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紅氅遮袖入荒塵
作者:Anarchism
漠北的初春,雪化了一半,露出來的黑土像是被凍裂的傷疤,但也透著股溼潤的生機。
暗河鬼谷口,一匹烏騅馬正不耐煩地噴著響鼻。
謝昭正在最後一次檢查裝備。那把威震漠北的“斷念”重劍,此刻被她用好幾層破麻袋片裹得嚴嚴實實,甚至還故意抹了點泥巴,看起來就像根從哪個破廟裡拆下來的房梁,醜得別具一格。
“噗。”
一聲輕笑從紅斗篷下傳來。
阮心語站在馬前,頭上戴著一頂垂著白紗的帷帽,遮住了那張絕世容顏。她身上披著一件猩紅如火的大氅,領口鑲著一圈雪白的狐狸毛——這是謝昭前些日子在谷附近獵殺的一隻雪狐剝皮製成的。寬大的斗篷從肩頭垂落,將阮心語那兩管空蕩蕩的袖子嚴嚴實實地遮蔽在內,既禦寒,又掩去了殘缺。
“笑什麼?”謝昭把“房梁”掛在馬鞍旁,有些鬱悶,“這叫大智若愚,懂不懂?”
“是是是,大智若愚。”阮心語的聲音清脆,帶著只有謝昭能聽懂的戲謔,“只是這根燒火棍配上你這身行頭,倒真像個去鎮上討飯的落魄把式。待會兒進了城,記得別離我太近,我怕人家以為我是被你拐賣的良家婦女。”
謝昭今日並未穿那身招搖的紅衣,而是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勁裝,頭上戴了個遮半張臉的斗笠,看起來就像個行走江湖的灰衣刀客。
“嘿!怎麼說話呢?”謝昭氣樂了,單腿一蹦到了她面前,伸手幫她把領口的狐狸毛攏緊,“要不是為了護著你這身嬌肉貴的,我至於穿成這樣嗎?”
“行了,風大,臉都要吹皴了。”阮心語微微昂頭,像只驕傲的白天鵝,“抱我上去。”
謝昭無奈地搖搖頭,嘴角卻掛著寵溺的笑。她單手扶鞍,那個特製的皮套穩穩卡住了她的左腿斷肢,腰部發力,利落地翻身上馬。隨後右臂一撈,將阮心語輕飄飄地抱入懷中,用寬闊的胸膛替她擋住了前方的風沙。
“坐穩了,咱們去吃肉!”
“駕!”
……
朔方鎮。
這裡是漠北最大的銷金窟,也是最亂的收容所。低矮的黃土牆擋不住漫天的風沙,卻擋得住外面的規矩。
兩人一馬進了鎮子,立刻引來了不少側目。
畢竟這組合太怪了:一個獨腿的灰衣刀客,懷裡卻護著個裹得嚴嚴實實的紅衣嬌客。
“喲,這又是哪傢俬奔出來的?”路邊有閒漢吹著口哨。
阮心語縮在謝昭懷裡,壓低聲音道:“這鎮上的味道,比上次那鍋野菜還‘豐富’。”
空氣裡混雜著孜然、劣質脂粉、汗臭和馬糞味,但在餓了好幾個月的兩人鼻子裡,最明顯的只有那一股——
羊肉味!
兩人在“老王羊肉館”前勒馬。
門口那口大鐵鍋裡,乳白色的羊湯正咕嘟咕嘟冒泡,大塊的羊排在湯裡翻滾,散發出的香氣簡直能把人的魂兒勾走。
“二位客官!快裡面請!”
未見其人,先聞一股濃郁的桂花頭油香氣。一個穿著翠綠羅裙、腰若水蛇的女人扭著步子迎了出來。她手裡的帕子往謝昭身上一甩,眼波流轉間,便把兩人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透。
這就是老闆娘柳金枝。
她一眼就看見了謝昭那條空蕩蕩的褲管,卻像是沒看見似的,反而甚至故意往謝昭身上靠了靠,嬌滴滴地笑道:“這位壯士好身板啊,雖說受了點傷,但這精氣神兒,比
那些兩條腿的軟腳蝦強多了。是打尖還是住店吶?”
謝昭被她身上的脂粉味燻得打了個噴嚏,往後仰了仰:“吃……吃飯。兩碗羊肉湯,兩斤手抓肉,要肥的!再來兩張剛出爐的胡餅!”
“好嘞!肥羊兩斤——”柳金枝吆喝著,目光又在裹得嚴嚴實實的阮心語身上轉了一圈,掩嘴笑道,“這位小娘子捂得可真嚴實,也不怕悶壞了?快進來坐。”
兩人在角落坐下。
當那盆冒著熱氣、油光發亮的手抓肉端上來時,阮心語和謝昭的眼睛都綠了。
天知道她們在鬼谷啃了多久的硬肉乾和野菜!
謝昭顧不得燙,抓起一塊帶骨羊排就往嘴裡塞。一口咬下去,油脂在口腔裡爆開,軟爛的羊肉順著喉嚨滑下去,那種滿足感讓她差點流下淚來。
“香!真他孃的香!”謝昭含糊不清地感嘆。
但阮心語這邊,卻遇到了麻煩。
她在谷中練了幾個月,其實已經能熟練地用右腳腳趾夾著筷子吃飯了。但在這種眾目睽睽、魚龍混雜的地方,讓她當眾脫鞋把腳伸到桌子上吃飯……
那位曾經的洗劍山莊大小姐,終究還是過不去心裡那道名為“羞恥”的坎兒。
她端坐著,紅斗篷下的身軀微微僵硬,目光透過帷帽的薄紗盯著那盤肉,喉嚨悄悄滾動了一下。
謝昭吃得正歡,一抬頭看見阮心語不動,瞬間反應過來。
“我的錯。”謝昭擦了擦手上的油,拿起一塊胡餅,撕開,夾了塊最嫩的羊肉,蘸滿湯汁,遞到了阮心語帷帽的面紗下。
“來,張嘴。”
阮心語微微側頭,像只等待餵食的雛鳥,張口咬住了那塊餅。
羊肉的鮮美在舌尖炸開,她滿足地眯了眯眼,但很快又恢復了矜持。
這一幕“大漢喂嬌妻”的戲碼,在一群粗漢中間實在太扎眼了。
“噗——”
鄰桌一個滿臉橫肉的獨眼龍噴了一口酒,猥瑣地大笑起來:“嘿!哥幾個快看!那殘廢還得一口口喂娘們兒吃飯呢!嘖嘖嘖,那小娘子是沒手啊,還是怎麼著?這也太會伺候人了吧?”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在阮心語身上掃來掃去。
謝昭拿著餅的手一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別動。”阮心語在帷帽下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別為了這種貨色壞了吃飯的興致。”
謝昭深吸一口氣,忍了。
可那獨眼龍顯然是個蹬鼻子上臉的主兒。他拎著酒壺搖搖晃晃走過來,一隻腳“砰”地踩在她們的板凳上,酒氣熏天。
“喂,那小娘子,藏著掖著幹什麼?”獨眼龍伸出髒兮兮的手,就要去掀阮心語的帷帽,“讓爺瞧瞧,要是長得俊,爺賞你……”
話音未落。
謝昭左手仍拿著餅,阮心語仍端坐不動。
但紅斗篷下,一道紅影如毒蛇出洞。
阮心語甚至沒回頭,右腿在桌下極隱蔽地一勾,精準地扣住了獨眼龍那隻支撐腿的腳踝。
“折蘭掠影腿”——絆字訣。
她腳腕輕輕一轉,借力一送。
獨眼龍本就喝高了,下盤不穩,這一下直接失去了平衡,整個人像座肉山一樣向前撲倒,那張大臉直直地朝著桌上滾燙的羊湯鍋撞去!
“啊——!”
就在他的臉即將變成燙豬頭的瞬間,一隻強有力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掐住了他的後頸皮。
是謝昭。
她單手發力,使出了“大摔碑手”的功夫,雖然只用了三成力,卻硬生
生將這兩百斤的大漢提在半空,像提溜一隻小雞仔。
獨眼龍嚇得魂飛魄散,鼻尖離熱湯只有半寸,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謝昭冷冷地看著他,把手裡那半塊沒喂完的餅塞進嘴裡叼著,然後手腕一抖。
“滾遠點。”
“呼——”
獨眼龍像個破麻袋一樣被扔了出去,砸翻了兩張桌子,滾到了大街上。
整個羊肉館瞬間死寂。
“好!!!”
一聲嬌喝打破了沉默。老闆娘柳金枝不知何時倚在櫃檯上,手裡剝著瓜子,眼波如絲地盯著謝昭:“這位客官好俊的功夫!這手‘大摔碑手’,沒個二十年功力可練不出來!”
她扭著腰肢走過來,一腳踢開地上的碎碗,笑盈盈地對二人道:“剛才那壺酒算那死鬼的,二位受驚了,這頓我請!權當交個朋友!”
謝昭剛想說話,懷裡的阮心語忽然微微動了動。
“咳咳……”
一陣柔弱至極的咳嗽聲從帷帽下傳出。阮心語微微傾身,聲音溫婉怯弱,帶著幾分受到驚嚇的顫抖:“多謝老闆娘。我家……哥哥是個粗人,脾氣直,平日裡最護著我這個廢人,讓您見笑了。”
這聲“哥哥”,叫得百轉千回,酥得謝昭骨頭都輕了二兩。
謝昭瞪大了眼睛看著懷裡的人:剛才那一腳踢人的狠勁兒哪去了?這變臉比翻書還快啊!
柳金枝一聽這聲音,再看阮心語那“柔弱無依”的樣子,頓時母愛氾濫:“哎呦,真是個可憐見的妹子。沒事兒,姐這就讓人給你們換桌熱乎的!”
一場風波消弭於無形。
吃飽喝足,兩人牽著馬逛起了集市。
朔方鎮的集市髒亂差,但也確實貨全。
阮心語走在內側,謝昭拄著那根“醜柺杖”護在外側,用身體隔開擁擠的人流。
“阿昭,那個。”
阮心語停在一個布攤前,目光示意一匹深紅色的綢緞。
攤主是個精瘦的漢子,一看兩人這打扮,眼珠子一轉:“客官好眼力!這可是大楚運來的貢品雲錦,十兩銀子一匹,少一文不賣!”
十兩?搶錢呢!
謝昭剛要瞪眼,阮心語卻輕輕撞了撞她的肩膀。
“哥哥……”阮心語柔聲細語地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和怯弱,“太貴了……咱們逃難出來,盤纏本來就不多……這布雖然好看,但你看這花色,分明是兩年前的舊款,邊角還有蟲蛀……咱們還是走吧,我不用穿新衣裳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悽楚地垂下頭,那副“懂事又可憐”的模樣,讓周圍的路人都忍不住對攤主指指點點。
攤主老臉一紅,急了:“哎哎哎!別走啊!五兩!五兩總行了吧?就當積德行善了!”
謝昭目瞪口呆地掏錢,付完錢後,她抱著布匹,湊到阮心語耳邊,假裝生氣地低聲道:“阮大小姐,你這戲是不是演得太過了?我都快信了咱們是逃難的了。”
阮心語在帷帽下得意地哼了一聲,用只有謝昭能聽到的聲音嘲弄道:“本來就是逃難的。再說,這叫持家。你以為誰都像你個敗家子,買個燒餅都恨不得給金葉子?”
兩人一路掃蕩,買了過冬用的棉花、高純度的烈酒,還挑了一把做工精良的剪刀。謝昭身上的包裹越來越多,最後活像個移動的貨架。
終於,她們拐進了一條死衚衕。
衚衕盡頭,掛著一塊不起眼的黑木牌——“金記商行”。
這就是黑市商人金萬兩的巢穴。此人極為狡兔三窟
,在朔方鎮和晉陽城都有據點,專門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
推門進去,一股陳年的黴味夾雜著銅臭氣撲面而來。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像彌勒佛一樣的胖子,正拿著一塊金餅子放在嘴裡咬。聽到動靜,他抬頭,綠豆大的小眼睛裡精光四射。
“二位面生啊。”金萬兩笑眯眯地放下金餅子,“此處不賣油鹽醬醋,只談大買賣。”
謝昭也不廢話,大步上前,將背上那個特大號的麻袋往地上一扔。
“我們要買藥,也要賣東西。”
說著,她從懷裡摸出一隻精緻的金釵,放在櫃檯上。那金釵做工繁複精巧,透著一股江南特有的靈秀貴氣,顯然是洗劍山莊出品的上等貨色。
金萬兩拿起金釵,眼睛瞬間亮了:“好東西!這做工,這成色……是南邊大戶人家的手藝?”
“掌櫃的好眼力。”阮心語沒有否認,“這東西,換我們要的貨。”
“紅花、續斷、虎骨……”阮心語走上前,聲音清冷地報出了一長串藥名,最後壓低了聲音,“還有這幾味西域的毒草種子:曼陀羅、見血封喉、斷腸草。”
金萬兩聽著聽著,笑容更深了:“都是好東西,可這價錢嘛……”
他伸出五根胡蘿蔔似的手指,晃了晃:“黃金五十兩。概不賒賬。”
這明顯是宰客。這些東西雖然貴,但頂天了也就二十兩。
謝昭眉頭一皺,剛要發作,阮心語卻走上前一步。
她沒有手,紅斗篷下空空蕩蕩。但她只是往那一站,那種世家大小姐頤指氣使的氣場瞬間壓過了金萬兩的市儈氣。
“金掌櫃。”阮心語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聽說您這櫃檯,是用百年的鐵樺木做的?刀槍不入?”
金萬兩一愣:“是又如何?”
阮心語微微一笑。
她忽然抬起右腳,那隻穿著繡花鞋的小腳,輕盈而優雅地落在了櫃檯側面的邊緣上。
她的動作很慢,甚至可以說是溫柔。
沒有巨響,沒有碎屑。
她就像是用足尖在試探水的溫度。
然而,隨著她腳尖的輕輕旋動,那塊堅硬如鐵的鐵樺木櫃臺邊緣,竟像是一塊豆腐,在她的足底一點點凹陷、變形,最後留下了一個清晰而深刻的腳印。
內力化柔,透物而入。
金萬兩看著那個腳印,眼皮狂跳,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他這輩子見過無數高手,能把櫃檯拍碎的不少,但能用一隻腳,像踩麵糰一樣把鐵樺木踩變形,卻連桌子上的茶水都不晃一下的……這是什麼怪胎?
“我們雖然身有殘缺,但這殺雞的力氣,還是有的。”
阮心語收回腳,裙襬落下,語氣依舊溫婉:“二十兩。以後我們在漠北的生意,都找你做。金掌櫃意下如何?”
金萬兩擦了把汗,臉上的肥肉抖了抖,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嘴臉:“成交!成交!二位真是女中豪傑!以後常來啊!”
……
黃昏時分。
兩人騎著黑馬,滿載而歸。
買來的物資都被裝進了大皮囊裡,掛在馬鞍兩側。
夕陽將大漠染成了一片血紅。謝昭左手持韁,右手輕輕摘下了阮心語的帷帽。
微風吹過,露出一張被晚霞映紅的絕美臉龐。阮心語深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眉眼間全是舒展。
“吃飽了嗎?”謝昭問,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飽了。”阮心語慵懶地向後靠去,貼著謝昭溫暖的胸膛,“肉不錯,就是那胖子太油膩了,下次換家店
。”
“聽你的。”謝昭大笑,笑聲驚起了遠處的飛鳥。
“阿昭。”
“嗯?”
“咱們這算是……活過來了吧?”
“算!怎麼不算?”謝昭一夾馬腹,豪氣干雲,“咱們不僅活過來了,以後還要活得比誰都好!誰敢惹咱們,我就用重劍拍他,你就用腳踩他!”
“莽夫……不過,聽著還行。”
阮心語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馬蹄聲碎,踏破了漠北的寂靜,向著那片屬於她們的廢墟奔去。天大地大,有酒有肉,還有彼此,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