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狂刀破雪修羅怒
作者:Anarchism
臘月的漠北,是一頭擇人而噬的白獸。
連日的大雪將暗河鬼谷徹底封死。曾經阮心語費盡心機佈下的“奇門遁甲”亂石陣,此刻大半已被積雪掩埋,只露出幾截淒涼的斷劍和破旗,再無半點迷幻之效。
谷口,寒風如刀。
謝昭拄著“斷念”重劍,站在雪地裡。她穿著那身如火的紅衣,肩膀上落滿了雪,左腿的斷口處因為極度的嚴寒而陣陣抽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
“來了。”
謝昭低聲說道。
地面的震動順著重劍傳導到她的掌心。那馬蹄聲沉悶而整齊,且透著一股逼人的殺氣。尤其是其中一道氣息,深厚綿長,如同荒原上的孤狼,令人心悸。
“是獨孤絕。”
身後傳來了阮心語的聲音。
阮心語此時臉色慘白,顯然那場大病耗去了她太多的元氣。她裹著厚厚的狐裘,裡面穿著那件內襯藏著“流雲殘蝶袖”的猩紅長裙,雖然步履有些虛浮,但依然穩穩地走到了大殿門口。
“回去。”謝昭頭也不回,語氣嚴厲,“地窖裡暖和,你去躲著。這裡交給我。”
“躲?”阮心語輕笑一聲,雖然虛弱,但那股子大小姐的傲氣卻絲毫不減,“謝少主,你是想讓我像只老鼠一樣藏在洞裡,聽著你在外面被人砍死嗎?”
“你現在沒內力,身子又虛……”
“誰說我沒內力?”阮心語打斷了她,“幫我把‘綠綺’搬出來。”
謝昭拗不過她,只能單腿跳回殿內,將那張名為“綠綺”的古琴搬到了門口的案几上。
此時,馬蹄聲已近在咫尺。
阮心語深吸一口氣,褪去腳上的鹿皮靴,露出那一雙凍得有些發紅的玉足。她閉上眼,調動丹田內僅存的“冰心訣”真氣,猛地灌注於雙足。
“錚——!”
一聲裂帛般的琴音,穿透風雪,直刺谷外。
這琴音不似平日的悠揚,而是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尖銳的殺意。阮心語沒有手,她用大腳趾猛地勾起宮弦,再用二腳趾狠狠撥下。
琴音如無形的利刃,撞向了正在奔襲而來的馬隊。
“籲——!”
谷外傳來一陣戰馬的驚嘶。
為首的一匹黑色高頭大馬,被這突如其來的音波一激,竟人立而起。
馬背上那人冷哼一聲,內力爆發,硬生生壓住了受驚的戰馬。但他身後的幾個內力稍弱的馬賊,卻覺得胸口一悶,險些墜馬。
“噗!”
大殿門口,阮心語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琴絃和雪地。
“心語!”謝昭嚇得魂飛魄散,扔下劍就要撲過來。
“別過來!”阮心語喘息著,嘴角掛著血跡,臉上卻露出了一個悽豔至極的微笑,“慌什麼……咳咳……我沒事。這一口血噴出去,胸口反倒鬆快了。”
她抬起頭,看著谷口的方向,眼神陰冷:“那個獨孤絕,此刻必定也不好受。我的琴音裡藏著寒毒,他剛才強行運功抵抗,經脈至少要僵上一刻鐘。”
說完,她不再彈琴,而是重新穿好鹿皮靴,攏緊了狐裘,遮住了裡面那件猩紅長裙。
“走吧。”阮心語站起身,鹿皮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去會會這位‘老朋友’。”
……
谷口。
五十名精銳馬賊呈扇形排開,黑壓壓的一片。
為首那人,身披黑貂大氅,揹著一把厚重狂刀,眼神陰鷙。正是漠北馬賊王,獨孤絕。
在他身旁,還跟著那個曾在
黑水集被阮心語毒得死去活來的二當家,鐵頭李。
“大哥!就是這兩個娘們兒!”鐵頭李指著從風雪中走出來的兩人,咬牙切齒,“就是她們傷了我!”
獨孤絕沒有理會手下的聒噪。他死死盯著謝昭,又掃了一眼旁邊的阮心語。
“謝家的小崽子,還有……洗劍山莊的餘孽。”
獨孤絕的聲音像是在砂礫上磨過,粗啞難聽,“沒想到啊,當年兩家死絕了,居然還漏了你們這一對……怪物。”
他的目光在謝昭的斷腿和阮心語的空袖上停留片刻,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一個沒腿,一個沒手!就憑你們這兩個殘廢,也敢在我的地盤上撒野?也敢搶我的黑水集?”
“你的地盤?”謝昭拄著重劍,冷笑一聲,“獨孤老狗,這鬼谷姓謝。你那隻左肩膀,當年被我砍了一刀,現在陰雨天還疼吧?”
這一句話,精準地踩中了獨孤絕的痛腳。
“找死!”獨孤絕臉色一沉,殺氣暴漲,“本來還想留那個沒手的小娘子玩玩,既然你們找死,那就成全你們!動手!都給我殺了!”
“殺——!”
五十名馬賊齊聲怒吼,揮舞著馬刀衝了上來。
“我守中路!”
謝昭大喝一聲,左手重劍猛地橫掃。
“崩山”。
那柄如門板般的重劍,在謝昭恐怖的怪力下,化作了一道黑色的城牆。
“砰!砰!砰!”
衝在最前面的三個馬賊,連人帶馬被重劍拍中。他們甚至沒來得及慘叫,骨骼便在瞬間碎裂,像破布袋一樣倒飛出去,鮮血灑了一地。
“好硬的點子!”
後面的馬賊嚇了一跳,但這群人畢竟是獨孤絕的親衛,悍不畏死,立刻分散開來,試圖從側翼包抄。
“別管我,注意身後!”謝昭頭也不回地吼道。
她此時壓力巨大。單腿站立在雪地裡本就不穩,每一次揮劍都要消耗巨大的體力來維持平衡。
阮心語站在她身後,狐裘微敞,紅裙翻飛。
“一群螻蟻。”
她冷哼一聲,腰肢如柳枝般扭動。
兩隻紅袖如毒蛇出洞,左袖中的軟劍“青霜”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瞬間纏住了兩個試圖偷襲謝昭後背的馬賊脖頸。
“死。”
阮心語借力一扯。
軟劍收緊,兩顆頭顱沖天而起。
與此同時,她右袖中的毒劍“蟬翼”也沒閒著。她身形遊走,利用“凌波微步”在人群中穿梭,專挑那些落單的馬賊下手。
“蟬翼”上的劇毒雖然不如“斷魂紅妝”,但對付這些普通馬賊已是綽綽有餘,見血封喉。
一時間,鬼谷口血肉橫飛。
“廢物!都閃開!”
獨孤絕見手下久攻不下,終於按捺不住。他從馬背上一躍而下,拔出了背後的厚重狂刀。
“謝昭!納命來!”
獨孤絕一刀劈下,刀氣如血色長河,直取謝昭面門。
謝昭不敢大意。她深吸一口氣,左手舉劍格擋。
“當!”
一聲巨響,震得周圍積雪簌簌落下。
謝昭只覺得虎口發麻,腳下的凍土被踩裂。獨孤絕畢竟是成名已久的高手,且四肢健全,這一刀的力道,竟不輸給她的重劍。
“再來!”
獨孤絕得勢不饒人,狂刀如風車般連環劈砍,一刀快過一刀,一刀重過一刀。
謝昭被迫防守。
她只有一條腿,移動不便,只能像個釘子一樣釘在原地,硬抗獨孤絕的每一次攻擊。
獨孤絕眼毒,幾招拼殺下來,敏銳地抓住了謝昭的
死穴。他腳下步伐詭變,不再硬碰硬,而是繞著謝昭的左側——那個沒有腿支撐的盲區遊走。每一次揮刀,刀鋒都帶著一股令人重心失衡的橫向切勁,逼得謝昭不得不強行扭腰化解。這種針對殘缺之軀的陰毒打法,讓謝昭這座鐵塔在風雪中搖搖欲墜,贏得極其艱難。
“鐺!鐺!鐺!”
火星四濺。
謝昭的身上漸漸多了幾道血口子。那是刀氣劃破衣衫留下的。她的左腿斷肢處更是因為劇烈震盪而滲出了鮮血。
“阿昭!”阮心語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她想去幫忙,但這邊的馬賊像蒼蠅一樣圍著她,雖然傷不到她,卻讓她無法脫身。
“我沒事!”謝昭咬牙吼道,“顧好你自己!”
獨孤絕看出了謝昭的強弩之末,獰笑道:“死瘸子,我看你能撐幾刀!”
他大吼一聲,雙手握刀,高高躍起,使出了全力一擊。
這一刀,封死了謝昭所有的退路。
“拼了!”
謝昭眼中閃過一絲瘋狂。
她沒有躲,也沒有擋。
她突然鬆開了左手的重劍,任由它插在地上。
“心語!上來!”
謝昭右手猛地向後一抓,精準地扣住了剛剛遊走到她身後的阮心語的腰帶。
阮心語心領神會,那是她們練了無數次的默契。
“起!”
謝昭拼著被獨孤絕的刀氣劃傷肩膀,運起全身僅剩的烈陽內力,右臂肌肉暴起,將阮心語像投擲石塊般,猛地向半空甩去!
“修羅並蒂”!
阮心語藉著這股巨大的衝力,身形如紅色的鳳凰般沖天而起,瞬間躍到了獨孤絕的頭頂上方。
紅衣在雪原上空綻放,像一朵被鮮血澆灌的曼陀羅。由於沒有雙臂的牽絆,她的身體在空中扭曲成一種違背常理的角度,旋轉的軌跡悽美而詭譎。那一刻,仰視她的馬賊們看到的彷彿不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個美麗、瘋狂且極度扭曲的兵器,正帶著毀滅一切的意志降臨。
“什麼?!”獨孤絕大驚。
“去死吧!”
阮心語在空中雙肩一震。
兩隻紅袖同時炸開。
左袖軟劍如銀龍絞殺,右袖毒劍如毒牙突刺。更可怕的是,隨著袖子的舞動,大片大片的斑斕毒粉如霧氣般灑下。
“啊——!”
周圍的馬賊被劍氣和毒粉籠罩,瞬間倒下一大片。
首當其衝的獨孤絕更是悽慘。
他勉強偏頭,避開了要害,但阮心語的左袖軟劍“青霜”帶著凌厲的劍氣,狠狠劃過了他的右肩。
“噗!”
血光崩現。獨孤絕的右肩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與此同時,毒粉撲面而來,雖然他閉了氣,但眼睛還是沾上了一些,火辣辣的疼。
“滾!”
獨孤絕慘叫一聲,內力爆發,將阮心語震飛出去。
阮心語本就是強弩之末,這一下被震得在空中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遠處的雪地上。
“噗——”
她再次噴出一口鮮血,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位了。她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雙腿發軟,根本使不上力。
“心語!”謝昭目眥欲裂。
場中,獨孤絕捂著鮮血淋漓的右肩,雙眼赤紅,顯然是痛極了。
“賤人!敢傷我!”
獨孤絕瘋了。他提著刀,跌跌撞撞地衝向倒在地上的阮心語。
謝昭離阮心語還有三丈遠。她想衝過去,但斷腿的劇痛讓她動作慢了一瞬。
來不及了!
“老狗!你的對手是我!”
謝昭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左手重新握住插在地上的
“斷念”重劍,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體內的“焚天烈陽功”開始逆轉。
她強行透支內力,將全身所有的熱量都灌注在重劍之上。
“嗡——”
重劍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轟鳴,劍身上竟然泛起了一層紅色的火光。
“焚天!”
謝昭隔空一劍劈出。
並沒有劍刃碰到獨孤絕,但一股恐怖的、肉眼可見的熱浪劍氣,如同一條火龍,咆哮著衝向獨孤絕。
這不再是招式,這是純粹的內力比拼!
獨孤絕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他不得不停下腳步,轉身揮刀硬抗這道劍氣。
“轟隆!”
刀劍之氣在空中相撞,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以兩人為中心,方圓三丈內的積雪瞬間被蒸發,露出了焦黑的土地。
兩人僵持住了。
謝昭七竅流血,死死維持著劍氣的輸出。獨孤絕也是渾身顫抖,右肩的重傷讓他內力渙散。
“去死!去死!”獨孤絕瘋狂地嘶吼,試圖壓過謝昭。
就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
一個紅色的身影,艱難地、一點點地從雪地上爬了起來。
阮心語。
她渾身是雪,嘴角全是血,連站都站不穩了。
但她的眼神,卻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冷。
她看著僵持中的兩人,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
謝昭的內力快耗盡了,獨孤絕的內力護盾也出現了裂痕。
“左袖……沒力氣了……”
阮心語咬著牙,感受著空蕩蕩的左袖。剛才那一下耗盡了她控制沉重軟劍的體力。
“還有右袖!”
右袖中的“蟬翼”本就輕靈,不需要多少內力便能馭使。
她深吸一口氣,透支了生命力,將“冰心訣”最後的一絲寒氣凝聚在右腳。
“凌波微步!”
她腳下一滑,身形如鬼魅般飄向戰團。
幾個殘存的馬賊想要偷襲她。
“滾開!”
阮心語左袖一揮,雖然軟劍無力,但袖子本身的重量依然掃倒了兩人。
她衝進了謝昭和獨孤絕的內力圈。
那灼熱的氣浪讓她感覺皮膚都要裂開了。
“啊——!”
阮心語尖叫著,並沒有停下,而是藉著衝力,身體猛地一轉。
右袖甩出!
那柄透明的“蟬翼”毒劍,在獨孤絕內力護盾最薄弱的右側,刺出了一道縫隙。
“噗嗤。”
一聲輕微的入肉聲。
毒劍精準地刺入了獨孤絕的右眼!
“啊啊啊啊——!!!”
獨孤絕發出了非人的慘叫。
他的一隻眼睛瞎了!
劇痛讓他瞬間崩潰,內力一瀉千里。
謝昭的重劍劍氣趁虛而入,狠狠拍在他的胸口。
“咔嚓!”
獨孤絕手中的大刀當場震斷,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谷口的石壁上,口吐鮮血。
“撤!快撤!大當家受傷了!”
剩下的馬賊見狀,嚇得魂飛魄散,抬起重傷的獨孤絕,狼狽地逃進了風雪中。
……
戰場終於安靜了下來。
只有風雪聲。
“噹啷。”
謝昭手中的重劍落地。她再也支撐不住,左腿一軟,單膝跪在了雪地裡。
“心語……”
她虛弱地抬起頭,尋找著那個紅色的身影。
阮心語就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紅衣勝火,但那兩管袖子卻無力地垂著。她臉色蒼白如紙,身子搖搖欲晃。
“阿昭……”
阮心語輕喚了一聲,想要走過來,卻腳下一軟,整個人向著謝昭倒了過來。
謝昭伸出右手,穩穩地接住了她。
兩人抱在一起,摔在雪地裡。
身下是冰冷的雪,身上是
滾燙的血。
“贏了……”謝昭大口喘著氣,眼淚混著血水流下來,“咱們贏了……”
阮心語靠在她懷裡,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能用額頭輕輕蹭了蹭謝昭的下巴,嘴角勾起一抹虛弱的笑。
“嗯……贏了。”
她看了一眼不遠處那截獨孤絕留下的斷刀,還有滿地的血跡與屍體。
“這只是個開始。”阮心語在心裡輕聲說,“欠我們的,都要一點點討回來。”
夕陽西下。
殘陽如血,將這片狼藉的戰場染成了金紅色。
遠處,一個躲在亂石林後的馬伕,目睹了這驚天動地的一戰。他嚇得尿了褲子,連滾帶爬地逃向黑水集,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
“鬼!紅衣女鬼!一個沒手,一個沒腿!兩個女鬼合在一起吃人啦!”
而在谷口。
謝昭掙扎著坐起來,將阮心語抱在膝蓋上。
她看著遠處蒼茫的天地,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獨孤絕雖然重傷了,但肯定不會善罷甘休。”阮心語閉著眼,輕聲說,“這裡不能待了。”
謝昭看著遠處,沉重地點了點頭。
風吹起兩人的長髮,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這片廢墟,終究是留不住這兩隻浴火的鳳凰。她們將帶著這一身的傷痛與榮耀,飛向那更廣闊、也更殘酷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