自然就開始喜歡宋朝了。”
“宋朝那麼多名人,你怎麼就喜歡上了這號人物?”
“那些名人雖然閃耀,可他們的人生軌跡早就已經定好了,哪還有我什麼想象空間?”
“這會你倒挺有邏輯了……那你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嗎?”
“不知道。但我會當面
問她。”
“當面?”
“……如果我能穿越過去的話。”
“穿、穿越?!”
“如果我穿越到宋朝,找到她,她一定可以和我成為朋友。我們可以牽手逛街,促膝長談,填詞和歌,甚至是……同榻而眠。”
“嚯,古風百合啊,你還挺敢想。那……你說的失戀又是怎麼回事?她給你打時空電話說不愛你了?”
“不是。是因為……回不去了。時間機器,是造不出來的。”
林薇得出這個結論的時間,正是五天前,她決定不去澄懷堂博物館的那天。
那天她下班後回到家,突然心血來潮,想要看看有關“時空穿越”的最新科學研究進展,卻刷到了這樣一則科普視頻:《熱力學、時間箭頭與因果律:我們為何無法回頭?》。視頻深入淺出,通俗易懂,結論卻冰冷無情:時間不可逆,或者說根本不存在,只是用以衡量事物運動的刻尺,而即便龐加萊迴歸真的出現,宇宙重塑,她與那個宋朝女子,依舊是兩個無法相交的個體。
“時間不存在?”
她關掉視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打開瀏覽器,在搜索欄裡鍵入“時間旅行”、“回到過去”、“時空穿越”。她翻過一頁又一頁,從維基百科到知網,從物理學期刊到科幻狂想,目光掠過許多熟悉的名詞:平行宇宙、蟲洞、高維空間……可這些曾經支撐起她龐大的穿越幻想的名詞和理論,此時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有一條近期發佈的科幻腦洞,倒是讓林薇的目光停留了一會:“近光速飛行的物體,理論上能以無法預測的方式擾動局部時空場——就像船劃過水面會留下尾跡。都看過《三體》吧?曲率飛船想必大家都不陌生,既然肥皂泡能推動飛船前進,那自然也會擾亂原本的時空秩序,有沒有人寫一個因為曲率驅動而導致不同時空的兩人交錯碰撞的故事啊?”
下面有一條疑似內部人士的評論:“我在天文觀測站工作的,近期獵戶座旋臂的引力波觀測異常,懷疑是有異常天體運動啊。不會真是曲率飛船飛過來了吧?”
林薇指尖一動,划走了這條評論。然後又回到頂樓,對著帖子發呆良久,直到屏幕暗下去。她有些喪氣地想:這想法再是美妙,不過也是眾多不值錢的科幻腦洞中的一粟罷了。就算它真的有可能成立,以人類目前的技術也根本無法實現。況且,那樣的“尾跡”即便真的出現,帶來的也只會是無法預料的混亂,而非她所渴望的,能夠溫柔抵達某個特定時代的隧道。
她越是思索,越覺得那則科普視頻所分析的內容才是對於時間的最好註解,不斷向前運動,向外膨脹,才是宇宙的應有之義。
最終,她放下手機,頹然地伏在案上,發出一聲夾雜著嗚咽的嘆息。
從那天起,她便決定不再去博物館了。那裡已經不是她用來連接過去與現在的甬道,而是一座墳墓,每一件文物,都埋葬著一段已經徹底無法觸碰的過去,去了也只是徒增悲傷。
“沒想到,最後打碎你幻想的居然是科學……”前女友嘆道,“真該好好感謝那個做科普視頻的人,不然你這輩子就毀在這宋朝女人手裡了。”
其實林薇心裡也明白,即便她把那個宋朝女子的形象想得再具體,把穿越計劃設定得再完美,一旦真的進入那個古老時空,依舊是漏洞百出,根本不會
出現她想象中的浪漫邂逅。而那個科普視頻,不過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可這段秘不可宣的感情,已經在她心頭演練了十餘年,成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豈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有些自暴自棄地說道:“我現在也和毀了差不多,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也許就像你說的,我該去出家得了,遁入空門,吃齋唸佛,說不定心一誠,佛就把我渡到宋朝去了。”
“停停停,科學不行你就開始玄學是吧。林薇,好好過日子不行嗎?你知道你在姬圈裡有多受歡迎,多少小姬崽想要和你上床嗎,你要出家了,她們都得哭死。對了,我有個主意,可以幫你緩解相思之苦,想不想聽?”
“說。”
前女友拿過手機操作了一通,隨著“叮”的一聲,林薇的手機響起了消息提示。
“發給你了。”
“這是……”映入眼簾的是一個APP,圖標簡潔,其貌不揚,十分符合女同性戀審美。簡介寫著:提供定製化陪伴服務,滿足您獨特的想象。
“我看你啊,就別想著什麼穿越之類虛無縹緲的事了,也別去霍霍良家小姬崽。就在這個APP上約一個喜歡的,來一場一夜歡愛。你可別小看它,聽說有專業的演員在裡面登記,想必扮演你想要的那個‘古人’也是輕輕鬆鬆吧。”
“這不就約炮軟件嗎?”
“你約不約吧。我都說了,別小看它,只要錢到位,真能約到極品的——可不只是床上功夫好這麼簡單,重點是從氛圍塑造到情緒價值,統統給你安排到位。”
“你用過?”
“這個嘛……”前女友摸了摸鼻子,“誰還沒有個寂寞的時候呢?不過我保證,她們的手上功夫都不如你好。”
“合著我就是你的洩慾工具人。”林薇撇嘴。
“哎我的林大小姐,你了不起,你清高。今天要是換做了別人,誰來聽你聊你的古風百合大戲啊。你要不約也行,咱倆就維持肉體關係,你給我撓爽了,我聽你講故事,成不?”
林薇搖搖頭:“……我就是覺得,有點褻瀆她的美好。”
“我以前怎麼沒覺得你這麼花痴的……”前女友狠狠翻了個白眼。“總之,我看你也認命了。要是哪天真寂寞了,就試試唄。不試怎麼知道好不好用?”
正如前女友所說的那樣,傾吐出心中的夙願之後,林薇像是認命般接受了現實,卻也失去了所有的興致,像是行屍走肉般往返於公司和公寓之間。上班魂不守舍,只是機械式地完成工作,所幸沒有出紕漏,可效率低了許多。以往從不加班的她,竟罕見地最後一個離開工位。而那些她曾經痴迷的,用以打開想象之門的典籍,也被她丟到了角落吃灰。下班後,她只是呆坐在沙發上,漫無目的地刷著手機,或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廣播,全然不在意內容,僅僅是為了阻擋靜謐之中的耳鳴而已。
終於,在某個加班的深夜,她幹完活,熄滅電腦屏幕,檯燈映照出一張無比疲憊的臉。一股遲來的空虛感突然攫住了她。
好想做愛。
可她並不想邀約前女友,更不想再去開啟一段新的戀情。
神差鬼使地,她打開了手機。那個幽藍色的APP被她放在了最後一頁,頗有一種眼不見心不煩的意思。可此時,她不惜連翻幾頁,也要找到它,然後打開、划走、打開、划走,重複好幾次,
直到註冊界面在她的眼前飄著殘影,像只招搖的手。
試試吧,不試怎麼知道呢?
反正,你也回不去了。
就、就算是在這種平臺上,我追求的也是精神共鳴,精神共鳴懂不懂啊?林薇在內心一遍遍說著,手指最終還是點下了“註冊”,眼前似乎浮現出前女友得逞的笑容。
打開APP,她在偏好裡只選擇了“古風”一個標籤(儘管她很不喜歡“古風”這個詞),而後,“唐風”、“明制”、“清宮”之類的標籤便接踵而至。林薇的手指滑動,最終選定一個標註著“宋·婉約”的,頭像女子低髻素釵,側影模糊,倒有幾分古畫《瑤臺步月圖》裡的意思。
約定的地方是一家新開的茶舍,招搖在仿古商業街的一角。地點是對方選的,林薇到時,開業的花籃還未撤去,門口的廣播大聲播報著開店促銷活動。她皺了皺眉,走上二樓,在窗邊坐下,盯著屋簷下的燈籠發呆。
距離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林薇突然感到一種微妙的羞恥,彷彿在進行一樁見不得光的交易。
她轉念想想,好像還真是這樣。
就在這時,那女子來了。
她穿著一身藕色對襟長衫和馬面裙,像是某個宮廷劇裡的格格走出來。那女子腳步輕快,將高跟鞋踩得踢踏響,一陣風吹過來,落座時帶來幾縷香水味。
“您好,是林小姐嗎?我是‘靈兒’!”
“靈兒”面帶笑容,甜膩得與她的香水味很相稱。她臉上妝塗得很厚,一笑起來有些卡粉,聲音很清脆,像一隻可以鳴好幾棵翠柳的黃鸝。
“嗯。”林薇只點了點頭。
“靈兒”落座後,熟練地翻開菜單,自顧自地興奮翻閱:“林小姐我跟你說哦,這家店終於在這裡開分店了,我可是期待好久了呢。他們家的雪蓋烏龍超好喝的,還有這個‘墨染千秋’蛋糕,特別有古風氛圍!林小姐你不是喜歡古代嗎,我強烈推薦好吧……”
好嘛,這是網紅打卡來了。
林薇嘆了口氣,用手機掃碼下單,發現對方已經點了好幾款甜品。她只要了一壺最普通的龍井,茶上來,裝在玻璃茶壺裡,茶葉沒精打采地上下翻飛。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啜著,思緒神遊。視線裡,“靈兒”則捧著她心儀的“雪蓋烏龍”找自拍角度,用不同的姿勢、表情連拍了好幾張,然後又噼裡啪啦地打字,甲片上鑲著的水鑽被白熾燈照得刺眼。半晌,她才意識到自己是被林薇約出來的,連忙開始誇張地道歉:
“不好意思林小姐,剛剛有人找我有事……”
“無妨。”林薇淡淡地說道,“你不是打了‘婉約’的標籤嗎,你可知,‘婉約’是什麼意思?”
“這個嘛……”“靈兒”眨巴著眼睛,“我知道!是形容宋朝的,是說……女孩子都很溫柔賢惠的意思吧?林小姐喜歡宋朝呀,我也超愛的!”
林薇揚眉:“哦?你喜歡宋朝的什麼方面?”
“那個……我看過劇!《知否》和《夢華錄》我都看了的!朱一龍演的小公爺好帥哦,劉亦菲我的女神!”
林薇望著她亮晶晶的唇彩,隨著飛揚的話語一開一合,一時有些語塞。《知否》她看過幾集,裡面對於宋代服飾、制度確實頗為考究,為她的想象提供了不少幫助,可眼前這位“靈兒”小姐,顯然只關心她眼中的古裝帥哥。至於《夢華錄》,那更是一部古裝
偶像劇,她看完簡介便沒再看下去。
“靈兒”自顧自地說了幾句有關這兩部“宋代劇”的內容,見林薇含糊應付,心不在焉,便也住了嘴,低下頭,開始邊刷手機,邊用吸管攪動杯中的奶蓋。
林薇有些尷尬,便試圖換一個話題:“你喜歡喝奶茶,那我便問問你,你可知‘點茶’?需先備茶,將茶餅碾磨成細末,再調膏……”
“啊,那個我知道!”靈兒迅速接話,“就像是日本抹茶那樣嘛!我喝過星巴克的抹茶拿鐵,挺好喝的!”
林薇無力地靠上椅背,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傻。明明第一眼她就已經發現,對方連最基本的服飾考據都做不到,又怎麼指望她瞭解這些細枝末節的文化知識?更遑論與她進行風雅對談。
她結了賬,不再理會“靈兒”,只是支頤坐著,心中鬱結十分。窗外古風歌曲、敲打銀器、遊人喧囂連綿不絕。那些裝飾用的古旗、燈籠,在永不熄滅的霓虹中孤單飄零,彷彿它們從來不屬於這裡。
半晌,對面的女孩才像是回過味來,發現林薇的神情不對:“林小姐,您是不是對我的服務不太滿意?哪裡不好的話可以提的……”
林薇沒好氣:“嗯,扮得太不像了,很無趣。”
女孩有些著急起來:“啊?原來是這樣嗎……對不起,林小姐,我已經盡力了,能不能不要打差評?後面……後面我會讓你滿意的……”
林薇這才想起,自己購買的服務似乎還有後半。
和這樣的人,穿著混搭的古裝滾床單嗎?
“我不打差評,直接退錢可以嗎?”
“那不行。”女孩立馬說道,“平臺有規定的,定金不能退,而且我也和你約會了,這部分也要算錢。”
林薇傻眼:這是掉錢眼裡了?
“林小姐,相信我,接下來我會好好表現的……”
林薇長嘆一聲:“那好吧……我們現在就走,去我家。”
“靈兒”站在玄關,往裡探頭探腦。令她意外的是,室內陳設簡潔,沒有任何與古代相關的物什,那身古裝在這裡,反倒顯得滑稽又格格不入。
林薇將外套掛在門口衣架,而後突然說道:“把衣服脫了。”
“啊?”女孩有些驚慌。“脫……脫外套嗎?”
“不是,全脫。”
“一、一上來就要脫光嗎?這身我搭配了挺久來著……”
林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你不是說要好好表現嗎?我不喜歡這身衣服,脫了。”
“靈兒”有點委屈。可惜,金主不喜歡,她也不能勉強。
女孩咬著下唇,指尖絞著衣角,掙扎了片刻。最終,她轉過身,背對著林薇,笨拙地解開那身漢服。對襟衫、馬面裙,一件件落在地下,堆疊在腳邊。轉過身來時,她身上只剩下屬於這個時代的,最普通的內衣。她雙手環抱在胸前,身體微微顫抖。皮膚是蜜色,不同於臉上脂粉的白,卻有一種不作矯飾的自然美。
林薇引她到客房臥室,讓她躺倒在床上,然後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看似嚴肅審視,實則在思考接下來的玩法。
女孩卻不知曉她的想法,她渾身僵硬著,不敢與林薇對視,只是呆望著天花板,像是要把自己的靈魂摘離出去,好熬過這尷尬的時刻。片刻後,林薇取來一卷繩子,拉起女孩的雙手,便要將它們綁縛起來。
“靈兒”掙扎了一下:“林、林小姐,這是要幹什麼……之
前可沒說要玩……”
“不行嗎?”
“……加錢的話,可以。”
對於林薇而言,自從被前女友開發之後,她總是習慣將“撓癢”作為前菜……甚至是主菜。那種用指尖使對方肉體起舞,或是反過來被人拿捏住弱點肆意玩弄的感覺,都令她欲罷不能。
只是這一次,她沒有與對方撓癢調情的興趣,單純只是想發洩一下對這種潦草、不負責任的角色扮演的不滿。
加錢就行是吧,那我可不客氣了。
林薇將她的雙手併攏,綁在床頭,然後說道:“既然你不知道怎麼扮演古人,那我們就先預設一個場景,幫你代入。‘靈兒’,你現在是一個在課堂上被先生考校,卻一句話也答不上來的壞學生。”
“嗯、嗯。”
“先生很生氣,卻沒有當堂罰你,而是命你去她後院臥房,而後這般將你綁起……”
說著說著,林薇也上了床,半臥在女孩身邊,手指點上她光潔的腋窩。
“呀!”
“靈兒”輕呼一聲,不由地瑟縮起來。
“放鬆……不許亂動。”林薇命令道,“既然你不肯用功,那為師只好讓你用身體記住這些詩文了。”
林薇的手指在女孩身上游走,從腋窩至側肋,再緩緩向下。她動作很輕,輕到僅能喚起些微癢感的程度,卻已暗暗探下了她敏感的位置:腋窩的皺褶,肋骨的凹陷,臀縫腿彎,足背足心。
“靈兒”卻茫然不知,她開始還有些緊張牴觸,漸漸卻被這樣的摸索激起一絲情慾,面帶潮紅。
林薇取來一支毛筆,蘸了溫水,然後跨坐在女孩身上,筆尖探入腋窩,書寫起來:“剛剛考校你‘婉約’,你答得有誤,需知‘婉約’乃是委婉含蓄之意,後又被引用來形容宋詞的一個派別,其中的代表人物,乃是一位女子……”
橫豎撇捺,柔軟的筆尖在腋窩中划動,寫下一個“李”字。
“嘻嘻……好癢呀……先生、先生寫了什麼呀……”
“是‘李’字。你看過《知否》,應該知道這二字是來源於誰的詞吧?”
“啊……我知道的!是李清照……呀哈哈哈……”“靈兒”又不自覺地接話,誰知話語在半路轉了個調,又被毛筆勾勒成了笑聲。
“不錯,正是清、照……”
林薇的手腕很穩,像是平日裡臨摹字帖那般,不急不躁,在那已沁出薄汗的腋窩凹陷處,補全了剩下的筆畫。
最後一點落下,那筆尖輕輕一頓,正落在“靈兒”最敏感的腋肉上,而後又是一旋。身下的女孩難以自抑地發出一聲嗚咽,雙手抓著繩子向上一縮,卻無法逃離這股痕癢,只在床單上撲騰出凌亂的褶皺而已。
“別動。”林薇空著的那隻手探向身後,按下女孩蜷起的雙腿,“易安居士的詞,最講究情致,你這般躁動,如何能品讀體會?”
她筆鋒一轉,順著側肋緩緩滑下。羊毫筆尖在肌膚上微微分叉,掠過那根根分明的肋骨,留下兩道水痕。每滑過一根骨頭,筆尖便會微微彈跳一下,帶起一陣細密的酥麻,彷彿是輕舟劃過藕花深處,驚起一灘鷗鷺。
“此處平坦開闊,正適合寫個短小的詞牌。”她的目光落在女孩的小腹上。平躺之姿下,那一方潔白微微凹陷,四角為凸起的骨肢合圍,正像是一方硯臺。林薇將筆蘸水,在這玉硯上橫抹幾下,捋直筆尖,隨後在側腹上筆走龍蛇,寫下一個“如”字。
“
嘻嘻……先生輕點……好癢的……”
接著是“夢”,最後落在胯骨邊緣,寫下那個“令”。
“《如夢令》,這首詞講的是一次令人沉醉的晚遊,”林薇一邊說著,一邊繼續在小腹上疾書,“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誤入藕花深處……靈兒,你現在可體會到其情致了?”
書寫不停,“鷗鷺”聲便不止。“靈兒”只顧笑著,完全沒注意林薇寫了些什麼。待停筆之後,她只能胡亂地點著頭,渾身酥軟,呼吸急促,卻不知這折磨人的“考校”何時才能結束。
“敷衍。”林薇輕哼一聲,似乎對這幅作品並不滿意。她思索片刻,下床走到床尾,注意力全然落到了女孩的一雙赤足上。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腳,沒有古人以布帛纏裹的畸形之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健康茁壯之姿。燈光下,腳板稍稍有些扁平,可在林薇看來,正是書寫的好材料。她棄了筆,伸手握住一隻腳踝,將它抬到眼前細看,卻見腳趾羞澀地蜷縮,張開,呼吸間,能聞及一股淡淡的墨味。
她將那隻纖足放回腿上,手指在腳心摩挲,說道:“此處甚好,適合以小楷徐徐寫之。靈兒,就讓為師再教你一首《聲聲慢》。”
她重新提起筆,飽蘸溫水,另一隻手牢牢扣住那隻腳的腳踝,筆尖則是落在那泛著紅潤,微微凸起的前腳掌上。
第一筆落下,是一道橫。
“呀——!不行……那裡不行!哈哈哈啊……”
“靈兒”爆發出一聲尖叫,腳趾死死蜷縮起來,再不肯鬆開。林薇卻似渾不在意,只是把住腳踝不許回縮,手上動作不停,筆鋒在細嫩的褶皺中穿梭,終究還是一筆一劃地寫下了那三個字: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不許縮,否則我就要把腳綁起來了……腳趾也給我張開……嗯,這樣才對。悽悽慘慘慼戚……”林薇聲音清冷嚴厲,仿若一位真的教書先生,正在責罰不肯好好用功的學生。而靈兒的反饋也當真“悽悽慘慘慼戚”,笑聲忽高忽低,混雜著求饒與喘息。除了被握住的腳不敢亂動之外,身體其他部分早已扭成了麻花。
“這首詞該是孤苦憔悴之意,你如此失態浪笑,也忒不合景,該罰!”說著,林薇乾脆棄了筆,用指尖在足心胡亂草書起來。“靈兒”渾身一顫,接著便發出一疊聲的高聲尖笑,而林薇也丟下了寫詞的興致,直接將女孩的雙腿併攏一處,而後坐上她的小腿,在足底上下刮搔起來。
“先生……哈哈哈哈……林小姐呀……嘻嘻嘻嘻饒命呀……受不了啦……”
十數個呼吸之間,林薇便覺得指尖已被香汗淋溼,身下的掙扎也愈發微弱。她停下動作,只見足底一片狼藉的紅暈,再看這雙足的主人,那更是香軀癱軟,側頭喘息不止。林薇為她整好散亂的秀髮,嘆道:“沒想到你的腳如此不堪用,那我們只好換個地方再書寫了。”
“還……還要寫呀?”“靈兒”驚恐不已。
“那是自然,這次保準愜意,定能讓你好好記住詞意。”說罷,林薇伸手探向“靈兒”背後,指尖熟練地挑開排扣。隨著一聲輕微的“啪嗒”聲,束縛應聲而解。“宋詞分豪放與婉約,亦分雅與俗。這世人皆知蘇辛、易安詞為上品,卻往往看低了那個混跡煙花柳巷的柳三變,依我看,這大大不對。”
她將最後
一件遮蔽物剝離,隨手拋在床下。兩團雪白暴露在空氣中,並不高聳,卻玲瓏有致,那殷紅的兩點微微立起,顯得格外嬌嫩欲滴。“靈兒”羞紅了臉,本能想要伸手抵擋,卻被繩子縛住,無能為力,只覺得胸前涼颼颼的。可隨即,便有溫熱的氣息落於其上,惹得她心癢起來。
“古時候的歌妓,可以稱得上是你的前輩了吧。她們對於柳永,可是歡喜得緊。”林薇俯下身去,盯著那對蓓蕾細細看了一會,接著又取來毛筆,重新潤溼,筆尖沿著那輪紅暈虛虛描畫,卻不觸碰乳尖,“因為只有他懂得她們的苦,懂她們在風月場上強顏歡笑,背後的淒涼。傳聞道,他落魄之時,便是靠著在青樓女子的錦帕、衣物上填詞,換得一杯酒錢。”
“你說……”林薇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喑啞,“當年的柳七郎,是否會遇到一位貧苦風塵女,不捨得用墨汙了布帛,便讓他在自己的身體上填詞?譬如這樣……”
話音未落,她左手覆上那團柔軟,揉捏成溢出指縫的形狀,迫使那一點紅色突出,右手執筆,將那毫毛點畫在最為敏感的凸起之上。
“哈呀……太、太刺激了……慢點……”
“這首詞,名喚《雨霖鈴》。”
林薇鬆開手,只虛虛託著那團乳肉,信筆而書,筆尖從谷到峰,又從峰到谷,反覆劃過那一方小小天地。林薇下筆忽輕忽重,筆鋒轉換利落,每一根毫毛的戳刺,旋轉,都以不同的角度刺激著女孩的神經,激得她嬌喘連連,已是完全動了情。
“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她一面寫,一面觀察著那處肌膚因充血而變得更為豔麗,彷彿那不是女子家的隱秘器官,而是米字格的中心,是標定她書法的所在,“想柳永當年離京,與相好之人執手相看,淚眼婆娑,那次第便有千愁萬緒,又堪與誰人說?不過付之筆下而已……”
“不……不行了……嗯哼……好癢……好奇怪呀……”
女孩根本聽不進那些風雅的詞句,她的世界已經被感官的洪流淹沒,只是狼狽地笑著,嬌哼著,扭動著身體,大腿內側緊緊摩擦,分泌出透明的蜜液。見此情形,林薇心念一動,忽而俯下身,伸出舌尖,沿著那剛剛寫下的水痕,重重舔舐了一道,將最後那個“說”字捲入腹中。“靈兒”被舔得揚起脖頸,喉中擠出一絲尖細的歡鳴,而後緩緩落下,看樣子,是在癢感與快感中徹底淪陷了。
“林小姐……不做到最後嗎?”女孩的眼中存著一汪餘潮,咬著嘴唇看她。隱約間,林薇似乎從她的眼中,看到了披頭散髮、神情痴亂的自己。
她猛然驚醒,想起自己本來只是想找個理由將“靈兒”胡亂撓一通,沒想到中途竟入了戲。
不對。一切都不對。時間,地點,人物,通通都錯得離譜。
這本應該發生在天聖或是熙寧年間的某一天。林薇與“她”在榻上抵足小憩,林薇先醒來,動了惡作劇的心思,便開始在她的足心輕輕抓撓,以為對方不曾察覺。誰知“她”只是在佯睡,待觸癢不禁時才輕笑出聲,戳破她的童稚行為。林薇羞而找補,兩人便開始了“足底填詞”的遊戲,誰接不上對方在自己足底寫的上半闕,便要乖乖受罰挨撓。
這是凝結著她愛慾的綺想,沒想到,竟這麼草率地選擇了別的玩伴,而且這個玩伴
還如此地不解風情。
想到這裡,一股濃濃的沮喪湧上心頭,登時讓她意興全無。
“不做了。你穿上衣服,走吧。”她將床頭繩子解開,然後起身,從錢包裡點出足夠的金額,放在床頭櫃上,“平臺那邊,我會給好評。”
“靈兒”愣了半晌,待扭頭看見那一沓紅色,才似是終於有了底氣,邊穿衣服邊嘟囔道:“莫名其妙的……回去還要我自己解決……”
末了,又像是怕林薇反悔,連釦子都沒繫好,便拿了錢匆匆出門,連一句告別都沒留下。
林薇獨自坐在那張凌亂的床上,只覺遍體生寒,竟不自覺地發抖起來。
此後一連幾日,她都不想搭理那個APP,結果它還一個勁地推送“古風上新”之類的消息,給林薇氣得不輕。可最終,她也沒捨得把它刪掉,只是掏出手機,給前女友發了條消息:“你給我發的什麼破軟件?一點都不好用,我約了一次,結果那人既不懂宋朝,也不喜歡被TK。”
前女友很快回復:“你約的什麼檔位?”
“最低一檔……”
“那就不奇怪了。我不是說了嗎,只有錢到位了,才能保證服務質量。”
“我為了讓她乖乖挨撓,還加了錢。”
“哈哈哈哈……那句話怎麼說來著?越想省錢,越省不了錢。你要不直接一步到位最高檔得了。”
“我現在一分錢都不想花,只想狠狠撓人一頓。”
“那就是想我了。”
“滾。”
……
回過神來的時候,林薇已經坐在前女友床上,用溼巾擦拭著沾滿體液和潤滑油的足枷了。前女友從浴室走出來,一邊擦著頭髮,一邊撿起床腳的白襯衫,披在林薇光裸的肩上,而後在她頸側落下一吻:“又賢者模式了?”
“每次滿足的都是你,又不是我。”
“可我剛剛看你一邊刷我腳心,一邊屁股對著我自慰得也挺起勁嘛。林薇,你就是這點最讓人著迷……床下再是冷淡,上了床還是毫無保留。”
“……”
“別皺眉了。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對了,你有沒有聽說,最近的‘末日’傳聞?”
“沒聽過,那是什麼?”
“你確實自有一套慢悠悠的生活節奏,”前女友走到床邊坐下,毛巾在手裡隨意揉著,“即便不去想你的宋朝女友,也很難去跟上現代快速流動的信息。”
林薇沉默片刻,反問:“什麼都跟著潮流,那樣不累嗎?”她聲音有些啞,“我爸媽就是這樣,什麼都追求效率,都要新潮、先進,如果真的能引領潮流也就算了,實際上,都是抓小放大,盲目跟風。你見過凌晨五點半去菜場排隊搶什麼‘有機蔬菜’的嗎?還有……刷短視頻的時候手在那點點點搶金幣,都快點出腱鞘炎了,結果一看怒賺五毛。”
前女友噗嗤一笑:“我還第一次聽你說你爸媽。其實我覺得他們的生活方式也沒什麼問題,主要還是跟你合不來。”
林薇嘆了口氣:“是啊,合不來,所以我遠走他鄉了呢。”
前女友停下擦頭髮的動作,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怪不得你普通話挺標準,但還是有一丟丟南方口音。”
“你分析得再多,我倆也只是肉體關係,最多再加個聊友。說吧,那個末日傳言又是怎麼回事?”
“嗨……我也就是隨手一刷,沒多瞭解。之前不是經常有什麼彗星撞地球的新聞嗎,可能性百分之四,百分之六什麼的
。聽說這一次,可能性要高得多。”
隱約之中,林薇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哪看過這個新聞,但細想卻想不起來。她把前女友溼漉漉的頭髮從自己鎖骨上撥開,說道:“撞了,也就撞了,我們也做不了什麼吧。”
“你的精神狀態真是……唉,上次是我的問題,沒教你怎麼用這個APP。我猜,你肯定就選了一個‘古風’標籤,然後就在列表裡瞎挑,是不是?”
林薇沒有回話,而是閉上了眼睛。水汽混合著熟悉的體香飄過來,耳邊是毛巾摩擦頭髮的窸窣聲。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默認了啊。其實除了古風之外,還有很多標籤可以選。比如是偏對話交流還是偏氛圍感受啊,希望對方是初體驗還是老手啊——有人就喜歡那種啥都不懂笨笨的,玩養成系。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那句話:只要錢到位,什麼都可以滿足你。”
“你是不是這個軟件的推廣員啊,有提成拿的。”
“你別冤枉好人啊,我這可都是無償幫助,一分錢拿不到。不對……也不能算無償,嘿嘿。”
林薇白了她一眼:“你這張嘴除了笑和求饒的時候,都挺讓人討厭的。”
前女友委屈巴巴:“你這麼說,人家可要傷心了。你看你每次賢者時間的那個頹勁,要不是我陪你聊兩句,指不定你要怎麼想不開呢。”
“你就給自己臉上貼金吧。”
“誒,說認真的。”前女友頓了頓,語氣難得正經了些,“你確實是追求精神上的共鳴更多些,為什麼不再試試呢?打好標籤的話,說不定能找到文史專業的呢。”
林薇沉默良久:“好吧,就再信你一回。”
這一次,她提高了價位,也按吩咐打上了“專業”的標籤,果然,列表立刻清靜了許多。她翻閱了一會,注意到一個沒有花哨名字,只標註著“文史愛好者,可深度交流”的賬號。頭像是一張背影,女子穿著素淨的青色襦裙,坐在一間看似書店的一角,低頭看著一本線裝書,光線柔和,氛圍安靜。
過去,林薇很少與別人交流有關文史的看法,只一心一意地擴展著想象的邊界。可最近的心境變化,讓她感到一種近乎溺水般的孤獨,交流的慾望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烈。這個人,會和自己一樣,也對某個朝代的某個人,心生嚮往嗎?
如此想著,她發出了邀請。出乎意料地,對方很快就有了回應。
這一次,她決定自己選擇地方。那是城西一家老茶館,開了幾十年,號稱還原古色古香,也確實不負其名。有陣子她常去那裡,後來因為無人作陪,喝茶也只添寂寥,便不再去了。此番再臨,她看到這裡的陳設一如從前,頓覺無比安心。
這家茶館沒有網紅產品,只有簡單的紅、綠、白、黑、花茶,用蓋碗沖泡。林薇特意提前一些到,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兩杯紅茶。隔壁桌的老茶客正用方言閒聊市井新聞,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茶香氣,林薇覺得,這裡的時間,似乎都要比外面慢上一些。
那女子來時,穿著老式布鞋,腳步很輕,像貓踏過積年的屋瓦。她上身穿一件沉香色布衫,斜襟盤扣,下身配素白長裙,不像古人,倒像民國時期的教書先生。臉上未施粉黛,眉眼清淡,似一幅工筆水墨畫。她在林薇對面落座,將手中的一本《宋人軼事彙編》擺放在桌角,動作自然,像是一次尋常的
書齋會友。
“林女士?”女子開口了,聲音不高,透著學者常見的溫和謹慎。
林薇點頭,心中那根繃緊的弦稍稍鬆弛:至少,不是“靈兒”那樣的。
茶博士拎著長嘴銅壺過來,麻利地衝開茶碗裡的茶葉,水柱砸向白瓷,蒸騰起一團霧氣,氤氳了二人的面容。水霧之中,那女子作了自我介紹:“我姓餘,名清徽。餘靖的餘,清徽至範,為晉宗英的清徽。請教林女士大名?”
林薇一怔。這回被考校的人變成了自己。她連忙思索,好不容易憋出一句:“林薇,小雅·采薇的薇。”
雖是終於掛靠了些典故,但完全不似對方那麼從容。
餘清徽也未多置評,只是點點頭,然後淡然說道:“這裡很好。比那些新式茶舍靜得多。”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穩穩扶住蓋碗,掀蓋,撇沫,動作雖算不得嫻熟,卻自有章法,顯然是懂得的。她端起茶碗,小抿一口,而後環顧四周。目光略過剝落的楹聯,深色的樑柱,以及窗外一方被屋簷規整圍起的天空,最後又回到林薇身上來:“林女士好品味。不知你想要談些什麼話題呢?”
“先說說這茶吧。”林薇回道。
談話從茶開始,很自然地滑入宋代。餘清徽知識面極廣,而林薇也不遑多讓,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相談甚歡。林薇提起汴京的茶肆,餘清徽便能接上《東京夢華錄》裡“薑茶、鹽鼓湯、冰團”的記載,並指出當時茶藝與現代的不同之處;餘清徽說到鬥茶,林薇便能描繪從宮廷到民間的鬥茶盛景,又提到蔡襄《茶錄》中關於“色、香、味”的品評標準。而後,話題由茶轉到人上。她談論蘇軾在黃州煮“豆粥”的窘迫與豁達,餘清徽便補充《東坡羹頌》中的細節;她感慨李清照與趙明誠“賭書潑茶”的雅趣,餘清徽也因為《金石錄》後序中的悲切而唏噓。
起初,林薇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動。她在苦心耕耘心中那個形象時積攢的寂寞,從冰冷史料中撈出人性溫度時忍受的苦寒,想必眼前的人一定可以理解。若不是真的喜愛或牽掛著千年前的某個人物,又怎麼能堅持去鑽研那些故紙堆呢?在林薇看來,對某個時代的愛,一定是會落到具體的人身上的。
想到這裡,林薇順勢問道:“餘女士,你有什麼喜歡的宋朝人物嗎?”
餘清徽思索片刻,說道:“喜歡說不上,欣賞的有很多。蘇軾的豁達,米芾的古怪,稼軒的豪放。這些在歷史天空中閃爍的星星,仰望起來都會有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同和感動吧。”
“這些……都是書本上寫的吧。”又不是你自己的感悟。
“但它也代表著大多數人對於歷史人物的感受,有什麼不對嗎?”
“不是說不對,只是……”林薇斟酌語句,“有沒有那麼一個生活在宋代的人,你想要和她牽著手逛遍汴京的街市,想要和她聊對於某一首詞,某一篇賦的心得體會,想要和她品嚐同一款點心?把她當成一個鮮活存在的人,而不是一個文化符號去喜歡。”
餘清徽皺眉:“你是夢女嗎?”
“夢、夢女?那是什麼?”
餘清徽頓了頓:“不……沒什麼。是我失言了,抱歉。”
談話就此中斷,二人各自默然。
林薇打開手機,搜索了一下“夢女”的解釋,剛看了幾行,便覺得又氣又羞,她喝了口茶壓壓火,然後問道
:“餘女士,寄情於古人,在你看來是什麼很淺薄的事嗎?”
餘清徽淡然道:“我並沒有這麼認為。”
林薇敲了敲桌面:“可你剛剛分明脫口而出說我是……是‘夢女’。在你心目中,我已經是那種把易安居士和自己一起帶入蕾絲古偶劇情的人了,對不對?”
餘清徽也有些不耐:“我不是已經說了,是我失言了嗎?”
可那瞬時的反應,才是你的真實想法。林薇咬了咬牙,覺得自己的怒氣在對方眼裡一定十分幼稚,她已經完全明白,餘清徽和自己並不是一類人。她應當是一位清醒的觀眾,而不是如自己一般,跌入那個朝代眾裡尋她千百度的當局者。
可自己這樣做,又有什麼錯呢?她讀了那麼多佶屈聱牙的典籍,品鑑了那麼多宋代文物與背後的故事,論學識,林薇並不覺得自己比餘清徽低上多少。只是因為自己的目的不在於研究和考據,便要低人一等麼?
似乎是察覺到林薇臉色不佳,餘清徽緩和了語氣道:“那個市民階層興起,商業繁榮,文化趨於精緻的時代,確實是令人心嚮往之的。以此展開合理想象,也是我們文史愛好者的自由,無關對錯。”
哈,好一個“合理想象”,“無關對錯”。話裡話外,還是對自己的不認同。
“天色不早了,不如我們就聊到這裡吧。”餘清徽抬頭看看窗外,隨後收起那本《宋人軼事彙編》,“平臺那邊,你可以取消訂單,我設置了先約後付。當然……也可以保留進一步邀約的空間。”
林薇糾結再三,還是忍不住問道:“餘女士,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要在平臺上登記信息呢?”
遇到像我這樣聊不來的人,白白浪費一下午時間不說,連定金都賺不到。
餘清徽久違地笑了一下:“林女士既然能問出這個問題,那想必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她離開後,林薇獨自坐在原地,直至茶水涼透。餘清徽的笑被她在腦海中扭曲成各種弧度,每種都像是在嘲諷她的明知故問。
思來想去,林薇打開APP,給餘清徽發了一條信息:“今晚,有空嗎?”
出乎意料地,對方很快有了回覆:“給我個地址吧。”
林薇有些錯愕:這麼簡單?
暮色漸濃之時,餘清徽如約而至。
她換下那身書卷氣的衣裙,取而代之的,是長版風衣與低跟靴子。餘清徽站在玄關,換上了林薇備好的拖鞋,而後施施然入內。
“打擾了,林女士。”
屋內仍是過分簡單的陳設,餘清徽只打量了一眼,一副瞭然的神情,隨即解開風衣釦子,露出一條菸灰色連衣裙。那裙子只是做了簡單的漸變色,沒什麼花哨的裝飾,卻恰到好處地勾勒出腰身的線條。
此刻的她,雖然仍帶著一股水霧般的清冷,卻不再顯得遙不可及,像是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都市麗人。
果真是人靠衣裝。林薇心道。
“借用一下浴室,可以嗎?”她語氣輕鬆,像是來老友家做客般隨意。徵得同意之後,她手提袋中拿出一個簡單的洗漱包,徑直向浴室走去。
誰知路過林薇身邊時,她腳步忽地慢了下來,而後微微側過頭,笑道:
“下午喝茶的時候我就在想,你生氣的樣子其實挺好看的。有一種……想讓人把你再惹急一點的衝動。”
林薇一怔,沒想到這人私下裡竟是這般輕佻模樣。
餘清徽見她發愣,笑
容更深了些:“水熱得應該挺快,林女士要不要一起?下午光顧著聊書本上的東西,我也想看看,除了那張嘴,你還有沒有別的令我中意的地方。”
這話更是孟浪,偏偏配上她那張禁慾的臉和那身素雅的連衣裙,竟生出一種奇異的魅來。
林薇臉上一熱,心底湧起一股被戲弄的不甘。
“不必了。”林薇別過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硬氣些,“餘老師既然這麼急,就先請吧。我習慣一個人洗。”
這聲“老師”,自然也是多有譏諷之意的。
餘清徽卻坦然接下稱呼,只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眼神玩味,接著轉身進了客房浴室。
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林薇咬了咬嘴唇,進了主臥浴室。她洗漱得很快,誰知餘清徽比她更快。當她穿著浴袍推開客房門時,餘清徽已經洗好,正斜斜靠在床頭。她也只穿一件浴袍,低頭看手機,頭髮隨意地散落下來。一條腿曲起,另一條腿則從浴袍下襬伸出,垂在床邊。
林薇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住了。
那是一雙極美的足。沒有了鞋襪的遮掩,那雙腳在燈光下白得有些晃眼。腳踝纖細脆弱,腳趾纖長,二腳趾尤甚,帶著自然的蜷曲,讓人忍不住聯想它們在綁帶涼鞋中是何等誘人模樣。隨著她刷手機的動作,那隻懸空的腳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腳尖輕輕勾著空氣,像是在無聲地邀請。
林薇心中那股想要反擊的念頭,在看到這雙玉足的瞬間,終於找到了具體的落點。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了那隻晃動的腳踝。
“嗯?”餘清徽放下手機,有些訝異地抬眼,卻沒有抽回腳,反而順著林薇的力道,將腳掌貼上了林薇的大腿,“林女士這是……什麼新式待客之道?”
“餘老師剛才說想看看別的中意的地方,”林薇用手掌摩挲腳底,手指突然不懷好意地一勾,“那我也想驗收一下餘老師的‘成色’。”
餘清徽被她撓得腳趾猛地蜷縮了一下,隨即眯起眼笑,似乎很享受這突如其來的挑逗:“那……請便?”
說罷,那隻腳又調皮地晃了兩下。
林薇動作一頓,隨即將那隻不安分的玉足捉在手裡,繼續在腳底輕輕撓著,觀察餘清徽的反應。指尖劃過腳掌外緣時,腳趾已經受癢得輕輕蜷起,而待撓到腳跟上方那塊凹陷的嫩肉時,便聽到餘清徽輕哼一聲,而後這尤物也不安分地想要逃走,卻被林薇牢牢攥住,指尖開始不懷好意地在那處軟肉上打著圈。
“古人云,女子雙足不可輕易示人。尤其是宋代,那可是最講究規矩的。餘老師白日裡如此端莊守矩,怎麼這時候把腳伸得這麼大方?這般輕易就被我握在手裡把玩,若是放在那時候,怕是要被寫進野史裡,說是那不知廉恥的……”
話音未落,又是幾下懲罰似的抓搔。
餘清徽沒忍住,溢出一串輕笑。這次卻沒有抽回腳,反而微微眯起眼,看著林薇那副努力裝作惡霸模樣的臉。
“怎麼,林女士難道就沒有想過,那個宋朝女子會這樣對你嗎?”
林薇一愣。
餘清徽趁著這個空檔,腳尖輕輕蹭過林薇的手腕,目光狡黠:“被我說中了,是不是?林女士玩我腳的手法如此嫻熟,想必一定在腦中推演過無數次了。什麼牽手逛街,詞賦交心,左不過是想把人哄上床吧?”
說到這,她甚至還得寸進尺
地補了一句:“下午是小女子錯了,不該嘲諷你的‘合理想象’,至少,在床上還是很有用武之地的。林姑娘,再多撓撓吧,小女子這會正受用得很呢。”
“林姑娘”又羞又惱。沒想到自己這點想羞辱她的小心思,卻被她反過來利用享受了一番,末了,還不忘再送上幾句譏諷。
尤其是這句“受用”,更是火上澆油。
“受用是吧,那我就讓老師好好受用個夠!”
林薇冷笑一聲,猛地伸手將餘清徽的另一隻腳也捉了過來,將它們併攏,牢牢鎖在腋下,而後在腳底胡亂抓撓起來。這一次,餘清徽終於失去了剛才的從容,開始扭動掙扎起來。可這位清瘦的學者本就沒有多少氣力,再被這麼一撓,更是力鬆勁洩,連腳趾頭都失了控,只能任由林薇將指甲搔進每一根腳趾縫裡,換來連綿不絕的笑聲。
“林……哈哈哈哈林薇……那裡不行呀……哈哈哈哈……”
“哪裡不行?還望餘老師解釋清楚。”
“腳……腳趾那裡……呀!輕點……嘻嘻嘻……”
“交趾?餘老師可知交趾在宋代屬於何國管轄?說出來我就不撓。”
“好像……哈哈哈……好像是獨立為交趾國……呀哈哈哈怎麼又撓腳心呀……”
“交趾獨立了,腳心可沒有獨立,自然是歸我林姑娘所管。如此撓法,餘老師可受用?”
“自然哈哈哈……自然也受用得很呀……嘻嘻嘻……”
竟然還嘴硬!林薇扭頭,正對上一雙笑得泛潮的雙眼,似是在催促她繼續撓下去——很顯然,這雙足正是餘清徽的性感帶。
她突然想到了“靈兒”的眼神。原來無論學識如何,動情時的眼神都是相似的,再是古板保守,索取歡愛時也是現代人那般毫無保留。但這一次她並未覺得掃興,反倒心中慾火更盛——她非要這個三番五次戲弄她,貶低她的女人好看不可。
想要被撓腳心到高潮?可不能遂你的願!
林薇撇了那雙腳,爬上床去,直接用嘴貼上了餘清徽的唇。她的吻帶著懲罰的意味,惡狠狠地汲取著餘清徽的氣息,直到對方慌亂地想要推開她時,方才鬆口。而後又落在脖頸,鎖骨。浴袍在不知不覺間散開,露出兩顆早已挺立著等待的紅果。林薇毫不客氣地銜住其中一顆,用牙齒輕咬。
“哈啊……”餘清徽發出愉悅的嘆息,氣息悠長,打在林薇頭頂。
“餘老師喜歡這樣的嗎?”林薇仰頭問道,隨後又低下頭去銜住另一顆。她的手也沒有閒著,而是一路向下,往小腹探去。那裡早已汗溼一片,而花徑入口更是泥濘不堪。初初試探之後,她並不急著尋找花蕊,而是在大腿內側揉捏、輕掐,惹得那雙修長的腿不住地夾緊,卻又被林薇用力分開。到後來,林薇乾脆將自己的腿伸進餘清徽的兩腿之間,誰知對方竟毫不客氣地用下體蹭上來,顯然是情動已深。與此同時,她的雙手也攀上林薇的肩膀,發出的聲音早已沒有半分清冷矜持,而是染上了濃濃的鼻音。
“嗯……林薇……快點……”
“彆著急,餘老師,我這就來……”林薇在她耳邊吐氣如蘭。
片刻之後,林薇的手指便探入那處溼潤的秘境,尋到那塊粗糙之處,不住地勾動起來。同時,那早已泛紅腫脹的花蕊,也被另一隻手靈巧地照拂。餘清徽徹底放棄了思考。她閉著眼,眉頭微蹙,
臉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紅,整個人像是漂浮在雲端,只能隨著林薇的動作起伏。
就在那快感層層堆疊,即將衝破臨界點的時候——
林薇的手突然停了。
那根手指依然埋在深處,甚至還能感覺到緊緻的吸附,但就是壞心眼地,只在那一點敏感處若即若離地打轉,不肯給她最後的痛快。另一隻手則乾脆離了陰蒂,漫不經心地整理起了餘清徽凌亂的秀髮。
“嗯……?”餘清徽難睜開眼,眼神迷離困惑,下意識地挺腰去貼合林薇的手指,卻被巧妙避開,“怎麼……停了?動一下……”
“急什麼?”林薇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報復的快意,“餘老師,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要在此時請教一下。可否為我解答?”
“什……什麼問題?”餘清徽啞聲問道。
“餘老師近日,可是在研讀《宋人軼事彙編》?這個問題正是來自於這本書中。若是老師答對了,我便給你獎勵。若是答不上來,或者答錯了……”
她埋在餘清徽體內的手指又是一按,引得身下人一陣顫慄。
“……那就只好罰餘老師一直這樣晾著了。”
不是喜歡考據,喜歡照本宣科嗎?我倒要看看,你現在宣出來的是史料,還是淫水。
餘清徽自然不知道林薇的想法,她只覺得焦渴難耐,卻又被激起一股勝負欲:“你……你問。”
“該從何問起呢……”林薇故意慢悠悠地思索,“啊,有了。書中記有一人,性好潔,身邊常擺清水,頻頻洗臉,卻不擦拭。此人是誰?有何軼事?”
餘清徽急促地喘了兩口氣,腦中那些平日裡倒背如流的文字此刻卻像是被打散的拼圖,好半天才拼湊起來:“是……是米……米芾……米元章……”
“還有呢?”林薇的手指紋絲不動。
“他……他選婿……只要人愛乾淨……哪怕叫‘段拂’……字‘去塵’的……也……也歡喜得很……”
“回答正確。”
那根作惡的手指終於動了起來。不急不緩,不輕不重,完全不是餘清徽想要的節奏,卻依舊文火慢煎地將那股情慾再次燒熱。她焦躁喘息著,抓皺床單,縮緊腳趾,妄圖用這有限的快感攀上高潮。
“對……就是那裡……別停……呀——”
林薇自然不會給她這樣的機會,她恰到好處地停下了動作,甚至將手指完全離開了那片區域,連一絲一毫多餘的快感都不願給予。
餘清徽幾乎要燒紅了眼,哀求道:“不要……林薇……再給我一點……不是已經答對了嗎……”
林薇不懷好意地笑:“我只說給你獎勵,可沒說獎勵多少呀。別急餘老師,後面還有兩個問題,都答對了,就給你。”
“你、你快說……”
“第二題。書中記載,宋真宗時有一位宰相,喜食一種羹湯,甚至為了這碗湯不惜自貶身價。此人是誰?此湯又是何物?”
餘清徽艱難地搜尋記憶:“是……呂……呂蒙正,湯是……那個鮓……鮓湯……”
“他雖好美食,卻為官清廉,從哪件事上能體現?”
“他……他……嗚……別摸那裡……我要想不起來了……”
林薇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搔著餘清徽的乳頭,說道:“我看餘老師糾結,特來給你提神醒腦,若是再想不出來,我的手可就要從這裡……”
又是一勾。
“逃跑啦。”
“別……別!我知道了!有人說……要
送他古鏡……說能照兩百里……他說……說我的臉只有碟子大……哪裡……哪裡照得見兩百里……”
“不錯。還是餘老師博聞強識。”林薇邊說著,邊又開始悠哉地動起手指,另一邊,玩弄乳頭的那隻手卻變本加厲地揉捏,刮搔,又在女人即將到達頂峰時生生掐斷動作。
餘清徽的身子猛地彈起,腰肢瘋狂想要去追林薇的手指,卻被毫不留情地壓住,緊接著,那根手指竟又退出了些許,只在洞口徘徊。
“餘老師,可不能壞了規矩哦?還有最後一題呢。”
“林薇……你這混蛋……就差一點……”
“那就再加把勁呀,餘老師。聽好,蘇東坡曾被貶黃州,雖身處逆境,卻依然能自得其樂。他曾與朋友夜遊赤壁,歸來時已是三更,家童鼻息如雷,敲門都不應。他當時作了一首什麼詞?”
這題太簡單,可此刻的餘清徽哪裡還有心思去吟誦蘇軾的豁達?光是思考詞句,就已經耗盡了她最後一點理智。
“是……是‘家童鼻息已雷鳴,敲門都不應,倚杖聽江聲’……”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身體拼命向上弓起,想要留住那點溫度,“臨江仙……詞牌是臨江仙……讓我去吧……”
“背完,背完就讓你去。背一句,我就動一下,如何?”
“嗚……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啊啊……夜闌……風靜……轂紋平……”
這廂背詞,那廂卻是淫靡的水聲,每背完一句,林薇的手指便會飛快地勾動,抽插幾下,只惹得餘清徽腦中一片空白,半天才能回過神來去思考下一句——只怕她日後再想起這首詞時,腦中都是被一根手指玩弄到欲罷不能,渾身顫慄的圖景。
可令她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最後一句背完,高潮也即將決堤之時,林薇卻猛地抽出了手指。
所有的充實感瞬間抽離。餘清徽茫然地睜大雙眼,身體還在慣性地抽搐,嘴裡無意識地發出“啊”的一聲短促的驚呼,隨後便是漫無邊際的空虛。
“不……不要……”她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觸碰那個被冷落的地方,想要通過自慰來完成這最後一步。
可她的手還沒碰到,就被林薇一把按住。緊接著,一隻腳毫不留情地踩了上來。
林薇的赤足精準地踩在了那溼濘不堪的腿心,腳掌用力下壓,完全封堵了那裡的躁動,腳心的溫熱與肌膚的滾燙貼合在一起,碾磨著那早已充血腫脹的花核。
“抱歉,我差點忘了,餘老師剛剛,好像是想被弄這裡的,對不對?”
說罷,她一把撈起餘清徽修長白皙的美足。
“不……不要那裡……”餘清徽絕望地搖著頭。
“你會要的。”林薇低頭,毫不猶豫地含住那修長的腳趾。
溼熱的靈舌鑽進腳趾縫隙,仿若剛剛玩弄蜜穴那般,快速地進出、卷吸,時不時用牙齒輕咬一下前腳掌。另一隻手則是覆上那隻被冷落的腳底,輕緩地,水草搖曳般地抓撓起來。
“啊——!哈哈哈哈……別……別撓那裡……林薇……我要死了……嗚嗚嗚……那裡不行……”
餘清徽想要縮腳,卻被林薇牢牢握住,想要並住腿心摩擦,卻被林薇死死踩住。她只能雙手無力地推搡著林薇腳趾,自己的腳趾卻無意識地大大張開,翹起,口是心非地迎合著林薇的每一下舔舐和搔撓。
“不行嗎?我看餘老師可是受用得很哪
。被撓腳心到高潮,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嗎?”
“不是,不是這樣……啊……啊啊……”
餘清徽的叫聲一浪高過一浪,那矜持清冷的形象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一個被高潮的渴望充塞大腦的欲奴。林薇一邊加快了撓癢的節奏,一邊也沒忘了用腳掌廝磨她的花蕊。最終,餘清徽發出一聲尖叫,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大量清液噴湧而出,淋溼了林薇踩在她下身的赤足。
良久,餘清徽才癱軟下來,眼神渙散,胸口劇烈起伏,那張能言善辯的嘴,此時除了喘息聲什麼也發不出來。
林薇鬆開一直踩在她腿心的腳,活動幾下腳趾,而後將腳底的汗液與愛液胡亂抹在餘清徽地大腿上,只覺得那裡的肌肉仍在微微抽搐。緊接著,她向上攀去,將雙手撐在餘清徽腦袋兩側,居高臨下地望著對方,同樣喘息不止,卻帶著自得的笑意:
“哈……哈……餘老師……你看你現在這樣……可還有一點文人雅士的風範?不過也是一條發情的母貓罷了。剛才討要高潮的樣子,與那最下賤的‘打酒坐’又有什麼區別?”
她等待著餘清徽的惱羞成怒。
然而,她等來的卻是一聲輕笑。
餘清徽慢慢撐起上半身,與林薇對上視線,那眼中有未褪的餘潮,眼底卻仍舊清明。她抬手將臉頰邊汗溼的亂髮撥到耳後,然後將唇湊到林薇耳邊,輕咬耳垂,說道:“林姑娘對我的表現,可還滿意?”
林薇被她逼得向後退去,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餘清徽伸了個懶腰,赤裸的胴體伸展出好看的曲線,“若不是我在茶館裡表現得那麼刻板無趣,還出言嘲諷你是‘夢女’。你又怎麼會想要衝動邀約我,想看到我的另一面?”
原來那句話,不是下意識的反駁,而是刻意設計?林薇突然覺得,眼前的女人變得深不可測起來。
見林薇怔怔不語,餘清徽笑容更深,接著道:“我又在你家裡百般逗弄,讓你覺得不該被我牽著鼻子走,不該——被我這種不懂雅趣之人牽著鼻子走。於是,你才會使出百般解數,恨不得將這些枯燥籍典都揉成媚藥,好讓我徹底淪陷,順便再羞辱我一番,我說得沒錯吧?”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演出來的?”林薇的聲音發乾,“包括剛才的高潮?”
餘清徽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伸出那隻剛剛被林薇舔舐過的腳,在林薇的小腹上輕輕踩了一下,眼神流轉:“真真假假,有那麼重要嗎?我的身體給你的反應是真的,你剛剛獲得的快樂也是真的,這就夠了。”
她收回腳,盤腿坐起。
“在茶館臨走時,你問我,為什麼像我這樣的人會在那個APP上。”餘清徽看著林薇的眼睛,“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其實,你和我是一類人,我們都覺得現代的娛樂無趣膩味。只不過,你選擇讓別人角色扮演,好躲進那個已經死掉的朝代裡麻醉自我;而我……”她指了指床頭那本《宋人軼事彙編》,“我選擇把這些故紙堆裡的東西,變成現世的玩物。”
“玩物?”林薇喃喃道。
“沒錯。誰規定文史知識只能用來做學術或者陶冶情操?你看,剛才那些典故啊詩詞啊,不就成了最好的助興劑嗎?若是沒有那一個個刁鑽的問題吊著,光是肉體的摩擦,又哪裡來得這麼刺激?”
她
忽然湊近林薇,兩人鼻尖相抵,呼吸交纏。
“林薇,別再追逐不切實際的夢了。你就算在腦子裡把那個宋朝女子想得再真切,睜開眼,身邊依舊是空無一人。與其一個人在深夜裡意淫和她的約會,倒不如像今天這樣痛快遊戲,我看你,也是相當樂在其中嘛。”
窗外,城市的霓虹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來一兩道,在餘清徽那張清冷的臉上,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臨走前,餘清徽站在玄關,整理風衣的領子。剛洗過的頭髮泛著淡薄的溼意,她扭過頭,對著林薇眯眼笑,活像一隻剛報恩完的狐狸:“剛剛有句話忘了說了。林薇,你的裸體真的很有感覺,光是看著我就要溼了。下次,讓我也當一回攻,怎麼樣?”
恍惚間,餘清徽竟給她一種和前女友很像的感覺——並非真正理解自己,卻又能屢屢戳穿她心事,掌控節奏。也因此,和這樣的人求歡之後,她總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純粹的服務者,然後帶著這樣的不適感賢者時間很久。
餘清徽走後,林薇抱膝坐在床上,思緒紛亂,毫無睡意。半晌,她忽然想起什麼,起身下床,走到衣櫃前,蹲下身,在底層摸索半天,拖出一本封面泛黃的帶鎖筆記本。
鎖沒壞,她熟練地撥動輪齒,那數字早已爛熟於心。打開本子,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用鉛筆畫了又擦、擦了又畫的女子側影。人物比例失調,線條生澀,可衣著型制卻異常考究,看得出是仔細對照過資料畫的。再往下翻,便是用5mm黑色水筆記載的,洋洋灑灑的少女幻想。
最初的幾頁,是這麼寫的:
今天上課的時候忽然想到,如果我穿過去,一定要帶一包跳跳糖給她。她會不會嚇一跳?然後捂著嘴,眼睛瞪得圓圓地看我?我們可以交換零食,我用巧克力換她的“冰雪冷元子”,坐在她家後院的石凳上,晃著腿,一人一口。
她教我編髮辮,宋代的少女髻好複雜,我笨手笨腳,總是扯到她頭髮。她就輕輕“嘶”一聲,回頭嗔我一眼,卻又忍不住笑。然後我也給她編現代的馬尾,她對著模糊的銅鏡左看右看,嘴裡直說:不行不行,太過放肆。哈哈,這個老古董。
下午體育課踢毽子,忽然就想到她了。如果是和她一起踢呢?她穿著裙子可能不方便,但我們可以找片沒人的地方,她踢給我,我踢給她,毽子上的羽毛在夕陽裡閃著光,掉下來的時候,我們一起跑過去撿,頭撞在一起……
翻過十幾頁,筆跡變得工整了些,內容也悄然變化:
查閱《茶錄》與《東京夢華錄》確認,點茶所用茶盞,應以建窯兔毫盞為上。想象她素手執茶筅,擊拂湯花,沫餑如積雪。我則在一旁,用那把湘妃竹柄的團扇,輕輕為她扇風。
案上陳有汝窯天青釉三足樽,內插時令花卉;靈璧石山子置於案頭;她用的硯,應是歙州金星羅紋硯,墨是李廷珪墨……
她薰衣用的香,據《陳氏香譜》,可能是“雪中春信”或“韓魏公濃梅香”。今日試復原“雪中春信”方,檀香、沉香、丁香、藿香……氣息清冷,似有還無,恰似她人。
她們牽手走過的街巷,也有了具體的名字和方位:
出她家所在“保康門街”,向東,過“州橋”,沿御街南行,至“朱雀門外”。街西有“李家香鋪”,她常去買“醒骨紗”與“
香茶”;街東“曹家從食”的“蜜煎雕花”是她最愛。
雨天,我們共撐一把油紙傘,躲進“潘樓”底下的“唐家酒肆”,聽簷外雨聲,喝一盞“羊羔酒”。
上元夜,必然是要去“宣德樓”前看燈山。人潮洶湧,我緊緊牽著她的手,鰲山燈亮起時,我們不約而同地歡呼,然後對視一笑。
字裡行間,穿插著林薇填的詞句,有些只有上半闕,有些甚至只有前半句,後半句卻空著。
再往後,“她們”相處的事件越來越少,關於“她”的設定卻越來越多,越來越精細,精細到令人窒息:
母系出自錢塘沈氏,曾祖曾任市舶司小吏。家中排行第三,上有兄、姐各一。
書房名“聽雪軒”,窗外植芭蕉、綠竹。書架第三格左起,放的是《樂章集》《珠玉詞》手抄本,及她自己輯錄的《閨中雜詠》。
有丫鬟兩名,一名“疏影”,性靈巧,擅梳頭;一名“暗香”,穩重,管小廚房。教書先生姓吳,字守拙,湖州人,山羊鬍,有咳疾,講《詩經》至“秩秩斯干,幽幽南山”時必閉目搖頭。
甚至有了鄰居的設定:對門張員外家有位小娘子,愛與她較詩詞,勝負心重,但人不壞。
器物、地點、人物關係網……編織得越來越密,越來越“真實”。最後幾頁,幾乎全是枯燥的列表:不同季節的服飾搭配,各種節令的習俗考證,臨安城內主要街巷的變遷……那曾經充盈紙頁的、幾乎要躍出來的情感溫度,卻早已消散。
林薇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頁有字的紙上。那上面沒有圖畫,沒有情節,也沒有複雜的設定,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墨色很深,力透紙背:
“我好想你,怎樣才能見到你?”
林薇合上筆記本,鼻子有點發酸。
如果說,與“靈兒”的一場遊戲,只是髒汙了她心中美好圖景的一角,那麼餘清徽的一番話,則是讓那再也追尋不到的白月光,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那自己這麼多年來的堅持,當真只是華胥一夢嗎?她是否應該像餘清徽那樣,徹底拋去那些不切實際的夢,投身於虛假的扮演與肉體的歡愉?
就在林薇暗自糾結,在餘清徽的“現實遊戲論”與自身執念間搖擺不定時,外部的世界正悄然醞釀一場超越所有人想象的劇變。
起初只是天文愛好者論壇上的幾則討論,隨後是幾家科技媒體的簡短報道,最後,在一個平常日子的新聞聯播末尾,主持人表情嚴肅的宣告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在社會上掀起軒然大波:
“不明高能天體正加速駛近太陽系。”
主持人的播報簡短而平穩,但字幕上不斷滾動的補充信息卻透露出事態的非常。根據全球多個射電望遠鏡的聯合觀測,一顆此前未被記錄的天體——暫時命名為“追光者”——正在以驚人的加速度直奔太陽系而來。更令人不安的是,根據計算,其掠過太陽系時的相對速度將無限接近光速。
一夜之間,各種猜測如暴雪般席捲網絡。
在社交媒體上,有人迅速聯想到了《三體》中的光粒打擊,半是戲謔半是恐慌地發問:“究竟是誰暴露了地球座標?”相關話題下,以三體迷為首的一眾科幻愛好者與末日論者吵作一團。
陰謀論者堅稱這是黑客攻擊望遠鏡系統製造的惡作劇,目的或是測試公眾反應,或是為某些政治議程製造恐慌。知乎上已
經有人詳細分析了觀測數據的異常之處,信誓旦旦地宣稱這就是一場鬧劇,官方媒體不日便會澄清謠言。
當然,更富想象力的說法也是層出不窮:“克蘇魯彗星說”認為那是外神派遣的使者;“高維飛船借道說”主張那只是更高維度存在穿越本宇宙時留下的投影;甚至還有“宇宙重啟信號說”,宣稱那是某個超級文明發送的系統更新提示。
但無論何種解釋,都無法驅散逐漸籠罩的陰影。越來越多的權威科學家開始打破沉默,承認情況的極端異常。即便那個天體只是以近光速掠過地球附近,其帶來的時空扭曲、引力擾動、高能輻射,後果都是不可預測的。有人在公眾號發佈的科普文章中如此寫道:“這就像上帝打了個噴嚏,我們無法預知會激起怎樣的浪濤——尤其是時空本身的浪濤。”
恐慌開始以更實質的形式蔓延。超市出現搶購,部分航班取消,股市劇烈震盪。雖然政府一再安撫,強調天體與地球碰撞的概率極低,但“概率”二字在近乎光速的未知面前,顯得如此蒼白。
林薇是在新聞播出兩天後,才遲來地注意到這一切的。
那幾天,她刻意屏蔽了大部分外界信息,除了在公司加班,就是健身、徒步,回到家中洗完澡,頭一挨枕頭就能入睡。只有這樣,她才不至於在自我懷疑中越陷越深。直到那天,她離開公司時,看到寫字樓大廳的電視屏幕里正在播放特別節目,專家們正嚴肅討論著“阿爾庫貝利空泡的原理”,“時空紊亂的潛在影響”,“如果是宇宙弦效應,那麼風險將會大大降低”。
她仰頭看著屏幕,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前女友在與她討論“末日”傳聞時,她的既視感是從何而來。
“獵戶座懸臂引力波異常……原來是因為這個嗎……”
即便無意中比大多數人都提前得知了末日的預兆,可自己又能改變什麼呢?她既不能逃離地球,也不能穿越回過去。更讓她感到空虛的是,她曾經的那些願景,在宇宙尺度的劇變面前,不過是塵埃般的囈語。
就在這時,專家們突然討論到一個話題:“‘追光者’的運動,會不會讓不同的時空發生重疊?”
其中一位說道:“在地球文明的研究中,能將一個大質量物體加速至光速的技術,還只存在於理論假設階段。因此,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如果把追光者的運動看做一根繡花針,那地球所在的時空就是一塊平整的布,當針快速穿過時,便會掀起一連串的皺褶,每個皺褶都有可能導致時空的重疊。”
林薇聽到這裡,心中一動:如果真的出現這種現象,那她所處的時代會與哪個時代交錯?會是她魂牽夢縈的宋代嗎?還是某個更古老或更陌生的紀元?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便如藤蔓般瘋長。她知道這近乎妄想,知道即便發生時空擾動,地球被整體拋入另一個時代的概率微乎其微,更可能的是被撕碎或暴露於致命輻射中。
可就算是刮開一張獎券,也會令人心中雀躍,何況是一場涉及全人類命運的豪賭?林薇心中那個快要被徹底埋葬的穿越幻想,正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復甦,並煥發出更新的生機。從那天起,她無心工作,也讀不進去那些“慢書”,甚至大半個夜晚都心悸無眠,像是喝了杯濃茶加美式。
終於,在第三個不眠之
夜,她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日曆。
十一月二十三日,距離“追光者”預計將會抵達的日子,還有一週。
林薇不想再等待了。她覺得自己急切地需要一件事來轉移注意力,否則,還未等到“追光者”,便會心焦而亡。
“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末日將至,不如狂歡。”她模仿著前女友的語氣,重又打開了那個APP。
所幸,它還沒有因為那些末日預言而關停。幽藍色的圖標閃動,映照著林薇心中的忐忑:她希望自己能買來逼真的表演,又不希望她太過逼真,逼真到……讓她忘卻這是一場表演。同時,她又有些好奇,這個傳說中的最高檔位,當真能召喚來一個如假包換的古人嗎?
第三次約見,林薇選擇在自己的居所,一間老式公寓的頂樓。自打住進來,她便沒有對屋子進行任何裝飾,保持著近乎毛坯的,純現代的風格。這一次,她卻花費數日,近乎偏執地佈置了客廳,用她學識中能觸及的“古”填滿了整間公寓。沙發罩上青灰色的苧麻布,燈具換成仿宮燈的紙罩,甚至找來一張低矮的榆木書案,置上素白的宣紙、一方端硯,與幾管狼毫。
最後,她沐浴更衣,點起檀香。煙氣細直,在靜止的空氣裡,刻下一道不被外界風雲驚擾的,幽淡的痕。
來者名喚“蘇芷”,是平臺上標價最高,也最神秘的一位。沒有簡介,接單也不多,推薦度卻是第一。林薇在相邀時,提出自己可能要留幾日做準備,對方回覆道:無妨,我這邊也同樣需要準備。為了更好地為您服務,還需要和您聊聊您的興趣。
林薇嗅到一絲敬業的氣息。雖然她並不喜歡“服務”這個詞,但她還是長篇大論地敲下自己心目中那個女子的形象,和對宮闈呵癢戲的興趣,彷彿在給屏幕對面的那個女子,出一份考題。
十一月二十九日,是她們的約定之期,距離“追光者”抵達,尚餘一日。
黃昏後,門外響起叩門聲,極輕的三下,隨後是禮貌等待。
林薇開門,門外立著的身影,竟讓她有片刻的失神。
女子穿著一身沉香色素羅褙子,下配月白百迭裙,裙襬並無繁複刺繡,只在行動間,漾開如水波紋。髮髻梳得松而不亂,簪一支素銀簪子。臉上薄施脂粉,眉眼並非絕色,卻有一種時光沉澱後的溫潤。
她挽了個萬福,動作行雲流水,而後道:
“林娘子。”
聲音不高,帶著些許穿越風塵而來的沙啞。
“請進。”林薇側身,感覺自己的聲音在這刻意營造的古意空間裡,顯得格外生硬。
蘇芷步入,步履輕盈,裙裾拂過微涼的拋光水泥地,竟也帶起幾分羅襪生塵的錯覺。她目光緩緩掃過室內的陳設,在書案、在香爐、在半卷的宣紙上稍作停留。她沒有對任何佈置發表評論,只是自然地走到書案前,跪坐在蒲團上,手指輕拂宣紙的邊緣,像觸摸一件熟悉的舊物。
“娘子雅緻。”她輕輕說了一句。
“謬讚。”林薇心中頗有些自得,“蘇娘子,在下備了些米酒,可否與我同飲?”
“但聽林娘子安排。”
她在蘇芷對面坐下,隔著書案,燭火(她點了好幾支蠟燭)的光暈在兩人之間搖曳,將影子投在牆壁上,拉長,變形,如同皮影戲一般。林薇將陶瓷執壺中的米酒倒入酒盞中,水聲清冽。空氣中,檀香、墨香、酒香,
以及蘇芷身上極淡的、說不清是何種香料的味道,交織在一起,醞釀出一種令人心旌搖曳的氛圍。
二人舉杯對飲。酒液甘醇,在喉間留下暖意。蘇芷執盞的姿勢優美,小指微翹,飲時以袖掩面,儀態無可挑剔。燭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躍,投下細密的陰影。
“好酒。”蘇芷讚道。一杯下肚,她的臉色便微微泛起酡紅,似是有些不勝酒力,可吐音仍舊清晰,“林娘子,對飲酒可有什麼體悟?”
“在下想先聽聽蘇娘子的體悟,可以嗎?”
蘇芷沉思片刻,而後娓娓道來。她說品茶應於雨天的山間亭,品酒則應無拘無束於曠野。說她研墨起筆,墨的濃淡能影響整幅作品的心緒;說聽簷漏聲與晴夜觀星差異卻相近的雅緻,說曉風殘月與千里嬋娟相似而不同的愁緒。她的言語緩慢,用詞是一種考究的半文半白,不至於讓談話產生隔閡,卻又自有一種古樸質感。
“曉風殘月太悽清,千里嬋娟又太宏遠……奴家獨愛將圓未圓之月,懸於疏桐之上,似人生總有期許,卻也總帶著三份缺憾。”蘇芷說罷,垂下眼簾,看著倒映於酒杯中的燭火,輕輕地嘆了口氣。
真美啊。林薇暗自嘆道。想必是下了功夫的。只是她吐出的句子,好像在哪篇摘抄帖裡看過。
當蘇芷說到,她慣愛某一種燃香,託人尋遍整個臨安而不得,惆悵到三月不識肉味時。林薇微笑點頭,心中卻又想:這裡的典故用得雖好,可感情上稍稍有一些刻意了。但隨即,她又在心裡默默找補:一個現代人要完全體悟那種古人的心境,本就不可能吧?能模仿到這般形神俱備,已屬難得。
對談仍在繼續,可林薇的心思,已經從初見時的驚豔,變為了某種鑑賞意味的審視。她發現蘇芷會不自覺地放鬆緊繃的腰肢,不多時又自我察覺,而後肅然挺起;她不經意間瞥到,蘇芷在思考時,會不自覺地在杯沿輕敲手指。於是,林薇又說服自己:即便是古人,也不可能始終保持一絲不苟的姿勢,有一些小動作小習慣,不是更顯真實嗎?
然而,心底的一個聲音,卻如燭火下的蚊蠅嗡嗡作響:看看窗外吧,那才是你將要面對的真實。
她努力不去在意它,可思緒卻不受控地神遊,飄向那片即將迎來未知訪客的深邃夜空。那個名為“追光者”的天體,正馬不停蹄地以近光速奔騰而來,耳鳴隱隱,像是深空中的呼嘯。
她看著蘇芷依舊優雅的姿態,定了定神,告訴自己:對方正在非常努力地營造古意,怎麼能輕易辜負?你應當好好沉浸享受才對。可越是這樣想,就越是無法集中精神。
蘇芷仍在輕言細語,談論著案上那方端硯的石質,聲音溫婉動聽。林薇含糊應著,目光卻已渙散。她又開始思考,那近光速的掠過,究竟會給這個世界帶來怎樣的際遇?是穿越,是毀滅,還是僅僅漾起一陣微瀾,吹亂幾個瓷瓶在時空長河中本應固定的座標?或許,那才是真正的“古意”,一件唐代的秘色瓷,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宋人的几案上,那將是何等荒謬而又迷人的圖景。
蘇芷的言語停了下來。她早已察覺到了對方的心不在焉,卻沒有追問,也沒有顯露任何不滿,只是將手中的酒盞輕輕放下。瓷器與木案相觸,發出輕微的聲響,將林薇飄遠的思緒拉回了些許。
“
夜色已深,”蘇芷輕聲道,“娘子似有心事。不如……先安歇?”
林薇這才恍然回神。隨即,她領悟到了一件事:她越是花錢購買“真實”,便越是會在意這個“消費者”的身份,而後出戏。更何況,在宇宙尺度的鉅變面前,再完美的表演,再逼真的氛圍都顯得如此不值一提。
“不如痛快遊戲。我看,你也是相當樂在其中呢。”餘清徽的聲音突然在腦中響起。
蘇芷姑娘,正在努力表演的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林薇沒有出聲,只是點了點頭,而後熄滅了其餘蠟燭,只留一盞燭光填滿房間。她引著蘇芷走向臥室,那裡也撤換了床品,鋪著素色的棉布。
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蘇芷褪去衣衫的動作從容而雅緻。她的身體在昏黃光暈下,像一尊被精心打磨過的瑾瑜像,每一寸曲線都婉轉得恰到好處。
初始的接觸,由林薇主導。她吻上蘇芷的唇,指尖在她的肌膚上摩挲,試圖用身體的接觸來錨定自己飄忽不定的心神,可卻始終不能如願。她總是會不自覺地出現恍惚,而後動作也跟著遲緩,甚至是停住。
蘇芷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回應沒有中斷,卻不動聲色地掌控了節奏。她的吻春雨潤物,細膩無聲,輕柔地描摹著林薇的唇線,彷彿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她的指尖拂過林薇的脊背、手臂與腰側,每一次觸碰,都像在喚醒林薇自身的感知,將她的注意力從宇宙的宏大與虛無,一點點拉回到這具溫熱而鮮活的身體上。
林薇閉上眼,開始享受這片溫柔的、不帶任何侵略性的愛撫,只覺得每一個神經的皺褶都被撫平。蘇芷的動作甚至是呼吸,帶有一種近乎藝術的韻律感,全然沒有了剛剛對談時的生澀與刻意。林薇慢慢入了戲,她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購買服務的現代人,而是真的變成了某個宋代士人,在自家書齋深處,與他的紅顏知己共度良宵。
就在林薇意亂情迷,即將徹底融化在這片溫柔鄉里時,她突然起了些小小的,惡作劇般的好奇心理:若是現在搔她的癢,是不是就能看見她失態的樣子了?
念及此,她的手悄然滑向蘇芷的腳踝。那雙腳美得像是能傳情,此刻正因為主人的動情投入而自然地舒展。她如法炮製,指尖搔向腳心。
然而,預想中的驚叫或掙扎並未出現。
蘇芷只是身體微微一顫,喉間逸出一聲輕而媚的嘆息,彷彿這突如其來的刺激,不過是為這場演奏增添了一個華彩。她非但沒有躲閃,反而順勢翻了個身,將林薇壓在身下,雙腿輕巧地盤住了林薇的腰,讓她動彈不得。
位置瞬間逆轉。
“林娘子倒是提醒我了,剛剛與奴家對談時,竟頻頻走神,是不是在想別的小娘子了?”蘇芷聲音慵懶,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俯在林薇耳邊,溫熱的氣息吹得她耳根發燙。“該罰。”
不等林薇回答,蘇芷的手已經探了下來,用一種林薇從未體驗過的、刁鑽而溫柔的指法,在她的腳心上搔弄起來。
一股電流從腳心竄起,而後迅速蔓延至全身。剛剛被蘇芷悄然埋下,布好引線的情慾炸藥,在這瞬間被點燃。林薇只覺得自己的眼前炸開無數煙火,身體在爆鳴聲中不斷震顫,口中不住地喘息,歡叫,整個人已然在失控的邊緣。
就在這時,蘇芷的吻來了,輕柔,卻不容反抗地封
住了林薇愛慾的出口。她的手離開了那被搔到汗溼、殷紅的雙足,轉而遊向腋下,輕輕撥弄,拉扯幾下腋毛,而後在更深處的嫩肉上搔刮。
林薇不由自主地探出舌,想要回應蘇芷,卻時不時被搔癢洩了氣力,只能任由對方將舌伸入自己口腔攪弄。此時她的雙手也被蘇芷拉在頭頂壓住,根本無法遮擋那不斷落在自己腋下的,乳尖的,側胸的,三月雨般細密的搔弄。
漸漸地,那盤在林薇腰際的雙腿,也悄然改變了位置。終於,在乳尖又一次被揉捏,拉扯,激得她想要併攏腿心之時,卻貼上了一處意外的溼軟。
“此等良宵……正適合秉燭……磨鏡……”
兩具溫軟的胴體緊密相貼,肌膚相親,那兩處被愛液濡溼的幽徑,隔著薄薄的溼意,開始若即若離地廝磨。輕柔的碾壓,潮溼的摩擦,引得林薇喉間逸出細碎的呻吟。
與此同時,蘇芷的左手輕巧拾起林薇的一隻纖足,將它抬至唇邊,靈舌不容分說地捅開腳趾縫隙,在趾根的皺褶間掃撥。林薇只覺得一股酥麻從足尖直竄腦髓,腳趾不自覺地蜷起,試圖阻擋蘇芷的探入。蘇芷卻改換了目標,皓齒微張,輕咬前腳掌皺起的小丘,每咬一下,便擺動腰肢,屈伸雙腿,下體便也跟著輕輕撞上,貼緊,研磨。接著,蘇芷的指尖探入腳心,開始輕緩而富有節奏地搔弄,指腹刮蹭,指甲輕挑,癢意與快感交織,一浪接著一浪,將林薇推入快感的漩渦。
燭火晃動得越激烈,蘇芷的動作也越發大膽而集中。那些她最要命,最關情,最不想被碰卻又渴望被碰的部位,蘇芷早已瞭然於心,只要林薇的回應稍有遲緩,那些地方便會立馬迎來愛撫和搔撓。林薇浮沉於浪潮之中,四肢百骸都像海草一般無處擺放,只能含糊摸著自己的酥胸,又或是用手背遮住雙眼,口中卻是更加嬌媚的喘息。意亂情迷之中,她也試圖尋找反擊。有幾次她伸出手,胡亂摸索著,終於觸及了一隻溫軟,連忙握住,用拇指搔弄。可蘇芷仍舊只是輕哼一聲,腳尖在林薇掌心調皮地勾動,身體卻絲毫不受影響,反而愈發用力地與林薇下身廝磨,像是在懲罰林薇的不老實。同時,手指的動作更迅,從腳心撓到腳背,再從腳背撓到腳心,直讓那五根還被含在口中的腳趾無助地扭動,卻又被舌頭和牙齒照顧得服服帖帖。林薇徒勞地虛虛握著那塊軟玉,最終在鋪天蓋地的快感中丟盔棄甲,只剩喘息與嗚咽。
當一切最終平息,林薇癱軟在床上,鬢角溼亂,眼神渙散,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她感覺自己被徹底掏空,又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極致歡愉所填滿。
回過神來時,她發現蘇芷正坐在床邊,仍是不著片縷的模樣。蠟燭燃盡,窗外城市的微光,為她的側影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邊。即使剛剛經歷歡愛,她卻沒有露出絲毫疲態,只是一動不動地望向窗外,若有所思。林薇順著她眼神的方向看去,唯見一片漆黑的夜空。
“在看什麼?”
蘇芷轉過身來,笑著搖頭:“看來娘子還未盡興,長夜未央,不如再行下半闕吧?”
說罷,她又欺身壓上來,將林薇剛剛恢復的一點理性掃至房間的角落。
第二天清晨,蘇芷在曦光中悄無聲息地離去,如同露水蒸發。
林薇醒來,面對著一室寂靜,恍如隔世。空
氣中的情慾氣味尚未完全散盡,書案上,蘇芷用過的酒盞下,壓著一張素箋,上面用娟秀古樸的字體寫著一行字:
“林娘子,末世塵囂,相會不易,請多保重,有緣再見。”
林薇盯著那行字許久,連把素箋攥皺了都不自知,半晌,她哂笑一聲:“自作聰明,這不是整段垮掉了嗎……不過,還是謝謝你。”
她走到陽臺,推開玻璃窗,清晨微冷的,帶著汽車尾氣味道的風瞬間湧入,吹散了房間中殘留的溫存。
她掏出手機,習慣性地打開那個幽藍色的APP,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則公告:因服務器故障,本程序暫停運行。非常抱歉給用戶姥奶們造成的困擾,我們會盡快修復故障,具體開放時間請等待通知。
林薇這才想起,“它”就要來了。
“追光者”來了。沒有帶來瞬間的毀滅,卻也引起了足夠的混亂。授時系統率先崩潰,所有依賴時刻表的交通工具——航班、高鐵、地鐵相繼停擺,車站與機場大批旅客滯留。股市、電商、外賣早在數日前已相繼關閉,只剩下實體運行的超市與餐館,在限流與搶購中勉強支撐起文明的毛細血管。
互聯網尚未中斷,卻陷入另一種混沌:即時通訊尚能傳遞聲音與文字,但所有信息的時間戳開始錯亂,對話如漂流瓶般顛簸在時序的浪濤之中。社交平臺上,陸續有人貼出照片,稱見到類似古物的器物——一隻青瓷碗、半截碑拓、鏽蝕的銅錢——憑空出現在街角、家中甚至辦公室。真偽難辨,卻足以點燃更多人的狂想或恐慌。
越來越多的人們走上街頭,如朝聖般聚集。廣場、樓頂、河岸,人們架起望遠鏡,攝像機,或僅憑肉眼眺望,試圖捕捉那顆懸停於地球軌道之上的“追光者”——它呼嘯而來,卻在臨近時驟然減速,而後如一滴墨融於夜空,消失得無影無蹤。它離開了嗎?還是僅以人類無法觀測的方式隱匿,釋放出無意進攻侵略的信號?無人知曉。
一整日,林薇坐在家中,瀏覽手機中早已變得光怪陸離的互聯網世界。直到傍晚,一股生理性的厭倦終是湧上心頭。
她起身下樓,逆著人流,走向公寓背後那條僻靜的老街。興許是由於授時系統故障,這裡的路燈未能亮起,好在今夜是滿月之夜,又無雲裁遮擋,清冷柔和的月光便得以散滿整條街。林薇雙手插兜,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而後停下腳步,望向頭頂那輪滿月。她突然覺得,那是當下唯一讓她覺得確定、安心的事物。
她凝視著月亮許久,再收回目光時,眼前出現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那是個女子,蜷縮在一棵梧桐樹下,雙手抱膝,身子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在哭泣。
首先吸引林薇注意的,是她的服飾。即使燈火闌珊,林薇也能辨認出,那是宋制的服飾——淺交領的素色襦裙,外面罩著一件深色的、繡著纏枝蓮紋的褙子,衣料的質感厚重,帶著啞光,有常年穿著的痕跡。
那人聽見林薇的腳步聲,抬起臉來。是一張清秀的、年輕女子的臉,臉頰蒼白,掛著淚痕。她髮髻鬆散,髮簪已然歪了,幾縷青絲垂落頰邊,更添狼狽。
林薇停住腳步,對上對方的眼神,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她從未在別人身上見過這樣的眼神,明明清澈而理智,卻無法在任何事物上多停留,只是一
昧躲閃、遊移,像兩泓受驚的秋水。與林薇對視一眼後,她便迅速將目光挪開,低頭重新盯著腳下的泥土。
“你……”林薇試探著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有些突兀。
那女子猛地一顫,像受驚的小鹿,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她抬頭看林薇,這次的眼神中多了幾分警惕,嘴唇微微翕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林薇用盡量和緩的語氣說道:“需要幫忙嗎?你是不是……迷路了?”
女子依舊沉默,只是死死地盯著林薇,彷彿在努力辨認一種未知的生物。她的目光掃過林薇的垂肩發、羽絨服、牛仔褲、運動鞋,似乎沒有一樣,是她熟知世界中的裝扮。
林薇心中一動。她想起自己曾因興趣,也學過一些宋代古漢語的發音,也許此時可以獻醜一試。她深吸一口氣,緩慢而清晰地說道:“娘子莫怕。此乃……臨安府界否?”
那女子小小地驚呼了一聲,原本驚懼與警惕的眼神中,透出一絲欣喜的光芒。她張了張嘴,終於發出了第一個音節,而後磕磕絆絆地連成詞句。那音調古奧,林薇需得凝神細聽,方能勉強辨其大意:
“汝……汝是何人?此……此處是何處?為何竟有如此多……遮天之高樓?車廂為何……無馬自馳?”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天然的、未被普通話統一的古韻,遣詞用句,全然不是現代漢語的習慣。
林薇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血液似乎在這一刻,以一種緩慢而沉重的節奏,重新開始流動。對於女子的身份,她已有了猜想,卻不敢分神去思考,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驚走這隻棲息在時間裂隙上的蝶。
她沒有回答女子的問題,只是向前輕輕邁了一步,而後伸出手,掌心向上:
“……可否來我居所暫避?汝之困惑,我稍後會一一解答。”
女子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又掠過她身後那條充斥著陌生規則線條的街道,銀牙暗咬,似是糾結萬分。林薇沒有縮回手,只是耐心地等待著,任由寒露將手指浸得僵硬冰冷。良久,女子才像是下定了決心,將一隻柔荑從袖口中抖出,輕輕搭在了林薇的掌心。
沒有多餘的話語。林薇引著她,避開路燈的光暈,沿著牆根的陰影,像兩個偷渡時光的竊賊,悄無聲息地回到公寓。開門,關門,將一切混亂與喧囂隔絕在外。室內,她昨日那些刻意營造古意的陳設還未收拾,燭臺、書案、蒲團,此刻,卻意外地成了一個緩衝帶。
進入這方空間後,女子緊繃的肩頸才稍稍鬆弛了些許。但她的驚懼並未完全消退。對林薇遞過去的一杯溫水,她先是謹慎地嗅了嗅,才小口啜飲。
林薇沒有開明亮的頂燈,只擰亮了那盞仿古的油燈,昏黃的光暈籠住一小片區域,將大部分現代傢俱推入模糊的黑暗裡。隔著那張榆木書案,她與她席地而坐。
“請教……姑娘名姓?”
“奴家……名喚柳婉卿。”
交談是艱難而緩慢的。婉卿的言語,夾雜著許多林薇需靠上下文猜測的古音古詞,語法也時有跳脫。好在林薇靈機一動,想起自己準備了筆墨紙硯,幸得婉卿也讀書習字,交流這才順暢起來。
根據她描述的年號,林薇推斷她應是來自南宋早期的時空。她說不清自己如何來到此地,只記得昨夜還在自家院中賞月,忽覺一陣頭暈目眩,周遭景物如
水紋般晃動扭曲,再清醒時,便已置身於陌生的街頭。擦肩而過的人群分明是漢人模樣,可衣著、舉止卻全然不同;映入眼簾的標牌上分明應當是漢字,仔細辨認時竟全然不解其意。
“恍若……恍若魂夢離體,”婉卿的聲音細弱,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慄,“所見皆非人間景象。”
林薇聽著,心中巨震:難道說,真的出現了時空重疊?她突然覺得,繡花針與布的比喻不夠詩意,那“追光者”應當是航行於時空之海的“星槎”,將原本海面的平靜打破,令兩滴原本只能順著洋流而行,永不相遇的海水碰撞到了一起。而柳婉卿,又未嘗不是乘坐這艘星槎的乘客?儘管也許並非自願,儘管風浪顛簸、驚魂未定,卻還是安全抵達了林薇所在的時空。
“柳娘子安心,此處依舊是人間,只是……並非你熟知的那個人間。”
隨後,林薇連寫帶說,終於是讓婉卿明白,她已來到了千年之後的時空。她那番星槎的比喻,竟誤打誤撞地讓婉卿理解了“穿越”的概念。
“竟有這等奇事,”婉卿喃喃道,“原來那星槎確有其物,原來千年後的臨安,是這般樣貌……”
林薇順勢問道:“婉卿姑娘,能否與我說說,千年前的臨安,又是怎樣的光景呢?”
“自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今日之前,林薇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與那位夢迴了千萬遍的宋朝女子相遇,竟然是在現代。時間、地點通通都錯得離譜,甚至沒有任何鋪墊,任何……可以稱得上是浪漫的鋪墊。
但……那又如何呢?這場相遇本身,就已經填補了所有不浪漫的空缺。她不再需要對著冰冷的器物或書本空自嗟嘆,也不需要在意拋出的問題與想法是否幼稚,更不必去想對方的談吐、舉止哪一些是表演,哪一些是發自真心。她可以向婉卿詢問人氣最高的市井店鋪,詢問每個時節最好吃的點心,詢問閨閣中的遊戲,詢問她是如何解讀那些詩詞歌賦。而婉卿的回答,雖常因思索而停下,卻反而顯得無比真實,充滿生活的氣息與溫度。
她告訴林薇,臨安城下雨時,青石板路會泛起好聞的土腥氣;上元燈節時,朱雀大街上摩肩接踵,燈火如晝,小販叫賣“雪泡梅花酒”的聲音悠長;夏日時,她會與好姐妹身著輕紗羅裙,在西湖上泛舟,在蓮葉間嬉戲,用碩大的荷葉遮擋陽光,她甚至低聲哼唱了一小段不知名的採蓮曲,調子簡單悠揚,卻讓林薇瞬間溼了眼眶。
林薇多麼希望,這樣的對談能一直進行下去,她還有好多想問的問題,想說的感悟,定要拉著婉卿拆解個明白。
只是,留給她的時間又還剩多少?
夜已深,油燈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緊緊依偎。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起,婉卿如何回到她應在的時空。林薇是在逃避,而婉卿……她不知道婉卿是作何想,但冥冥之中,她覺得一旦“星槎”遠離,這隻蝶也會翩然隨之而去。
一股強烈的不捨忽然湧上心頭,令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婉卿放在案上的手:“婉卿姑娘……我們……”
婉卿卻一顫,而後本能般收回手,臉頰染上一抹紅暈,目光也斜了,嘴唇微微抿起。林薇心中一凜,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冒犯的舉動。思緒如潮水般湧動起來:即便我們都是女子,可初次相
識,在她的禮法觀念中,能這樣暢所欲言,便已是對自己足夠信任了。難道我還能用這“恩人”的名頭要挾她,與她再進一步做些什麼嗎?
林薇雖未打聽婉卿年紀,但從樣貌看來,恐怕早已嫁夫生子。如此一來,她回去將如何面對她的郎君?想到這裡,林薇的臉上也羞燥難安。
那……這番歡談便要就此中止,而後各自安歇,等待著那不知去往何處的明天嗎?一番糾結之後,林薇的心中除了不捨,竟又添了幾分不甘心。
有些話,她必須要問個明白,說個明白。她強壓下心中的尷尬與彆扭,開口道:“婉卿姑娘……方才多有冒犯,還望姑娘見諒。只是,在下能否再冒昧多問一個問題呢?”
婉卿沉默了一會,才頷首道:“恩人請問吧。”
林薇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開口:“古詩云:‘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婉卿姑娘昨夜賞月時,是否在思念一個……共望月色卻不能相聞之人?”
婉卿睜大雙眼,露出前所未有的複雜神情:“是……是在思念一位故人。”
“哪位故人?是父母?兒時的學伴?還是詩社的閨友?”
“以上皆非也。若要細細說來,恐怕一時難以言盡。”
林薇笑了起來:“莫非,這位故人只存在於夢中?”
婉卿訝異更甚,連聲音都顫抖起來:“恩……恩人怎知?是了,那是奴家素未謀面,卻常在夢中之人。”
“姑娘還是與我詳細說說吧。”林薇說著,又為婉卿續上了一杯清茶,“此時此地,已無‘點茶’之風,故而這茶水於姑娘或是有些清淡了。”
婉卿搖了搖頭:“無妨。清水淡茶,也別有一番風味。這千年之後的汴京,風貌已大不相同,想必移風易俗亦是常理。倒是恩人你……為何對大宋禮法風俗如此瞭解?此朝此代的人們,都是和你一般的麼?”
“並非如此。要解答婉卿姑娘的問題,恐怕也需費些口舌,還是先聽聽你那位‘故人’之事吧。”
婉卿垂眸:“說來也不怕恩人笑話,那夢中的故人……與方才之言確也有些關聯。奴家自幼起便時常會想,這世間是否有一處地方,那裡女子不必被禮法束縛,讀書習字,登科做官,騎馬射箭,上陣廝殺,皆是自由,也能……隨心所欲愛自己所愛之人。那裡的人,所思所想,或許與我全然不同,我卻能與她相談甚歡,毫無隔閡。”
這回,訝異的人變成了林薇:“姑娘的意思是……”
“恩人……千年之後的汴京,會是奴家夢中的那個世界嗎?”
對林薇而言,方才一切有關於婉卿身份的篤定,在這番話後又起了動搖?她為何會有如此超越時代的思想?還是說,這只是發乎人性,無關時代的偶然?可這種動搖卻並不令林薇感到恐懼,相反,一些埋藏在心底更深處的想法,正像是碳酸飲料的氣泡一般搖晃著湧出。
“我……我不知道。或許這個時代對女子並無太多限制,可我卻並不喜歡自己所處的這個時代。誠然,在這裡車馬能一日千里,書信更是眨眼間便能送至天涯海角,可那些過去人們珍重的情感,如今的人們也不珍重了。我喜歡大宋,喜歡大宋的人們,正是因為那時候的人,插花掛畫,眼中便只看著花與畫,焚香點茶,心中便只計較香與茶。我心裡夢裡總想著,如若也有這麼一艘星槎
,能載我到千年前的大宋去,那兒的女子,或許才能與我傾心相交,就像……婉卿姑娘你一樣。”
婉卿莞爾一笑:“這麼說來,這便是你我的緣法了。不瞞恩人說,奴家也認為這星槎之喻確乎精妙,可恩人應當也聽過另一句詩。”
“什麼詩?”
“乃是劉夢得所寫‘莊生曉夢迷蝴蝶’,亦有‘莊周夢蝶’一說。照此說法,你我原本便是這同一艘星槎上的乘客,只是在夢境中被分隔了千年,還是相隔千年的我們,在這黃粱夢中才能以星槎相遇呢?或許下一個夢中,便是恩人乘著星槎來尋奴家了。”
“可若是在宋代……我們便又要受那禮法約束了。”
婉卿笑得更加柔軟:“這世間安有兩全之法?即便在宋朝,兩個女子說些親密的體己話,也全無大礙。聽恩人語氣,莫非……恩人對奴家,還有些不同於閨中之友的念想?”
林薇一怔。她不曾料到,那一個無意識的動作,竟讓眼前這個心思玲瓏的女子,完全看透了自己心思。
可即便看透,婉卿心中又是作何想法呢?想到這裡,林薇索性豁了出去,一股腦兒地說道:“婉卿姑娘,此時此地正如你所說,女子可以隨心所欲地愛自己想愛之人。即便……對方也是女子。”
婉卿不語,只是眨了眨眼。燭火晃動,令她的眼神也變得讓人捉摸不定起來。
林薇卻不管,只是繼續說道:“這個時代的女子相愛,雖不被視為正道,卻已經可以收穫祝福,甚至可以……結為連理。”
“恩人的意思……是要與我結為連理,做那一日……一夜夫妻,行那夫妻之事麼?”
兜兜轉轉,問題還是拋給了林薇。她嚅囁著說道:“若是結為連理……可我既無三書六禮、三媒六聘,更與你談不上什麼門當戶對。再者說,姑娘你怕是早已有了郎君,我如此做法,豈不是毀你清譽?說到底,我即便身為女子,戀慕女子,所思所為,不過是個登徒子罷了。”
婉卿聽了林薇的話,愣了半晌,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連忙用袖子遮住嘴,身體卻還因笑意顫動著,好不容易,她才平息下來,衝著一頭霧水的林薇說道:“恩人……恩人怎麼說出這般酸儒之語?方才的對談,恩人似乎全然不曾明白奴家的意思。罷了,既然恩人有這許多顧慮,那奴家便也領這個情,我們便各自安歇吧,還望恩人再借我一間屋子……”
說著,婉卿作勢要起身。
“等等!”林薇再一次抓住了婉卿的手,這一次,她沒有掙脫,“姑娘的意思是……你如今並非受禮法約束的宋朝人,而我,也只是那個在你夢中的出現的人。我只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為了報恩,便許身於我。而後我們同泛一艘星槎,不在此時,也不在彼時,因此不是‘某夜夫妻’,只是‘一夜夫妻’……”
婉卿沒有接話,只是伸出手來,做了一個撩起蓋頭的動作,笑容羞澀,卻回握住了林薇的手。
林薇引著她,走向臥室,在床沿坐下。她沒有像現代人那樣利落地褪去衣物,而是先整理好自己的裙襬,然後抬頭,發現林薇的目光落在自己腳上,俏臉染上一抹羞紅。
“恩人……似乎對奴家的腳頗有興味?可知女子的雙足乃是私密之處,不能輕易示人?”
自打進屋時便一直偷瞄婉卿雙足的事,果然被她發現了。然而,
婉卿的質問中卻並無嗔怪的語氣,反而有些含笑俏皮。
林薇心中有了底氣,也調笑般回道:“自然是歡喜得不得了,可否……讓我為柳娘子脫履?”
說罷,她蹲下身子,握住那雙沾著千年前風塵,繡著淡雅花紋的軟底弓鞋,隨後抬眼看去。只見婉卿臉上羞紅更甚,卻點頭應允。林薇心神盪漾地解開鞋履的繫帶,將那雙小巧的弓鞋取下,輕輕放在床邊。而後,是裹在腳上的素白羅襪。當她一寸寸地褪下羅襪時,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展現在她眼前的,是一雙完全超乎她預料的腳。
那並非歷史上記載的,被纏足摧殘的“三寸金蓮”,而是一雙形態自然的天足。腳趾如新剝的玉筍般,顆顆飽滿圓潤,緊緻地併攏著。足弓的曲線柔和而優美,勾勒出令人心神激盪的弧度。腳背的皮膚在微光下瑩白細膩,彷彿從未被鞋履束縛過,只在腳踝處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如同白瓷下的青花脈絡。
婉卿察覺到林薇的注視,腳趾下意識地蜷縮起來,低聲解釋道:“家父……是京城太醫,素不喜纏足之習,故而……讓恩人見笑了。”
“不……如此甚好,如此甚好。你看,我們這個時代,女子都是不纏足的。”
林薇指了指自己的腳,毫不猶豫地脫下襪子,將腳底對著婉卿,五根腳趾調皮地動著。隨即,她便覺得腳心一癢。
“恩人這般放蕩不羈,在奴家那邊可是要被人笑話,被家主懲罰的。”
婉卿抬袖遮住上揚的嘴角,卻藏不住眯起的眼角和緋紅的臉頰。下一秒,她又因受癢而輕叫起來。
“竟敢偷襲我,看招!”林薇抓住她的腳踝,在腳底輕輕搔撓。
婉卿身體一顫,想要縮回腳去,林薇卻不讓,兩人無聲地相持起來。那一聲輕哼之後,她再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只是扭動身子,努力想要將那股笑意壓下去,可林薇又怎能讓她如願?她猛然加快了搔癢的節奏,終於聽到那袖口後傳來一聲悶笑。
“恩人好壞心眼,竟用這般小孩子的把戲令奴家失態。”
“還說我,分明是你先動的手。”
兩人對視片刻,又同時輕輕笑了起來。
接下來的親密,與其說是歡愛,不如說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旅途。
起初,婉卿的回應小心翼翼,林薇吻她,她便微微探出靈舌,輕點在林薇舌尖;林薇撫她身體,她也只是粗重了氣息,偶爾發出一聲輕嘆,示意剛剛被觸摸時的舒暢。林薇知道,這並非刻意的壓抑,而是一種沁入靈魂的含蓄,只是逐漸升溫的身體,滲出細汗的額角,都在向她無聲暗示。
行至中途,林薇悄悄改變了節奏。原本極溫柔的愛撫間,穿插進了挑逗般的呵癢,並不劇烈,只在手指即將離開肌膚時,倏地立起指甲一刮。無論刮在哪個部位,都能激起細微的戰慄,和漸漸有了音調的喘息。
快到終點之時,婉卿的反應終於是模糊了古代與現代,禮法與開放的界限,開始像從古至今,無數具鮮活的肉體那般,扭動,舒展,無聲有聲地討要,甚至輕喚林薇的名字。那音節依舊古奧,在林薇耳邊低聲吟唱著,仿若一首新寫的舊詩篇。
旅程結束,林薇緊緊擁抱著懷中這具溫軟的身體,感覺長久以來的空虛寂寥,正被一種醇厚又溫暖的液體緩緩注滿。
她不再去想明天,不去想那艘“星槎”,也不去想宇
宙運行的冷酷法則。她只擁有此刻,擁有這個比真實更夢幻,比夢境又更確切真實的瞬間。
不知過了多久,在林薇倦極而眠,沉入黑甜鄉之前,她彷彿聽到枕畔之人,用極輕極輕的聲音,如同夢囈般說道:
“星槎……將行。時辰……將至矣。”
林薇是在一片過於明亮的寂靜中醒來的。
陽光毫無阻礙地穿過玻璃窗,灑滿床榻,空氣中漂浮著億萬金色的塵芥。身邊,空了。那殘留著體溫與淡淡異香的位置,此刻只餘一片冰涼的褶皺。
她猛地坐起,環顧四周,一切如常,卻又處處不同。書案上,昨夜用過的茶盞還在,婉卿飲過的那一隻,邊緣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唇印。空氣中,佳人的氣息未完全散盡,尚存一縷餘香。
可是,這股香的主人卻不在了。
婉卿消失了。
林薇赤腳走到客廳,陽臺,甚至查看了洗手間。沒有。哪裡都沒有。
即便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巨大的落差感還是攫住了她。她真的……就這麼不打一聲招呼便離去了嗎?
她踉蹌著走到客廳,打開了電視。早間新聞的背景音充滿整個空間。女主播正在播報頭條新聞:
據觀測,不明天體“追光者”於今日凌晨時分突然顯現,並緩慢加速駛離太陽系。關於它的性質與來歷,學界正在進一步調查與研究中。目前,授時系統已逐步恢復正常,但其造成的社會混亂與經濟損失仍不可估量……
星槎已遠。
林薇關掉電視,世界重歸寂靜。她慢慢走到陽臺,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拂著她散亂的頭髮。樓下那條老街,梧桐樹葉隨風搖擺,幾個早起的老人正在悠閒地散步,一切都在慢慢恢復正常。
她靜靜地站著,望著遠處的藍天白雲,那裡已然沒有什麼星槎,或者說,她想象中的那艘星槎,其實從未到來過。過了許久,她才回到屋內,頹然地坐回書案前,望著桌面發呆。
忽然,她注意到,在那疊宣紙的下面,似乎壓著什麼東西。她用手捻住,輕輕抽出來——是一方素白的絲帕,質地柔軟,絕非現代工業產品。帕角用墨線繡著一枝小小的梅花。
她將絲帕翻過來,只見上面用漂亮的瘦金體寫著兩個字:
“珍重。”
沒有落款。
林薇握著那方絲帕,指尖感受著那細膩的紋理和微涼的觸感,突然笑著流下淚水。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裡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一週後。
“什麼?你又要和我約現?這次的失戀對象又是哪個宋朝小娘?”
“沒有失戀,就是想你了不行嗎?”林薇一邊走出電梯,一邊說道。
“你說的這話……有一根頭髮絲的可信度嗎?誒不對,聽你的語氣,好像確實不像失戀的樣子。還特地打電話給我……不會是真想我了吧。”
“真的,真想你那雙四十碼漂亮腳丫了。”
“咳咳……你什麼時候變這麼不知廉恥了?我可說好,你要是再賢者時間我可不安慰你了。末日危機剛過,我自己心態還沒調整過來呢。”
林薇打開公寓大門,換鞋,將包裹在黑絲中的雙足踩進拖鞋裡。
“保證不需要你安慰,我已經想通了。”
“真的假的……看來這末日對你倒是好事了。”
林薇將手機開著免提,隨手放在茶几上。這裡所有仿古的佈置都被收拾了起來。房間恢復了現代公寓的樣
子,簡潔,明亮。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她走到書架前,“你同意的話,我們就約這週末吧?”
“可惡,就這麼同意的話,總感覺很不甘心啊……算了,就這麼約定了!正好我也想好好發洩一下,這破彗星,給我工作量翻了又翻……”
林薇掛掉了電話,將目光轉向書架的上層。
在那裡,放著一個透明的小玻璃匣,裡面鄭重安置了那方素白繡梅的絲帕。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玻璃匣的稜邊,輕輕地,卻似有悠長迴響般說道:
“你也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