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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幾
第七十一章:臨行前的路
週六上午十點,林玥租住的老式居民樓下。
黑色奧迪A6緩緩靠邊停下。副駕駛車門先打開,宋懷山下了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休閒夾克,裡面是簡單的白T,牛仔褲,運動鞋,看起來清爽又隨意,像個週末出門幫忙的朋友。
他繞到後備箱,打開,然後站在車邊,沒動。
駕駛座的門開了。沈御從車上下來。
林玥站在樓門口,手裡拉著一個24寸的行李箱,腳邊還放著兩個大編織袋和一個揹包。她看著母親下車,眼睛下意識地往駕駛座瞟了一眼——空的。
居然是母親開車。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那根弦輕輕繃了一下。她記得很清楚,只要是宋懷山在場,開車的一定是他。母親要麼坐後座處理工作,要麼坐副駕閉目養神。親自開車?幾乎沒有過。
沈御今天穿了件淺卡其色的長款風衣,腰帶繫著,襯得腰身纖細。風衣下襬下,是一雙深黑色長筒皮靴,皮質看起來柔軟而有光澤,鞋跟不高,但靴型挺括。頭髮鬆鬆地披在肩頭,臉上化了淡妝,唇色是溫柔的玫瑰豆沙色。整個人看起來既貴氣又鬆弛,像是週末要去郊外喝下午茶的闊太太。
她朝林玥笑了笑,快步走過來,先給了女兒一個輕輕的擁抱。
“東西都齊了?”沈御鬆開她,目光掃過地上的行李。
“嗯,就這些。”林玥點頭,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車邊的宋懷山身上飄。他就那麼閒閒地靠著後備箱,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目光落在小區裡一棵掉光了葉子的銀杏樹上,神情放鬆,甚至有點……事不關己的悠閒。
沈御已經彎腰,拎起了那個最重的編織袋。袋子顯然不輕,她身體晃了一下,但很快穩住,拎著往車後備箱走。
“媽,我自己來……”林玥下意識想接。
“沒事,你歇著。”沈御聲音很輕快,已經走到車後,把編織袋放進後備箱。然後她轉身,又回來拎第二個。
宋懷山依舊靠在那兒,沒幫忙,甚至沒往這邊看。他只是等沈御把第二個袋子也放進去後,才稍微側了側身,給沈御騰出更多空間,方便她繼續搬那個行李箱。
林玥看著這一幕,心裡的不適感越來越明顯。她走上前,自己拉過行李箱:“這個我來吧。”
“好。”沈御也沒堅持,只是跟在她身後,等她把行李箱放好,又很自然地接過她肩上的揹包,仔細地放在後備箱角落,避免被壓到。
整個過程中,宋懷山就像個旁觀者。唯一做的事,就是在沈御關後備箱門時,伸手虛扶了一下門沿——防止它彈下來。動作很自然,像是順手,但林玥注意到,他的手指甚至沒碰到門,只是懸在那裡。
後備箱關好。沈御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林玥笑道:“上車吧。”
“媽,你開車?”林玥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眼睛看向宋懷山。
宋懷山也看了過來,臉上露出一個很自然的、略帶歉意的笑:“我昨晚沒睡好,有點頭疼。沈總體貼,說讓她開一段。”
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沈御也點頭:“是啊,反正也不遠,我開會兒沒事。懷山你坐前面幫我看看路。”
很平常的對話,很得體的安排。但林玥就是覺得哪裡不對。那種“不對”不在話語裡,而在空氣中。在她母親過於主動的承擔裡,在宋懷山過於坦然的接受裡。
三人
上車。沈御坐進駕駛座,宋懷山坐副駕。林玥默默拉開後座門。
車子駛出小區,匯入週末上午的車流。沈御開得很穩,偶爾和宋懷山低聲交談一兩句,都是關於路線的。
“前面好像有點堵,要不要走輔路?”
“輔路可能更慢,這個點都堵。就這條吧,慢點開。”
“好。”
對話簡短,自然。宋懷山的語氣裡帶著建議,沈御的語氣裡帶著採納。聽起來就是普通的同事或朋友之間的交流。
但林玥坐在後座,看著前方的兩人。母親雙手握著方向盤,背挺得筆直,開車的姿態無可挑剔。宋懷山靠在椅背裡,手機橫拿著,似乎在玩遊戲,神態放鬆。可林玥的視線落在母親握著方向盤的左手上——手腕從風衣袖口露出來一截,那裡繫著一條細細的、鉑金材質的手鍊,很精緻。但手鍊下方,似乎有一圈極淡的、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時間輕微壓迫過。
林玥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車子開了二十多分鐘,沈御忽然把車靠邊,停在一家連鎖便利店門口。
“玥玥,你渴不渴?我去買點水和零食,路上吃。”沈御回頭問她。
“不用了媽,我不渴。”
“那我去買點喝的,馬上回來。”沈御解開安全帶,下了車,徑直走向便利店。
車裡只剩下林玥和宋懷山。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凝滯。宋懷山依舊玩著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點擊,似乎戰局正酣。
林玥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那副完全沉浸在遊戲裡的樣子,心裡那股無名火又蹭蹭往上冒。她想起剛才搬行李時他的袖手旁觀,想起母親開車他坐享其成,想起之前家宴上他看母親時那種深不見底的眼神。
“宋助理,”林玥開口,聲音有點冷,“遊戲挺好玩的?”
宋懷山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按了暫停,轉過頭來,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沒什麼攻擊性的笑容:“打發時間。林小姐要玩嗎?這個挺簡單的。”
“不用了。”林玥扯了扯嘴角,“我就是覺得,宋助理挺會享受的。什麼事都不用幹,光坐著玩遊戲就行了。”
這話裡的刺已經很明顯了。宋懷山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舊平靜。他放下手機,轉過身,正對著林玥,語氣很誠懇:“林小姐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剛才搬行李,是沈總非要自己來,說我頭疼就多休息。開車也是,沈總說她正好想活動活動。我要是搶著做,反而顯得不懂事了。”
他說得滴水不漏,把責任全推到了“沈總的意思”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姿態還放得很低,一副“我是聽從安排”的老實模樣。
林玥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更堵了。她知道他在演戲,可她又抓不到把柄。母親確實表現得心甘情願,她總不能強迫宋懷山去幹活。
“是嗎?”林玥冷笑一聲,“那我媽對你可真是體貼入微。比對自己女兒還好。”
這話已經有點賭氣的成分了。宋懷山聽了,非但沒生氣,反而笑了笑,那笑容裡似乎有點無奈:“林小姐說笑了。沈總心裡最記掛的肯定是您。我就是一個打工的,沈總對人寬厚,是我的福氣。”
他越是這麼謙卑,林玥越覺得虛偽。她正要再說什麼,沈御已經拉開車門回來了,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裡面是幾瓶水和一包零食。
“聊什麼呢?”沈御坐進來,一邊系安全
帶一邊隨口問,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沒什麼,”宋懷山搶先回答,語氣自然,“林小姐關心您開車累不累呢。”
沈御從後視鏡裡看了林玥一眼,眼神溫柔:“不累,好久沒開了,還挺有意思的。”她發動車子,重新上路。
車子又開了一段,高架橋上稍微有些擁堵,車速慢了下來。宋懷山大概是坐得有點悶了,從夾克口袋裡摸出煙盒和打火機,動作很自然地搖下了他那側的車窗。
“懷山,”沈御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點商量,“稍微開一點縫就行,風大。”
宋懷山“嗯”了一聲,把車窗又往上搖了些,只留一條細細的縫。然後他抽出一支菸,叼在嘴裡,點燃。
辛辣的煙味瞬間在封閉的車廂裡瀰漫開來,即使窗戶開了縫,也無法完全散去。林玥皺了皺眉,她記得母親不喜歡煙味,以前父親抽菸,母親都會讓他去陽臺或者書房。
沈御似乎也被嗆到了,她幾不可察地偏了下頭,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咳嗽,但很快忍住。她沒說話,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些。
宋懷山像是完全沒察覺,或者根本不在意。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青灰色的煙霧在車廂裡繚繞。他的目光看著窗外緩慢移動的車流,表情放鬆,甚至帶著點愜意的慵懶。
林玥看著母親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宋懷山那副肆無忌憚的樣子,心裡的火終於壓不住了。
“宋助理,”她的聲音提高了些,帶著明顯的嘲諷,“車裡還有別人呢,抽菸能不能注意點?我媽不喜歡煙味你不知道嗎?”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沈御握著方向盤的手明顯僵了一下,她從後視鏡裡飛快地看了林玥一眼,眼神裡有制止,但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緊張。
宋懷山轉過頭來,臉上的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他沒看林玥,而是看向沈御,語氣很平常,甚至帶著點隨意的求證:“沈總,嗆到你了?”
沈御的嘴唇動了動,目光在前方的路和宋懷山臉上快速切換了一下,然後她搖了搖頭,聲音有點幹:“沒……沒事。窗戶開著呢。”
她說完,甚至主動把她那側的車窗也往下按了一點點,讓空氣對流更強些。
宋懷山這才重新看向林玥,臉上又掛上了那副溫和的、近乎無辜的笑容:“林小姐你看,沈總沒覺得不舒服。”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我抽菸是經過沈總允許的。是吧,沈總?”
最後這句,他是對著沈御問的。
沈御的側臉線條似乎繃緊了一瞬,但很快,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嗯。偶爾抽一支,沒事。”
林玥坐在後座,看著母親近乎順從的回應,看著宋懷山臉上那抹得逞般的、淺淡的笑意,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無力與恐懼的冰冷。
她忽然明白了。母親不是在忍讓,不是在遷就。母親是在……服從。
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根深蒂固的服從。
接下來的路程,車廂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只有煙味頑固地殘留著,以及宋懷山偶爾點擊手機屏幕的細微聲響。
機場高速的標誌出現在前方。沈御打了轉向燈,駛入匝道。
機場出發層總是繁忙而喧鬧。沈御把車停在臨時停車區,三人下車。
林玥的行李被搬下來。沈御看著女兒,眼神裡有很多情緒,不
舍,擔憂,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常打電話。”沈御伸手,幫林玥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
“嗯,我知道。”林玥點頭,目光卻越過母親的肩膀,看向站在車邊、又在低頭看手機的宋懷山。他好像對這場離別毫無興趣,只是一個被迫跟來的司機。
“媽,”林玥忽然壓低聲音,問,“你現在……快樂嗎?”
沈御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女兒會突然問這個。她沉默了幾秒,目光有些飄遠,然後輕輕搖頭:“快樂……這個詞太輕了。”她頓了頓,像是在尋找更準確的詞,“我現在……安寧。”
安寧?林玥咀嚼著這個詞。不是快樂,不是幸福,是安寧。一種聽起來平靜,卻讓她心裡更不安的狀態。
“那個宋助理,”林玥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氣音,“你對他……很特別。”
沈御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看著女兒,嘴角彎起一個很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
“他讓我可以不那麼‘沈御’。”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林玥怔住了。不那麼“沈御”?什麼意思?是卸下偽裝?還是……變成別的什麼?
她還想再問,但沈御已經退後一步,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別誤了飛機。到了報平安。”
催促登機的廣播在頭頂響起。林玥知道沒時間了。她咬了咬牙,拉起行李箱,轉身走向安檢口。走了幾步,她又回頭。
母親還站在原地,風衣下襬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揚起,皮靴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宋懷山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依舊是一副閒散的樣子,但距離站得很近,近得有些超出普通的上下級或朋友關係。
兩人並排站著,目送她離開。在機場明亮而冰冷的燈光下,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背景中,他們看起來像一對奇怪的伴侶,又像一個完整而封閉的、外人無法介入的單元。
林玥轉過頭,不再看。她拖著行李箱,匯入人流,心裡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塊冰。
送走林玥,沈御和宋懷山回到車上。
車子駛離機場,開上回城的高速。窗外的景色迅速倒退,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路邊的燈火連成一片昏黃的光帶。
車廂裡很安靜。沈御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但她的呼吸有些緊,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泛白。
宋懷山靠在副駕椅背上,閉著眼睛,似乎在小憩。但他偶爾轉動的眼皮,顯示他並沒有睡著。
車子下了高速,進入城區,車速慢了下來。宋懷山睜開了眼,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前面靠邊停一下。”他忽然說。
沈御什麼都沒問,打了轉向燈,緩緩將車停在一個相對僻靜、行人較少的輔路邊。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地面,不遠處有個已經關門的報刊亭,更遠處是住宅區模糊的燈光。
車子停穩,熄火。引擎的嗡鳴聲消失,車廂裡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沈御的手還搭在方向盤上。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腿上的另一隻手,那手腕上的鉑金手鍊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微弱的光。
“主人,”她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剛才在車上……玥玥她說話不懂事,冒犯您了。我……代她向您道歉。”
宋懷山沒說話,只是側過頭,看著她。
沈御深吸一口氣,解開了安全帶。然後她推
開車門,下了車。
初冬的夜風帶著寒意,瞬間捲走了車廂裡的暖意。沈御站在車邊,風衣下襬被吹得獵獵作響。她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門外。
宋懷山降下了車窗,手肘搭在窗沿上,抬眼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沈御在他車門外站定。她的背挺得很直,風衣腰帶系出利落的線條,皮靴踩在粗糙的人行道路面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的臉上沒有妝容剝落的狼狽,只有一種近乎肅穆的平靜。
然後,她彎下腰——不是鞠躬。
她直接跪了下來。
雙膝結結實實地磕在冰冷堅硬的人行道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她的腰背依舊挺直,頭卻低垂下去,目光落在宋懷山腳邊那一片被車燈照亮的地面上。風衣下襬鋪散開來,像一朵驟然萎落的淺色花朵。那雙昂貴的皮靴,靴底沾上了塵土,靴筒緊緊包裹著她跪姿下更顯修長的小腿。
“主人,”她的聲音比剛才更清晰,在空曠的街頭顯得有些突兀,“對不起。是我沒教好女兒,讓她出言不遜。請您……別生她的氣。所有的錯,都在我。”
她說完,額頭緩緩低下,觸及冰冷粗糙的地面。
一個標準的、虔誠的磕頭。
宋懷山坐在車裡,手肘還搭在窗沿上。他看著車門外跪伏在地的女人,看著那身價值不菲的風衣和皮靴此刻沾染塵土,看著她低垂的、順從的頸項。
他本想說“我沒生氣”,或者“起來吧,沒必要”。林玥那幾句不痛不癢的嘲諷,他確實沒往心裡去。他甚至覺得那女孩有點可憐,眼睜睜看著母親變成這樣,卻無能為力,只能用幼稚的話語發洩。
但此刻,看著沈御跪在車門外,在初冬的寒風裡,在偶爾有車燈掃過的街頭,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替女兒道歉……
他心裡那股熟悉的黑暗的火焰又竄了起來。
不是憤怒。是興奮。那種攫住心臟的強烈刺激。
他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運動鞋踩在沈御低垂的頭顱前方的地面上。鞋底沾著的灰塵,蹭到了她額前一絲散落的頭髮。
“沈御,”他開口,聲音在夜風裡有點啞,“我說了,我沒生氣。”
沈御的額頭還貼著地面,聲音悶悶地傳來:“是……謝謝主人寬宏大量。但我……該罰。”
宋懷山低頭,看著腳下這個穿著體面風衣、卻像最卑微的奴僕般跪伏的女人。她的臀部因為跪趴的姿勢而微微翹起,包裹在靴筒裡的小腿繃出緊張的線條。一副完全獻祭、任他處置的姿態。
他喉嚨有些發乾。
“你……”他頓了頓,腳尖無意識地在地上碾了碾,“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沈御沒說話,只是維持著磕頭的姿勢。
“像一條……”宋懷山舔了舔有些乾的嘴唇,尋找著詞彙,“像一條被打怕了、但又拼命想討好主人的……母狗。”
這話說得粗俗而羞辱。沈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她的姿勢沒有任何改變,甚至,那微微翹起的臀部,似乎……更塌下去了一點,彷彿在無聲地認同這個侮辱性的比喻。
這個細微的反應,像一滴油,澆在了宋懷山心頭的火焰上。
他抬起了腳。
不是要踢她。而是將穿著運動鞋的腳,緩緩地、穩穩地,踩在了沈御低垂的頭頂。
鞋底帶著街頭的灰塵和細微的砂礫,隔著頭髮,壓迫著她的頭皮。力道不重,但足夠清晰,足夠具有象
徵意義。
沈御的身體徹底僵住,連細微的顫抖都停止了。她像是被這個動作釘在了原地。
“我真的一點都不生氣。”宋懷山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來,很平靜,甚至有點困惑似的,“你女兒說那幾句話,跟撓癢癢似的,我有什麼好氣的?”
他的腳微微動了動,鞋底在她頭髮上輕輕碾磨。
“但是沈御,”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壓抑的亢奮,“你跪下來的樣子……你磕頭的樣子……你現在被我踩在腳下的樣子……”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太騷了。”
兩個字,又輕又重地砸下來。
沈御伏在地上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甲摳進了掌心。
“真的,”宋懷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她陳述一個驚人的發現,“我本來沒想怎麼樣的。可你一跪下,一磕頭,我就……”他嘖了一聲,像是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我就忍不住想,這麼好的機會,不踩你幾下,簡直浪費了。”
“我就是……就是喜歡看你這副樣子。”他的腳又加了一分力,感受著腳下那顆頭顱的順從與承受。
“你怎麼能這麼……”他尋找著形容詞,“這麼合適呢?好像這個姿勢,這個位置,天生就是給你準備的一樣。”
他的話語混亂,邏輯不清,但裡面翻湧的情緒卻真實而熾熱。那是一種混合著征服、褻瀆、佔有的純粹快感,無關憤怒,無關報復,僅僅源於眼前這幅畫面對他原始慾望的極致挑動。
遠處有車燈由遠及近。一輛私家車緩緩駛過,車速明顯慢了下來。車窗開著,能看見裡面坐著兩個人,正目瞪口呆地看著路邊這詭異的一幕——一個穿著體面風衣皮靴的女人,跪趴在地,被一個穿著普通的男人用腳踩著頭。
“看什麼看!”副駕座上的年輕男人忍不住探出頭,喊了一聲,“幹嘛呢你!放開那女的!”
宋懷山像是沒聽見,腳依舊踩著,甚至挑釁般地,稍微側了側身,讓路過車輛能更清楚地看到沈御跪趴的姿態和被踩住頭顱的畫面。
駕駛座的人似乎拉了他的同伴一下,低聲說了句什麼。車子遲疑地加速,開走了。但開出一段後,還能隱約聽到飄回來的對話片段:
“……神經病吧?”
“少管閒事……沒看那女的都沒反抗嗎?屁股撅得挺高……說不定就愛玩這個……”
“……真他媽開了眼了……”
那些話語斷斷續續,消散在風裡。
沈御聽到了。她的耳朵燒得通紅,身體因為極度的羞恥而微微發抖。但她的額頭,依舊緊緊貼著冰冷的地面。她的臀部,依舊維持著那個屈辱的、翹起的角度。
宋懷山也聽到了。他非但沒覺得難堪,反而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悶在胸腔裡,帶著一種惡作劇得逞般的、孩子氣的愉悅。
“聽到了嗎?”他問,腳在她頭頂輕輕點了點,“人家說,你看起來挺安逸的。”
沈御沒回答,只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輕的、模糊的嗚咽。
這聲音更像是在宋懷山的火焰上澆了最後一勺油。他忽然覺得口乾舌燥,踩著她頭的腳,竟然有些捨不得移開。他就想這麼踩著,在這無人的街頭,看著這個驕傲的女人在他腳下顫抖,聽著她壓抑的嗚咽,感受著那種踐踏一切的、黑暗而滾燙的快樂。
又一輛車遠遠駛來,車燈晃過。
宋懷
山終於,極其緩慢地,移開了腳。
“起來吧。”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穩,只是還有點啞。
沈御沒有立刻動。她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又像是在確認指令。過了幾秒,她才用手撐著她,慢慢地、有些搖晃地站起來。膝蓋上沾滿了灰塵,風衣下襬也髒了,額前的頭髮被他的鞋底蹭得有些亂,額頭上還有一塊明顯的、被地面碎屑硌出的紅印。
她低著頭,沒看他,只是抬手,胡亂地擦了擦額頭,又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動作有些僵硬。
宋懷山看著她這副狼狽又順從的樣子,心裡那團火慢慢平息下去,變成一種飽足後的慵懶和奇異的平靜。他拉開車門,坐回副駕。
沈御也繞回駕駛座,上了車。關上車門,密閉的空間瞬間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和窺視。車廂裡還殘留著一點點菸味,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以及……塵土的氣息。
她沒立刻發動車子,只是雙手放在方向盤上,低著頭。
“主人,”她小聲說,“對不起……我……”
“沒事。”宋懷山打斷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開車吧,累了。”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點疲倦,聽不出剛才的半分亢奮。
沈御咬了咬嘴唇,不再說話。她發動車子,打開車燈,緩緩駛離路邊。
車子重新匯入城市的車流。窗外的燈火流淌成河,照亮她沒什麼表情的側臉。額頭的紅印還在隱隱發熱,膝蓋被地面硌過的地方也有些刺痛,風衣上的灰塵在車內燈光下清晰可見。
剛才那些極致的羞恥,路人的目光,他踩在頭頂的壓迫感,還有他那些混亂而真實的羞辱話語……像一場狂風暴雨,將她心裡因女兒離開而翻湧的複雜情緒,沖刷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疲憊,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熟悉的歸屬。
她知道,自己又通過了一次測試。用最不堪的方式,確認了自己的位置。
車子平穩地向前行駛。宋懷山似乎睡著了,呼吸均勻。
沈御看著前方的路,目光平靜。
一切如常。
第七十二章:工地的女王
週末早上九點,宋懷山的手機響了。是張偉打來的。
他看了一眼還在睡的沈御——她昨晚很累,送完林玥回來後又被他折騰到半夜,此刻蜷縮在床邊地毯上,睡得沉。宋懷山拿著手機走到客廳,接起來。
“懷山!懷山救命啊!”張偉的聲音在電話那頭急得快哭了,“出事了!小飛出事了!”
宋懷山心裡一緊:“慢慢說,小飛怎麼了?”
“不是小飛,是他媽!昨天在工地出事了!”張偉語無倫次,“周嬸,就小飛他媽,在工地做飯那個,昨天下午搬菜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了!腿摔斷了,現在在醫院!可那個狗日的包工頭說她是自己不小心,不算工傷,醫藥費都不管!現在醫院催著交錢,周嬸疼得直叫喚,小飛哭得跟什麼似的……”
宋懷山皺緊眉頭:“報警了嗎?找勞動監察大隊沒?”
“報了!都找了!可那包工頭跟當地有點關係,說周嬸是臨時工,沒簽合同,他們不管!我們幾個湊了點錢,可手術費要五萬多,我們哪兒拿得出來啊!”張偉的聲音帶著絕望,“懷山,我知道不該麻煩你,可我們真沒辦法了……你、你不是認識那個沈總嗎?那麼大的老闆,能不能……能不能幫我們說句話?我們就想討個公道,該誰的責任誰負,不能
讓人這麼欺負啊!”
宋懷山沉默了。他握著手機,看向臥室的方向。沈御還在睡。他知道她最近很累,公司的事,女兒的事,還有他們之間那些……消耗心力的事。他不想為了這種事打擾她。
但電話那頭傳來小孩的哭聲,是張小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懷山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媽媽……她腿斷了……好疼啊……”
“……在哪個醫院?”宋懷山問。
“三院!骨科住院部七樓!懷山,你……你能來嗎?”
“等我。”宋懷山掛了電話。
他走回臥室,看著還睡在地上的沈御。她側躺著,臉埋在臂彎裡,身上只蓋了條薄毯。地毯上隱約能看到昨晚的痕跡——
宋懷山蹲下身,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
“主人……”沈御立刻醒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身體已經本能地調整成跪姿,“您醒了,我去準備早餐……”
“不急。”宋懷山按住她,“你穿衣服,跟我去趟醫院。”
沈御愣了一下,眼神迅速清明:“醫院?您不舒服?”
“不是我。”宋懷山簡單說了張偉電話裡的事,“張小飛他媽在工地摔斷了腿,包工頭不認賬。他們走投無路,求到我這兒了,以前他們家照顧過我”
沈御已經站了起來,動作利落地開始穿衣服。她沒問為什麼要她去,沒問這事跟她有什麼關係,只是點了點頭:“好。我需要準備什麼?要聯繫律師?那家醫院?”
她問得專業而迅速,一邊說一邊從衣櫃裡拿出衣服。今天她選了件深咖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米白色的高領毛衣,下身是黑色的窄腿褲。最後,她拿出了一雙黑色皮質及膝長靴——皮質柔軟細膩,靴型挺括,鞋跟不高,但走起來穩當有力。
宋懷山看著她,看著她從剛才那個蜷縮在地毯上、睡眼惺忪的女人,迅速切換成一個冷靜幹練的決策者。這種轉換太快,太自然,讓他有瞬間的恍惚——他差點忘了,這個在他腳下承歡的女人,在外面是怎樣的存在。
“先去看看情況。”宋懷山說,“你……看著處理。”
“明白。”沈御已經穿好了靴子,正在梳頭髮。她把長髮在腦後挽成簡單的低髻,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顯得利落又不失柔和。沒化妝,只塗了點潤唇膏。“主人,我先去準備車,您慢慢來。”
她說完,快步走向門口,拿起車鑰匙和包。那背影挺拔,步伐堅定,完全看不出幾個小時前還跪在街頭、被他踩著頭的樣子。
宋懷山站在臥室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有點陌生,又有點……得意。
四十分鐘後,三院骨科住院部七樓。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和壓抑的氣味。張偉、李強儒、王海三人擠在護士站旁邊的長椅上,個個愁眉苦臉。張小飛蹲在牆角,眼睛紅腫,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破舊的小書包。
看見宋懷山從電梯出來,張偉第一個衝過來:“懷山!你可來了!”
“周嬸怎麼樣了?”宋懷山問。
“剛做完手術,麻藥還沒過,睡著呢。”張偉指了指病房,“可醫生說了,後續康復治療還要好幾萬,還有誤工費……包工頭一分錢都不出,說周嬸自己不小心,活該!”
李強儒也湊過來,壓低聲音:“懷山,你那個……沈總,真能來嗎?”
話音剛落,電梯門又開了。
沈御走了出來。
她今天沒
穿職業套裝,但那身深咖色羊絨大衣和黑色長靴,依舊讓她在滿是病號服和廉價外套的醫院走廊裡顯得格格不入。她走路的聲音很輕,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篤篤”聲,不高,但每一步都帶著某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張偉他們看見她,都愣住了。
他們記得三年前在公司大廳那驚鴻一瞥——那時候的沈御在屏幕裡,在演講臺上,光芒萬丈,遙不可及。而此刻,她就站在離他們幾米遠的醫院走廊裡,真實,清晰,甚至比網上看起來更……有壓迫感。
不是盛氣凌人那種壓迫,而是一種沉靜的氣場。她站在那裡,沒說話,只是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最後落在宋懷山身上,微微點頭:“懷山,情況瞭解了嗎?”
宋懷山很自然地“嗯”了一聲。
“周曉霞女士在哪個病房?”沈御問,語氣禮貌而疏離。
“7……706。”張偉結巴著說。
沈御走向病房,宋懷山跟在她身後。張偉幾人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過去。
病房裡擺著四張床,周嬸在最裡面那張,腿上打著石膏,吊在半空中,臉色蒼白,還在昏睡。旁邊坐著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是周嬸的丈夫,一臉愁苦。
沈御走到病床邊,先看了看床頭掛著的病歷卡,又看了看監測儀上的數據。然後她轉向周嬸的丈夫:“您是周曉霞女士的家屬?”
“是、是我老伴。”男人緊張地站起來。
“別緊張。”沈御的聲音放柔了些,“我是沈御,懷山的朋友。聽說劉女士的事,過來看看。”她頓了頓,“工地那邊,具體是什麼情況?您能詳細說說嗎?”
男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原來周嬸在工地廚房幫工,昨天下午搬一筐土豆時,因為樓梯間燈泡壞了,光線太暗,踩空摔了下來。工地說她不是正式工,沒簽合同,而且樓梯間燈泡壞了她應該自己注意,所以不負責。
沈御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細節問題。她的表情很專注,眼神冷靜,一邊聽一邊從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筆記本,用筆快速記錄著。
宋懷山站在她側後方,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鼻樑挺直,嘴唇抿成一條認真的線。她問問題的語氣很溫和,但每個問題都切中要害——工地有沒有安全培訓?樓梯間燈泡壞了多久?有沒有報修記錄?周嬸的工作內容是否包含搬運重物?
男人被問得有些招架不住,很多細節說不清楚。沈御合上筆記本,點點頭:“我大概明白了。這事工地有責任,而且責任不小。”
她轉向張偉:“包工頭叫什麼?工地是哪個公司的項目?”
“叫趙德柱!”李強儒搶著說,“項目是‘鼎盛建設’的,在東四環那片新開發區!”
沈御拿出手機,快速按了幾下,然後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陳律師,是我,沈御。”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有件事麻煩你幫忙查一下——東四環開發區,‘鼎盛建設’的項目,包工頭叫趙德柱。對,有個工人家屬在工地摔傷,現在對方不認工傷。嗯,我需要這個項目的總包公司信息、勞務分包合同、還有這個趙德柱的背景。”
她一邊說一邊走出病房,在走廊的窗邊繼續通話:“……對,重點是安全責任劃分和用工關係認定。另外,三院這邊有個病人,周曉霞,
腿骨骨折手術剛做完,需要一份詳細的傷情鑑定和後續治療費用評估。好,你儘快,我等消息。”
掛了電話,她又撥了第二個。
“李主任,您好,我是乘風科技的沈御。不好意思週末打擾您……是,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忙。我這邊有個朋友家屬在工地受傷,現在在三院骨科,可能需要轉到你們醫院的康復科做後續治療……對,傷情比較重,普通的康復可能不夠。您看能不能幫忙安排一下專家會診?費用方面不用擔心,該多少是多少。”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走廊裡偶爾有醫生護士經過,都會忍不住多看這個穿著皮靴、站在窗邊打電話的女人一眼。
張偉幾人擠在病房門口,呆呆地看著。他們聽不懂那些法律術語和醫療安排,但他們能看懂那種氣場——那種打個電話就能調動資源、解決問題、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氣場。
原來這就是真正的“大人物”。
原來宋懷山每天跟著的,是這樣的人。
張小飛不知什麼時候蹭到了宋懷山身邊,小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小聲問:“懷山哥哥……這個姐姐……是不是網上那個?”
宋懷山低頭看了小孩一眼,點了點頭。
“她好厲害啊……”張小飛眼睛睜得大大的,“比我媽廠裡的主任厲害多了。”
宋懷山沒說話,只是看向窗邊的沈御。她已經打完了第二個電話,正在翻看手機裡的通訊錄,準備打第三個。
她的側影在走廊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裡,輪廓清晰而堅定。黑色皮靴包裹著她的小腿,靴筒邊緣露出一截黑色的褲腳,線條幹淨利落。她站得很直,肩背舒展,沒有半點疲憊或猶豫的樣子。
宋懷山忽然想起昨晚,她跪在街頭,被他踩著頭,風衣下襬沾滿灰塵的樣子。想起她在他身下承歡時,那種全然打開、毫無保留的馴順。
而現在,她站在這裡,冷靜,強大,掌控著局面。
這兩種畫面在他腦子裡交替閃現,讓他胸口湧起一股奇異的悸動。那是一種混合著佔有慾、驕傲和某種……近乎恐懼的震撼。
原來他差點忘了。
忘了這個在他面前卑微如塵的女人,在外面,是怎樣的存在。
沈御打完了第三個電話——是打給開發區管委會的一個副主任,她以前在一次行業論壇上認識的。簡單寒暄後,她直接切入正題,說了工地安全問題和工人受傷的情況,語氣禮貌但堅定,要求對方“督促相關單位負起責任”。
掛了電話,她走回病房門口。張偉幾人立刻讓開一條路。
“情況我大概瞭解了。”沈御對周嬸的丈夫說,“您放心,這件事工地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已經聯繫了律師,會走法律程序。醫療費的問題您不用操心,我先墊付,後續會從賠償款里扣除。”
男人激動得說不出話,只會反覆說:“謝謝……謝謝沈總……”
“應該的。”沈御微微頷首,然後看向張偉,“張偉,你帶我去一趟工地。”
張偉一愣:“現、現在?”
“嗯,現在。”沈御看了一眼手錶,“十點半,工地上應該還有人。我去見見那個包工頭。”
“沈總,那趙德柱不是個好東西,說話難聽著呢!”李強儒忍不住說,“要不……要不讓懷山陪您去?”
沈御轉頭看向宋懷山,眼神裡有請示的意味:“懷山,你……”
“我跟你去
。”宋懷山說。
沈御點點頭,對張偉說:“走吧,你帶路。”
東四環開發區的工地一片雜亂。鋼筋水泥裸露著,塔吊在半空中緩慢旋轉,灰塵在空氣裡飛揚。工人們穿著沾滿泥灰的工裝,在腳手架間穿梭。
沈御的黑色皮靴踩在坑窪不平的泥地上,鞋面很快蒙上了一層灰。但她走得很穩,目光平靜地掃過周圍的環境。張偉在前面帶路,宋懷山跟在她身邊半步的位置。
工地辦公室是一排臨時搭建的彩鋼板房。最裡面那間門上掛著“項目經理”的牌子。張偉敲了敲門。
“誰啊?!”裡面傳來粗魯的男聲。
門開了。一個四十多歲、膀大腰圓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子,嘴裡叼著煙。看見張偉,他臉色一沉:“怎麼又是你?不是說了嗎,你媽那事我們不管!自己不小心摔的,怪誰?”
“趙老闆,”張偉壓著火氣,“這位是沈總,她……她來跟您談談。”
趙德柱這才注意到張偉身後的沈御。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從臉到胸,再到腿上的黑色皮靴,眼神裡閃過明顯的輕蔑:“沈總?哪個沈總?我認識嗎?”
沈御沒在意他的眼神,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平靜:“趙老闆是吧?我是沈御,周曉霞女士的朋友。關於她在貴工地受傷的事,我想跟您瞭解一下情況。”
“瞭解什麼情況?”趙德柱嗤笑一聲,吐了口菸圈,“我都說了,她自己摔的,跟我們沒關係!一個臨時工,沒簽合同,我們好心給她口飯吃,她還訛上我們了?”
“臨時工也是工人,在工地上受傷,工地就有責任。”沈御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場所內,因工作原因受到事故傷害的,應當認定為工傷。劉女士是在搬運廚房食材時摔傷的,這屬於工作原因。”
趙德柱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女人張口就是法律條文。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喊:“什麼條例不條例的!我說不是工傷就不是!你誰啊?警察?法官?管得著嗎你!”
沈御沒生氣,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沒什麼溫度:“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但我可以請勞動監察大隊來認定,也可以請法院來判決。趙老闆,您確定要走到那一步?”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這是我的名片。‘乘風科技’的沈御。您可能沒聽說過,但沒關係。我建議您查一下,或者問問你們‘鼎盛建設’的老闆陳總——我上個月剛跟他吃過飯。”
趙德柱接過名片,臉色變了變。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乘風科技”和沈御的名字,他多少還是聽過的。再看看眼前這個女人——穿著打扮,說話語氣,確實不像普通人。
“馬……沈總,”他的語氣軟了下來,“不是我不講道理,實在是……工地有工地的規矩。周曉霞就是個臨時幫忙的,真出了事,我們也很為難……”
“不為難。”沈御打斷他,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該是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劉女士的醫療費、誤工費、後續康復費,該多少,工地出多少。如果走法律程序,賠償只會更多。趙老闆,您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您覺得做不了主,我可以直接聯繫‘鼎盛建設’的陳總。我想他應該很
在意工地的安全記錄和勞務糾紛吧?畢竟這個項目,好像還在申報什麼安全文明工地獎?”
趙德柱的臉色徹底白了。他當然知道陳總有多在意那個獎,也知道如果因為這事鬧大了,他這個包工頭的位置怕是保不住。
“……沈總,您……您別急,這事……我們再商量商量。”他搓著手,語氣徹底變了。
“沒什麼好商量的。”沈御看了看手錶,“這樣吧,我給你三個小時。下午兩點之前,我要看到周曉霞女士的醫療費繳清,還有一份書面承諾,承諾承擔後續所有治療費用和誤工損失。能做到嗎?”
“能……能!”趙德柱連連點頭。
“好。”沈御微微一笑,“那就不打擾了。張偉,我們走。”
她轉身離開,黑色皮靴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腳印。宋懷山跟在她身後,張偉幾人愣了幾秒,也趕緊跟上。
走出工地,回到車上。沈御坐進駕駛座,長長地舒了口氣。她揉了揉太陽穴,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疲憊。
“懷山,”她轉過頭看向宋懷山,眼神裡又恢復了那種熟悉的、帶著一絲依賴的溫順,輕輕的說“我處理得……還可以嗎?”
宋懷山看著她,看著她從剛才那個冷靜強大、掌控一切的女王,瞬間切換回他熟悉的、會小心翼翼詢問他意見的女人。這種轉換太快,太自然,讓他胸口那股悸動更強烈了。
“……很好。”他終於說,聲音有點啞。
沈御笑了,那笑容放鬆而滿足。她發動車子,駛離工地。
後座上,張偉幾人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李強儒忍不住,小聲問:“懷山……那個,沈總平時……也這麼厲害嗎?”
宋懷山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沈御開著車,嘴角微微彎起。
車子匯入車流。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清晰而冷漠。但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平穩的嗡鳴。
宋懷山看著沈御的側臉,看著她專注開車的模樣,看著她黑色皮靴的靴尖在油門和剎車之間輕巧地移動。
他忽然伸出手,放在她握著方向盤的手背上。
沈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她沒轉頭,只是輕聲問:“主人?”
“……沒事。”宋懷山說,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就是覺得……你今天很厲害。”
沈御的耳朵悄悄紅了。她咬了咬嘴唇,小聲說:“能幫上主人的朋友,我很開心。”
她說得真誠,眼神裡沒有半點虛假。
宋懷山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收回手,靠回椅背。
他閉上眼睛,但腦子裡還是她站在工地辦公室裡,冷靜而強大地應對一切的樣子。
還有她此刻,因為他一句誇獎就紅了耳朵的樣子。
這兩種畫面在他心裡交織,衝撞,最後沉澱成一種複雜而滾燙的情緒。
這個女人——在外面是光芒萬丈、所向披靡的女王。
而在他一個人面前,卻願意低下她高貴的頭顱,卸下她所有的鎧甲,展露她最脆弱也最真實的模樣。
車子繼續向前開。
陽光透過車窗,在沈御黑色的皮靴上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