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獨行雪崖尋雙鋒

第四章 獨行雪崖尋雙鋒

作者:Anarchism

漠北的天氣,就像是頑劣孩童的臉,前一日還是風雪肆虐,今日卻放了晴。只是這晴光裡透著一股子刺骨的寒意,陽光灑在皚皚白雪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暈,卻帶不來半分暖意。

暗河鬼谷的清晨,靜謐得只剩下地下河潺潺的水聲。

偏殿內,謝昭醒得很早。她習慣性地想要翻身,卻被身側的人壓住了衣角。

阮心語還在睡。她蜷縮在狐裘深處,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呼吸綿長而安穩。因為這幾日謝昭不遺餘力地輸送內力與調養,她的臉色比剛醒來時紅潤了些許,不再像個隨時會碎掉的瓷娃娃。

謝昭側身看著她,目光在那空蕩蕩的肩頭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化作了決然。

今日,她要做一件大事。

這件事她在心裡盤算了許久,卻一直沒敢告訴阮心語。依著阮心語那敏感多思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定然不會讓她獨自一人拖著殘軀去冒險。

“心語,等我回來。”

謝昭無聲地動了動嘴唇,並沒有發出聲音。

她小心翼翼地從阮心語身側抽離,每一個動作都輕得像是一隻狸貓。穿衣、束髮、繫緊腰帶。她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個剛修好的水缸,確信裡面的水足夠阮心語喝上一整天,又在床頭放了一盤切好的肉乾。

做完這一切,謝昭深吸一口氣,左手抓起立在牆邊的“斷念”重劍。

這柄八十一斤的玄鐵重劍,如今不僅是她的兵器,更是她的腿。

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愛人,轉身走出了偏殿。

谷外的風很大。謝昭並沒有走正門的那條一線天石階,因為那裡太過顯眼。她選擇了一條更為隱蔽、但也更為陡峭的獸道。

出了鬼谷,天地豁然開朗,但也更加荒涼。

這是謝昭斷腿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遠行。沒有馬,因為馬蹄聲會吵醒阮心語。她只能靠那條唯一的右腿。

“喝!”

謝昭低喝一聲,左臂肌肉暴起,將寬闊的劍身狠狠插入凍土之中。藉著重劍的支撐,她右腿猛地發力一蹬,整個人如同一隻紅色的鷂子,向前躍出了丈許。

落地,拔劍,再插,再躍。

這種行進方式極其消耗體力,且對單側肢體的負荷極大。每一次拔劍,左臂都要對抗那沉重的劍身與大地的阻力。才走出不到五里地,謝昭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她要去的地方,是落雪崖。

那是漠北的最高峰,也是一切恩怨了結與開始的地方。

隨著海拔的升高,風雪逐漸變大。原本堅實的凍土變成了鬆軟的積雪,每一步踩下去都會陷到膝蓋。

“嘭!”

再一次起跳時,作為支撐點的重劍在雪層下打滑。謝昭重心失衡,整個人重重地摔在雪地裡,順著坡道滾了好幾圈才停下。冰冷的雪沫灌進了衣領,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哆嗦。

謝昭有些狼狽地爬起來,吐掉嘴裡的雪。她抓起酒壺,仰頭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入腹中,化作一團火,燒遍了全身。

“老夥計,咱們繼續。”

她拍了拍手中的“斷念”劍,眼神重新變得凌厲。

落雪崖頂,雲霧繚繞。

當謝昭終於站在那塊熟悉的巨石前時,已是正午時分。這裡的風比山腳下大了數倍,罡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四周一片白茫茫,那日決戰留下的斑斑血跡,早已

被連日的大雪掩埋得乾乾淨淨。

謝昭拄著劍,喘著粗氣,目光在這片開闊的崖頂上搜尋。

她在找東西。

找她丟在這裡的腿,找阮心語丟在這裡的手,更重要的,是找阮心語那對視若性命的“兩儀雙劍”。

那日阮心語被她斬斷雙臂後,人雖然被她帶走了,但那雙斷手和緊握在手中的劍,卻遺落在了這冰天雪地裡。阮心語醒來後從未提過這對劍。但謝昭知道,那是阮家傳承百年的信物,是阮心語身為劍客的尊嚴。

既然要重新開始,那就得把丟掉的尊嚴撿回來。

謝昭拖著沉重的步子,在厚厚的積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探查。她用重劍當鏟子,小心翼翼地挖掘著每一處隆起的雪堆。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太陽開始西斜,謝昭的手已經被凍得通紅。

“當。”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從雪下傳來。

謝昭精神一振,立刻拋開重劍,跪在雪地上,用雙手瘋狂地刨挖。積雪散去,一抹刺眼的紅色映入眼簾。

那是阮心語那天穿的紅衣袖口。

謝昭的動作慢了下來。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輕輕拂去最後一層浮雪。

那是阮心語的斷臂。因為極寒的天氣,這兩截斷肢並沒有腐爛,而是被凍得像玉石一樣蒼白堅硬。

在左側的雪窩裡,阮心語的左手死死握著那柄寬闊的陽劍“青霜”。指節泛白,彷彿即便是被斬斷了,這雙手依然記得主人的意志。

謝昭並沒有急著去取劍。她的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另一堆積雪。

如果在那裡的是阮心語的左手,那麼右手和她的腿……

謝昭挪過去,撥開積雪。

眼前的景象讓她瞳孔驟縮。

那裡躺著她自己那條被斬斷的左腿。而在那條凍僵的大腿上,赫然插著一柄透明如冰的短劍——陰劍“蟬翼”。

劍鋒沒入腿骨,只留劍柄在外。而阮心語的右手斷肢,依舊保持著下刺的姿勢,緊緊握著劍柄。

這一幕,淒厲而決絕。

謝昭看著這一幕,眼眶驟然發酸。她想起了那個風雪夜,阮心語是用怎樣的決絕刺出這一劍,又是用怎樣的驕傲承受了斷臂之痛。而她自己,又是如何為了斬斷這孽緣,揮劍自行斬下了這條腿。

“傻瓜……”謝昭低聲喃喃,“都斷了還不鬆手,你這執念,比這漠北的雪還厚。”

她伸出手,用自己滾燙的手掌包裹住那冰冷的指節,一點點地捂熱,一點點地揉搓。

“心語,鬆手吧。”

“仗打完了,咱們回家了。”

“我來接你了,把劍給我。”

謝昭像是在哄著發脾氣的愛人,一遍遍地低語。她的體溫融化了斷指上的冰霜。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冰凍的關節終於鬆動。

“咔噠。”

謝昭終於掰開了那僵硬的大拇指,將阮心語的斷手從劍柄上移開。

緊接著,她握住“蟬翼”的劍柄,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拔。

“噗。”

這柄曾差點要了她性命的毒劍,終於離開了她那條已經沒有知覺的斷腿。

謝昭將“青霜”和“蟬翼”仔細擦拭乾淨,用布條纏好,背在身後。

然後,她看著雪坑裡那兩隻空了手的斷臂,又看了看自己那條傷痕累累的斷腿。她並沒有把這些殘肢帶回去。

這裡是落雪崖,是她們新生的起點,也是舊軀的墳墓。

“就留在這兒吧。”謝昭輕聲說,“替我們看著這漠北的江山。”

她用重劍推起積雪,重新將那些斷肢

掩埋。她堆起了一個小小的雪冢,沒有立碑,只插了一根枯折的梅枝。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近黃昏。風雪又起。

謝昭左手拄著“斷念”,背上揹著阮心語的雙劍,看著下山的路,深吸了一口氣。

“該回家了。那個嬌氣包醒了看不見我,指不定要怎麼鬧呢。”

……

暗河鬼谷。

阮心語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到了屁股。

這一覺是她這幾天睡得最安穩的一次。沒有噩夢,沒有疼痛。她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身側,想去尋找那個熟悉的暖源。

“阿昭,水……”

身側空空蕩蕩,只有冰冷的被褥。

阮心語瞬間清醒了。

她猛地坐起來,顧不上頭髮凌亂,目光在房間裡急切地搜索。

沒人。重劍也不見了。

“謝昭?”

她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有些發顫。

沒人回應。只有窗外的風聲在呼嘯。

一種巨大的、無名的恐慌瞬間攫取了她的心臟。這種恐慌比那天在落雪崖上面對死亡還要強烈。

她走了?

無數個陰暗的念頭在阮心語腦海裡瘋長。她掙扎著下了床。因為沒有手保持平衡,她起得太急,身子一晃,差點摔倒。她用肩膀抵住牆壁,穩住身形,然後光著腳就往外跑。

偏殿,沒人。主堡,沒人。廚房,沒人。

整個鬼谷死一般的寂靜,彷彿這幾天那個咋咋呼呼、笨手笨腳卻總是把她抱在懷裡的人,只是她瀕死前的一場幻夢。

阮心語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看著地上的腳印。有一串深深的腳印,伴隨著劍鞘拖地的痕跡,一直延伸向谷外。

那是謝昭留下的。

“謝昭!你混蛋!”

阮心語衝著谷口大喊,聲音裡帶著哭腔。

她想追出去,可剛跑兩步,腳下就被裙襬絆住,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冰冷的雪刺痛了她的肌膚,也刺痛了她的心。

她趴在雪地裡,沒有爬起來。她只是盯著那串腳印消失的方向,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不想承認自己這麼脆弱。她是洗劍山莊的大小姐,是算無遺策的玉影寒蟬。可現在,她只是一個沒了手、沒了家、甚至可能沒了愛人的可憐蟲。

“我不信你會走。”

阮心語眼神變得執拗。她不回屋,就那樣站在谷口的風口處。

她沒有穿鞋,赤裸的雙足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凍得通紅,甚至有些發紫。身上也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寒風一吹,瑟瑟發抖。

但她像一塊望夫石一樣,死死地盯著那條一線天石階。

如果謝昭回來,第一眼就能看到她。如果謝昭不回來……那就凍死在這裡好了。反正這條命也是撿來的。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天黑了。漠北的夜,冷得能凍裂石頭。阮心語的眉毛上已經結了一層白霜,她的身體已經凍僵了,甚至感覺不到腳的存在。

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

黑暗的石階盡頭,傳來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叮——”

那是重劍磕在石頭上的聲音。

阮心語渾濁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

那個身影有些佝僂,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力。那個身影少了一條腿,背上卻揹著兩把劍,像個移動的劍冢。

“謝……昭……”

阮心語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微弱的氣音。

謝昭低著頭,正艱難地爬完最後一級臺階。她累極了,渾身每一塊骨頭都在哀鳴。但當她抬起頭

,看到那個站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的紅色身影時,所有的疲憊瞬間化作了驚恐。

“心語!”

謝昭扔下左手中的重劍,單腿發力,像瘋了一樣跳了過來。

她一把將那個已經凍得像冰塊一樣的人兒抱進懷裡,用自己的狐裘大衣死死裹住她。

“你瘋了嗎?!怎麼不穿鞋!怎麼不穿衣服!你站在這兒幹什麼!找死嗎!”

謝昭的聲音在發抖,既是氣的,也是嚇的。她摸到阮心語冰涼的腳,心疼得快要裂開了。

阮心語靠在她滾燙的懷裡,感受著那熟悉的心跳,眼淚終於決堤而出。

“你去哪了……”

阮心語把臉埋在謝昭的頸窩裡,哭得像個被遺棄的孩子,聲音悶悶的,帶著無限的委屈,“我以為……以為你不要我了……”

謝昭愣住了。

她看著懷裡這個平日裡驕傲、此刻卻脆弱得一塌糊塗的女人,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傻瓜。”謝昭紅了眼眶,用力吻著阮心語冰涼的發頂,“我怎麼會不要你?我的腿都給你了,命也是你的。我就是去閻王殿轉一圈,也得爬回來給你暖床啊。”

說罷,她雙手從阮心語腋下穿過,將她穩穩地橫抱在懷裡。謝昭深吸一口氣,僅存的右腿驟然發力,帶著懷裡的人,一躍一躍地往屋內跳去。

回到屋內,謝昭立刻把阮心語塞進被窩,又添了把柴火,把炭盆燒得旺旺的。她抓著阮心語凍僵的腳,塞進自己懷裡暖著。

“還冷嗎?”謝昭問。

阮心語吸了吸鼻子,緩過勁兒來了。那種被拋棄的恐懼消散後,大小姐的脾氣又上來了。她看著謝昭那一身狼狽,還有放在桌上的那個包裹,大概猜到了什麼。

“你去幹什麼了?”阮心語啞著嗓子問,眼神裡帶著審視。

謝昭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把桌上的包裹解開。

“噹噹噹當!你看這是什麼?”

隨著包裹打開,兩柄熟悉的利刃出現在燭光下。一柄寬闊如鏡,泛著青光;一柄薄如蟬翼,近乎透明。

正是阮家家傳的“兩儀雙劍”。

阮心語怔住了。她看著那兩把劍,目光凝滯,許久沒有說話。她當然認得這兩把劍,那是她從小練到大,陪伴了她十年的夥伴。她以為它們已經隨著那個決戰之夜,永遠地留在了落雪崖。

“你……你去落雪崖了?”阮心語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啊。”謝昭得意地拍了拍胸口,“我說過,要把咱們丟掉的東西都找回來。這劍可是好東西,又是你的家傳寶貝,丟在雪地裡生鏽多可惜。”

她拿起那柄輕薄的“蟬翼”,獻寶似的遞到阮心語面前:“看,一點沒壞。咱們阮大小姐的劍,那就是結實。”

阮心語看著那把劍。

她沒有手去接。空蕩蕩的袖管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阮心語忽然笑了。

“謝昭,你是不是傻?”

她看著謝昭,眼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似是感動,又似是自嘲,“你冒著這麼大的雪,爬那麼高的山,差點把那條好腿也摔斷了,就為了撿這兩塊廢鐵?”

“廢鐵?”謝昭瞪大了眼睛,“這可是神兵利器!”

“對我來說,就是廢鐵。”阮心語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斷臂,嘴角掛著一絲譏誚,“你看我有手拿嗎?你把它們撿回來幹什麼?當擺設?還是用來切菜?”

謝昭被她問住了。她愣了一下,隨即倔強地說道

:“沒手怎麼了?沒手就不能用劍了?心語妹妹你這麼聰明,肯定有辦法的。再說了,就算你不用,留著做個念想也是好的啊。”

她把劍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頭。

“先收著吧。”謝昭輕聲說,“萬一哪天你想到了法子呢?哪怕是用來削蘋果,也是極好的。”

阮心語看著那一臉認真的謝昭,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這個傻子。這個明明只有一條腿,卻為了給她一個驚喜,爬上幾千丈高崖的傻子。

“笨蛋。”

阮心語罵了一句,身子卻往謝昭懷裡拱了拱,“以後不許再一聲不吭地走了。你要是再敢把我一個人扔下,我就……我就餓死給你看。”

“好好好,我發誓,以後去哪都帶著你,把你拴褲腰帶上行了吧?”謝昭笑著摟緊了她。

夜深了。

屋內的炭火噼啪作響,驅散了寒意。兩人並排躺在榻上。雖然窗戶還是有些漏風,雖然被褥有些潮溼,但此刻的心卻是安定的。

“阿昭。”

“嗯?”

“我想好了。”阮心語看著頭頂焦黑的房梁,眼神逐漸變得清明,“這谷裡什麼都缺,咱們不能一直這樣耗著。”

“那你的意思是?”

“去城鎮吧。”阮心語說,“去最近的朔方鎮,或者更遠的晉陽。我需要更好的藥材來治你的腿,也需要找個裁縫……改改我的衣服。”

她目光掃過床頭的那兩把劍,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既然你把這‘廢鐵’撿回來了,我就得想個法子讓它們變廢為寶。我想試著改改袖子,把劍藏進去。若是練成了,我也就不算個廢人了。”

謝昭眼睛一亮,翻身看著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有辦法!什麼袖中藏劍?聽起來就很厲害!”

“還沒影的事呢,少拍馬屁。”阮心語白了她一眼,嘴角卻微微上揚,“不過,若是真要出谷,咱們這副尊容……怕是要嚇壞不少人。”

“怕什麼?”謝昭握住她藏在被子裡的腳,豪氣干雲地說道,“咱們是紅衣雙煞,誰敢笑話咱們,我就用重劍拍扁他!”

“莽夫。”

阮心語閉上眼睛,在謝昭的懷抱中,終於感到了久違的睏意。

“睡吧。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窗外,雪停了。

那兩柄靜靜躺在床頭的劍,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寒光。它們等待著,等待著在那雙紅袖中,重新飲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