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寒淵並蒂修羅舞
作者:Anarchism
十月的漠北,霜殺百草。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兩種顏色:灰色的天,和黃褐色的地。寒風不再像春天那樣帶著溼潤的希望,而是變得乾硬、凜冽,吹在臉上像是一把鈍刀子在割肉。
暗河鬼谷的演武場上,氣氛有些凝重。
“不行。”
阮心語站在場邊,那一襲為了練功特意換上的緊身紅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眉頭緊鎖,看著場中央氣喘吁吁的謝昭。
“阿昭,你是個只會捱打的靶子。”
謝昭左手拄著那柄八十一斤的“斷念”重劍,右腿微微顫抖。她剛剛演練完了一套“不動如山”的防禦劍式,腳下的青石板都被她踩出了裂紋。
“我防得不好嗎?”謝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有些不服氣,“剛才在那梅花樁陣裡,周身三尺之地,我可是守得滴水不漏。”
“是,你防得很好。方圓一丈之內,哪怕是蒼蠅也飛不進去。”阮心語一針見血地指出,“可是一丈之外呢?”
她抬起右腳,足尖在地上劃了一道長長的線,將兩人隔開。
“若我是獨孤絕,我為何要進你的劍圍?我只需站在十步開外,用弓箭射你,用暗器磨你,甚至只是圍而不攻,餓也能把你餓死。你只有一條腿,你能追得上誰?”
謝昭語塞。
這是她們目前最大的死穴——身法挪移。
謝昭如今是一座難以撼動的鐵塔,力大勢沉且防守嚴密,卻是個挪不動的靶子;阮心語雖然輕功卓絕,但沒有手,一旦被近身纏鬥,無法格擋,只能逃命。
“雖然先前得了陸不平贈送的步法秘籍,那‘醉步’的精義在於重心的流轉,讓你在方寸之間能像不倒翁一樣閃避,卸去敵人的力道。”阮心語看著遠處谷口的亂石林,眼神幽深,“可它畢竟變不出一條腿來,若是敵人打定主意遊鬥,或是想跑,你只能乾瞪眼。”
謝昭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能怎麼辦?我也想跑得快,可這腿它長不出來啊。”
她隨手撿起地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卻並沒有扔掉,而是拿在手裡掂了掂。
此時,一隻不知死活的禿鷲在低空盤旋,發出難聽的嘎嘎聲。
謝昭心情正差,看那鳥不順眼。她左手重劍猛地往地上一插,穩住身形,右手握著石頭,丹田發力,大喝一聲:
“去!”
那一塊石頭被她用“大摔碑手”的剛猛勁力擲出,帶著呼嘯的風聲,如流星趕月般直衝雲霄。
“砰!”
那隻禿鷲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就被石頭擊中,像個破布袋一樣栽了下來。
謝昭看著掉下來的鳥,忽然愣住了。
她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遠處那隻鳥,再轉頭看看身形嬌小的阮心語。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腦海中炸開。
“心語!”謝昭眼睛亮得嚇人,“我有辦法了!”
“什麼辦法?把敵人像鳥一樣打下來?”阮心語挑眉。
“不是打敵人,是打你……不對,是扔你!”
謝昭興奮地單腿跳過來,比劃著:“你看,我跑不快,但我力氣大啊!我可以把你當成那石頭,扔出去!你在天上飛,我有手有腳,哪怕只剩一隻,也能護得住你。這就叫……飛天殺人!”
阮心語聽得目瞪口呆。
她上下打量著謝昭,像是在看一個瘋子:“謝少主,你是嫌我活得太長了,想直接把我摔死,好繼承我的那幾瓶毒藥嗎?”
“怎麼會!”謝昭急了,“
你輕功那麼好,我不信你在空中穩不住身形。而且你那‘流雲殘蝶袖’,本來就是要轉起來才有威力。在地上轉容易被絆倒,在天上轉,誰能擋你?”
阮心語沉默了。
她雖然嘴上嫌棄,但腦子裡卻在飛速推演這個戰術的可行性。
袖中劍最大的弱點是需要回旋的空間,且怕下盤被攻。如果……真的能在空中借力,居高臨下,那兩丈長的攻擊範圍將變成一個從天而降的死亡罩子。
“試試?”謝昭一臉期待。
阮心語看著她那雙真誠的大眼睛,最終嘆了口氣。
“試試就試試。不過先說好,你要是敢把我摔了,今晚的羊肉湯裡我就加‘半步癲’。”
“放心!我這手,穩得很!”
……
事實證明,謝昭的“穩”,和阮心語理解的“穩”,有著天壤之別。
為了防止摔傷,第一次嘗試的地點特意選在了暗河邊的沙灘上,即便摔進水裡也好過摔在硬地上。
“準備好了嗎?”謝昭右手扣住阮心語腰間那條特製的堅韌革帶。
“輕點。”阮心語有些緊張,身體緊繃。
“起!”
謝昭大喝一聲,運起十成內力。她顯然低估了自己的臂力,也低估了阮心語的輕盈。
阮心語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像個被踢飛的蹴鞠,嗖地一下飛上了天。
“啊——!”
阮心語在空中驚叫。
這哪裡是拋投,這簡直是發射!
巨大的衝力讓她根本來不及調整身形,更別提揮袖了。她在空中劃過一道狼狽的拋物線,越過了草地,越過了石灘,直直地朝著那條冰冷的暗河墜去。
“心語!”謝昭臉色煞白,想要去接,卻忘了自己只有一條腿,剛一動就摔了個狗吃屎。
“噗通!”
巨大的水花濺起。
阮心語像塊石頭一樣砸進了水裡。
片刻後,一個溼漉漉的腦袋從水裡冒出來。
阮心語渾身溼透,精美的紅衣貼在身上,沾滿了河底的汙泥,頭髮上還掛著一根水草。她並沒有手去擦臉上的水,只能狼狽地甩了甩頭,那模樣就像一隻落水的紅狐狸。
謝昭爬到岸邊,嚇得臉都白了:“心語!你沒事吧?淹著沒?”
阮心語站在齊腰深的水裡,面無表情地看著謝昭。
“謝昭。”
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看今晚不用吃羊肉了。你想嚐嚐我新配的‘斷腸散’是什麼味道嗎?據說吃下去以後,腸子會像打結一樣斷成十八截,很適合你。”
謝昭縮了縮脖子,乾笑道:“失誤……純屬失誤。下次我用三成力……不,兩成力。”
阮心語雖然嘴上發狠,但眼底卻沒有真正的怒意,甚至隱隱還有些興奮。她從水裡走上來,雖然凍得瑟瑟發抖,卻還是用腳尖踢了踢謝昭的肩膀。
“起來。再來。這次你要是再敢把我扔水裡,我就真的毒死你。”
……
第二次嘗試,地點換到了演武場的草堆旁。
“這次穩著點。”阮心語囑咐道。
謝昭深吸一口氣,這次她學乖了,不再用蠻力,而是用巧勁。
“起!”
阮心語被平穩地拋向空中。
這一次,高度適中,力道平穩。
阮心語在空中抓住了機會。她腰腹猛然收縮,丹田提氣,身體在半空中強行扭轉。
“轉!”
她雙肩一抖,兩隻紅袖如雲般展開。
然而,新的問題出現了。
失去了雙臂,她在空中的平衡感極差。袖子一甩開,巨大的旋勁帶動著她的身體
開始不受控制地亂轉。
原本應該刺向木樁的軟劍“青霜”,因為旋轉失控,竟然偏離了方向,朝著下方的謝昭削了過去!
“趴下!”阮心語驚恐地大喊。
謝昭正仰著頭準備接人,忽見一道寒光帶著風聲襲來,嚇得魂飛魄散。
她根本來不及躲,只能本能地一縮脖子。
“刷!”
鋒利的軟劍貼著她的頭皮掠過。
一縷黑髮悠悠盪盪地飄落下來。
若是再低半分,謝昭的天靈蓋就被削平了。
“撲通。”
阮心語也因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草堆裡,摔得七葷八素。
謝昭摸了摸涼颼颼的頭頂,看著地上的斷髮,欲哭無淚:“心語,咱們這是練功,還是練膽兒啊?我這腦袋差點就搬家了。”
阮心語依靠腰腹的力量掙扎著從草堆裡坐起來,看著謝昭那副滑稽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笑。
“這叫‘削髮代首’。”阮心語喘著氣,眼中卻閃爍著倔強的光芒,“再來!我就不信我控制不住這袖子!”
……
接下來的一個月,暗河鬼谷成了兩人的磨練場。
摔打,成了家常便飯。
阮心語身上的那件紅衣在整整一月的摔打中已破損得無法再穿,可她骨子裡那份對美感的執拗,讓她絕不肯換上尋常的粗布衣裳,於是索性取出先前置辦的猩紅上好綢緞,新裁了一襲更加明豔動人的紅裙,身形靈動間,依舊是那抹驚心動魄的殘紅。她的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全是摔出來的淤青。
謝昭也沒好到哪去。為了接住下落的阮心語,她的右腿承受了巨大的衝擊,膝蓋腫得像饅頭。右臂因為頻繁用力拋投,痠痛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斷腸散太貴了,先給你記著,等哪天我心情不好再給你吃。”阮心語一邊讓謝昭給她擦藥酒,一邊哼哼著。
但她們沒有停。
清晨練,黃昏練,甚至月夜下也在練。
“腰!用腰的力量去帶袖子!別用肩膀死扛!”
“腿!你接我的時候腿要彎曲卸力!你是想震斷我的脊椎嗎?”
“再高點!不夠高我看不到後面!”
在一次次的爭吵、磨合、受傷中,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在兩人之間生長。
阮心語學會了如何在空中利用呼吸調整重心,如何利用袖子的擺動來控制下落的軌跡。
謝昭學會了如何精準地控制拋投的力度和角度,如何預判阮心語的落點,如何用手和身體形成一個柔軟的緩衝墊。
她們不再是兩個獨立的個體,而是變成了一套精密的機括。謝昭是底座和強弩,阮心語是飛出的利刃。
終於,在一個落日熔金的黃昏。
演武場上,風沙漫卷。
謝昭站在場地中央,神情肅穆。她左手將“斷念”重劍深深插入腳下的凍土之中,入土三分,如同一根定海神針。
“來!”
她大喝一聲,右手扣住阮心語的腰帶。
這一刻,兩人的呼吸頻率完全同步。
謝昭運起“焚天烈陽功”的十成內力,氣沉丹田,右臂肌肉線條流暢地隆起,將懷中的人兒猛地向半空甩去!
這一次,沒有失控,沒有踉蹌。
阮心語如同一隻紅色的飛鳥,藉著這股巨大的衝力,扶搖直上三丈高空。
她在最高點猛然舒展身體,那一瞬間,彷彿時間都靜止了。
“開!”
阮心語雙肩一震。
兩隻紅袖在夕陽的映照下,如兩團燃燒的火焰般炸開。
左袖中,軟劍“青霜”如銀龍出海,藉著旋轉的
旋勁,在空中劃出一個巨大的圓弧;右袖中,短劍“蟬翼”如毒牙暗伏,隨時準備給敵人致命一擊。
她在空中高速旋轉,紅衣獵獵,劍氣縱橫。
那一刻,她不再是身軀殘缺的廢人,而是宛如一隻浴火的鳳凰。
地面上豎立的十幾個木樁,在這一瞬間被劍氣籠罩。
“噗噗噗噗!”
木屑紛飛。
那些木樁的頂端,像是被無形的利刃切過,齊刷刷地斷裂,切口平滑如鏡。
這僅僅是劍氣。
若是實戰,這紅袖中還會灑下令人防不勝防的毒粉,那將是真正的地獄。
力竭之時,阮心語身形一頓,開始下墜。
她沒有驚慌,而是順著下墜的勢頭,收攏雙袖,整個人如一片落葉般飄向謝昭。
謝昭一直仰頭注視著她。
在阮心語落下的瞬間,謝昭看都沒看,右手向後一探,精準無比地攬住了她的腰肢,利用身體的旋轉卸去了下墜的衝力,將她穩穩地落在地上。
甚至連那把插在地上的重劍都沒有晃動一下。
完美。
天衣無縫。
阮心語伏在謝昭肩頭,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她看著滿地的碎木,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成了……”她喃喃自語。
謝昭也是滿臉通紅,那是興奮的潮紅。
“心語!你看到了嗎?剛才那一招簡直神了!”謝昭激動得語無倫次,“那一圈掃過去,別說是一百個人,就算是一千個人,也得被你削掉一層皮!”
“這叫‘修羅並蒂’。”
阮心語嘴角勾起一抹傲然的笑,“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根,我就是你的花。只要根不斷,這花就能開在任何人的頭頂上。”
謝昭大笑:“好名字!雖然聽著有點滲人,但霸氣!”
兩人坐在廢墟上,看著天邊的殘陽。
“阿昭。”
“嗯?”
“這一招,不僅僅是為了殺人。”阮心語的聲音很輕,卻很篤定,“它是為了讓我們活著。無論面對多少敵人,哪怕是千軍萬馬,只要你能把我送上去,我就能為你清出一片天。”
她想到了這招的用途。
面對強敵單挑時,這是出其不意的必殺技——誰能想到一個大活人會變成暗器?
面對重兵圍困時,這是突圍的神技——從空中發動的全方位打擊,是地面部隊的噩夢。
“我知道。”謝昭握住她空蕩蕩的袖管,“只要你在天上,我就在地上守著你。除非我死了,否則絕不讓你落地沾灰。”
夜風起,寒意漸濃。
但在這演武場上,兩個殘缺的靈魂緊緊依偎,心中卻燃燒著比烈火還要熾熱的希望。
神功已成。
她們知道,獨孤絕那個老賊,還有那個陰魂不散的莫問,他們的末路……不遠了。
“餓了。”阮心語忽然破壞了氣氛。
“還吃羊肉?”
“不,今天高興。”阮心語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把上次金萬兩送的那壇最好的女兒紅開了。我要用腳跟你划拳。”
“輸了怎麼辦?”
“輸了脫衣服。”
“嘿嘿,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風雪中傳來了兩人的笑鬧聲。
這鬼谷的夜,似乎也不再那麼漫長和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