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黑水濁酒試毒心
作者:Anarchism
漠北的風,到了這個時節,終於帶上了一絲涼意。
雖然日頭依舊高懸,但那光線裡已經沒了夏日那種要把人烤乾的毒辣勁兒。枯黃的野草在風中瑟瑟發抖,預示著這片荒原最難熬的日子即將過去,而另一個名為“收穫”的季節——秋天,正悄然而至。
暗河鬼谷的藥圃裡,那幾株讓阮心語操碎了心的毒草,終於結出了紫黑色的果實。
“曼陀羅的花謝了,果子熟了。斷腸草的汁液也存夠了一小瓶。”
阮心語站在田埂上,今日她並未穿那件標誌性的紅衣,而是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長裙,裙襬寬大,依舊遮住了雙足。她微微側頭,看著身旁正在幫她收割毒草的謝昭,眉眼間帶著一絲挑剔。
“可是,還差一味藥引。”
謝昭直起腰,左手拄著重劍,右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還差什麼?”
“赤蠍毒液。”阮心語淡淡道,“千毒心印講究五毒俱全,相生相剋。我擅長侍弄草木,但這毒蟲卻非我所長,谷裡也沒有合適的。若是沒有赤蠍的毒液做引子,這些毒草煉出來的藥,頂多讓人拉幾天肚子,殺不死人。”
“那咱們就去買!”謝昭豪氣干雲,“我就不信這漠北還有錢買不到的東西。”
“朔方鎮沒有。”阮心語搖搖頭,“那種毒物喜熱怕冷,只有靠近地熱或者沙漠邊緣才有。金萬兩雖然門路廣,但他也不敢把那種東西運那麼遠。”
她抬起頭,目光投向西北方,那裡是漠北最混亂、也是最危險的深處。
“得去黑水集。”
……
黑水集。
如果說朔方鎮是漠北的門臉,那黑水集就是漠北的下水溝。
這裡沒有城牆,沒有官府,甚至連像樣的房子都沒幾間。在一片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的黑水沼澤旁,無數頂破舊的牛皮帳篷、胡亂搭建的土坯房,像癩痢頭上的傷疤一樣雜亂無章地鋪散開來。
這裡是真正的法外之地。大晉的律法管不到這兒,就連匈奴的王庭也懶得管這群流亡者。
謝昭騎著那匹烏騅馬,懷裡護著阮心語,緩緩踏入這片混亂的營地。
謝昭左手提著那根依舊偽裝成僧棍的重劍,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這裡的每個人眼神都不太對勁。有貪婪,有兇狠,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死氣。路邊隨意丟棄著發黑的獸骨,甚至能看到幾具無人收屍的人類骨骸,被野狗啃得殘缺不全。
“這地方,比鬼谷還像鬼谷。”謝昭皺眉。
阮心語卻顯得很淡定。她那張絕美的臉龐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渾濁的空氣中。
“這裡是地獄的入口。”阮心語輕聲說,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絲欣賞,“只有在這種地方,才能找到最烈的東西。無論是酒,還是毒。”
兩人在集市邊緣下了馬。
旁邊正好是“鐵蹄馬市”。這裡散發著濃烈的馬糞味,圍欄裡關著各種來路不明的戰馬,有的烙著大晉軍印,有的則是匈奴的矮馬。
一個瞎了一隻眼的馬販子正坐在槽頭喝茶。他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了謝昭這匹馬的神駿。
此人正是獨眼巴圖,曾是獨孤絕的手下,後來斷了腿,便在這裡做起了黑市馬匹生意。
“存馬。”謝昭扔過去一塊碎銀子,“草料喂足,少一根毛我拆了你的棚子。”
巴圖接住銀子,嘿嘿一笑,目光在謝昭的斷腿上掃過,不僅沒生氣,反而露出一種同類的默契
:“放心。進了我巴圖的棚子,天王老子也牽不走。”
走進集市,那種混亂感撲面而來。
這裡賣什麼的都有。有賣生鏽刀劍的,有賣不知名野獸皮毛的,甚至還有賣人的。
在一處低矮的帳篷前,幾個衣衫襤褸的女子被鐵鏈鎖著,眼神空洞地蹲在地上。
謝昭的腳步頓了一下,握著劍柄的手指節發白。
“別看。”
阮心語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冷靜得近乎冷酷,“阿昭,我們是來買藥的,不是來當大俠的。這裡的水太深,你要是把這裡的人都殺光,我們也出不去。”
謝昭深吸一口氣,強行移開目光:“我知道。我只是……覺得噁心。”
“噁心就對了。”阮心語淡淡道,“記住這種感覺。這就是弱者的下場。所以,我們必須變強,強到沒有任何人敢這樣對我們。”
穿過奴隸區,前面出現了一隊身穿皮甲、腰掛彎刀的士兵。
他們身材矮壯,羅圈腿,走起路來橫行霸道,周圍的流亡者紛紛避讓。
“匈奴兵?”謝昭眯起眼。
這不是之前在雁門關遇到的那種偷偷摸摸的斥候,而是列隊整齊的匈奴兵。他們大搖大擺地在集市上巡邏,或者說是“收稅”。
“看來傳言非虛。”阮心語低聲道,“匈奴的觸手已經伸到這兒了。黑水集名義上是無主之地,實際上怕是已經成了匈奴的糧草中轉地。”
兩人沒有與匈奴兵產生交集,而是藉著人群的掩護,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
巷子深處,掛著一面畫著黑色蠍子的破旗。
這就是她們的目的地——黑水集唯一的毒物鋪子,“五毒居”。
鋪子老闆是個身形枯瘦、背脊微駝的老頭,正蹲在門口抽著旱菸。他的一雙手掌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青紫色,指節粗大,那是經年累月浸泡各種毒液留下的深深痕跡。看到兩個氣質不凡的人走過來,尤其是其中那個女子美得在這地方格格不入,他那隻獨眼閃過一絲詫異。
“買東西?”老頭吐出一口菸圈,聲音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買赤蠍毒液。”阮心語開門見山,“要高純度的,不要摻水的。”
老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小娘子口氣不小。赤蠍液可是要命的玩意兒,一瓶就要十兩金子。你有嗎?”
謝昭二話不說,從懷裡摸出一錠金子,隨手拋了過去。
老頭接住金子,用牙咬了一下,立刻眉開眼笑:“等著。”
他轉身鑽進帳篷,片刻後,捧著一個密封的瓷瓶出來了。
“都在這兒了。這可是剛從二十隻赤蠍尾巴上提煉出來的,毒性足得很。小心點,別灑了,這玩意兒沾上一點,神仙難救。”
謝昭剛要伸手去接,阮心語卻開口了:“打開看看。”
“怎麼?信不過老頭子?”
“生意歸生意。”阮心語語氣平淡,“我要驗貨。”
老頭哼了一聲,拔開瓶塞,在阮心語面前晃了晃。
一股辛辣刺鼻、帶著淡淡腥甜的氣味飄了出來。
阮心語微微傾身,並沒有用手去接,只是湊近了些,鼻翼輕嗅。隨後她目光落在瓶口,看到那液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且掛壁極厚。
“成色不錯。”阮心語評價道,“收起來吧。”
交易完成後,謝昭小心翼翼地收好瓷瓶,離阮心語遠遠的。
“心語,這東西……真能殺人?”謝昭有些懷疑。
“能。”阮心語眼中閃過一絲寒光,“這
是最好的藥引,配上我種的斷腸草,只要一滴,就能讓大象倒下。這是給那些皮糙肉厚的傢伙準備的。”
“行了,東西到手了,咱們找個地方歇歇腳,喝口水就走。”
兩人在集市中心找到了一家酒館。
這酒館有個很滲人的名字——“血酒館”。
門口掛著兩個風乾的狼頭,裡面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劣質酒味和汗臭味。
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
“兩碗‘血酒’,再來盤烤肉。”謝昭對外喊道。
血酒是這裡的特產,其實就是高粱酒裡摻了某種紅色的草藥汁液,據說能壯膽。
酒端上來,顏色猩紅如血。
阮心語低頭聞了聞,眉頭微皺:“這酒裡摻了致幻的曼陀羅,雖然量少,喝多了也容易出事。少喝點。”
“得令。”謝昭端起碗,只是淺淺抿了一口。
酒館裡人很多,大多是五大三粗的馬賊和流亡者。他們大聲喧譁,划拳喝酒,甚至有人在桌子上摔跤助興。
就在這時,酒館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都他孃的給老子讓開!二爺來了!”
一個囂張的聲音響起。
原本喧鬧的酒館瞬間安靜了下來。只見一群穿著統一黑色勁裝、腰懸馬刀的漢子走了進來。
為首的一個,是個身材精瘦、眼神陰鷙的男人。他沒留鬍子,但臉上有一道從眼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顯得格外猙獰。手裡提著一根沉重的狼牙棒,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這就是獨孤絕手下的二當家,“鐵頭”李。
“二爺!您來了!老位置給您留著呢!”酒館老闆連忙迎上去,一臉諂媚。
鐵頭李沒理他,目光在酒館裡掃了一圈,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角落裡。
那裡坐著兩個怪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獨腿的灰衣刀客,和一個身穿月白色長裙、美得讓人移不開眼的小娘子。
在黑水集這種地方,阮心語這種級別的絕色,就像是掉進豬圈裡的珍珠,太扎眼了。
鐵頭李眼睛亮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刀疤,露出一抹淫邪的笑。
“呦,今兒運氣不錯。這哪來的小娘子?長得可真俊啊。”
他提著狼牙棒,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謝昭放下酒碗,左手握住了身邊的重劍。
“別衝動。”阮心語低聲道,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先看看他想幹什麼。”
鐵頭李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在了阮心語對面。他那雙賊眼肆無忌憚地在阮心語身上打量,從臉蛋看到胸口,又看到那兩管空蕩蕩的袖子。
“嘖嘖,可惜了。”鐵頭李搖搖頭,一臉惋惜,“原來是個沒手的廢人。不過嘛……”
他嘿嘿一笑,身子前傾,那股令人作嘔的口臭味撲面而來。
“臉長得是真不錯。沒手也好,沒手就不能反抗,更聽話。怎麼樣,小娘子,跟二爺走?二爺保你在黑水集吃香的喝辣的,比跟著這個獨腿瘸子強多了。”
說著,他伸出一隻毛茸茸的大手,就要去摸阮心語的臉。
阮心語沒有躲。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一隻死豬。
“滾。”
謝昭開口了。
只有一個字,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寒冰。
鐵頭李動作一頓,轉頭看向謝昭,眼中兇光畢露:“瘸子,你找死?知道我是誰嗎?這黑水集,是我們獨孤大當家的地盤!我看上你的女人,是給你面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識相的,把人留下,自
己滾蛋!否則,老子把你也剁了餵狗!”
周圍的馬賊們紛紛起鬨,有的甚至拔出了刀。
謝昭深吸了一口氣。
她在忍。為了阮心語的安全,為了不惹麻煩。
但有些人,就是給臉不要臉。
鐵頭李見謝昭不說話,以為她怕了。他更加囂張,那隻髒手再次伸向阮心語,這次目標更下流,竟然是想去拉扯阮心語的領口。
“給臉不要臉!今兒這小娘子,老子睡定了!”
“啪!”
一聲脆響。
不是耳光聲,而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謝昭動了。
她沒有拔劍。
她只是左手猛地提起那根被布包裹的“斷念”重劍,像揮舞一根巨大的燒火棍一樣,橫著掃了出去。
這一擊,沒有任何花哨,只有純粹的力量和速度。
鐵頭李的手還沒碰到阮心語的衣角,就感覺側腰像是被一頭奔跑的野牛撞上了。
“轟!”
他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
不是向後倒,而是橫著飛了出去。撞翻了隔壁的桌子,撞倒了兩個看熱鬧的手下,最後重重地砸在酒館的牆壁上。
牆壁被砸出了一個大坑,灰塵簌簌落下。
鐵頭李像一攤爛泥一樣滑下來,張嘴噴出一口鮮血,裡面還夾雜著幾塊內臟碎片。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依舊坐在原位、彷彿只是揮了一下蒼蠅的獨腿客。
這得多大的力氣?
“二爺!二爺!”
那些馬賊手下反應過來,紛紛拔刀怒吼:“敢打二爺!兄弟們,弄死他!”
十幾把明晃晃的馬刀朝著這桌砍來。
謝昭冷笑一聲,正要起身迎戰。
“等等。”
阮心語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喊殺聲中清晰可聞。
她微微側頭,看著那個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鐵頭李,嘴角勾起一抹溫婉至極的微笑。
“這位二爺,火氣別這麼大。我家哥哥出手重了些,小女子替他賠個不是。”
說著,她右腳忽然抬起,足尖輕輕一踢桌子邊緣。
桌上那碗沒喝完的“血酒”,受力飛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直直地朝著鐵頭李飛去。
“請你喝酒,消消氣。”
鐵頭李此時正張著嘴想要罵人,那碗酒不偏不倚,正好潑了他一臉,順便灌進了他嘴裡一大口。
“咳咳咳!呸!什麼破酒!”
鐵頭李被嗆得直咳嗽。
但下一刻,他的臉色變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劇痛從腹部絞起,彷彿有無數把小刀在腸子裡亂攪。
“啊——!肚子!我的肚子!”
鐵頭李捂著肚子,發出了比剛才骨折還要淒厲的慘叫。他滿地打滾,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冷汗如雨。
周圍正要衝上來的馬賊們被這一幕嚇住了。
“這酒……有毒!”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向阮心語。
阮心語依舊端坐著,兩袖垂落,笑容恬靜:“毒?怎麼會是毒呢?不過是我剛才覺得這酒味太淡,加了點佐料罷了。”
她在剛才謝昭揮劍、場面混亂的一瞬間,藉著長袖的遮掩,左肩微微一抖,將藏在袖口褶皺裡的一小包藥粉震了出來。隨著她那精妙的一踢,藥粉混入了飛起的酒液中,無聲無息。
那是她用幾種失敗的毒草混合而成的“半成品”。
雖然毒不死人,但能讓人腹瀉三天三夜,拉到脫水,拉到懷疑人生。
“不想讓他拉斷腸子,就趕緊抬回去找大夫。”阮心語淡淡道,“再晚一點,神仙也救不了。”
那些馬賊看著地
上痛不欲生的二當家,又看了看那個抱著巨大“鐵棍”的凶神惡煞,哪裡還敢動手。
“走!快走!”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抬起鐵頭李,狼狽地逃出了酒館。
臨走前,鐵頭李還在慘叫:“給老子等著!獨孤大當家不會放過你們的!”
酒館裡的人瞬間跑了個精光。
“晦氣。”謝昭把重劍往地上一頓,“好好的酒也沒法喝了。”
“走吧。”阮心語站起身,“樑子已經結下了。獨孤絕很快就會知道這裡發生的事。咱們得在他反應過來之前,回鬼谷。”
“知道了。”謝昭也不廢話,扶起阮心語。
“這獨孤絕可不好對付。”謝昭沉聲道,“他刀法極強,手下又人多勢眾。這次咱們傷了他的二當家,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若不來便罷。”阮心語看著門外漸暗的天色,眼神清冷,“若是來了,鬼谷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兩人走出酒館,牽回馬匹。
此時已是黃昏。
謝昭翻身上馬,將阮心語抱在懷裡。
“回家?”
“嗯,回家。”
阮心語靠在謝昭胸口,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心中那股子因為殺戮和衝突而起的躁動慢慢平復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混亂骯髒的黑水集。
馬蹄聲碎,煙塵滾滾。
兩個身影消失在茫茫荒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