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暖霧殘軀意相守
作者:Anarchism
漠北的晨曦,總是透著一股子清冽的藍。
風雪停歇後的暗河鬼谷,被一層厚厚的白雪覆蓋,像是天地間最乾淨的宣紙。唯有那幾株從廢墟縫隙裡頑強探出的紅梅,在寒風中傲然挺立,似是用胭脂隨意點染的硃砂。
偏殿內,炭火雖已燃盡,卻仍餘幾分暖意。
阮心語醒來時,只覺得脖頸間有些發癢。幾縷凌亂的青絲不聽話地纏繞在她的鎖骨處,隨著呼吸輕輕搔弄。她微微蹙眉,下意識地想要抬手去拂,雙肩紅綢微動,卻只是在空氣中劃過一道無力的弧線。
她動作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但轉瞬即逝。
阮心語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睡得正香的謝昭。這人睡相極差,一條右腿大咧咧地橫在外面,被子早被踢到了一邊。左手卻死死抱著那柄漆黑的“斷念”重劍,彷彿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看著這張毫無防備的臉,阮心語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意。
她抬起藏在錦被下的右腳,足尖如點了水的蜻蜓,從被窩裡探出。那隻腳白皙細膩,腳踝處繫著一根紅繩,更襯得肌膚如雪。她並沒有叫醒謝昭,而是用大腳趾精準地夾住了謝昭挺翹的鼻尖,稍微用了點力,一擰。
“唔——!何方妖孽!”
謝昭猛地驚醒,本能驅使下,左手瞬間發力,那一柄八十一斤重的“斷念”帶著呼嘯的風聲橫掃而出。
若是換做常人,這一劍下去怕是就要腦袋搬家。但阮心語面色未改,她腰肢微扭,那隻原本夾著鼻子的右腿順勢向上彈起,施展出“折蘭掠影腿”中的巧勁,足尖在沉重的劍脊上輕輕一點。
“當!”
一聲脆響,謝昭剛醒力道不穩,重劍的攻勢被這一腳四兩撥千斤地化解,偏離了方向,重重砸在床邊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塵土。
謝昭此時才徹底清醒過來,看著眼前那一臉淡然的阮心語,驚魂未定地抹了一把冷汗:“心語妹妹,你這是要謀殺親夫,還是想試探我這把老骨頭還硬不硬朗?”
阮心語懶洋洋地收回腳,靠在狐裘軟枕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謝少主好大的起床氣。我不過是看你睡得像頭死豬,幫你醒醒神罷了。”
謝昭無奈地笑了笑,隨手將重劍靠在牆邊,翻身坐起。她單腿盤坐在榻上,動作瀟灑利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怎麼醒這麼早?可是餓了?”
“餓倒是不餓,只是……”阮心語微微晃了晃腦袋,那頭如瀑的長髮更加凌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半張絕美的臉,“頭皮癢,髮髻亂了。謝少主,勞駕?”
她微微揚起下巴,露出修長的脖頸,那姿態驕矜而優雅,彷彿她並非身處廢墟,而是仍在那錦衣玉食的深閨之中。
謝昭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伸手想去捏她的臉,卻被阮心語靈活地側頭避開。
“別動手動腳,先辦正事。”
“遵命,大小姐。”
謝昭從那堆破爛裡翻出一把斷齒木梳,單腿跳到阮心語身後。她想了想,並未坐下,而是單腿站立,左手輕輕扶住阮心語的肩膀以維持自己的平衡,右手握住了那把木梳。
“我先說好,我這手殺人利索,梳頭可未必。你這頭髮金貴,要是扯斷了,可別心疼。”謝昭有些心虛地說道。
“無妨。”阮心語透過銅鏡看著她,語氣輕柔卻帶著寒意,“你若扯斷我一根頭髮,我便在你晚上
的酒里加一錢‘斷腸散’。扯斷兩根,便是兩錢。你自己看著辦。”
謝昭的手抖了一下,苦笑道:“你這是要我的命啊。”
梳頭的過程,堪稱一場沒有硝煙的博弈。
謝昭右手持梳,運起十二分的專注,試圖精準控制手指的每一分力道。然而,那髮絲細軟滑溜,在她佈滿老繭的指間根本不聽使喚。
“左邊高了。”阮心語淡定指揮。
“右邊那縷沒梳通。謝昭,你是想把我的髮髻梳成雞窩嗎?”
謝昭額頭冒汗,感覺比在大漠裡馴服烈馬還累。她咬牙切齒地與那幾縷頑固的頭髮搏鬥,終於,在犧牲了三根頭髮之後,一個勉強能看的髮髻成型了。
“好了!”謝昭長出一口氣,頗有成就感地插上一根木簪。
阮心語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髮髻歪歪斜斜,有點像被風吹過的鳥巢,但這並不妨礙她的美貌,反而給她增添了幾分慵懶隨性的風情。
“馬馬虎虎。”阮心語雖是評價,眼角卻帶著笑意,“雖然醜了點,但配你這笨手笨腳的手藝,倒也相得益彰。”
“哪裡醜了?這叫‘隨性’。”謝昭不樂意了,湊過去從鏡子裡看,“我看挺好。”
阮心語白了她一眼,隨即站起身:“我要洗漱。”
這一起身,便是真正展現阮家大小姐武學底蘊的時候。她腰肢輕扭,裙襬如花般綻放,右腳輕點地面,整個人如一片紅羽般飄然而起,穩穩落在幾步開外的臉盆架前。
架子上搭著一塊布巾。
阮心語並沒有求助謝昭。她右腿微抬,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看不清。
“啪!”
腳尖輕輕一勾,布巾便飛到了半空。
緊接著,她單腿獨立,上半身微微後仰,展現出驚人的柔韌度。那隻右腳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接住了下落的布巾,然後腳踝靈活轉動,將布巾貼在了自己臉上。
擦拭、翻面、再擦拭。
整個過程,她就像是在跳一支獨腿的胡旋舞,優雅、從容,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觀賞性。
謝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鼓掌喝彩:“好功夫!心語,你這一招‘飛天拭面’,若是拿到江湖上去賣藝,怕是能把金萬兩那老財迷的錢都賺光。”
阮心語擦完臉,腳尖一抖,布巾準確無誤地飛回了臉盆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回過頭,眉眼彎彎:“賣藝?那還得看謝少主肯不肯賞臉捧場了。”
“捧!必須捧!”謝昭大笑,單腿跳過去,用額頭抵了抵阮心語的額頭,“我把這暗河鬼谷都捧給你。”
兩人正鬧著,肚子卻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
“餓了。”謝昭摸了摸肚子,“還好昨晚翻找東西時,在地窖角落的罈子裡發現了一塊風乾的臘肉,那可是正宗的嶺南貨。”
“你有食材,可你會做嗎?”阮心語挑眉。
“切肉這種粗活,我有的是力氣。”
廚房裡,謝昭本來想揮舞重劍切肉,被阮心語一個眼刀制止了。
“你是想把灶臺也劈了嗎?”阮心語嘆了口氣,指揮道,“用小刀,切薄點。別把手指頭切下來給我加餐就行。”
在阮心語的指揮下,謝昭笨拙地切好了肉。粥香瀰漫在廢墟中,謝昭盛了一碗,依舊充當“餵飯”的角色。她拿著勺子,一勺勺吹涼了餵給阮心語。
阮心語也極其配合,偶爾還故意挑剔兩句“燙了”、“淡了”,享受著謝昭手忙腳亂的服
侍。
吃飽喝足,兩人來到了暗河邊的溫泉。
這裡是整個鬼谷最溫暖、也是最隱秘的地方。蒸騰的熱氣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那些猙獰的傷疤。
阮心語站在池邊,背對著謝昭。
“幫我寬衣。小心些,別扯壞了料子。”
“遵命。”
謝昭走過去,右手輕巧地解開阮心語腰間的繫帶。隨著紅衣滑落,那具白皙如玉的身體展露在霧氣中。
雖然失去了雙臂,但她的背脊依舊挺拔,線條流暢如山巒起伏。斷臂處的傷痕雖然刺眼,但在這種氤氳的氛圍下,反而透出一種破碎的美感。
“別沾水。”謝昭提醒道,聲音有些低沉,“傷口還沒好透。”
阮心語點點頭,邁步走入水中,只讓水位沒過胸口,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雙肩的斷口。溫熱的泉水包裹著身體,驅散了漠北的寒意。
謝昭也跳了下來,她左腿齊根而斷,在水中浮沉有些不穩,便用右手攬住阮心語的腰,兩人互相支撐著。
“阿昭。”阮心語在水下伸出右腳,輕輕踩了踩謝昭唯一的右腿膝蓋。
“嗯?”
“你的腿,還疼嗎?”
“早就不疼了。”謝昭滿不在乎地說道,“少了一條腿也好,以後騎馬更輕快,省得馬兒嫌我重。”
“胡說八道。”阮心語輕哼一聲,腳趾卻沿著謝昭的大腿慢慢下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安撫,“以後,我就是你的左腿。”
謝昭心中一動,反手握住阮心語的腳踝,放在手心裡把玩:“那你沒手怎麼辦?”
“你不是有手嗎?”阮心語理所當然地說,眼波流轉,“你的雙手,加上我的雙腳,咱們合起來,不就是一個完完整整、甚至比以前更厲害的高手嗎?”
“說得對!”謝昭眼睛一亮,“咱們這叫……狼狽為奸?”
“誰跟你狼狽為奸?”阮心語沒好氣地潑了她一臉水,“那叫珠聯璧合,叫雙劍合璧!沒文化的莽夫。”
“行行行,聽你的,雙劍合璧。”謝昭抹了把臉上的水,笑得像個傻子。
在這笑聲中,什麼斷肢的痛苦,什麼滅門的仇恨,都變得淡了一些。她們是一對正在適應新生的伴侶,且樂在其中。
然而,命運並不打算讓她們這麼快就享受安寧。
當夜,變故突生。
或許是因為白天的勞累,又或許是斷肢傷口的併發症,阮心語發起了高燒。
半夜時分,謝昭被懷中滾燙的溫度燙醒。
“冷……好冷……”阮心語蜷縮成一團,牙齒打顫,迷迷糊糊地往謝昭懷裡鑽。
“心語?”謝昭一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她心中一沉,暗罵該死。這鬼谷裡缺醫少藥,發燒可是要命的事。
謝昭翻身下床,單腿跳到桌邊,抓起酒壺,含了一口烈酒,對著阮心語的額頭噴出一層細密的酒霧。
烈酒揮發帶走熱量,這是最土但也最有效的退熱法子。
“心柔……快跑……姐姐在……”阮心語在燒迷糊中,聲音軟糯得像只小貓,嘴裡卻喊著妹妹的名字。
這囈語像針一樣紮在謝昭心口。她知道那是阮心語永遠的痛。
謝昭一邊給她擦拭降溫,一邊用內力抵住她的後心,將溫和醇厚的“焚天烈陽功”真氣緩緩渡入她體內,護住心脈。
“阮心語,你給我聽著。”謝昭湊在她耳邊,語氣霸道卻透著一絲顫抖,“你欠我的髮髻還沒梳好,欠我的毒還沒試完。你要是敢這時候出事,我就把你以前畫的那些畫
全都拿去燒火!”
阮心語眉頭皺了皺,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是孤本……很貴的……”
“知道貴就給我醒過來!”謝昭又氣又笑,眼眶卻紅了。
整整一夜。
謝昭沒有閤眼。她坐在床邊的腳踏上,不知疲倦地換著冷敷的帕子,喂水,輸送內力。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阮心語的燒終於退了。
看著那張恢復了平靜睡顏的臉,謝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床沿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散架了。
她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握緊了拳頭。
這次發燒是個警鐘。這鬼谷雖然隱蔽,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要想讓阮心語活得好,要想讓她們不再這麼狼狽,她必須得走出去了。
去把失去的武功練回來,去把需要的藥材搶回來,去把屬於她們的尊嚴,一刀一劍地殺回來。
“等著吧,心語。”
謝昭看著床上的睡美人,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
“等我的武功恢復了,我就帶你出谷。到時候,我要讓這江湖都知道,哪怕咱們斷手斷腳,也是這世上最不好惹的祖宗。”
風雪漸止,陽光灑在焦黑的廢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