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七章

作者:不加糖

穆羨懷兩人一車,出城而去。

穆家老掌櫃一夜未眠,不想隔天早晨,卻得到了一個噩耗——兒子被人在澄子河中給撈了上來。

話說當時穆羨懷連人帶馬車衝進河裡,湍急的激流順勢而下,他在水裡撲騰了幾下,就失去了意識。

所幸是他福大命大,沒給衝出多遠,便被下游一棵倒在河中的斷樹給掛住,既未被水流帶去黃河,也沒有溺水而亡。

翌日清晨,在水裡泡了一夜的穆少爺被一個上山砍柴的獵戶發現,隨即救了上來。

穆羨懷僥倖得以從鬼門關爬回陽間,雖然氣息衰弱但意識尚且清晰,他掙扎著向獵戶表明身份,請求對方託人去江城德順茶莊報信。

長話短說,老掌櫃接到消息,當即命人火速前往,接回少爺,並不忘給獵戶重金酬謝。

穆羨懷被接回府中,已是晌午時分。

但此刻他不但高燒不退,意識模糊,還時不時口中唸叨著“救命”、“慧兒”,顯然是病得不輕。

穆家連忙打發下人出去請大夫求醫問藥,自不多說。

除了兒子以外,穆老掌櫃更關心的是,那塞得滿滿的二十多箱銀元到哪兒去了?

具獵戶所說,在穆羨懷身處的這段河水中,有零星的殘轅車軸,但卻見不到箱子一類的東西。

而老掌櫃只道兒子是因馬匹失控意外墜河,於是,便派遣了幾個信得過的家僕,一路沿著河水向下遊打探。

數天之後,家僕回報。

在澄子河下段確實打撈到了那些用來裝銀錢的木箱,因為有穆家的標識,所以不會出錯。

但千辛萬苦,也只找回了5只。

眼下這幾個被水泡的發漲的木箱溼漉漉地躺在穆家後院中。

這些木箱是用樟子松做的,極其結實,望著上面鏽跡斑斑的鎖頭,穆掌櫃示意家僕用錘子打開。

“哐——”

一錘子下去,鎖應聲碎成兩瓣。

老掌櫃顫巍巍走上前,神情複雜地掀開了箱蓋。

一看之下,略顯渾濁的雙眼陡然驚恐地瞪得滾圓,只見沉甸甸的箱子裡竟然塞滿了石頭。

“什麼!”

穆掌櫃驚慌失措地伸手在石堆裡扒,可把箱子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翻出半塊銀元。

老頭蹣跚地起身,伸手搶過家僕手上的錘子

一個接一個把其餘的箱子都給砸開,隨後,顫抖著一個個地掀開。

“石頭……石頭……還是石頭!這、這……怎麼會………”

手上的錘子“哐當”一聲掉落。

如他所言,5個箱子裡,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老掌櫃緊鎖眉頭,一張臉憋成了醬紫色。

“老爺!”

“老爺您沒事兒吧!”

身邊的家僕看出情況不對,剛要上手去扶,只聽見“噗”一聲。

老頭嘴裡一口鮮血噴到碎石塊上,隨後雙膝一軟,整個人倒下去,撲在了面前染血的箱子上。

“老爺!老爺——”

在家僕們驚恐焦急的呼喚中,穆掌櫃的頭無力地垂了下來。

此時,穆羨懷還在房中昏迷著。

穆掌櫃的靈堂,就搭在後院。

與他離世的地方,不過十幾步距離。

今年的天冷的特別早,入夜以後更是寒氣逼人。

肅殺的靈堂中,碩大的黑漆棺木前,穆家老太太孤寂地跪著。

她面容清瘦,雙目緊閉,手持佛珠,口中唸唸有詞。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這時,穆羨懷在僕人攙扶下,走近身前。

“

母親,您回去休息吧,讓下人們值守就好……”

他的聲音很小,看得出元氣尚未恢復。

穆老太太彷彿沒聽見一般,沒有任何反應,她身子一動不動,只有嘴唇兀自顫動不停。

穆羨懷又說了什麼,但卻被劇烈的咳嗽打斷了。

僕人扶著他,默默離開了院子。

老太太自始至終沒睜開過眼睛。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一個小丫鬟起床收燈籠,在她經過後院時,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隨即,一聲嘶鳴在空蕩蕩穆府上下回響。

“老夫人!老夫人自縊了!”

片刻後,一個個倉惶的身影相繼趕來,整個大院好像開了鍋的米粥,人聲嘈雜亂成一團。

屋簷上,一隻烏鴉彷彿受到驚擾,那漆黑的翅膀拍了拍,騰空而起,朝著灰濛濛的天際飛了出去。

一片雪花無聲無息的滑過。

今年的第一場雪飄飄灑灑地落了下來。

這個冬天,在江城老百姓的口中,有這麼幾件事情被大眾當作了茶餘飯後的談資。

首先是城中老字號,德順茶莊易主,並且更名為德順齋,除了茶葉,也兼賣一些山水字畫,文玩玉器之類,不過不知為何,生意是大不如前。

其二,在江城為官多年的縣長黃慶川突然告老還鄉,回了山東老家,原因不明。

其三,袁世凱組建北洋新軍,開始逐步肅清盤踞在直隸一帶的大小土匪勢力。

一晃三個月後,冬去春來。

當江城中大大小小水道開始破冰的時候,穆羨懷已經可以自己下床走動了。

他撿回了一條命,但卻因為嗆了冰冷的河水,把肺給凍壞了。

而穆家為了還債,也已把一副家業典當的差不多了。

一同散去的還有眾多僕從,眼下還留在家裡的,就只有跟隨老掌櫃多年的老管家,和老太太最為喜歡和關照的小丫鬟,兩人伺候著穆羨懷飲食起居。

這天,一輛馬車停在空空落落的穆府門前。

有個士兵打扮的年輕男人跳下車,伸手小心地挑開門簾。

“夫人,我們到了”

一隻穿著青色繡花緞鞋,未曾纏裹的天然秀足伸了出來,隨後,從裡面閃出一張清瘦秀麗的臉龐。

“您看,是這兒沒錯吧?”

士兵的姿態和聲音都顯得很殷勤。

女人的一雙杏眼望到門上斑駁的匾額,眼眶立刻就溼了。

“對……對,就是這裡沒錯……”

“好嘞,那……那我就回去覆命了……”

士兵說完,扭頭就要上車。

“等等——”

女人回身拉住了對方的手腕。

她一舉手一投足之間的端莊儀態以及落落大方的優雅談吐,即便是一襲素淡的襖裙也難掩其書香閨秀的風韻,一路上讓這個還打著光棍的士兵早已心猿意馬,此刻只覺得那新藕般嫩白的玉手柔弱無骨,觸到之處酥酥麻麻的,雖然臉漲得通紅,心裡卻是說不出的受用。

“小兄弟,一路上辛苦你了,我沒什麼可謝你的……”

女人說著,解下自己左耳垂上的一隻蘭花玉墜,塞到對方手裡。

“這給你,拿去換壺酒喝吧……”

“哎呦,夫人,這可使不得,我要是收了您東西,參領大人還不得扒了我的皮啊!”

“拿著,這是你應得的。”

“哎呦……這……你看這事兒鬧的……”無論是溫潤軟語還是玉墜上散出的淡淡脂粉香氣都讓人無法拒絕,“那、那我就謝謝夫人了!”

目送馬車遠去,

女人緩步走上臺階,微抬素腕,以指尖挼起微微泛出綠色銅鏽的門環,輕輕叩下。

“少爺!少爺!”

小丫鬟風風火火地衝進穆羨懷的房間。

穆羨懷穿著一件半舊的大褂,脖子上圍著一條圍巾。

那圍巾像繃帶一樣,在脖子上纏了三圈。

“怎麼了這麼著急?”

穆少爺放下手上的書,顯然因為被打斷而有些不耐煩。

“少奶奶!少奶奶她——”

“什麼?”

“少奶奶——回來了!”

“啪!”

書掉在了地上。

穆羨懷三步並作兩步闖到廳堂,只見一個女子正坐在主客位上,管家正給她沏茶。

那女人穿一身青色襖裙,盤發,服飾不算華麗但很乾淨,見穆羨懷闖入便抬起頭,兩人四目相對。

“……慧兒?”

“相公!”

“真的是你?我、我不是在做夢吧……”

穆羨懷的聲音有點顫抖,他不得不伸手扶住了門框。

面前之人,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妻子,上官慧。

比起數月前被綁票之時,上官慧除了清瘦一些,並沒有太大變化,依然是他腦海中那溫婉恬雅的樣子。

“相公,家裡……怎麼變成這樣了,公公婆婆呢?”上官慧問道。

穆羨懷泛起一絲苦笑,彷彿有千言萬語卻又有口難開,只是艱難地擠出一句:

“你……回來了就好……”

說罷他邁步向前,腳下卻是一軟,一個趔趄差點跌倒。

上官慧下意識站起身要過來扶。

“沒事,我只是——”

穆羨懷陡然停住了。

他說不下去了,他瞪大了雙眼,怔怔地盯著上官慧的小腹。

只見女人小襖的下半部分,有了個明顯的隆起,顯然,已有了幾個月的身孕。

穆羨懷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末了,乾乾地說: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上官慧直直杵在原地,半晌功夫,才輕輕“哎”了一聲。

入夜。

兩人睡在溫暖柔軟的錦被中,卻背對著背,無言。

在穆羨懷腦中,自從上官慧被綁票之後,他曾無數次幻想過現在這樣的重逢畫面,但卻又從未感到如此度日如年。

根據上官慧自述,綁她的土匪,被北洋新軍的一支部隊打散了,她被救了出來,隨後就派人給送回了家。

然而這說法穆羨懷有諸多疑問,但話到嘴邊他又不想說了。

此刻他深切地感覺到,兩人之間,似乎是豎起了一道可悲的屏障。

幾天之後,上官慧從穆羨懷口中瞭解到了穆家產業被騙走,公婆相繼離世的消息。

考慮再三,她向丈夫提出了遷回自己徽州老家的想法。

“相公,現在時局混亂,內憂外患,江城不會太平多久,不如回我徽州老家祖宅,遠離是非紛爭罷,而且,南方天氣溫暖,對你的病也有好處……”

穆羨懷嘴角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在一陣咳嗽之後,說道:

“咳咳——咳咳咳——行,你說怎樣,就怎麼樣吧”

於是,幾天之後,穆羨懷夫婦打點細軟,一行主僕四人,踏上了南下的旅程。

自此,曾經富甲一方的穆家,在江城徹底銷聲匿跡。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