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素足弄灶共晨炊

第二章 素足弄灶共晨炊

作者:Anarchism

漠北的冬日,白晝總是來得格外遲緩,彷彿連陽光也畏懼這片浸透了鮮血的土地。

那場瘋狂而淒厲的婚禮過後,漫卷的風雪也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到了後半夜便漸漸歇了。當第一縷稀薄的晨曦穿透廢墟上方那焦黑的梁木縫隙,在此處投下斑駁而冷清的光影時,那堆厚重的白狐裘下,終於有了些許動靜。

謝昭醒得很早。或者說,她這一夜幾乎未曾真正入眠。

左腿斷口處傳來的劇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是身體在瘋狂地對抗著失去肢體的巨大創傷。但與這徹骨疼痛相伴的,卻是懷中那具溫熱軀體帶來的實感。她側身躺著,僅存的右腿微微蜷縮,儘量在這冰冷的廢墟地面上維持著一個能夠護住懷中人的姿勢。

她低下頭,目光貪婪地描摹著阮心語的睡顏。

平日裡那總是帶著幾分算計、幾分偽裝的溫婉面具,此刻在睡夢中終於卸下。阮心語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睫低垂,呼吸輕淺得像是一隻受了重傷的小獸。那一身繁複的猩紅喜服在昨夜的糾纏中早已鬆鬆垮垮,領口大開,露出了那被染血紅綢層層包裹的、空蕩蕩的雙肩。紅綢與雪膚相互映襯,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殘缺之美。

謝昭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握阮心語的手,手指探出去半寸,卻驟然僵在半空,指尖觸碰到的是一團冰涼的空氣。

那裡沒有手。

那一瞬間,巨大的空虛感與更加巨大的狂喜同時擊中了謝昭的心臟。她收回手,指尖顫抖著輕輕撫上阮心語左肩那處被紅綢包裹的斷茬。隔著布料,她能感受到下面尚未癒合的血肉在微微搏動,那是阮心語生命的律動,也是她謝昭親手留下的、永不磨滅的烙印。

“唔……”

懷中的人兒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似乎是被傷口的疼痛喚醒。阮心語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了雙眼。那雙總是含著江南煙雨的眸子此刻還有些迷濛,但在聚焦到謝昭臉上的那一刻,瞬間恢復了清明與深邃。

兩人就這麼在這逼仄、四面漏風的所謂洞房裡,在那張沾染了血汙與情慾氣息的狐裘下,靜靜地對視著。

不需要言語,昨夜那場慘烈的廝殺、那杯用腳飲下的合巹酒、那場以毀壞為代價的結合,都在這無聲的對視中重新翻湧。

“醒了?”謝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她嘴角勾起一抹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痞氣與張揚的笑,只是這笑容因疼痛而顯得有些扭曲,“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畢竟……現在的你,也沒什麼事可做了。”

阮心語沒有立刻回應。她動了動身子,習慣性地想要用手撐起身體,卻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平衡,整個人重重地跌回謝昭懷裡。雙肩的斷口撞在謝昭堅硬的胸甲扣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額角瞬間滲出了冷汗。

這一跌,徹底跌醒了現實。

阮心語愣了片刻,隨即發出一聲極輕的自嘲冷笑。她仰起頭,目光順著謝昭那鬆垮的喜服下襬看去。那一側的大腿根部只有被層層染血紅布包裹的猙獰創面,以及那一截戛然而止的虛空。

她收回目光,語氣依然是那副溫溫柔柔、卻藏著軟刀子的調子:“彼此彼此。謝少主不也是……以後這漠北的雪原,怕是再難見到您踏雪無痕的英姿了。”

“我有你就夠了。”謝昭渾不

在意地挑了挑眉,單手摟緊了阮心語的腰,將臉埋進她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氣,“踏雪無痕有什麼意思?哪有抱著你舒服。”

“油嘴滑舌。”阮心語輕哼一聲,“阿昭,你的傷口還在滲血。”

“死不了。”謝昭蹭了蹭她的臉頰。

傷口的疼痛讓她們都不想動彈。廢墟外的風又開始呼嘯,卷著雪沫子從破窗裡灌進來,但狐裘內的溫度卻在兩人的體溫交融下逐漸攀升。這種在天地間相依為命的孤寂感,讓她們產生了一種近乎病態的依戀。誰都不願意打破這一刻的寧靜,哪怕腹中早已空空如也,哪怕身下的地面硬得硌人。

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那年滅門之夜阮心語下的毒究竟是什麼配方,聊到謝昭這三年在漠北究竟殺了多少馬賊練劍。那些曾經沾滿血腥的往事,此刻從她們嘴裡說出來,竟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一般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溫情。

直到太陽越升越高,廢墟內的光線變得刺眼起來。

咕嚕——

一聲不合時宜的腹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是從謝昭肚子裡傳出來的。緊接著,阮心語的腹中也發出了一聲輕響。

雖然昨日在那場悽豔的婚禮上,她們曾飲下那一杯混著血淚的合巹酒,但這並不足以抵消身體的巨大消耗。赴約落雪崖決戰之前,她們本就滴米未進,又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和斷肢劇痛,體能早已透支到了極限。

謝昭揉了揉乾癟的肚子,苦著臉看向阮心語:“心語,我餓了。”

阮心語微微側頭,看著廢墟頂棚漏下來的一束光,淡淡道:“那裡還有半壺冷透的酒,你若是餓,便喝了吧。”

“那怎麼行?那是酒,又不頂飽。”謝昭像只大狗一樣在阮心語頸邊蹭了蹭,語氣裡竟帶上了幾分撒嬌的無賴勁兒,“我想吃熱乎的。這鬼谷後面以前有片野地,長些耐寒的野菜,說不定還有沒凍壞的野果……心語,你去弄點吃的吧。”

阮心語聞言,轉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謝昭。

她微微聳動了一下那被紅紗包裹得嚴嚴實實、空蕩蕩的雙肩,那紅紗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是在無聲地嘲諷。

“阿昭,你是傷了腿,還是傷了腦子?”阮心語的聲音輕柔得能掐出水來,卻字字誅心,“你讓我去弄吃的?用什麼?用嘴叼嗎?還是你想看我像條蛇一樣在地上爬著去給你尋食?”

謝昭被噎了一下,但她顯然早有準備。她撐起上半身,看著阮心語,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

“心語妹妹,行行好嘛。”謝昭伸出右手,輕輕撫摸著阮心語的臉頰,指腹粗糙的繭子蹭得阮心語有些癢,“你也知道,我這人只會殺人,對烹飪那是一竅不通。以前在家裡,連燒水都能把廚房點了。現在咱們這……家徒四壁的,要是再讓我把這僅剩的一點遮風擋雨的地方給燒了,咱倆今晚就真得凍死在雪地裡了。”

阮心語冷冷地看著她,不為所動。

謝昭湊得更近了些,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阮心語臉上,語氣變得誘哄而低沉:“再說了,誰說一定要用手?心語你的那雙腳……昨夜我也領教過了,那是何等的靈巧。以前聽聞洗劍山莊的‘兩儀雙劍’變幻莫測,如今沒了手,但這功夫底子還在。你去主廚,我給你打下手,粗活累活我來幹,洗菜切菜我包了,怎麼樣?”

阮心語盯著謝昭

看了許久,試圖從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看出一絲戲弄,但她看到的只有坦蕩的依賴,以及藏在深處的一絲……想要逼迫她適應新身體的殘忍溫柔。

她知道謝昭在想什麼。謝昭在逼她。逼她接受這個沒有雙臂的現實,逼她開始用另一種方式活下去。

“好。”阮心語忽然笑了,那笑容明豔得有些妖異,“既然謝少主這麼想吃我做的飯,那心語……自當從命。只希望到時候,謝少主別嫌棄這飯菜裡有什麼‘加料’才好。”

“只要是你做的,鶴頂紅我也吃。”謝昭大笑一聲,掀開狐裘。

起床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場艱難的戰役。

謝昭先是試探著用右腿發力,但身體的重心完全改變,她剛一直腰,整個人就往左邊空蕩蕩的地方栽去。她咬著牙,左手一把抓起身旁的重劍“斷念”。這把曾經飲血無數的神兵,此刻成了她最堅實的第二條腿。

當!

重劍拄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謝昭藉著劍身的支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額頭上青筋暴起,那是劇痛帶來的生理反應,但她一聲沒吭,只是深吸一口氣,穩住了身形。

然後,她彎下腰,那只有力的右臂自然地穿過阮心語的後背,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肢,像是提著一件珍貴的瓷器,將她從地上帶了起來。

阮心語雙腳落地的瞬間,身體也是一晃。失去雙臂意味著失去了保持平衡最重要的橫杆。她下意識地想要張開手去維持重心,卻只能甩動那兩隻空蕩蕩的紅袖。

“小心。”謝昭穩穩地扶住了她的後腰。

“不用你扶。”阮心語咬著下唇,腰腹驟然收緊。她深吸一口氣,調整著呼吸,憑藉著深厚的內力底子,硬生生在雪地上站穩了腳跟。

兩人互相攙扶著,像是兩隻受傷的孤狼,一步一挪地走出了廢墟。

外面的世界一片銀白。曾經森嚴的暗河鬼谷,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柱像墓碑一樣刺向蒼穹,風捲起地上的雪粉,打在臉上生疼。

“去那邊。”謝昭用下巴指了指遠處一處塌了一半的偏院,“那邊以前是伙房,背陰處應該還有些野菜。”

尋找食物的過程並不順利。

大雪覆蓋了一切。謝昭拄著重劍,每走一步都要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劍坑和單腳腳印。阮心語跟在她身後,那身繁複的嫁衣在雪地裡拖曳著,紅得刺眼。

她們在一處背風的石縫裡,終於找到了一些尚未枯死的“雪地龍”——一種漠北特有的野菜,根莖肥大,雖然有些苦澀,但勝在能果腹。

“我來。”謝昭自告奮勇。她試圖蹲下身去挖,但單腿難以維持蹲姿。她試了幾次,險些摔倒,最後乾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用手中的“斷念”劍當鏟子,笨拙地刨著凍土。

堂堂暗河鬼谷的傳世神兵,此刻淪為了挖野菜的鋤頭。若是讓江湖人看到,恐怕要驚掉下巴。

阮心語站在一旁,看著謝昭滿手泥濘、狼狽不堪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看到一株高處的枯樹上掛著幾枚乾癟的野果。

她抬起右腿。

那動作極快、極穩。白皙修長的腿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原本藏在裙襬下的足尖如同點穴一般,精準地踢在樹枝的節點上。

啪嗒。

幾枚野果應聲而落。阮心語單腿獨立,另一隻腳在果子落地前輕輕一勾,腳背

一顛,那果子便飛了起來,被她用兩隻腳靈活地在空中接力,最後穩穩地落在謝昭面前的雪地上。

“好腿法!”謝昭坐在地上,忍不住大聲喝彩,眼裡滿是驚豔,“我就說嘛,心語這‘流雲殘蝶’的功夫,哪怕是用腳,也是天下無雙。”

阮心語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少貧嘴。挖夠了就起來,難道你想坐在這兒變雪人?”

回到那處漏風的“廚房”時,兩人的體力都已經耗去大半。

這裡只剩下一口缺了角的鐵鍋,和一個還能勉強使用的土灶。萬幸的是,角落裡還有些乾燥的木柴。

謝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火升起來。濃煙嗆得她直咳嗽,原本英氣的臉上沾滿了黑灰。

“菜洗好了,切吧。”謝昭把一堆帶著冰碴子的野菜扔在案板上,然後有些心虛地看向阮心語,“那個……心語,這刀工……”

“我來切?”阮心語挑眉,“你是想看我用腳趾耍大刀?”

“不不不,太危險了。”謝昭連忙擺手,她看了一眼阮心語那雙白皙如玉的腳,心想萬一劃傷了一點皮,她得心疼死,“我切,我切。你指揮。”

阮心語沒有理會謝昭的碎碎念。她走到灶臺前一處相對乾燥的木板上,神色淡然地脫去了腳上的鞋子。

那一雙赤足暴露在冰冷的空氣中,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腳踝纖細,足弓緊繃。她必須脫鞋,因為失去了雙手,她的腳就是她感知這個世界、控制萬物的唯一觸角。厚重的鞋底會阻隔觸感,只有赤足,才能精準地掌控力度和方向,才能像使用手指一樣靈活地使用腳趾。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次。”

阮心語左腳穩穩立地,右腳緩緩抬起。因為失去了雙臂的平衡,她的上半身微微後仰,呈現出一種極其考驗腰力的姿態。

那隻白皙的右腳越過灶臺,大腳趾和二腳趾極其靈活地夾起了一根枯樹枝——她把它當成了鍋鏟。

“把油倒進去。”阮心語命令道。

謝昭連忙手忙腳亂地倒了一點昨晚剩下的殘油。

油溫一熱,阮心語右腳微動,將案板上那些被謝昭切得慘不忍睹的野菜“掃”進鍋裡。緊接著,那隻夾著樹枝的腳開始在鍋中翻炒。

這畫面詭異而又充滿了一種令人窒息的美感。

她沒有手,但她的腿白皙修長,動作行雲流水。那紅色的裙襬隨著腿部的動作翻飛,時而露出潔白的腳踝和小腿。她在灶臺前單腿舞動,不像是在做飯,倒像是在演練一套絕世的腿法。

然而,現實終究是殘酷的。

滋啦——

油煙升騰。阮心語畢竟初次嘗試用腳炒菜,距離感的把控尚不熟練。一次翻炒過猛,熱油濺了出來,落在她支撐腿的腳背上。

嘶。

阮心語眉頭微蹙,身體一晃,差點摔倒。

“心語!”謝昭眼疾手快,扔下菜刀,單腿跳過去,一把從後面抱住了她。

“別動!燙到了嗎?”謝昭焦急地低頭去看。

“沒事,一點油星而已。”阮心語有些煩躁地掙扎了一下,但因為沒有手推拒,只能用背部去頂謝昭,“放開,菜要糊了。”

“糊就糊了!”謝昭死死抱著她的腰不撒手,用自己的身體充當她的人肉柺杖,“就這樣炒。我撐著你,你別用力。”

於是,姿勢變成了謝昭在後,緊緊貼著阮心語的後背,謝昭的右手環過她的腰,左手撐著灶臺邊緣維持平衡。阮心語則將身體的重量大

半壓在謝昭身上,騰出右腳繼續在鍋裡翻弄。

兩人貼得極近。謝昭甚至能感覺到阮心語後背的蝴蝶骨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隔著衣料摩擦著她的胸口。汗水順著她們的鬢角流下,混合著煙熏火燎的味道,還有彼此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氣。

“鹽。”阮心語喘息著說道。

謝昭手忙腳亂地抓了一把粗鹽扔進去。

“多了!”

“啊?那……那加點水?”

“蠢貨,那是醋!”

在一陣雞飛狗跳的混亂中,這一鍋不知是黑是綠的野菜終於出鍋了。

兩人狼狽不堪地坐在門檻上,中間放著那口鐵鍋。

阮心語看著鍋裡那一團糊狀物,沉默了很久。她原本是洗劍山莊的大小姐,琴棋書畫、烹飪女紅無一不精,何曾做出過這種東西?往昔那些在閨閣中研磨香料、烹茶煮酒的日子,已是上輩子的記憶。如今她沒了手,連最簡單的持勺都做不到,只能用這種近乎原始的方式,做出這一鍋難以辨認的食物。

謝昭用樹枝削了兩雙簡易的筷子。她下意識地先遞給阮心語一雙:“來,心語,趁熱……”

話音未落,謝昭的手僵住了。

她看著阮心語那空蕩蕩的袖管,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遞出去的筷子,腦中轟然一響。多年的習慣讓她一時忘了,眼前這個曾經舉止優雅的大小姐,已經沒有手去接這一雙筷子了,而她也還未學會如何用腳趾去夾住這細細的筷子。

阮心語低頭看著那雙筷子,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怎麼?阿昭是想讓我用牙咬著吃?還是覺得我這腳趾不僅能炒菜,還能像手一樣優雅地使筷子?”

“我……”謝昭尷尬得無地自容,連忙觸電般收回手,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對不起,我……我忘了。我真是該死。”

“行了,別演苦肉計了。”阮心語淡淡道,“餵我。”

謝昭如蒙大赦,連忙夾起一筷子野菜,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遞到阮心語嘴邊。

阮心語沒有張嘴,只是看著她。

“怎麼?嫌棄我?”謝昭挑眉,試圖掩飾剛才的尷尬,“阮大小姐,現在咱們可是落魄夫妻,有的吃就不錯了。張嘴——”

阮心語垂下眼簾,終於還是微微啟唇,含住了那口野菜。

苦。澀。鹹。還有一股焦糊味。

這絕對是她這輩子吃過最難吃的東西。

但當溫熱的食物滑入早已痙攣的胃袋時,一股暖流瞬間擴散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種“活著”的感覺。

阮心語嚼得很慢,嚥下去後,她抬眼看向謝昭,輕聲道:“很難吃。”

“我知道。”謝昭咧嘴一笑,自己也夾了一大口塞進嘴裡,還沒嚼兩下就面露痛苦之色,硬生生吞了下去,“確實難吃。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吃過最難吃的早飯。”

“但也是唯一的早飯。”阮心語補了一句。

謝昭愣了一下,隨即笑意更深。她又夾起一筷子,這次吹得更仔細了些,才送到阮心語嘴邊:“來,多吃點。吃飽了才有力氣罵我。”

阮心語沒有拒絕。

在這殘破的鬼谷廢墟中,風雪在門外呼嘯。一個獨腿的紅衣女人,一下一下地喂著懷裡那個失去雙臂的女人。她們吃著這世間最難嚥的食物,卻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每一口吞嚥,都是在向死神宣告她們的頑強。

吃飽喝足,身體終於恢復了一些熱氣。

兩人並沒有急著回那狐裘裡躺著。謝昭扶著阮心語,兩人慢

慢地在鬼谷的廢墟中踱步。

“這正殿雖然塌了,但這幾根主樑還是好的。”謝昭用手中的重劍敲了敲一根焦黑的柱子,發出沉悶的聲響,“那邊的偏殿,牆體還算結實。只要找些木板把頂棚補上,再糊點泥,這個冬天應該能熬過去。”

阮心語目光掃過這片廢墟。這裡曾是江湖聞名的禁地,如今卻成了她們最後的庇護所。

“洗劍山莊呢?”謝昭忽然問道,“雖然我踢碎了門,但上面的建築應該還有留存。要不要……回去看看?”

阮心語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不用了。”她的聲音很冷,透著一股決絕,“那裡燒得比這裡更乾淨。而且……那裡埋著我妹妹。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這個樣子。”

謝昭握著阮心語腰肢的手緊了緊。她知道“妹妹”這兩個字是阮心語心裡永遠拔不掉的刺。

“好,那就不回去了。”謝昭當機立斷,“就在這兒。這裡雖然破,但好歹是咱們自己打下來的地盤。從今天起,咱們就在這暗河鬼谷安家。”

她指著那片廢墟,眼裡閃爍著重建家園的狂熱光芒,彷彿在規劃一座皇宮:“先把這間屋子修好,把風堵上。等開春了,我去山下鎮子上搶……哦不,買點布料和種子。我們可以把後面的藥圃重新開墾出來,種點你喜歡的花,或者毒草也行。”

“就憑你?”阮心語毫不留情地潑冷水,目光掃過謝昭的斷腿,“你這一條腿,爬梯子都費勁,還想修房頂?”

“我有內力啊!”謝昭不服氣地揮了揮重劍,“再說了,不是還有你嗎?你是軍師,你動腦,我出力。咱倆合起來,就是一個完完整整的絕世高手加能工巧匠。”

阮心語看著謝昭那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原本冰冷的心防又裂開了一道縫隙。

她轉過身,背對著謝昭,看著遠處蒼茫的雪山。

“謝昭。”

“嗯?”

“你身上的傷口裂開了。”阮心語淡淡道。

謝昭低頭一看,果然,剛才一番折騰,左腿斷口處的紗布已經滲出了鮮紅的血跡。

“小傷,不礙事。”謝昭渾不在意。

“回屋。”阮心語命令道,“換藥。”

“啊?可是藥都在地窖裡,還要去找……”

“我說回屋。”阮心語轉過頭,眼神凌厲,“現在。”

謝昭立刻慫了:“好好好,回屋,這就回屋。心語妹妹別生氣。”

回到那間昏暗的所謂洞房,氣氛再次變得旖旎而凝重。

阮心語示意謝昭坐下,然後用腳踢過來一個從廢墟里翻出來的藥箱——這是謝昭之前找出來的。

“衣服脫了。”阮心語說。

謝昭愣了一下,臉上一紅:“這……大白天的……”

“少廢話。我要看傷口。”阮心語不耐煩地催促。

謝昭只好乖乖解開衣帶,露出纏滿繃帶的左腿殘肢。那傷口猙獰可怖,皮肉翻卷,僅僅過了一天,血跡依然新鮮刺目。

阮心語看著那處傷口。昨日決戰,她最後的殺招——那柄淬了劇毒的“蟬翼”陰劍刺中了這裡。為了防止毒氣攻心,也為了斬斷這段孽緣,謝昭沒有任何猶豫,親手揮劍斬斷了自己的腿。

這條腿,是因為她才沒的。

她走近,因為沒有手支撐,在謝昭面前蹲不下,只能單膝跪地。

“心語,你幹什麼?地上涼!”謝昭急著要拉她起來。

“別動。”

阮心語喝止了她。隨後,她做出了一個讓謝昭呼吸停

滯的動作。

她微微俯身,臉頰貼近了那處滲血的斷肢。因為沒有手可以拆紗布,她張開嘴,貝齒輕輕咬住那打結的染血繃帶頭。

謝昭渾身一僵,死死抓住了身下的狐裘。

阮心語垂著眼簾,動作極輕、極緩地撕扯著繃帶。隨著她的動作,那一圈圈染血的白布緩緩落地。她的呼吸噴灑在謝昭敏感的傷口上,帶來一陣陣酥麻與刺痛。

終於,傷口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阮心語鬆開嘴,抬起頭。她的唇邊沾染了一絲謝昭的血跡,在那張蒼白溫婉的臉上顯得格外妖冶。

“疼嗎?”她問。

謝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疼。”

“疼就記住。”阮心語伸出舌尖,輕輕舔舐掉唇邊的血跡,眼神幽暗如深淵,“這是你為了活命自己砍的。也是因為我的毒劍。”

“從今往後,你的痛就是我的痛。”

阮心語用右腳靈活地夾起藥瓶,傾斜,將金瘡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上。謝昭疼得渾身肌肉緊繃,卻一聲不吭,只是盯著眼前這個正在為自己“療傷”的女人。

在這個被大雪封死的廢墟里,她們正在用一種最原始、最殘忍也最親密的方式,縫合著彼此破碎的生命。

這只是第一天。

未來的路還很長,很難。但看著阮心語那雙正在笨拙地試圖用腳趾打結包紮的赤足,謝昭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她餘生想看的全部風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