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七)

作者:不加糖

顏偉民給姜夢穎和陳自力分別去了電話。

雖然兩人看起來,似乎是八竿子打不著,但猜疑就像是一滴墨掉進了水杯裡,怎麼都去不掉了。

他反覆思量,卻始終無法確定,到底是自己姐姐看錯了人,還是這裡頭真的有事兒。

這個念頭像只討厭的蒼蠅一樣,在他耳邊嗡嗡作響,又驅趕不走。

女兒最近不在家,她姥姥獨居,前陣子身體不適,顏妍被姜夢穎打發去陪她姥姥了。

顏偉民一個人草草吃了點晚飯,然後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今晚上恐怕是很難入睡了。

臨近十二點,男人看看時鐘,老婆還沒回來。

他正想要不要再打個電話,門鈴忽然響了。

“來了來了,才知道回來啊,這麼晚……”

顏偉民說著,起身去開門。

房門打開,外面站的卻不是姜夢穎,而是一個穿著白襯衫,黑褲子的中年人。

“你找誰?”

他有點疑惑。

“我……開出租的,有個女的坐我車,說是送到這兒,你下去看看吧,都不省人事了……”

“啊?哦。”

顏偉民換了雙拖鞋,跟著中年人下了樓。

出租車司機的口氣很硬,似乎心情很不好,顏偉民到車裡一看,立刻明白了中年男人心情不好的原因。

只見在車後座上,自己的老婆跨了兩個位子,歪斜著身子半躺半坐。

她的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一隻腳架在坐墊上,高跟鞋不知所蹤,連腳心絲襪上脫了絲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女區長的手提包扔在一邊,包帶胡亂團在一起,隔著三米遠就能聞到一股濃重的酒氣。

姜夢穎的衣服雖然穿著工整,但是下身的裙子卻皺巴巴的似乎有被翻動過的痕跡,加上這幅狼狽的醉態,讓人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平時成熟知性,又端莊大方的政府高級女官員。

顏偉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媽的,又喝多了!”

他伸手到車裡,把軟得像爛泥一樣的姜夢穎給拽出來,單手架到肩膀上。

司機跟著把後座上的手提包塞給他。

“謝謝師傅,給你添麻煩了。”

“車錢還沒給呢!”

“哦,多少?”

“六十八!”

“這麼遠?”

“什麼意思?我可打了表的,不信?”中年男人一瞪眼。

“哦不是,她從哪兒上的車?”

“開發區!”

“她這樣還能自己攔車?”

“一個男的幫她攔的!”

顏偉民心頭一緊:“男的?有沒有說是什麼人?”

司機已經坐進了車裡,對喋喋不休的顏偉民很是不耐煩,白了他一眼,大聲說:“你有病啊?我怎麼知道什麼人!”

“哦,哎,等等,師傅”

“又幹嘛?!”

男人快爆發了。

“鞋,有隻鞋落車上了。”

“哦……”

顏偉民看到司機在黑乎乎的車裡掏了掏,似乎是從前座那兒把姜夢穎的高跟鞋找了出來,從窗口遞出去後,出租車卷著灰塵,揚長而去。

顏偉民架著媳婦兒,拎著包,拿著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姜夢穎搬回家,扔到床上。

她今天看來是喝了不少。

姜夢穎的酒量他是知道的,一般情況下兩三個男人都不是她的對手。

也許她真的是去應酬了吧……

顏偉民心裡泛著嘀咕。

他把老婆腳上僅剩的高跟鞋脫去,姜夢穎翻了個身,腳抬了抬。

顏偉民眼前忽然看到了什麼。

“不對頭!”

男人迅速掀開老婆的制服裙

。

只見裙下的肉色褲襪裡頭,直接就是黑乎乎毛烘烘的一團。

本該在那裡的內褲不翼而飛了。

顏偉民脊背上的汗立刻就滲出來了。

他感到自己頭上彷彿一下子沉甸甸的。

有事兒,肯定是有事兒!

他的目光落到老婆的手提包上,忙不迭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撒在床上。

提包裡有手機,錢包,粉盒,唇彩,記事本,筆,還有……

顏偉民的眼睛瞪大了——一個白色的塑料小瓶子。

標籤上寫著晦澀難唸的名字但他認得,那是一種知名的短效口服避孕藥。

他晃了晃,聽聲音,只剩下大約三分之一了。

顏偉民想起,自己和老婆已經有大半年沒有性生活了。

手裡這藥瓶,就像是一張白色的死刑通知書,宣告他媳婦已經毫無疑問地紅杏出牆了。

男人忍不住悲從中來,片刻後又氣得雙手發抖。

一個惡毒的念頭陡然在他的腦海中閃現。

陽光明媚的午後,秋高氣爽。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會議室裡,數十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圍坐在碩大的橢圓形會議桌旁。

會議桌頂端,左側坐的是一個白髮老頭。

老頭的年紀已經不小,約莫有七十多的樣子。

右側坐的則是一個女醫生。

女醫生看上去也有一些年紀,嘴角隱隱浮現出法令紋,不過皮膚倒還光潤。

她身姿挺拔,五官秀美,乍看上去,也就是四十多五十不到的年紀,保養得很好。

女醫生戴著一副細巧的金絲邊眼睛,正在侃侃而談。

她正是這所醫院的副院長,也是姜夢穎的母親,顏偉民的岳母,上官芮芸。

那白髮老頭是醫院的正院長,因為歲數大了,基本上只是掛個職,醫院上下大大小小的事宜都是上官芮芸在主持。

“同志們,雖然這次通報的醫療事故不是發生在我們醫院,但在省衛生系統裡的影響非常惡劣,我們一定要吸取別人的經驗教訓,對我們以往的工作方式進行反思和檢查……”

在座的醫生們不住地點頭,還不時在記事本上寫寫劃劃。

他們全都是來自各個科室的負責人。

“好了,我希望你們回去以後,都好好想想,嚴防此類事件在我們醫院發生,散會!”

上官芮芸說完,眾人紛紛起身離席。

“那個,小吳,你等一下……”

“是。”

被稱作小吳的是一箇中年女人,有點胖。

院長老頭跟上官芮芸小聲交代了兩句,也跟隨大家一起走了出去,他的腿腳不是很靈便。

有人很識趣地把會議室門關上了。

“院長,有什麼事?”

在老院長不在場的時候,大多數醫生習慣上還是稱呼上官芮芸為院長。

把副字給去掉了,這也很符合實際情況。

“哦,上個月派到你們產科的那個小張醫生怎麼樣?”

“挺好的呀。”

“她舅舅是衛生廳的幹部,也是照顧進來的,不過你不要有什麼負擔,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有什麼情況可以直接跟我彙報。”

“我懂了,院長。”

“嗯,沒別的事了,你去忙吧。”

“是。”

吳醫生站起來,轉身剛要走,忽然想起什麼來。

“啊,對了院長——”

“怎麼?”

上官芮芸把眼鏡摘掉,揉了揉太陽穴。

“一直沒機會恭喜您呢。”女人討好地笑著。

“恭喜我?恭喜我什麼?”

“呦,您不會還不知道吧?”

“不知道什麼呀?”

上官芮芸越發摸不著頭腦了

。

“您女兒懷孕了呀,她沒告訴你?”

“什麼?!”上官芮芸懵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昨兒個才來的,我給她做的檢查嘛,”女人顯然沒察覺到對方臉色異常,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當時還跟您女兒說呢,上官院長這個年紀又能添個孫輩,不知道多開心……”

上官芮芸伸手製止了她繼續嘮叨:“……小吳,這個事兒,先替我保密,別跟其他人說,行嗎?”

“哦,好的院長。”

“你出去吧……”

會議室的門“咣噹”一聲關上,空蕩蕩的房間裡就剩下了上官芮芸一個人。

她有點頭暈。

這午後的陽光,燦爛的讓人炫目。

姜夢穎這兩天有點渾渾噩噩的。

她把手上的事情交給其他人去打理,自己整天在辦公室發呆。

一年了。

陳自力是個不喜歡避孕套的男人,整整一年裡,姜夢穎靠口服避孕藥維持,一直都沒有中過招。

沒想到近期自己月經遲遲不來,到醫院一檢查,醫生告知她,已經身懷有孕。

她連跑了三家,其中還包括市裡最大的醫院,並找產科主任親自把關,可結果都是一樣。

說實話,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偏偏越怕鬼越撞鬼,母親一個電話,讓她晚上回家來一趟。

“這是怎麼回事?!”

上官芮芸把檢查報告重重拍在桌子上。

“嗯?媽你怎麼知道的?哦,肯定是那個三八,我讓她不要多嘴的……”

“你先跟我說清楚!”

面對母親的質問,姜夢穎目光閃爍地說道:“……這有什麼好說的,我跟顏偉民不小心又中了唄……”

“你跟顏偉民?”上官芮芸的眉毛豎了起來“你這話騙得了別人,騙得了你媽?”

“……”

“顏偉民每半年在我們醫院體檢,他的報告我翻得出來,我告訴你,他前列腺炎已經三年多沒好利索了,怎麼讓你懷孕?!”

“……”

“再看看你上一次體檢的婦科報告,輕微宮頸糜爛,輕度陰道炎,建議房事不宜過於頻繁……”

“……”

“他顏偉民什麼斤兩我還不清楚?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

“說話!”

“……是……”

“多久了?”

“一年多了吧,記不清了。”

“哼哼……”上官芮芸冷笑了一聲,“我就是這麼教育女兒的嗎?”

“……”

“我們上官家就從來沒出過這麼丟人的事情!”她一字一頓地說著。

姜夢穎並不喜歡母親一貫的大家族敘事,想說:“我姓姜,又不姓上官。”

但是沒敢開口。

“你真是要氣死我這老太婆!”

“……”

“我們家幾代行醫,一直是清清白白做人,想不到,我上官芮芸教育出來的女兒,會做出這種苟且之事!”

“媽,你也別生氣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事情已經發生了,我自己會處理……”

“處理?你怎麼處理?”

“我想過了,這個胎肯定是不能留下來的,我會去打掉……”

“你怎麼打?你在這裡好歹算是個拋頭露面的人,你剛去掛完號,好事的立馬就跟來了!”

“真要這樣我也認了!”

姜夢穎終於忍不住爆發了,隨即而來的是母女兩人間一陣長久的沉默。

“……顏偉民知道嗎?”

“不知道,我們已經好幾天沒說話了,他更不會在意我姨媽來不來的。”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不會罷休的。”

“是的,以他的

性格,肯定會把事情鬧大……媽,我也想清楚了,最壞的結果,也就是丟了公職,還有……”

“還有名譽掃地。”

“……是的……”

“唉……”

“……對不起,媽……”

“現在說對不起也沒用了……這樣吧,你,這周無論如何,請個長假,跟顏偉民說是,出去學習進修。我在上海,還有個靠得住的老朋友,她會幫你做手術,完了以後休養幾天,把身體養好了再回來。”

上官芮芸的話就像一隻強壯有力的手臂,把姜夢穎從泥潭裡拉了出來,也一下子就戳到了她心裡最軟的地方。

“媽……”女人的眼眶溼了。

“還有,”上官芮芸沒有理會女兒,義正言辭的說,“你要答應我,跟那個男人一刀兩斷,不要再有任何聯繫!”

“……”

姜夢穎遲疑了。

坦白說,她非常鄙視陳自力這樣的卑鄙之徒,但這個男人對她來說卻也是無可替代,只有他才能帶給她快樂和愉悅,儘管最初是被迫。

現在要做個了斷,她一時倒也下不了決心。

“姜夢穎!聽到我說的沒有!”

“啊?哦——”

“不要再跟那個男人來往了!”

“嗯,好……”

姜夢穎有些遲疑地回答著。

她的態度,讓上官芮芸的心頭陡然又蒙上了一層不安。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