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晉陽鑄劍驚鷹犬
作者:Anarchism
六月的漠北,日頭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焦。
暗河鬼谷的出口處,熱浪扭曲著空氣。那匹烏騅馬似乎也感受到了遠行的燥熱,不安地甩動著尾巴,噴著響鼻。
謝昭正在往馬背上掛水囊和乾糧。她一回頭,就看見阮心語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眼前的人兒換了一身裝束。不再是冬日裡那厚重的猩紅大氅,而是一襲輕薄如霧的碧水色羅裙。那料子極好,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襯得她整個人如同一株行走的水蓮花,在這燥熱的荒原上透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
最讓謝昭驚訝的是,這裙子的袖口依舊寬大垂地,看不出裡面的乾坤。
“心語,你這……”謝昭指了指她的袖子,有些發懵,“咱們那‘流雲殘蝶袖’呢?不是連著牛筋縫在紅衣服裡了嗎?你不帶了?”
“拆了。”
阮心語淡淡道,下巴微揚,理所當然地說道:“如今入夏了,難道你要我裹著那件狐狸毛的大氅過一輩子?你是想熱死我,好換個新媳婦?”
“那哪能啊!”謝昭連忙賠笑,一臉冤枉,“我這不是擔心嘛。那袖子結構複雜,又是金絲又是牛筋的,拆裝多麻煩啊。”
“麻煩?”阮心語輕哼一聲,眼神裡透著股大小姐特有的驕矜與得意,“你也太小看本小姐的女紅了。我把那襯裡改成了活釦,可拆卸的。昨晚我用腳縫了兩個時辰才弄好。怎麼,謝少主是覺得我這手藝不行,還是覺得我不配穿新衣服?”
說著,她微微側身,右肩輕輕一抖。那寬大的袖袍如流水般波動,隱約可見內襯裡細密的金色絲線網格,既美觀又藏著殺機。
“配!絕配!”謝昭反應極快,豎起大拇指,“我家心語穿什麼都好看,就算是披個麻袋也是仙女下凡。”
“油嘴滑舌。”阮心語嗔怪了一句,卻很受用地轉了個圈,裙襬飛揚,“這叫‘天衣無縫’。以後無論春夏秋冬,本小姐想穿什麼就穿什麼,誰也別想讓我因為這點殘缺就過得邋遢。”
謝昭看著她那副神采飛揚的模樣,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件衣服,更是阮心語在向命運宣告:即使沒了手,她依然要活得精緻,活得體面。
“好嘞,咱們出發!”
謝昭熟練地翻身上馬,將左腿斷肢卡入皮套,隨後俯身將那朵碧色的雲彩輕輕鬆鬆地撈進懷裡,安置在身前。
“坐穩了,晉陽路遠,但這馬快。”
謝昭左手持韁,胸膛貼著阮心語的後背,將她整個人圈在懷裡。
“駕!”
隨著一聲輕喝,黑馬嘶鳴一聲,載著兩個殘缺卻滾燙的靈魂,衝出了鬼谷,向著南方那座巍峨的鐵血巨城奔去。
……
三天後。
當地平線上出現那道黑色的輪廓時,即使是看慣了漠北荒涼的謝昭,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晉陽城,北晉幷州的治所,北方重鎮。
這不僅僅是一座城,更像是一座用鋼鐵澆築的戰爭堡壘。高聳的城牆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足有十丈之高,如同臥在大地上的巨獸。城牆上密佈著箭樓和弩炮,旌旗獵獵,一排排身披重甲的士兵手持長戈,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過往行人。
尚未入城,一股肅殺之氣便撲面而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獨特的味道——那是煤炭燃燒的煙火氣,混雜著鐵匠營日夜不息的打鐵聲,那是大晉皇甫王朝鐵血意志的延
伸。
“這就到晉陽了。”謝昭勒住馬,看著那座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以前謝家送貨來過這兒,那時我還小,只覺得這城牆太高,壓得人喘不過氣。如今再看……”
“現在呢?”阮心語問。
“現在覺得,也不過如此。”謝昭拍了拍背後的重劍,眼中燃起戰意,“只要咱們在一起,這天下就沒有闖不過去的關。”
入城盤查極嚴。守城的校尉並非尋常兵丁,而是眼神犀利的鐵鷹衛外圍成員。他們手裡拿著幾張畫像,一個個比對過往行人。
謝昭並不慌張。她從懷裡摸出一塊木牌——那是上次在朔方鎮,金萬兩給她們的信物。
“軍爺,勞駕。”
謝昭翻身下馬,順勢顯出腿腳不便的樣子,踉蹌了一下,拄著那根偽裝成行腳僧棍的重劍,賠著笑臉湊上去。
“我們是金記商行的夥計,去漠北收皮貨,回來晚了。這是我家內人,身子骨弱,受不得風吹日曬。”
她指了指馬背上戴著斗笠、裹得嚴嚴實實的阮心語。
那校尉接過木牌看了一眼,確實是金萬兩那個奸商的標記。他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謝昭:一身灰布衣裳,少了一條腿,滿臉風霜,看著就是個底層的苦命保鏢。再看那馬上的女子,縮成一團,似乎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進去吧!別在城裡惹事!”校尉不耐煩地揮揮手,順手接過了謝昭遞過去的一小塊碎銀子。
兩人順利入城。
一進城門,喧囂聲震耳欲聾。
晉陽城內街道寬闊,足以容納八匹馬並行。但這寬闊的街道上,不僅有商隊的車馬,更有列陣整齊的軍隊。
“轟隆隆——”
地面微微震顫。一隊全身黑甲、連戰馬都披著鐵甲的騎兵呼嘯而過。他們面覆鐵面具,只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馬蹄鐵敲擊在青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
“那就是黑雲鐵騎。”謝昭在阮心語耳邊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忌憚,“皇甫烈那老傢伙的親兵。據說這鐵騎衝鋒起來,連山都能踏平。咱們謝家的烈火刀法雖然剛猛,但遇到這種鐵罐頭,也得頭疼。”
阮心語透過斗笠的縫隙,冷冷地打量著那些騎兵。
“再硬的鐵,也怕鏽,更怕毒。”她輕聲評價,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傲氣,“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只要有縫隙,我的毒就能鑽進去。”
兩人沿著主街前行,路過一家掛著“百草堂”牌匾的大藥鋪時,阮心語目光微凝。
“那是孫半帖的鋪子。”她低聲道,“這裡雖是正道醫館,但那孫半帖路子野,日後倒是可以來這裡尋些罕見的靈藥。”
“聽你的。”
兩人在城南一條偏僻巷弄裡,找了家名為“安平客棧”的小店住下。稍作休整,便直奔城西的“晉陽鐵匠營”。
這片區域是晉陽最嘈雜、也是最熱的地方。整條街都是鐵匠鋪,爐火將半邊天都映紅了。還沒走近,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就震得人耳膜生疼。
按照金萬兩當初的指點,她們穿過幾條滿是煤灰的巷子,在最深處找到了一間掛著破爛招牌的鋪子。
門口坐著一個頭發亂糟糟、滿身酒氣的老頭,正拿著把小錘子敲核桃吃。他雙手粗大,指節如鐵,上面佈滿了燒傷和燙傷的痕跡——這便是傳說中的鐵手歐陽。
“你就是鐵手歐陽?”謝昭走上前,把背上的布囊往案上一放,震起一片灰塵。
老頭眼皮都沒抬,
依舊敲著核桃:“今兒不接活,沒酒了,沒心情。”
謝昭二話不說,解下腰間的酒壺扔了過去。那是鬼谷地窖裡的五十年陳釀,蓋子一開,酒香四溢。
老頭接住酒壺,鼻子動了動,眼睛瞬間睜開了,露出一道精光。
“好酒!”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甚至愜意地咂了咂嘴,這才正眼看向謝昭,“行吧,看在酒的份上。說吧,打什麼?若是尋常的刀劍,出門左拐找那幫庸才。”
“我們要把這把劍熔了,重鑄。”
謝昭打開布囊,露出了那柄寬闊的陽劍“青霜”。
歐陽掃了一眼,嗤笑一聲:“好好的古法鍛造劍,雖然算不上神兵,但也用了不少好料。熔了可惜。你們想改成什麼?匕首?還是暗器?”
“軟劍。”
一直沉默的阮心語忽然走上前,聲音溫婉卻堅定,“薄如絲絹,韌如游龍。平時能捲成巴掌大小藏在袖中,用時內力一催,便能筆直如槍,破甲穿石。”
歐陽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指著阮心語大笑起來。
“軟劍?小姑娘,你當這是南楚的戲班子變戲法呢?還是在講神話故事?這可是玄鐵摻了精鋼,剛性十足。想要把它練成繞指柔,那是逆天而行!這不僅要極高的火候,還要特殊的配方。不做不做,做不了!”
他擺擺手,一臉的不耐煩。
“你做得了。”阮心語語氣篤定,“金萬兩說,這世上若有一人能做,便是你。”
“激將法對我沒用。”歐陽翻了個白眼,“老子雖然叫鐵手,但也不是神仙。”
“如果我有圖紙呢?”阮心語忽然問道。
“圖紙?”歐陽不屑,“嘴上說得輕巧,結構怎麼設計?厚度怎麼把控?關節怎麼連接?你畫得出來嗎?”
阮心語沒有說話。
她看了一眼旁邊,那裡正好有一盆用來淬火的黑水。
她略微側身,右膝輕抬,令裙襬自然提起些許,露出了那隻穿著繡鞋的腳。她猶豫片刻,終是顧不得在外人面前赤足的羞恥,將右足從繡鞋中抽出,足尖在那盆黑水裡蘸了蘸。
接著,她以左腿為軸,單腿獨立,身體微微後仰,那隻沾了黑水的右足在地面那塊平整的青石板上飛快地勾畫起來。
她的動作行雲流水,腳趾靈活得不可思議,彷彿那不是腳,而是一隻妙筆。
不過片刻,一幅詳盡的“蛇腹軟劍結構圖”便出現在石板上。
那圖紙精妙絕倫,不僅畫出了劍身的每一寸厚度,甚至連為了增加韌性而設計的“魚鱗扣”結構都畫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受力點的分佈,每一個關節的咬合,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這是阮心語這幾個月在腦海中演練了無數遍的圖紙,是她智慧的結晶。
歐陽看著地上的圖,手裡的酒壺都忘了放下來,嘴裡的核桃仁也忘了嚼。
“這……這是你畫的?”他震驚地看著阮心語那隻沾染了黑水卻依舊顯得靈巧無比的腳,又看了看地上那幅足以讓無數鑄劍師汗顏的圖紙。
“如何?”阮心語收回腳,裙襬落下,淡淡道,“這圖紙,配得上你的手藝嗎?”
歐陽盯著圖紙看了半晌,眼神從震驚變成了狂熱。對於一個痴迷鑄劍的人來說,這幅圖就像是絕世神兵的真容,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有點意思!真他孃的有點意思!”
歐陽猛地把酒壺往桌上一拍,大吼一聲:“這活兒老子接了!不過這工藝太
難,得三天!三天後的子時來取!”
搞定了鑄劍的事,兩人並沒有急著回客棧。
難得來趟大城市,謝昭提議去那個傳說中的“歸雁居”坐坐。
“聽說那是晉陽最大的江湖據點,咱們初來乍到,總得去聽聽風聲,免得兩眼一抹黑。”謝昭說道。
阮心語點點頭:“也好。順便嚐嚐那裡的招牌菜‘汾酒牛肉’,看看比起柳金枝的手藝如何。”
歸雁居坐落在北市最繁華的地段,是一座三層的高樓。
大堂裡煙霧繚繞,人聲鼎沸。各路江湖豪客、行腳商人、甚至是微服的官差都混跡其中。
兩人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謝昭把偽裝好的重劍往桌邊一靠,點了兩碗茶和一盤牛肉。
這裡果然是個消息集散地。隔壁桌的一群人正聊得火熱,聲音大得恨不得讓全樓的人都聽見。
“哎,你們聽說了嗎?北邊的匈奴又不安分了。”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噴著唾沫星子,“那個新上任的大單于呼延宏,據說是個狠角色。箭術通神,能在百步之外射穿三層鐵甲。前些日子在邊境,一箭射死了咱們守關的副將!皇甫王爺震怒,正調集黑雲騎準備北伐呢!”
“這算什麼?”另一個瘦子神秘兮兮地說道,“我聽說西邊的羌族才邪乎呢。那個鬼方大巫,也不知道用了什麼妖法,竟然讓一支商隊的人都瘋了,自相殘殺,死得那叫一個慘。據說那大巫能操控人心,看他一眼魂兒就沒了。”
“切,我看還是南邊熱鬧。”第三個人插話道,“聽說南楚那邊出了個女將軍,叫什麼秦紅玉的,把東瀛那幫浪人殺得屁滾尿流。那娘們兒使得一手越女劍,嘖嘖,巾幗不讓鬚眉啊。”
謝昭聽得津津有味,一邊給阮心語夾牛肉,一邊低聲點評:“看來這天下確實亂了。咱們躲在鬼谷裡,倒是清淨。”
阮心語卻始終低著頭,似乎在思索什麼。謝昭夾起一塊牛肉送到她嘴邊,她輕輕咀嚼,眼神若有所思。
“亂世出妖孽,也出英雄。”阮心語淡淡道,“這局勢混濁,對咱們未必是壞事。”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喧鬧的大堂瞬間安靜了一瞬。
一個身背五十八斤厚背潑風刀的魁梧漢子大步走了進來。他滿臉風霜,眼神剛毅,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身後跟著幾個同樣揹著刀、精氣神十足的弟子。
“是幽州天刀門的門主,賀重嶽!”有人低聲驚呼,語氣中滿是敬畏。
賀重嶽目光如電,環視一圈,最後竟然落在了角落裡的謝昭身上。
確切地說,是落在了謝昭腳邊那根“醜陋的棍子”上。
他眉頭微皺,大步走了過來。
謝昭手裡的茶杯一緊,全身肌肉瞬間緊繃。
“這位朋友。”賀重嶽站在桌前,像一座山一樣投下陰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根被布包裹的重劍,“你這根棍子,分量不輕啊。”
他是行家。光看那東西壓在地面上的痕跡,以及謝昭隨意的擺放姿態,就知道這絕不是普通的木棍,甚至不是一般的鐵棍。那是真正的重兵器。
謝昭抬起頭,露出一張憨厚無害的笑臉:“俺腿腳不好,弄了根實心的鐵棍子當柺杖,怕摔著。讓大俠見笑了。”
賀重嶽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想看穿她的偽裝。他又看了一眼旁邊柔弱無依、正低頭吃茶的阮心語。
阮心語此時恰到好
處地瑟縮了一下,似乎被這大漢的氣勢嚇到了,往謝昭身邊躲了躲。
“哥哥,我怕……”她聲音細若蚊蠅。
賀重嶽眼中的警惕稍微散去了一些。他不是濫殺之人,也不願欺負身有不便之人和弱女。
“漠北最近不太平,聽說出了兩個紅衣女魔頭,殺人不眨眼。”賀重嶽沉聲道,“閣下雖然身有不便,但既然帶著眷屬行走江湖,還是小心為妙。這根棍子太扎眼,容易招災。”
說完,他抱了抱拳,轉身帶著弟子上樓去了。
謝昭鬆了口氣,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好險。”她在桌下輕輕踢了踢阮心語的腳,“這人的眼神真毒,差點就被他看穿了。還好我反應快。”
阮心語卻微微一笑,聲音傳來:“他不是看穿了,他是聞到了同類的味道。高手之間,是有感應的。不過此人行事光明磊落,若是以後遇上,未必是死敵。”
……
第二天,兩人閒來無事,在街上閒逛。
晉陽的南市極其繁華,各種珍奇貨物琳琅滿目。
路過一家名為“聚寶閣”的豪華店鋪時,阮心語忽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想買首飾?”謝昭問。
阮心語沒有說話,只是透過櫥窗,死死盯著店鋪正中央那個最顯眼的琉璃展櫃。
那裡擺著一支金釵。
做工繁複,鳳尾鑲珠,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那是她在朔方鎮賣給金萬兩的,洗劍山莊的舊物。
“這不是……”謝昭剛要說話,就被阮心語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
“別出聲!”阮心語的聲音冷得像冰,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緊張,“別回頭,別停下,繼續走!裝作看風景!”
謝昭雖然不明所以,但出於對阮心語的絕對信任,立刻閉嘴,攬著阮心語繼續往前走,彷彿只是一對路過的閒人。
混入人群后,兩人轉過街角,阮心語才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怎麼回事?那金釵有問題?”謝昭低聲問。
“那是餌。”阮心語目視前方,語速極快,“金萬兩那個貪財鬼,把金釵轉賣到了晉陽。但他肯定想不到,這支釵會引來誰。”
“引來誰?”
“六扇門。”阮心語眼神幽深,“那金釵擺放的位置不對。它是孤品,按理說應該被藏在內堂給貴客看,或者放在二樓雅座。現在卻擺在大門口最顯眼的地方,生怕路過的人看不見。”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而且,那店鋪周圍,至少有五個眼線。哪怕是門口那個掃地的老頭,虎口上都有繭子,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那是練家子。”
謝昭聽得頭皮發麻:“你是說……”
“莫問。”阮心語吐出這個名字,“他已經查到了這支金釵的來歷。他推斷出賣金釵的人就是倖存者。他沒有收走金釵,而是把它當成誘餌掛在這裡,就是等著我們看到舊物時露出破綻,或者等著我們自投羅網。”
“那咱們剛才……”
“剛才我們只是路過,沒有停留,也沒有多看,他們應該還沒確認。”阮心語冷靜地分析,“但這晉陽城不能待了。拿到劍,必須立刻走。”
回到客棧,阮心語立刻讓謝昭關好門窗。
“收拾東西,隨時準備撤。這幾天別出門了。以咱們現在的武功,殺出去不難。”阮心語神色凝重,“但若是真動了手,見了血,就被那條瘋狗徹底咬住了。以後再想有安生日子過,可就難了。”
“要不要易容?”謝
昭問,“我看話本里都這麼寫。”
“你會嗎?”阮心語問。
謝昭搖頭。
“我也不會那種改頭換面的精細易容術。”阮心語嘆了口氣,目光掃過桌上的胭脂水粉,又看了看窗外花盆裡的泥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畫醜點總比被人認出來強。”
於是,客棧房間裡上演了詭異的一幕。
阮心語坐在床上,右腳夾著粉撲,給自己臉上撲了厚厚一層慘白的粉,又畫了兩條極粗的眉毛,瞬間把一個絕世美人變成了一個俗不可耐的村婦。
然後,她看向謝昭。
“去,弄點泥巴來。”
“幹嘛?”
“這胭脂水粉是給美人用的,至於你嘛……”阮心語嘴角勾起一抹壞笑,“皮糙肉厚的,用這窗臺下的‘天然粉黛’遮一遮,正合適。”
片刻後,謝昭頂著一張黃泥臉,貼著兩撇用馬尾巴毛做的假鬍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欲哭無淚。
“這也太醜了吧?這能騙過誰啊?”
“騙不過高手,但能騙過路人的眼。”阮心語看著自己的傑作,忍不住撲哧一笑,“行了,別抱怨了。反正這晉陽城也沒人認識咱們原來的長相,這不過是求個心理安慰,混淆視聽罷了。”
……
第三天深夜。
鐵匠鋪的後門被悄悄敲開。
鐵手歐陽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把一個長條盒子遞了出來,眼睛裡卻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拿去!這輩子沒打過這麼邪門的劍!”
謝昭打開盒子。
月光下,一柄如銀蛇般的軟劍靜靜地躺在絲絨上。
劍身極薄,泛著青幽的光。謝昭輕輕一抖,那劍身竟如波浪般顫動,發出嗡嗡的低鳴,既有金屬的質感,又有絲綢的柔韌。
“好劍!”阮心語雖然沒手去摸,但眼神已經黏在了上面,就像看到了多年的老友換了新顏。
謝昭接過劍,熟練地幫阮心語穿戴好。左袖內襯的筋繩早已預留好,只待此刻將劍柄繫牢,軟劍便如靈蛇歸洞般捲入袖中,與手臂渾然一體。
“這劍能捲成只有巴掌大的圓盤,正好塞進你的袖子裡。”歐陽打了個哈欠,“快滾吧,別耽誤老子睡覺。”
兩人拿到劍,轉身沒入夜色。
然而,剛走出巷口,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便從長街盡頭傳來。
“封鎖城門!例行夜查!有人舉報城中有逃犯!”
一隊身穿黑甲的鐵鷹衛舉著火把,正在挨家挨戶地盤查。
“遭了,莫問那個瘋狗,嗅覺太靈了。”謝昭低罵一聲,“咱們還沒出城呢。”
“別慌。”阮心語冷靜指揮,“上房頂。避開大道,走民居。只要出了城,天高任鳥飛。”
謝昭一把攬住阮心語,單腿發力,整個人如一隻大鳥般躍上了屋頂。
夜風呼嘯。
謝昭在屋脊上飛奔。她只有一條腿,平衡本是弱項,但經過這幾個月陸不平心法的修煉,她學會了利用身體的擺動來調整重心,速度竟不比常人慢。
下方的街道上,火把如龍,喊殺聲此起彼伏。
“上面有人!”
一名眼尖的鐵鷹衛大喊,指著屋頂。
“嗖!嗖!嗖!”
幾支勁弩破空而來,帶著淒厲的風聲。
謝昭身形一滯,她在空中無法借力,若是硬擋,勢必會被拖住腳步。
“別停!”
阮心語伏在她懷裡,突然動了。
她一直藏在左袖中的那柄新鑄的軟劍“青霜”,彷彿有了生命一般。在內力的催動下,軟劍如勁弩般猛地從袖口彈射而出!
那軟劍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如同一條靈蛇,瞬間纏住了射來的弩箭。
“絞!”
阮心語腰肢一扭,軟劍借力打力,利用其特有的柔韌性,竟將那幾支弩箭絞得粉碎!
“走!”
藉著這一瞬的阻擋,謝昭縱身一躍,跳過了高聳的城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城外,荒野寂靜。
兩人一口氣跑出十里地,才敢停下來喘口氣。
謝昭靠在樹幹上,大口喘息,左手還在微微顫抖。阮心語的額頭上也全是冷汗,那新鑄的軟劍已經重新縮回了袖中。
“馬怎麼辦?”阮心語忽然問。她們的馬還留在客棧裡。
“不用著急。”謝昭喘著氣笑道,“這馬是謝家老馬的種,認主。等明天城門開了,它聞著味兒自己就會跑回來的。我們就邊走邊等它吧。”
“剛才好險。”謝昭有些後怕,“那些鐵鷹衛看到咱們的臉了嗎?”
“沒有。”阮心語搖搖頭,語氣篤定,“我們飛得快,加上夜色掩護,他們頂多看見兩個模糊的黑影,連是男是女都未必分得清。只要沒露了真容和特徵,莫問就抓不到真憑實據。”
她望著遠處晉陽城的燈火,眼神幽深。
“不過,這只是開始。”她輕聲說,“金釵是個餌,咱們雖然沒咬鉤,但莫問肯定已經確認我們就在附近了。這安穩日子,怕是到頭了。”
她轉過頭,看著謝昭狼狽的泥巴臉,忽然笑了。
“好在,咱們的劍也成了。下次再見,就不用這麼狼狽地逃了。”
“對!”謝昭握緊了手中的重劍,豪氣頓生,“下次,咱們正面交鋒!”
月光下,兩個殘缺卻危險的靈魂,向著漠北的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