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秋煞毒雲試紅袖
作者:Anarchism
漠北的秋,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昨夜還是涼風習習,今晨起來,滿谷的草木便已染上了枯黃的霜色。暗河邊的蘆葦蕩起了一層層白絮,隨風飄進偏殿,落在窗欞上,像極了那個改變命運的雪夜裡紛飛的碎雪。
谷中一片肅殺,唯有偏殿內,藥香與毒氣交織,氤氳出一種詭異的生機。
一張巨大的花梨木長桌橫陳在殿中。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還有搗藥的玉杵、研磨的石臼,以及那幾株剛剛採摘下來、色澤豔麗得有些妖異的毒草。
阮心語坐在高背椅上,赤著雙足,裙襬被她用絲帶系在膝蓋以上,露出了那一雙白皙如玉、靈巧得不可思議的小腿與足踝。
她正在“調羹”。
只不過這羹湯不是給人喝的,而是給劍喝的。
“左邊那個紅瓶子,遞給我。”阮心語頭也不抬,雙眼緊盯著面前石臼里正在發生反應的藥糊,聲音清冷。
謝昭此時正蹲在一旁,手裡拿著把蒲扇,正對著旁邊的小紅泥爐輕輕扇風,以控制火候。聞言,她立刻放下扇子,左手拿起那個紅瓷瓶,遞到了阮心語的……腳邊。
阮心語右腳微抬,大腳趾與二腳趾如蟹鉗般精準地夾住瓶頸,腳踝一轉,將瓶子傾斜。
一滴、兩滴、三滴。
猩紅如血的液體從瓶口滴落,那是她們在黑水集花重金買來的赤蠍毒液。
毒液落入石臼中那一團由斷腸草和見血封喉搗碎而成的墨綠色藥泥裡。
“嗤——”
一陣青煙冒起,伴隨著令人作嘔的腥甜氣息。
謝昭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往後縮了縮脖子:“心語,這味兒也太沖了。你確定這東西塗在劍上,你以後還能把劍藏在袖子裡嗎?會不會把自己燻死?”
“傻瓜。”阮心語一邊用左腳固定住石臼,一邊用右腳夾著玉杵,開始緩緩研磨攪拌,語氣裡帶著幾分嬌嗔,“這叫‘迴光返照’。毒性最烈的時候就是現在,等它幹了,便無色無味,只有見了血才會發作。若是連這點味道都受不了,你也別當什麼漠北女俠了,去當個賣香粉的貨郎算了。”
謝昭嘿嘿一笑,也不生氣,反而饒有興致地看著阮心語那雙正在與劇毒共舞的玉足。
那雙腳實在太美了。
腳背弓起優美的弧度,腳趾圓潤剔透,指甲上塗著淡淡的鳳仙花汁。這樣一雙本該踩在金磚玉階上的腳,此刻卻在熟練地調配著這世間最陰毒的殺人利器。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謝昭看得有些痴迷。
“加水。三滴即可。”阮心語吩咐道,“要無根水,昨晚接的露水。”
謝昭連忙捧來一個翡翠小玉瓶,小心翼翼地倒了三滴進去。
隨著清水的加入,原本粘稠的藥泥逐漸化開,變成了一種呈現出幽幽藍光的半透明液體。
阮心語放下玉杵,滿頭細汗。用腳做這種精細活兒,極耗心神。
“把‘蟬翼’拿來。”
謝昭從劍架上取下那柄薄如蟬翼的陰劍,平放在桌案上。
阮心語右腳夾起一支細軟的羊毫筆,蘸滿了那藍色的毒液,開始在劍身上細細塗抹。
她的動作極慢,極穩。每一筆都要順著劍身的紋理,確保毒液能滲入金屬的微小縫隙中,卻又不至於流得到處都是。
起初,那劍身上泛著妖異的幽藍光澤,如同淬了鬼火。但隨著藥液漸漸風乾,那藍色竟奇蹟般地褪去,劍身重新變得透明澄澈
,彷彿什麼都沒塗過一般,只有在特定的角度下,才能看到一抹極淡的殺機。
“心語。”謝昭看著那柄重歸無形的毒劍,忽然問道,“這毒,比起咱們在落雪崖那天……你給我用的那種,如何?”
阮心語筆鋒一頓。
她抬起頭,看著謝昭。謝昭的臉上並沒有怨恨,只有純粹的好奇,還有一絲對過往的釋然。
“不一樣。”
阮心語垂下眼簾,繼續塗抹,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只有她自己才懂的驕傲與偏執。
“毒理雖然相通,都是封喉絕命的路數。但那天晚上,我給你用的是‘斷魂紅妝’。”
她說到這個名字時,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唸情人的名字。
“那是我耗費了整整三年,用九十九種毒草的花蕊,配上鶴頂紅提煉出來的至毒。全天下就那麼一小瓶,那天……全用在你身上了。”
謝昭愣了一下:“全用完了?沒留點?”
“沒留。”阮心語嘴角勾起一抹悽豔的笑,“那樣的好東西,若是沒把你毒翻,豈不是砸了我的招牌?再說……”
她放下筆,目光幽幽地看著謝昭,眼神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深情。
“那種沒有解藥、見血即亡、能讓人在極樂中死去的毒,只有你才配享用。旁人?他們還不配讓我費那個心思。如今想要再配,一時半會兒也找不齊那些稀世藥引了。”
謝昭聽得背脊發涼,心裡卻又湧起一股暖意。
這大概是世上最恐怖、也最動聽的情話了。
“那我真是……倍感榮幸啊。”謝昭摸了摸自己那條斷腿,苦笑道,“多謝阮大小姐看得起,給了我最高規格的待遇。”
“少貧嘴。”阮心語白了她一眼,指了指桌上的新毒藥,“至於這個,雖然比不上‘斷魂紅妝’那麼霸道,但也足夠那些江湖草莽喝一壺的。”
她解釋道:“這毒里加了赤蠍液,毒性走得快。若是內力低微的普通武人,中劍即死,神仙難救。但若是遇到內力深厚的高手……”
“比如那個莫問?”謝昭問。
“對,比如莫問,或者獨孤絕。”阮心語分析道,“他們內力深厚,若是中劍,能第一時間用內力封住穴道,強行把毒壓在局部。這時候,毒藥殺不死他們,但能廢了他們的經脈,讓他們不得不分出七八分的內力去壓制毒性。”
阮心語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你想想,一個只剩下兩三分內力的高手,面對你的重劍,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謝昭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妙啊!這不就是給他們套了個……那個詞怎麼說來著?枷鎖!對,無形的枷鎖!”
“正是此意。”
劍上的毒液徹底乾透,滲入了劍身。
阮心語示意謝昭將劍收起。
“還沒完。”她目光轉向桌上的一堆布料和針線,“劍毒了還不夠,袖子也得加料。”
接下來,便是對“流雲殘蝶袖”的最後改造。
阮心語將那對特製的紅袖內襯翻了過來。
她用腳趾夾起剪刀,將幾塊不透氣的油紙布剪成大小不一的形狀,然後又用針線將它們縫在袖子的不同位置。
這是一個極其精細的工程。
“這裡,縫個半圓形的袋子,口朝外。”阮心語全神貫注地控制著雙足進行操作,同時也給謝昭講解,“這裡裝‘迷魂散’,也就是石灰粉摻了曼陀羅粉。若是敵人近身,我只要肩膀一抖,借力讓袖子外翻,粉末就會迎面撲向他的眼睛。”
“這裡,縫個長條形的,裝‘腐骨粉’。”阮心語的腳趾靈活地穿針引線,“這要在旋轉的時候用。藉著旋勁,粉末會像霧一樣散開,籠罩周身三尺。”
謝昭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亂。
“心語,你這也太……陰險了吧?”謝昭咋舌,“這哪裡是袖子,這簡直就是個機關庫啊!”
“兵不厭詐。”阮心語淡淡道,咬斷了線頭,“以前我有手的時候,這指甲蓋裡藏毒,指縫裡夾針,手段比這精細百倍。如今沒了手,只能在這袖子裡做文章。這幾處暗袋的位置和開口角度,我可是構思了整整一個月,在腦子裡演練了無數遍。”
她嘆了口氣,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懷念與落寞。
“可惜了那雙保養了十年的手……不過,這雙腳倒也爭氣,沒給我丟臉。”
一直忙活到黃昏,所有的暗袋終於縫製完成,毒粉也一一填裝完畢。
阮心語站起身,穿上了那件經過最終改造的紅衣。
左袖裡藏著在晉陽重鑄的“青霜”軟劍,如靈蛇盤踞;右袖裡藏著剛餵了毒的“蟬翼”短劍,似毒牙暗伏;而那寬大的袖袍褶皺裡,更是藏著足以讓江湖人聞風喪膽的毒粉機關。
夕陽如血,灑在演武場上。
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帶來一陣蕭瑟的秋意。
謝昭提著“斷念”重劍,站在場中央。她看著緩緩走來的阮心語,眼神凝重而興奮。
“準備好了嗎?”謝昭問。
“來吧。”
阮心語在離她十步遠的地方站定。紅衣獵獵,兩袖垂落,整個人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毒水。
“先說好。”謝昭握緊了劍柄,“你是玩毒的行家,我可是粗人。待會兒要是把你那毒粉撒我身上了怎麼辦?”
阮心語展顏一笑,那笑容美得驚心動魄。
“怕什麼?我這裡有解藥。”
話音未落,她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阮心語的身形如鬼魅般向前飄出。
“凌波微步”!
她的步法詭異至極,看似向左,實則向右。紅色的裙襬在地上拖曳出一道殘影,瞬間拉近了距離。
謝昭低喝一聲,左手重劍橫掃,直接封鎖了正面的空間。
然而,阮心語並沒有硬闖。
她在重劍風壓的邊緣猛地一頓,身體藉著衝力原地旋轉。
“起!”
隨著她的嬌喝,左袖猛地揮出。
一條銀色的游龍從紅袖中咆哮而出!
那是“青霜”軟劍。
在巨大的旋勁下,軟劍瞬間繃得筆直,長達三尺有餘,再加上袖子的長度,攻擊範圍竟達到了驚人的兩丈!
“當!”
軟劍的劍尖點在了謝昭的重劍上。
但這只是虛招。
軟劍在接觸重劍的瞬間,竟然像蛇一樣彎曲,繞過了重劍的防禦,直取謝昭的後頸。
謝昭大驚,這軟劍的軌跡完全違背了常理。她只能強行扭腰,向後倒去,堪堪避開這一擊。
但就在她後仰的一瞬間,阮心語的第二波攻勢到了。
阮心語藉著揮出左袖的去勢,身體再次旋轉,右袖如鞭子般抽出。
這一次,沒有劍光。
只有一團粉紅色的霧氣。
那是她袖中暗袋裡甩出的“迷魂散”。
粉末迎風而散,瞬間籠罩了謝昭的視線。
“咳咳!”
謝昭雖然早有防備閉住了氣,但這粉末迷眼,視線受阻。
“著!”
阮心語的聲音在迷霧中忽左忽右。
一道透明的寒光破霧而來。
右袖中的“蟬翼”毒劍,無聲無息地刺向謝昭的右肩。
這一連串的攻擊
,從身法到軟劍牽制,再到毒粉干擾,最後是毒劍必殺,環環相扣,讓人窒息。
若是換了旁人,此刻怕是已經是個死人了。
但謝昭畢竟是謝昭。
在視線受阻、身陷絕境的剎那,她體內的“焚天烈陽功”轟然爆發。
“破!”
謝昭不退反進,左手重劍猛地向地上一插。
一股狂暴的震盪波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
內力外放!
地面的塵土被震起,硬生生將那團毒霧衝散。
與此同時,她空出的右手成掌,一記“赤火奔雷手”拍向那刺來的毒劍。
雖然是肉掌對利刃,但謝昭的手掌上覆蓋著一層灼熱的真氣,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砰!”
阮心語只覺得一股大力傳來,右袖被震得高高揚起,整個人借勢向後飄飛,像一隻斷了線的紅風箏。
但她在空中並未失控。
只見她雙足在虛空中連點,身形如落葉般盤旋,左袖軟劍再次甩出,這一次不是刺,而是纏。
軟劍如繩索般纏住了謝昭插在地上的重劍劍柄。
阮心語借力一拉,身體如飛鳥投林,瞬間欺近了謝昭的身前。
此時謝昭右手剛出完掌,左手重劍被纏住,中門大開。
阮心語的右袖再次垂落,袖口離謝昭的咽喉只有三寸。
只要那柄毒劍探出,謝昭必死。
但同樣的,謝昭那隻空出的右手,此刻正燃燒著赤紅的掌力,懸停在阮心語的小腹前。只要一發力,阮心語的丹田就會被震碎。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風停了。
落葉懸在半空。
兩人保持著這極其曖昧又極其兇險的姿勢,僵持在原地。
阮心語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她的眼睛亮得嚇人,那是棋逢對手的興奮。
謝昭也是喘著粗氣,眼神中滿是驚豔與狂熱。
“平手。”
謝昭率先打破了沉默,咧嘴一笑。
阮心語收回了袖中的殺氣,軟劍鬆開,像靈蛇般縮回袖中。
“若是生死搏殺,你剛才那一掌拍下來,我已經五臟俱碎了。”阮心語淡淡道。
“若是生死搏殺,你的毒劍早就割斷了我的喉嚨。”謝昭搖搖頭,“而且,我肯定吸入了毒粉,哪怕把你打死了,我也活不長。”
說完,兩人對視一眼。
忽然,兩人同時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
剛才那一戰,雖然只有短短几招,卻耗盡了她們所有的精氣神。那是智慧與力量的極限碰撞,稍有不慎就是同歸於盡。
“痛快!”
謝昭仰面躺在地上,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大笑出聲。
“真他孃的痛快!心語,你這袖中劍,神了!以後這江湖上,誰要是敢小看你沒手,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阮心語側身躺著,也不顧地上的泥土髒了新裙子。
她看著身邊的謝昭,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這一戰,不僅證明了她的武功成了,更證明了她們兩人之間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
她知道謝昭會在哪裡防守,謝昭知道她會在哪裡進攻。她們就像是契合無間的機括,在這一刻終於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阿昭。”阮心語輕聲喚道。
“嗯?”
“咱們……真的活過來了。”
阮心語挪動了一下身子,將頭靠在謝昭的肩膀上。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滴在謝昭的衣襟上。
那不是悲傷的淚,那是激動的淚,是重生後的喜極而泣。
謝昭伸出右手,將她緊緊摟在懷裡。
“是啊,活過來了。”
謝昭
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不但活過來了,還要活得比誰都精彩。從今往後,這就是咱們的江湖。”
夜幕降臨,星光灑滿了鬼谷。
兩個殘缺的人相擁在演武場上,久久沒有起身。
風吹過阮心語的紅袖,那裡面藏著世間最毒的劍;風吹過謝昭的斷腿,那旁邊立著世間最重的鋒。
毒囊已成,神兵入袖。
這對從地獄爬回來的“漠北雙煞”,終於露出了她們最猙獰、也最美麗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