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明碼標價的退路

第一章:被明碼標價的退路

作者:天涯-恆夢

這座城市的秋天總是來得很突然。昨天明明還帶著一點夏末的悶熱,今天早上的風卻已經像冰冷的刀子一樣,刮在臥室的玻璃窗上,發出讓人心慌的聲響。

二十歲的莫小雨呆呆地坐在自己房間的畫架前。她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把還沒有洗乾淨的畫刷,因為用力過度,手指的骨節泛著一層沒有血色的死白。畫架上是一幅還沒有完成的油畫,畫的是一大片在烈日下盛開的向日葵。顏色用得極其大膽、熱烈,彷彿要從畫布上燃燒起來一樣。

她從小就喜歡畫畫,喜歡那種把心裡最濃烈的情感,通過五顏六色的顏料重重塗抹出來的感覺。

莫小雨長得很漂亮,是那種走在藝術學院的林蔭道上,能讓打籃球的男生忍不住停下來多看幾眼的漂亮。她有一頭海藻般濃密微卷的長髮,五官長得極其明豔。尤其是那雙眼睛,總是水汪汪的,像是一隻會說話的鹿,藏著很多豐富的情感和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她的骨架很小,但身材卻發育得極其豐滿,哪怕是穿著最普通的純棉睡衣,也掩蓋不住胸口和臀部那起伏有致的曲線。這具二十歲的身體裡,透著一股生機勃勃的青春氣息。

可是現在,這具充滿活力的身體,卻在冷風中止不住地發抖。

“小雨,趕緊換衣服。我只給你十分鐘,十分鐘後我在樓下車裡等你。”門外,傳來了爸爸莫建國冷冰冰的聲音。那語氣裡沒有任何作為父親的溫情,只有像對待公司下屬一樣的命令和不耐煩。

莫小雨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滑了下來,滴在手背上,冰涼刺骨。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社會變成了一個讓人覺得可怕的瘋人院。

近些年,社會上對女孩子的“發育”產生了一種極其病態的恐慌。不管是學校的老師,還是家裡的長輩,都把女孩的“性早熟”、“早戀”以及躲在被窩裡偷偷觸碰自己的“手淫”行為,視為洪水猛獸。大人們覺得,女孩子一旦開始發育,如果總是被生理本能左右,產生正常的生理需求,或者對異性產生好奇,那就是一種“不乾淨”、“墮落”的表現,是會被身體裡的慾望毀掉一生的壞毛病。

於是,近幾年開始瘋狂流行一種極其可怕的手術——民間通俗地叫它“割禮”,而醫院裡則給它包裝了一個極其好聽的名字:“女性神經元微調與純潔干預術”。

說白了,就是通過外科手術,切除女孩子那個會產生快感和慾望的源頭——陰蒂。

大人們覺得,這就跟小時候打預防針或者割掉髮炎的扁桃體一樣正常。只要提早把那塊“惹禍的肉”切乾淨了,女孩子就不會再有那些亂七八糟、讓人覺得羞恥的衝動。沒有了生理上的渴望,女孩子就會變得絕對純潔、絕對聽話,腦子裡除了好好學習、乖乖聽父母的話,再也裝不下任何“髒東西”。

這種手術現在甚至成了一種評判女孩“好壞”的最高標準。很多有錢人家,為了保證家族血統的絕對“乾淨”,會早早地把十幾歲的女兒送去醫院切除;而那些普通家庭的女孩,如果被發現在學校裡跟男生牽了手,或者在家裡有了“性早熟”的跡象,也會被憤怒又恐慌的父母拽去醫院,強制切除,以此來“矯正”她們的“邪念”。

莫小雨覺得這簡直是瘋了。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她是一個需要感知世界、感知痛苦和快樂的藝術生。如果連身體最基本的衝動和感覺都被人工割掉了,變成了一塊不會激動的木頭,那她還怎麼去愛?怎麼去體會生活?怎麼畫出有感情的畫作?

可是,她那點可憐的堅持和反抗,在昨晚被徹底撕成了碎片,踩在了腳下。

那是昨天的半夜。平時在學校畫畫的壓力太大了,家裡那套“必須當名門淑女、必須完美無瑕”的規矩又壓得她快要窒息。只有在夜深人靜、反鎖住房門的時候,她才能躲在被窩裡,偷偷地觸碰自己。只有在那短暫的、隱秘的放鬆和戰慄中,她才能感覺到自己是真實活著的,才能緩解那種快要被逼瘋的焦慮感。

其實在半年多以前,她就因為在浴室裡待得時間太久,忍不住發出了聲音,被耳朵尖的媽媽發現過一次。那次,爸媽簡直像是天塌了一樣,輪番上陣對她進行精神轟炸。他們罵她不知廉恥,罵她自甘墮落,逼著她跪在書房裡寫了厚厚的一沓保證書。

昨晚,就在她閉著眼睛,咬著嘴唇,滿頭大汗地沉浸在那短暫的快樂中時,臥室的門突然被一股極其暴力的力量撞開了。門鎖發出一聲慘叫,直接斷裂。

“砰”的一聲巨響,嚇得莫小雨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爸爸莫建國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強光手電筒。那道刺眼的光柱直接打在了她還沒褪去潮紅的臉上,也照亮了她凌亂的睡衣、滑落的肩帶,以及那隻還沒來得及從被子裡抽出來的手。

“你居然……居然還在幹這種下賤的事情!”爸爸的臉氣得鐵青,五官因為憤怒而完全扭曲了。他大步衝過來,像拎小雞一樣,一把掀開了莫小雨緊緊攥著的被子。

“爸!別看!別!”莫小雨嚇得失聲尖叫起來。她慌亂地抓起枕頭死死地擋住自己。那種被親生父親當場抓包的極致羞恥感,讓她渾身的血液都倒流了,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死掉。

“我半年前是怎麼警告你的?!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你還有點大家閨秀的尊嚴嗎?!”莫建國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在這個所有女孩都在追求純潔自律的時代,你居然還在被褲襠裡那點破事控制大腦!你不要臉,我莫建國還要臉!”

媽媽陳淑雲也沉著臉走了進來。她看了一眼地上散亂的顏料和莫小雨還沒畫完的畫,冷冷地嘆了口氣:“小雨啊,你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重。你看看你畫的這些東西,顏色這麼扎眼,一點規矩都沒有。這都是因為你腦子裡全是不乾淨的衝動。既然你自己靠意志力管不住,總是要去想那些下流的事,那爸媽只能用物理方法幫你了。”

“明天早上十點,你在‘市中心第一綜合醫院,去把那塊惹禍的肉切乾淨!做完手術,把你腦子裡的淫邪念頭徹底斷掉,你就能重新變回一個乾淨、本分的好女孩了。”

聽到“切乾淨”這三個字,莫小雨腦子裡“轟”的一聲,巨大的恐懼瞬間吞噬了她剛才試圖反駁的力氣。

她再也顧不上什麼面子了,“撲通”一聲從床上連滾帶爬地翻下來,直接跪在了地毯上。她一把抱住媽媽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媽!爸!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莫小雨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滿臉,她仰著頭死死地抓

著陳淑雲的睡袍,“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絕對絕對是最後一次了!求求你們,別把我送去那種地方切掉!我害怕啊……”

“你現在知道害怕了?”莫建國冷哼了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改!我以後晚上睡覺把自己綁起來!我再也不碰自己了!我發誓如果我再弄,你們就把我的手打斷!”莫小雨哭得快要喘不上氣來,她瘋狂地向父母磕著頭,像一個溺水的人拼命抓著最後的稻草,“我好好畫畫,我好好學習,我以後肯定當個最聽話的乖女兒,我求求你們,別帶我去醫院,那是我的身體啊……”

陳淑雲冷冷地把腿從莫小雨的懷裡抽了出來,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心軟,只有看透一切的冷酷:“半年前,你也是這麼跪在書房裡保證的,小雨。你的眼淚和誓言已經沒有信用了。靠你自己根本戒不掉那個癮。你的大腦已經被多巴胺控制了,只有把產生那個衝動的源頭切掉,你才能真正清醒。”

“不……不……”莫小雨癱坐在地上,看著父母像冰塊一樣的臉,知道求饒根本沒有用了。絕望讓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她瘋了一樣把那張預約單抓起來撕得粉碎,“我不去!你們這是犯法的!你們這是虐待!我死也不去當個木頭!”

“犯法?現在這叫合法醫療干預!”莫建國冷笑了一聲。他懶得再費口舌,直接使出了最後的殺手鐧,“莫小雨,你聽好了。你現在吃的每一口飯、穿的每一件衣服、住的這棟大別墅,甚至是這屋子裡的每一管進口顏料,全是我莫建國花錢買的!你明年去佛羅倫薩留學的名額,也是我花大價錢砸出來的!”

莫小雨愣住了,哭聲卡在了喉嚨裡,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莫建國繼續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說:“如果明天的手術同意書上,沒有你本人的簽字……從明天早上太陽昇起的那一刻開始,我會停掉你名下所有的銀行卡、信用卡!你的微信、支付寶,我會讓人全部凍結!”

“我會把你趕出這個家門,一分錢都不會給你!你自己在外面租的那個兩萬塊一個月的畫室,我明天一早就會讓人去收回來,把你裡面的畫全當垃圾扔掉!”

“我倒要看看,當你連飯都吃不上,甚至要在天橋底下跟流浪漢搶紙箱子的時候,你那可笑的‘生理需求’還能不能當飯吃!你要麼乖乖簽字做手術,當莫家乾乾淨淨的大小姐;要麼,你就給我滾去睡大街,當個連飯都吃不上的乞丐!”

經濟封鎖。

這是絕殺。

對於一個從小嬌生慣養、除了畫畫完全沒有社會生存能力的二十歲女孩來說,這無異於直接把她推下了懸崖。

昨晚的激烈爭吵,最終以莫小雨絕望而悽慘的痛哭結束。

她沒有退路了。

回憶到這裡,坐在畫架前的莫小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慢慢地站起身,擦乾了臉上的淚痕,像個失去了靈魂的牽線木偶一樣,木然地走向了衣櫃。

她找出了一件極其保守、死板的白色真絲長袖襯衫。釦子一直扣到了最上面的一顆,緊緊地貼著喉骨,生怕露出一丁點多餘的皮膚。下半身,她穿上了一條灰色的緊身包臀長裙。這條裙子又厚又硬,緊緊地裹住她的雙腿,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鎖。

媽媽昨晚說:“明天穿得嚴實點。別把你身上那股發情的味道帶進醫院,那地方是用來

淨化靈魂的,醫生最討厭看到不檢點的女孩。”

穿戴整齊後,莫小雨行屍走肉般地走下樓。

爸爸莫建國已經提著裝著空白手術協議書的公文包在等她了。看到莫小雨下來,他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直接走向大門。

媽媽陳淑雲走過來,替莫小雨整理了一下領口。她的語氣又恢復了平時那種溫柔:“小雨啊,就是一個微創的小手術而已,打上麻藥,睡一覺,醒來就好了。等你做完以後,你就再也不會去碰自己了,你的世界會變得特別乾淨。走吧。”

莫小雨像個啞巴一樣,被媽媽挽著胳膊,半推半就地帶出了家門,坐進了轎車裡。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終於在市中心的一棟極其氣派的白色大樓前停了下來。這裡就是本市最著名的“市中心第一綜合醫院”。

跟著爸媽走進寬敞的掛號大廳,莫小雨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震驚了。

大廳里人山人海,但卻非常有秩序。空氣裡沒有傳統醫院那種刺鼻的消毒水味,反而飄著一股用於安撫情緒的香薰味。

在那一排排舒適的等候椅上,坐著無數個像她一樣,即將被推進手術室的女孩和女人。

在莫小雨左邊不遠處的一張沙發上,坐著一個大概才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她穿著中學校服,扎著馬尾辮,手裡還捧著平板電腦在看搞笑綜藝。

她的媽媽正滿臉焦慮地跟別人交流:“哎呀,這孩子最近上課老走神,班主任說她看男生的眼神不對了,晚上睡覺還夾被子。這就是典型的性早熟和青春期萌動!不趕緊切了干預,以後肯定要早戀學壞的!我跟孩子說,這就是個切除小囊腫的手術,睡一覺就不疼了。”

那個小女孩根本不知道,自己今天被最信任的親生母親帶到這裡,將要永遠失去體驗快樂的能力。莫小雨看著那個單純的笑容,噁心得想吐。

在商務等候區,坐著幾個孤身一人來的成年女性。

其中一個大概二十七八歲,穿著幹練的職業西裝,正拿著手機跟男朋友打電話,聲音裡透著可悲的討好:“老公,我已經到醫院排隊了。做完這個淨化手術,拿到醫院開的‘純潔證明’,我就拿去給你媽看。做完這個,我以後連世俗的慾望都不會有了,我肯定會是個最安分守己的妻子。為了能跟你結婚,我什麼都願意改……”

在這個金碧輝煌的大廳裡,竟然沒有任何一個人覺得這有什麼不對勁。

這塊原本屬於女性身體一部分的肉,竟然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必先除之而後快。

“請預約特需門診的莫小雨患者,前往三樓302室外等候。”頭頂上的智能廣播冰冷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莫小雨的雙腿重得像灌了鉛。她被媽媽陳淑雲用力挽著胳膊,帶進了電梯,停在了三樓。

三樓的環境和一樓大廳完全不同。這裡安靜得讓人害怕。走廊裡的燈光全都是冷白色的,空氣裡有一種極其刺鼻的高濃度醫用酒精味。

走廊兩邊,沒有沙發,只有靠著冰冷牆壁的一排排金屬長椅。已經有十幾個各個年齡段的女孩和女人,面色慘白地站在走廊裡等待了。

“請本人再次確認。”三樓護士站的護士冷冰冰地伸出手遞出一張確認通知書。

莫建國轉過身,把莫小雨拉到走廊角落的玻璃圓桌旁。他掏出鋼筆,重重地拍在了那張紙上。

“簽了它。”莫建

國咬牙切齒地吐出每一個字,“你就在這給我把字簽了。我最後再說一遍,你今天如果不籤,只要你敢走出這層樓的電梯,所有的卡全部凍結,畫室立刻收回,你直接去大街上當叫花子!”

莫小雨絕望地轉過頭,看向媽媽。可是陳淑雲只是冷冷地看著牆壁,沒有絲毫要幫她求情的意思。

她真的沒有路可走了。為了活下去,為了還能繼續拿起畫筆,她必須得把自己的身體割掉一塊。

莫小雨絕望地哭出了聲。她哆嗦著握住了那支冷冰冰的鋼筆。低下頭,透過蒙矓的淚眼看著那張印滿了密密麻麻醫學條款的紙。

“我……我籤……”

她抽泣著,彎下腰,在那張紙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莫小雨”三個字。筆尖劃破紙張發出的“沙沙”聲,正在一點一點地割開她的心臟。

看到名字寫好了,莫建國立刻把紙交給了護士,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行了,去走廊那邊的等候區排隊吧。聽護士的安排。”

莫小雨像一具行屍走肉,被媽媽扶著走到了走廊中段。

她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那些正在排隊的女孩們,沒有一個敢坐下的。她們全都臉色煞白、滿頭大汗地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雙手死死地捂著肚子,雙腿發抖,有幾個年紀小的女孩甚至在低聲嗚咽。

更可怕的是,走廊深處那幾扇緊閉的手術室門裡,時不時會傳來幾聲壓抑到了極點的嘶吼聲和悽慘的哭泣聲。那絕對不是打了麻藥後該有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