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雁門舊路驚狼顧
作者:Anarchism
六月的驕陽,燒得整個北地都有些發燙。
從晉陽城一路向北,越往邊關走,那股子屬於大晉重鎮的鐵血森嚴氣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牛羊羶味、劣質香料與滾燙黃沙的粗獷氣息。
雁門關,這座橫亙在崇山峻嶺間的雄關,像是一道生鏽的巨大鐵鎖,冷眼看著關內關外的芸芸眾生。
過了這道關,便不再是大晉律法能完全覆蓋的地界,而是真正屬於刀客、馬賊與流亡者的自由獵場。
官道上,一匹黑馬正不緊不慢地踱著步子。
謝昭騎在馬上,揹著那根被粗麻布嚴密包裹、偽裝成行腳僧棍的重劍。她身上的灰布衣裳已經被汗水浸透,臉上滿是風霜。
而在她懷裡,阮心語身著那襲輕薄的碧水色羅裙,正歪著頭,用香肩與修長的脖頸極其巧妙地夾著一把油紙傘的傘柄。她身姿慵懶,隨著馬背的顛簸微微搖晃,那姿態不像是在趕路,倒像是在遊湖賞景。
“阿昭。”
阮心語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熱得化不開的慵懶和嫌棄,“這日頭是想把人曬成肉乾嗎?再不找個地方歇腳,我就要變成人幹了。到時候你只能揹著一具乾屍回鬼谷。”
謝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低頭看了一眼那位大小姐,無奈地笑了笑。
“我的姑奶奶,這可是六月。誰讓你非要在那碧水羅裙外面再罩一層紗衣?雖然好看,但也悶得慌。”
“你懂什麼。”阮心語輕哼一聲,“這叫‘猶抱琵琶半遮面’。況且,我這左袖裡藏著新打好的軟劍,若是不穿多一層,萬一劍刃透出寒氣傷了皮膚怎麼辦?我這皮膚可是要用來……哼。”
她話沒說完,但謝昭秒懂。用來幹嘛?自然是用來晚上在被窩裡蹭她的。
謝昭臉一紅,咳嗽了兩聲掩飾尷尬:“行行行,你美你有理。前面就是雁門關互市了,咱們在那兒歇歇腳,順便買點東西。”
望著那座巍峨的關樓,阮心語的眼神忽然變得有些悠遠。
“上次咱們去晉陽,為了趕路避開六扇門的眼線,是趁夜混過去的,沒來得及細看。”
阮心語輕聲說道,“其實,這地方我熟。”
“熟?”謝昭挑眉,“阮大小姐以前還來這種粗人扎堆的地方?”
“那是自然。”阮心語眼中閃過一絲傲然,“那時候父親病逝,我秘不發喪,代行家主之權。阮家雖然以劍術立足,但若是沒錢,拿什麼養那一莊子的門客?這雁門關是南北貨運的咽喉,阮家在這裡有三間鋪面,兩條商道。每年的三月和九月,我都會親自來查賬。”
她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自嘲:“那時候我出門,也是這般坐著四駕的馬車,前呼後擁。那些掌櫃的見了我,連大氣都不敢喘。誰能想到,如今再來,卻是這般光景。”
謝昭聽出了她話裡的落寞。
她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環著阮心語腰肢的右手,輕輕拍了拍她那隻空蕩蕩的左袖管。那裡藏著那柄令鬼神驚哭的“青霜”軟劍。
“以前你是阮家大小姐,前呼後擁是為了排場。”謝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現在咱們只有兩個人,但只要有我在,這排場也不比以前差。誰敢讓你受委屈,我就用重劍教他做人。”
阮心語看著她那副傻樣,心裡的那點陰霾瞬間散了。
“莽夫。”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走吧,進關。別在這兒丟人
現眼了。”
……
雁門關互市。
這不僅是一個集市,更是一個巨大的、混亂的漩渦。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既有大晉風格的飛簷木樓,也有胡人搭建的彩色穹廬。街上擠滿了南來北往的客商、牽著駱駝的西域人、揹著彎刀的匈奴人,以及神色匆匆的江湖客。
這裡的空氣裡,不僅有孜然和香料的味道,更有一股子慾望和金錢發酵後的酸腐氣。
謝昭翻身下馬,將阮心語抱了下來,隨後左手拄著重劍,右手牽著馬。
兩人混入人流。阮心語依舊用香肩與脖頸緊緊夾著那把油紙傘,不僅遮陽,那微側著頭、髮絲輕垂的模樣,更透著一股子慵懶的嫵媚,引得路人頻頻側目。
謝昭那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和手中那根被布包裹的“醜棍子”,在這裡並不顯眼。這地方缺胳膊少腿的人多了去了,只要身上有殺氣,就沒人敢輕易招惹。
“去哪?”謝昭問。
“前面左轉,第三家鋪子。”阮心語記得很清楚,“招牌是‘南北通’。那家店的老闆以前受過阮家的恩惠。”
“南北通”是一家專做南北雜貨倒賣的大商行。門臉不大,但據說路子極廣,黑白兩道通吃。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唯唯諾諾的訓斥聲。
一個穿著醬紫色綢衫、身形瘦削、面容白淨的中年人正站在櫃檯後,手裡拿著賬本,正對著幾個夥計唉聲嘆氣。
“哎呦喂,這批貨要是再壓在手裡,咱們都得喝西北風去!你們手腳都麻利點!”
這人正是“南北通”的老闆,錢掌櫃。
“錢掌櫃,生意興隆啊。”
一道溫婉柔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錢掌櫃一愣,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量高挑的灰衣刀客,護著一個身姿如柳的女子走了進來。
那女子露出一張絕美的臉龐。雖然她兩袖空空,但那一身氣度,哪怕是站在亂糟糟的雜貨鋪裡,也透著股子讓人不敢造次的貴氣。
錢掌櫃是個人精,那雙小眼睛在兩人身上一轉,覺得這女子有些面善,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哎呦,二位客官面生得很,快請進!不知是想買點北邊的皮毛,還是南邊的絲綢?”
謝昭把馬拴在門口,提著重劍跟了進去,像尊門神一樣站在阮心語身後。
阮心語並沒有坐,只是靜靜地站在櫃檯前。
“我們不買皮毛,也不買絲綢。”阮心語聲音輕柔,卻透著股子不容拒絕的篤定,“我們要買寒玉匣,三隻。還要西域火油,十斤。另外,再要一套最精細的銀針,要那‘天工坊’出的。”
錢掌櫃的臉色變了變。
這幾樣東西,可都不是尋常貨色。
寒玉匣是用來保存極易揮發的藥材或者毒藥的;西域火油是違禁品,一點就著;至於天工坊的銀針,那更是有價無市。
“這……”錢掌櫃搓了搓手,眼神閃爍,“姑娘這單子有點大啊。而且這火油……官府可是查得嚴。”
“官府查得嚴,那是對別人。”阮心語輕笑一聲,“錢掌櫃的‘南北通’,以前連阮家的單子都敢接,還在乎這點違禁品?”
錢掌櫃心中一驚,猛地看向阮心語:“您是……”
“故人之後。”阮心語淡淡打斷了他,“阮家雖然不在了,但這生意,還是能做的。”
錢掌櫃沒敢再問。他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沒命。
“放心,我既然來了,就是誠心做生意。”
阮心語微微側身,示
意謝昭。
謝昭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放在櫃檯上打開。
裡面是一堆雜七雜八的小玩意兒:幾把雕工精美的匕首、幾塊成色上好的玉佩。這些都是她們在晉陽城時,從那些不長眼撞上來的潑皮身上搜刮來的,還有幾件是金萬兩為了巴結她們送的。
“這些東西,換我要的貨。”阮心語淡淡道,“不夠的話,再補你十兩金子。”
錢掌櫃掃了一眼那堆東西,眼睛亮了。他是識貨的,這些東西雖然雜,但都是好貨,轉手就能翻倍。
“夠了夠了!”錢掌櫃立刻換了副嘴臉,“姑娘爽快!我這就讓人去庫房拿貨!”
等待取貨的功夫,錢掌櫃親自給兩人倒了茶。
他看著謝昭那條斷腿,又看了看阮心語一直空蕩蕩的袖管,試探著問道:“二位是從南邊來的?”
“不該問的別問。”謝昭冷冷地回了一句,左手重劍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悶響。
錢掌櫃嚇得一哆嗦,連忙賠笑:“是是是,多嘴了。”
他眼珠子一轉,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不過二位若是還要往北走,可得小心點。最近這雁門關外,不太平啊。”
阮心語眉梢微挑,示意他繼續說。
“那個……漠北馬賊王,獨孤絕,二位聽說過吧?”錢掌櫃一臉晦氣,“那傢伙最近不知道發什麼瘋,正在瘋狂擴張地盤。前些日子,我的一支商隊在黑水集附近被他劫了,連人帶貨全扣了!他還放話出來,說要把雁門關外所有的無主之地都納入他的版圖。”
“無主之地?”阮心語心中一動。
暗河鬼谷,就在所謂的無主之地。
“是啊。”錢掌櫃嘆氣,“聽說他在找什麼人,又像是在找什麼寶貝。反正現在只要是單幫客或者是小商隊,只要路過他的地盤,都要被扒一層皮。”
謝昭聞言,眉頭緊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阮心語。
阮心語冷笑一聲。
獨孤絕。
這個名字她自然聽過。
“錢掌櫃。”阮心語忽然開口,“這獨孤絕,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連官府都不管?”
“管?”錢掌櫃嗤笑,“官府才懶得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至於來頭嘛……”
他還沒說完,旁邊的謝昭忽然插嘴了。
“我知道。”
謝昭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回憶的滄桑,“獨孤絕,原名獨孤狼。他祖上和我們……和我也有些淵源。”
錢掌櫃驚訝地看著這個灰衣保鏢。
謝昭並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只是低聲對阮心語解釋道:“謝家祖上是馬賊,獨孤家也是。當年兩家為了爭奪黑水集的水源,打了幾十年。這傢伙是個武痴,聽說這幾年閉關修煉刀法,武功比起他那死鬼老爹,怕是強了不止一倍。”
“看來,咱們的家門口,多了條惡犬。”阮心語淡淡評價。
就在這時,夥計把打包好的貨物送了上來。
謝昭接過包裹,掛在腰間。
“多謝錢掌櫃提醒。”阮心語微微頷首,“這茶不錯,就是有點陳了。下次若是再去晉陽,記得帶點新茶。”
說完,兩人轉身欲走。
然而,就在她們即將跨出門檻的時候,異變突生。
互市的街道上,一隊身穿皮甲、腰掛彎刀的士兵正列隊走過。他們身材矮壯,眼神兇悍,正是匈奴王庭的斥候兵。
這些匈奴兵在互市裡橫衝直撞,路人紛紛避讓。
其中一個領頭的斥候,目光無意中掃過了剛出門的阮心語。
他並未
認出阮心語是誰,只是見這女子生得極美,衣著不凡,便忍不住多看了兩眼,腳下的步子也偏了幾分,直直地朝著阮心語撞了過來,似乎想借機佔點便宜。
謝昭是什麼人?那是在死人堆裡滾出來的。
她在對方眼神不對勁的那一瞬間,渾身的汗毛就豎起來了。
“別動。”阮心語的聲音極低,“別拔劍。這是匈奴正規軍,若是用了‘斷念’,特徵太明顯。這只是個意外,別把事情鬧大。”
謝昭握住劍柄的左手鬆開了。
眼看那個斥候就要撞上阮心語,肩膀已經快要蹭到她的衣襟。
謝昭忽然往前跨了一步。
她沒有用手,也沒有用劍。
她只是看似隨意地側過身,用自己寬闊的右肩,迎著那個斥候撞了過去。
雖然沒有重劍在手,但謝昭那一身“焚天烈陽功”的內力早已練到了皮膜。此時她肩膀一沉,內力瞬間爆發,整個人就像是一塊燒紅的鐵板。
“砰!”
一聲悶響。
那個斥候只覺得自己像是撞上了一頭奔跑的犀牛。
“咔嚓!”
那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斥候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像個皮球一樣被彈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對面的牆上,捂著塌陷的半邊肩膀,疼得在地上打滾。
周圍的匈奴兵都愣住了。
他們明明看到只是輕輕撞了一下,怎麼人就飛了?
謝昭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伸手扶了扶斗笠,一臉憨厚地看著地上的斥候:“哎呀,這位軍爺,路這麼寬你非要往我身上撞,是不是沒長眼啊?這地滑,下次小心點。”
說完,她也不等對方反應,右手攬住阮心語的腰,低聲道:“走。”
兩人快步穿過人群,消失在巷子深處。
剩下的幾個匈奴兵面面相覷,雖然憤怒,但看著那個灰衣人離去的背影,竟一時沒敢追上去。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剛才那一撞,不僅沒用手,連腳步都沒亂,這絕對是個頂尖的硬茬子。
……
出了雁門關,天色已近黃昏。
荒原上的風帶著熱氣,吹得人心裡發燥。
謝昭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雄關。
“看來這地方確實亂了。”謝昭沉聲道,“連匈奴兵都敢在關內這麼囂張。”
“亂點才好。”
阮心語靠在謝昭懷裡,目光落在那隻掛在馬鞍旁、散發著寒氣的寒玉匣上。
“咱們回了鬼谷,那就是咱們的地盤。”阮心語眼中閃過一絲冷意,“獨孤絕想要吞併無主之地?那也得看他有沒有一副好牙口。”
她微微側頭,臉頰蹭了蹭左肩的布料,感受著裡面那柄冰涼的軟劍。
“阿昭。”
“嗯?”
“你的左手劍練得怎麼樣了?”
“馬馬虎虎,拍死幾隻蒼蠅還是沒問題的。”謝昭謙虛道,但語氣裡全是自信。
“那就好。”阮心語微微一笑,“這次買回來的火油和寒玉匣,正好可以用來給獨孤狼主準備一份大禮。他若是敢來,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有來無回’。”
“咱們這叫什麼?”謝昭忽然樂了,“關門打狗?”
“粗俗。”阮心語輕叱了一聲,“這叫‘請君入甕’。”
“好好好,請君入甕。”謝昭大笑,一夾馬腹。
烏騅馬撒開四蹄,在夕陽下揚起一道煙塵。
兩人的背影在荒原上拉得很長。
“回家!做陷阱去!”
阮心語在馬背上顛簸了一下,一直夾在肩頸處的油紙傘眼看就要滑落。
“哎,你慢
點!我的傘要飛了!”
她急忙聳起肩膀,歪著腦袋,那動作雖有些狼狽,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嬌憨與嫵媚。
“飛了就飛了,反正你有我擋著呢!”
嬉笑怒罵聲中,殺機已悄然醞釀。雁門關外的這片天,終究是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