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殘雪初消琴劍鳴

第八章 殘雪初消琴劍鳴

作者:Anarchism

漠北的冬,走得極不情願。

雖已過了驚蟄,那漫山遍野的積雪依舊賴著不肯走,只在向陽的山坡上,勉強露出一兩抹溼潤的褐色。風依舊帶著哨音,但刮在臉上已不再像刀割,倒像是一雙粗糙的大手在用力揉搓。

暗河鬼谷內,藥香瀰漫。

這幾個月來,金萬兩那兒買來的名貴藥材,如流水般進了兩人的肚子。

“咕嘟。”

謝昭端起海碗,仰頭將那漆黑苦澀的藥汁一飲而盡,豪邁得像是幹了一碗燒刀子。她抹了一把嘴,只覺得腹中升起一股暖流,順著經脈遊走四肢百骸。

那是久違的內力。

曾經幾近枯竭的“焚天烈陽功”,在藥力和修養的雙重滋潤下,終於像地底沉睡的岩漿,開始緩緩搏動。

坐在對面的阮心語,喝藥的姿勢就要優雅得多——雖然是被迫的。

她微微低頭,就著放在桌上的碗沿,像只驕矜的貓兒一樣,小口小口地啜飲。每喝一口,那精緻的眉頭都要蹙起幾分。

“別皺眉了。”謝昭看著好笑,剝了一顆松子糖遞到她嘴邊,“來,張嘴。”

阮心語含住糖,甜味化開了藥的苦澀,她的臉色才舒緩下來。隨著“冰心訣”功力的恢復,她那蒼白的肌膚下隱隱透出一層玉石般的光澤,整個人看起來不再那麼易碎,反而多了幾分冷冽的仙氣。

“身子骨算是接上了。”阮心語感受著丹田內流轉的寒流,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她微微眯起眼,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既然身子好了,腦子也就該動動了。這段日子吃的苦,那些欠咱們債的人,日後若是遇上了,定要讓他們加倍嚐嚐。”

“那就練!”謝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渾身關節發出爆豆般的脆響,“飯吃了,藥喝了,該幹活了。”

……

演武場上,積雪被清掃出一片空地。

謝昭站在場中央,左手提著那柄八十一斤重的“斷念”。

這就是她要面臨的最大難關——左手劍。

失去左腿後,她必須依靠重劍在身體左側作為支點,才能維持站立和移動。這就註定了她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右手持劍。

“喝!”

謝昭一聲低吼,左臂肌肉墳起,重劍橫掃而出。

風聲呼嘯,氣勢驚人。

然而,就在劍勢去盡、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時,她單腿跳躍想要變招,重心卻猛地一偏。

“哐當!”

重劍砸在地上,謝昭整個人也被帶得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在了雪窩裡。

“噗。”

坐在廊下觀戰的阮心語毫不留情地笑出了聲。她今日穿著那身大紅色的綢衣,雙袖攏在身前,右腳正百無聊賴地在雪地上畫著圈。

“謝少主,您這一招‘五體投地大禮’,使得倒是爐火純青。可惜我沒帶賞錢,賞不了你。”

謝昭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也不惱,反而有些苦惱地撓了撓頭:“這左手還是不如右手聽使喚。而且……一旦動起來,又要當柺杖又要砍人,實在是忙不過來。”

“為何非要用左手?”阮心語明知故問,眼中帶著一絲戲謔,“你右手不是好好的嗎?右手持劍,左手拄個柺杖,豈不穩當?”

“不行!”謝昭斷然拒絕,一臉的義正辭嚴,“大俠怎麼能拄柺杖?那多沒面子!再說了,我要是左手拄拐右手拿劍,看起來就像個被打斷腿的老乞丐,一點都不瀟灑。”

阮心語翻了

個白眼:“你現在這樣摔得滿地打滾,就很瀟灑?”

“這叫磨合!”謝昭強詞奪理,“而且,我右手留著還有大用呢。”

說著,她右手成掌,掌心隱隱泛起一層赤紅色的熱浪。

“‘赤火奔雷手’。”謝昭虛空拍出一掌,空氣中竟傳來一聲輕微的爆鳴,“沒了重劍的束縛,我這右手掌法反而能練得更剛猛。一劍一掌,遠攻近防,豈不美哉?”

“想得倒是美。”阮心語一針見血地指出,“但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動不了。你那一劍揮出去,若是沒砍中人,自己就先失了重心。在單腿站穩之前,你就是個只會捱打的靶子。”

謝昭洩氣地垂下頭:“那怎麼辦?”

“笨。”阮心語淡淡道,“既然動不了,那就別亂動。你以前那套‘崩山七式’講究大開大合、縱橫跳躍,現在肯定是用不成了。不如改改路子,練‘靜’字訣。”

“靜?”

“以靜制動,後發先至。”阮心語用腳尖指了指地面,“你就把自己當成一顆釘子,死死釘在地上。只要我不倒,劍圍之內,便是禁區。至於移動……以後慢慢練,或者等咱們聯手的時候,我來帶你飛。”

謝昭眼睛一亮:“有道理!我就當個鐵樁子,誰敢過來我就拍死誰!”

於是,演武場上少了一隻亂蹦的大馬猴,多了一座沉默的鐵塔。

但這並不意味著輕鬆。

左手運使八十一斤的重劍,對臂力和腰力的要求高得變態。一天練下來,謝昭的左臂腫得像饅頭,右腿更是因為長時間單腿負重而痙攣抽搐。

到了晚上,偏殿內燭光搖曳。

謝昭趴在榻上,疼得直哼哼。

“輕點……哎呦……輕點……”

阮心語坐在床邊,脫去了鞋襪。她那雙白皙如玉的小腳,此刻正踩在謝昭的背上和右腿上。

她沒有手按摩,只能用腳。

這畫面若是讓外人看了,怕是要驚掉下巴——堂堂七尺女俠,竟被一個嬌滴滴的無臂女子“踩”在腳下。

但實際上,這是阮心語獨創的“足底推拿”。

她運起“冰心訣”的內力,讓足心保持著一種涼爽而透徹的溫度。圓潤的腳趾靈活地尋找著謝昭背部僵硬的穴位,時而用力踩踏,時而輕柔畫圈。

冰涼的內力滲入肌膚,中和了謝昭體內躁動的火氣,緩解了肌肉的痠痛。

“這裡?”阮心語的腳趾在謝昭肩胛骨縫隙裡鑽了鑽。

“對對對!就是那兒!酸爽!”謝昭舒服得像只被擼順毛的大貓,把臉埋在枕頭裡悶聲道,“心語,你這腳法真是神了。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還有這手藝?”

“以前我有手,用得著腳嗎?”阮心語沒好氣地說,腳下卻加重了幾分力道,幫她揉散淤血,“也就是你皮糙肉厚,換了別人,早被我踩斷骨頭了。”

“那是,我這身板是為了伺候你練出來的。”謝昭嘿嘿一笑,反手握住了阮心語的腳踝,放在臉側蹭了蹭,“辛苦娘子了。”

阮心語臉一紅,想抽回腳,卻被謝昭抓得緊緊的。

“別動,讓我抱會兒。”謝昭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疲憊和依賴,“你的腳涼涼的,貼著舒服。”

阮心語心頭一軟,不再掙扎,任由她抱著。

……

隨著天氣轉暖,阮心語的心思也開始活絡起來。

袖中劍的改造需要去晉陽城找“鐵手歐陽”,此事暫且急不得。但有一件事,她卻是心心念唸了許久。

她的琴

。

那是她身為阮家大小姐時,除了劍之外最珍視的東西。

“阿昭,我想回趟家。”

一日清晨,阮心語看著窗外融化的屋簷水,突然說道。

謝昭正在擦劍,聞言手一頓,抬頭看她:“洗劍山莊?”

“嗯。”

“可是……那裡都燒沒了。”謝昭有些遲疑。那場大火是她放的,她怕阮心語回去觸景生情,更怕她看到那片廢墟會恨自己。

“我知道。”阮心語的神色卻很平靜,“我不是去傷春悲秋的。我是去取東西。”

“什麼東西能在那場大火裡留下來?”

“我的琴。”阮心語眼中閃過一絲傲然,“那不是普通的琴。它藏在後山的‘寒玉洞’裡。那裡原本是我閉關修煉‘冰心訣’的地方,四壁都是千年寒玉,水火不侵。那把琴,應該還在。”

謝昭二話不說,左手提起重劍,帶著阮心語就走。

再次來到洗劍山莊,景象已是滿目瘡痍。

曾經亭臺樓閣的江南園林,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殘垣斷壁。那些名貴的紅梅被燒成了黑炭,在風中瑟瑟發抖。

阮心語走在謝昭身側,看著這一切,肩膀微微一顫,但終究沒有說什麼。

“走那邊。”她聲音微冷,指引著方向。

繞過前院的廢墟,穿過枯死的竹林,她們來到了後山一處隱蔽的瀑布後。

雖然瀑布已經乾涸了大半,但那個黑黝黝的洞口依然還在。

謝昭點燃火摺子,率先走了進去,阮心語緊隨其後。

洞內寒氣逼人,果然沒有被大火波及。在洞穴的最深處,一張石臺上,靜靜地擺放著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匣。

謝昭上前,吹去木匣上的浮灰,小心翼翼地打開蓋子。

“錚——”

彷彿感應到了主人的到來,琴絃微微震顫,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那是一張通體漆黑、隱隱泛著綠光的古琴。琴身完好無損,甚至連弦都沒有斷一根。

“綠綺!”謝昭認得這把琴,不由得讚歎,“果然還在!”

阮心語看著那把琴,眼眶微紅。這是她父親留給她的遺物,也是她前半生風雅歲月的見證。

“還有那個。”阮心語示意旁邊的石架。

那裡放著一個精緻的黑漆描金盒子。

謝昭打開一看,裡面是一整盒保存完好的沉水香,還有幾本泛黃的冊子。

“這是《廣陵散》的孤本殘卷,還有我平日裡最愛點的‘返魂香’。”阮心語輕聲說道,“沒想到,它們也都在。”

“都帶走!”謝昭豪氣地把東西打包,“只要是你喜歡的,咱們都帶回鬼谷。”

……

回到鬼谷後,阮心語的日子多了一項內容:練琴。

但這件事的難度,甚至超過了練袖中劍。

偏殿內,古琴“綠綺”被放在一張特製的矮几上——這是謝昭為了配合阮心語的高度專門鋸短了腿的桌子。

阮心語坐在蒲團上,脫去了鞋襪。

那一雙白皙如玉的赤足,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格外誘人。腳趾圓潤可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透著淡淡的粉色。

但此刻,這雙腳的主人卻滿臉通紅,甚至有些羞憤欲死。

“你……你轉過去!不許看!”阮心語衝著坐在一旁嗑瓜子的謝昭吼道。

“為什麼不能看?”謝昭一臉無辜,“我得看著點啊,萬一你腳抽筋了怎麼辦?”

“我說不許看就是不許看!”阮心語咬牙切齒。

太羞恥了。

她是誰?她是阮心語,是那個焚香撫琴、白衣勝雪的雅士。琴

道在她心中是神聖的,是需要淨手焚香、心懷敬畏去觸碰的。

而且,琴音不僅僅是藝術,也是一種武器。以前她撫琴,指尖內力流轉,可化音為刃,迷魂奪魄。但那更多是陣地戰、防守戰的手段。如今沒了手,要在這亂世中扛著琴去殺人,既不方便也顯怪異。

可現在……

她竟然要用腳去觸碰那高貴的琴絃。

這種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褻瀆感,讓她遲遲無法把腳放上去。她覺得自己在玷汙這把琴,也在玷汙曾經的自己。

“心語。”

謝昭看出了她的糾結。她收起了嬉皮笑臉,走過來,單腿跪在阮心語面前。

她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握住了阮心語那隻懸在半空、顫抖不已的右腳。

“你在嫌棄它嗎?”謝昭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問。

阮心語別過頭,眼圈紅了:“它是腳……它是用來走路的……怎麼能彈琴?傳出去,天下人都會笑話阮家大小姐是個滑稽的丑角。”

“笑話個屁!”謝昭眉頭一豎,“誰敢笑話,老子一劍拍扁他!”

她拍了拍阮心語的腳背,語氣變得粗聲粗氣卻透著股直爽的理:“我說大小姐,你也太矯情了。手是肉長的,腳也是肉長的,有什麼貴賤之分?只要能彈出動靜來,那就是本事。你要是覺得用腳丟人,那咱們以後出門別走路了,全是爬著走?”

謝昭抬起頭,咧嘴一笑:“再說了,以前你用手彈琴那是大家閨秀,現在你用腳彈琴,那是絕世奇人。這名頭聽著不比以前響亮?”

阮心語怔住了。

她看著謝昭那一臉“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表情,忽然覺得自己的糾結顯得有些可笑。

琴由心生。

如果心還在,琴魂就在。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的羞恥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

“放開。”她輕聲說。

謝昭鬆開手,退到一邊,眼神鼓勵。

阮心語閉上眼,調整呼吸。她運起“冰心訣”,將內力緩緩注入雙足。原本有些僵硬的腳趾,在內力的灌注下變得柔軟而敏感。

她抬起右腳,大腳趾輕輕按在了“宮”弦上。

“錚——”

一聲沉悶、生澀的琴音響起。

很難聽。

腳趾畢竟不是手指,指腹太大,容易碰到旁邊的弦;關節不夠靈活,無法做出那種“抹、挑、勾、剔”的細膩動作。

阮心語眉頭緊鎖,但她沒有停。

左腳也抬了起來,雙腳並用。

“錚!嗡……吱……”

一串斷斷續續、不成調子的噪音在房間裡迴盪。

阮心語越練越急,越急越亂。汗水溼透了衣背,腳趾磨得生疼。

“不練了!”

她突然崩潰地大喊一聲,猛地收回腳,將面前的矮几踹翻在地。

“太難聽了!我是個廢物!我連琴都彈不了!”

琴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悲鳴。

謝昭沒有說話。她只是默默地走過去,扶起矮几,抱起古琴,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摔壞,才重新放好。

然後,她坐在阮心語身邊,把那個氣得發抖的人摟進懷裡。

“確實挺難聽的。”謝昭老實地評價,“跟驢叫似的。”

阮心語身子一僵,眼淚差點掉下來,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過,”謝昭話鋒一轉,笑道,“比外頭那颳風的聲音強點。你就當練著玩兒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今兒個彈個響,明兒個就能成調了。別跟自己過不去。”

阮心語看著這個傻子,心裡的戾氣奇蹟

般地散了。

“你……真的是個音律白痴。”她破涕為笑,罵了一句。

“是是是,我是白痴,還要請阮大師多多指教。”

……

從那天起,鬼谷裡多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起初是驢叫,後來是彈棉花,再後來,終於有了點調子。

冬去春來。

谷中的積雪徹底消融,暗河邊的枯柳抽出了新芽。

這一日,陽光明媚。

謝昭正在演武場練劍。她左手持劍,屹立如山。

“喝!”

隨著一聲低喝,重劍劈下。前方一塊一人高的巨石,應聲而裂,切口平滑如鏡。

而在不遠處的廊下,琴聲響起。

不再是驢叫,而是一曲流暢、激昂的《廣陵散》。

阮心語坐在矮几前,赤足如飛。她的腳趾在琴絃上跳躍,雖然不如手指那般繁複多變,卻多了一份獨特的厚重與力度。

大腳趾按弦沉穩如山,小腳趾勾弦輕靈如水。內力灌注其中,琴音穿透力極強,竟與遠處謝昭的劍氣遙相呼應。

一曲終了。

阮心語收回腳,額頭微汗,眼中卻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謝昭收劍走來,滿臉驚歎:“神了!心語,你這腳法,簡直比我的劍法還厲害!”

阮心語傲然一笑,用腳尖輕輕點了點琴身。

“這算什麼。等我的琴練成了,以後若是遇到敵人,你在前面砍,我在後面彈。琴音一響,讓他們手軟腳軟,任你宰割。”

“好!”謝昭大笑,“那咱們這就是真正的‘琴劍合璧’了!”

春風拂過,捲起幾片花瓣。

兩人的笑聲在山谷中迴盪。

“阿昭,我餓了。”阮心語忽然說。

“行,咱們吃肉去!這次我保證不把肉切進土裡!”

“信你才有鬼。”

兩人拌著嘴,向著冒著炊煙的偏殿走去。日子還長,江湖還遠,但這一刻的安寧,千金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