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寒宵燈火共影長
作者:Anarchism
漠北的正月既過,風中那股子要人命的硬度終於軟化了幾分。
雖然節氣上早過了立春,但這片被神靈遺忘的荒原解凍得極慢。暗河鬼谷的出口處,積雪的表層開始融化,混合著地下的黑土,變得有些泥濘斑駁。向陽的岩石上,偶爾能聽到冰凌滴水的聲響,那是春天的腳步聲。
“阿昭,再不走,天就要黑了。”
阮心語站在馬前,有些不耐煩地用那雙穿著厚底鹿皮靴的小腳輕輕踢了踢地上的殘雪。
今日是上元佳節。
這幾日在谷底悶得發慌,除了喝藥就是看謝昭在梅花樁上摔跤,阮心語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生鏽了。聽聞朔方鎮今夜有燈會,她便動了心思。
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
裡面穿著一件淡粉色的夾襖,外面罩著那件她自己費盡心思、用腳趾夾著針線縫製的猩紅大氅。雖然針腳不如以前那般細密,但好歹結實保暖。領口那一圈雪白的狐狸毛簇擁著她巴掌大的小臉,將那蒼白的膚色襯得多了幾分血色。
最妙的是這斗篷的設計。寬大的下襬一直垂到膝蓋,阮心語將空蕩蕩的雙袖縮在斗篷內部,不僅禦寒,更完美地掩蓋了身體的殘缺。若是不仔細看,只當她是個怕冷攏著手的世家貴女。
只是,在這華麗的紅妝之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殺機。
她的右袖內側,用絲帶鬆鬆地掛著那柄透明的陰劍“蟬翼”。雖然袖中劍法尚未練成,但這柄毒刃貼在肌膚上的涼意,多少能給她帶來一點久違的安全感。
“來了來了!”
謝昭提著一個長條布囊從偏殿跑出來。她今日依舊是一身灰撲撲的勁裝,頭上戴著斗笠,那是標準的江湖客打扮。
“磨蹭什麼呢?”阮心語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我還以為你在裡面繡花呢。”
“這不是收拾東西嘛。”謝昭嘿嘿一笑,拍了拍背後的布囊。那裡裝著那柄陽劍“青霜”,還有一些換洗衣物和散碎銀兩。
“也不知道鎮上的鐵匠還在不在鋪子裡,今兒可是過節。”謝昭嘟囔著,走到馬旁。
她先將布囊掛好,然後單手扶鞍,熟練地將左腿那截斷肢深深卡進馬鞍一側特製的皮套中,以此為支點,腰腹驟然發力,右腿一蹬,利落地翻身上馬。
隨後,她俯下身,右臂輕舒,像撈一片羽毛般將阮心語抱了上來。
“坐穩了。”
謝昭左手提著那根偽裝成柺杖的“斷念”重劍,壓在馬鞍一側維持平衡,右手則環過阮心語的腰,抓住了韁繩。
“駕!”
烏騅馬嘶鳴一聲,踏破泥濘與殘雪,向著幾十裡外的朔方鎮奔去。
……
上元節的朔方鎮,比往日多了幾分喧囂,也多了幾分詭異的繁華。
街道兩旁的土房上掛起了各式各樣的燈籠。有漢人的紅紗燈,也有胡人的羊皮燈,甚至還有西域傳來的琉璃燈。五顏六色的光暈在黃昏的風沙中搖曳,將這座邊陲土城映照得光怪陸離。
雖然寒氣未消,但街上人流如織。
謝昭找了家客棧把馬存了,揹著那個裝有“青霜”劍的長條布囊,領著阮心語走上了街頭。
為了防止走散,她們保持著一種獨特的行進姿態。謝昭走在左側,左手拄著那根醜陋的“柺杖”,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她的右手則伸進阮心語的斗篷裡,輕輕卻堅定地牽住了阮心語左側那截空蕩蕩的袖管末端。
兩人先去
了“陳記雜貨鋪”和“回春堂”,並沒有多做停留,只是匆匆置辦了些修補屋頂的油氈、長釘以及阮心語需要的棉花和紗布。
辦完瑣事,兩人直奔鎮西頭的一家鐵匠鋪。
爐火通紅,打鐵聲叮噹亂響。一個赤裸著上身、肌肉虯結的胡人鐵匠正在揮汗如雨。
謝昭走上前,將背後的布囊解下,取出那柄“青霜”劍,放在案臺上。
“掌櫃的,做個買賣。”謝昭壓低聲音,“我想把這把劍熔了,重鑄。”
鐵匠拿起劍,手指一彈,劍身發出清脆的龍吟。
“好劍!這是中原的好鋼口啊!”鐵匠眼睛一亮,“客官想鑄成什麼樣?刀?還是槍?”
阮心語上前一步,聲音溫婉柔和,透著大家閨秀的禮貌:“師傅,我們想把它鑄成一把軟劍。劍身要薄如紙,韌如絲,平時能捲起來藏在……腰間,用時一抖便能筆直如槍。”
鐵匠愣了一下,隨即像看傻子一樣看著兩人。
“軟劍?大妹子,你是在說書嗎?”鐵匠把劍扔回案上,嗤笑道,“這種把百鍊鋼化為繞指柔的手藝,那是南邊大楚宮廷裡才有的秘法。咱們這漠北,只會打殺人的厚背砍刀。你這活兒,我接不了,別糟蹋了好東西。”
阮心語微微蹙眉,還想再問,卻被謝昭拉住了。
“多謝掌櫃實言相告。”謝昭抱了抱拳,收起劍,拉著阮心語走出了鋪子。
“看來這小地方是不行了。”到了街上,謝昭嘆了口氣。
阮心語雖然有些失望,但並未氣餒:“無妨,既然來了,就去金萬兩那兒問問。他是地頭蛇,總該有些門路。”
兩人轉過街角,來到了“金記商行”的後門。
金萬兩正指揮著夥計盤點貨物,見這兩尊煞神來了,臉上的肥肉一抖,立刻堆滿了笑。
“哎呦!二位女俠!稀客稀客!快請進!”
謝昭也不客氣,直接說明了來意,並詢問起關於鑄劍的事。
“金掌櫃。”阮心語聲音溫柔,“我們之前聽說過,晉陽城黑市有個叫‘鐵手歐陽’的怪人,手藝通神。不知此話當真?您可有門路?”
“鐵手歐陽?”金萬兩綠豆眼一亮,壓低了聲音,“二位消息倒是靈通。沒錯,那怪人確實在晉陽。只要給得起錢,別說軟劍,就是能飛的劍他都能打。”
得到確認,阮心語心中大定。
“不過晉陽路遠,且城中規矩大。”金萬兩討好地遞上一塊木牌,“正好,我在晉陽城也有幾間鋪面,名為‘聚寶閣’。我每個月初五,都會去那邊盤賬顧生意。二位若是去了晉陽,有什麼需要的,儘管拿著這牌子來找我。若是想找那鐵手歐陽,我也能幫著牽線搭橋。”
阮心語並沒有動,謝昭伸手接了過來,揣進懷裡。
“謝了,金掌櫃。這情我們記下了。”
從商行出來,夜色已深,燈會的高潮到了。
街市上熱鬧非凡。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草把子,紅彤彤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稀,在燈火下看著格外誘人。
“吃嗎?”謝昭問。
阮心語矜持地看了一眼,沒說話,但喉嚨微微動了一下。
謝昭心領神會,買了一串。她也不遞過去,直接把糖葫蘆舉到阮心語嘴邊:“啊——”
阮心語微微張嘴,咬了一顆。糖衣酥脆,山楂酸甜。
“太酸了。”阮心語皺了皺鼻子,嫌棄地別過頭,“牙都要倒了。”
“酸嗎?我嚐嚐。”謝昭毫不介意地把剩下的糖葫
蘆幾口咬進嘴裡,嚼得嘎嘣脆,“挺甜的啊。我看你是嬌氣病又犯了。”
“那是你舌頭粗。”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擠到了一個賣花燈的攤位前。
謝昭一眼就相中了一盞兔子燈。那兔子是用白紙糊的,肚子裡點著蠟燭,紅眼睛,長耳朵,底下還有四個小輪子,一拉就能跑。
“老闆,這個怎麼賣?”謝昭興致勃勃地問。
“三十文。”
謝昭爽快地付了錢,把兔子燈提在手裡,獻寶似的遞到阮心語面前。
“心語你看,這兔子多像你。白白淨淨的,看著乖巧,急了還咬人。”
阮心語透過面紗,看著那盞做工粗糙、甚至有點歪鼻子的兔子燈,嘴角抽了抽。
“謝昭,你的眼光是不是被漠北的風沙給磨沒了?”她輕哼一聲,“這兔子醜得像個發麵饅頭,哪裡像我?你自己留著玩吧。”
“拿著嘛。”謝昭不由分說,將牽引燈籠的小繩子在阮心語的脖子上輕輕繞了一圈,打了個活結,讓那盞燈垂在她胸前。
“我沒手拿,只能委屈你掛著了。”謝昭笑得像個無賴,“多喜慶啊。”
阮心語低頭看著胸前那個散發著暖黃色光暈的“發麵饅頭”,雖然嘴上嫌棄,卻並沒有讓謝昭解下來。燭光透過白紙,映在她的下巴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幼稚。”她嘟囔了一句,腳步卻變得輕快了一些。
就在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
“臭娘們!裝什麼清高?陪爺喝一杯怎麼了?”
“放手!這是老孃的店,撒野滾別處去!”
這聲音極熟,正是羊肉館的老闆娘柳金枝。
阮心語和謝昭對視一眼,默契地轉身。
只見河岸邊的空地上,柳金枝被幾個喝醉了的馬賊圍在中間。她頭髮散亂,翠綠的羅裙上沾了些泥點,顯然是剛才推搡中摔倒了。
一個滿臉麻子的馬賊正拽著她的手腕,嘴裡不乾不淨。周圍的百姓雖然多,但看到馬賊腰間的刀,都嚇得不敢上前。
謝昭眉頭一皺,就要拔劍。
“別動劍。”阮心語在斗篷下輕輕撞了謝昭一下,“這裡人多,六扇門的狗鼻子靈著呢。用點巧勁。”
謝昭心領神會。她並沒有衝過去,而是彎下腰,從路邊撿起一顆圓潤的鵝卵石。
她左手拇指扣住中指,指尖夾住石子,深吸一口氣,運起“焚天烈陽功”的內力。
“著!”
隨著一聲低喝,那顆石子如流星趕月般射出。
破空之聲被周圍的喧囂掩蓋。下一瞬,那個正準備去摟柳金枝腰的麻子臉馬賊,突然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啊——!我的腿!我的腿斷了!”
他抱著小腿倒在地上瘋狂打滾。
其餘幾個馬賊大驚失色,拔刀四顧。謝昭若無其事地站在陰影裡,拄著那根“醜柺杖”,一臉憨厚地看著熱鬧。
柳金枝是老江湖了,趁著這亂勁兒,一腳踹在那個倒地馬賊的臉上,然後掙脫出來。她那一雙桃花眼在人群中迅速掃了一圈,很快就鎖定了站在不遠處陰影裡的那對奇怪組合。
謝昭並沒有露面,只是衝著柳金枝微微點了點頭,然後拉著阮心語的袖管,轉身沒入了黑暗的巷弄。
“謝了,大兄弟。”柳金枝看著兩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低聲自語道,“這漠北,怕是要出有趣的人物了。”
……
處理完這段插曲,兩人來到了鎮子旁邊的河岸。
雖然是初春
,但河水依舊冰冷,只有中間流淌著黑漆漆的水,兩岸還殘留著未化的浮冰。即便如此,這裡依然聚集了不少男女老少,正蹲在河邊放河燈祈福。
“我們也去放一個吧。”謝昭提議。
阮心語看著那星星點點的河燈,這次沒有拒絕。
兩人找了個僻靜的河灣。謝昭買了一盞蓮花狀的河燈,點燃了蠟燭。
“心語,許個願吧。”謝昭蹲下身,將河燈輕輕放入水中。
阮心語站在她身旁,紅色的斗篷在夜風中微微鼓盪,那盞掛在胸前的兔子燈也隨之搖晃。她看著那盞蓮花燈在冰冷的水面上打了個轉,然後頑強地順著水流,緩緩飄向遠方,匯入那片璀璨的燈海。
周圍是孩子們的歡笑聲,遠處是情侶們的私語。
阮心語看著這一切,恍惚間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僅僅幾個月前,在落雪崖赴約的那一刻,她滿心只有死志。她以為最好的結局,就是她們兩人奄奄一息,在這冰天雪地裡同歸於盡,用鮮血洗清所有的仇怨,然後深情地相擁而逝。
她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活著看到這樣的煙火,還能這樣站在人群中,感受著身旁那個人的溫度。
雖然沒了手,雖然成了殘廢,但這種活著的、有溫度的感覺,真好。
阮心語閉上眼睛,睫毛微顫,掩去了眼底泛起的一層水霧。
“願……”
她輕輕開口,聲音極低,只有身邊的謝昭能聽見。
“願花長好,月長圓,人長久。願這紅塵路遠,你我……歲歲朝朝,此生不離。”
謝昭蹲在地上,聽到這句話,身體猛地一震。
她沒有像阮心語那樣心思百轉,她只是單純地覺得開心。她抬起頭,看著阮心語那張被燈火映得溫柔無比的側臉,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好。”謝昭站起身,眼眶微紅,聲音沙啞卻堅定,“歲歲朝朝,此生不離。”
她伸出右手,緊緊握住了阮心語空蕩蕩的袖管,就像握住了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夜風吹過,河燈遠去。在這片蒼茫的漠北荒原上,兩個殘缺的影子緊緊依偎在一起,彷彿兩棵在廢墟中糾纏生長的樹,再也沒有什麼力量能將她們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