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紅妝南渡太行雪
作者:Anarchism
臘月的風,像是從地獄裡刮出來的刀子,把漠北的天地剔得只剩下一副慘白的骨架。
暗河鬼谷的那場血戰雖已過去數日,但谷口積雪下滲出的暗紅,依舊像是一塊洗不掉的胭脂漬。獨孤絕雖然瞎了一隻眼狼狽逃竄,但誰都知道,那頭受傷的孤狼絕不會善罷甘休。他留下的血腥味,只會引來更多貪婪的鬣狗。
偏殿內,暖爐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阮心語眉間那一抹揮之不去的寒意。
她正坐在鋪著軟墊的木椅上,身上裹著那件厚重的白狐裘,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張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一雙赤足並未穿鞋,而是縮在狐裘下,踩著一隻暖烘烘的銅手爐。
“謝昭。”
阮心語的聲音有些慵懶,卻透著股不容拒絕的清冷,“別擦你那把破劍了。再擦,它也變不成金子。”
不遠處,謝昭正單腿盤坐在蒲團上,左手拿著一塊鹿皮,正吭哧吭哧地擦拭著那柄八十一斤重的“斷念”。聽到這話,她抬起頭,露出一口白牙,嘿嘿一笑。
“心語,這可是咱們的命根子。獨孤絕那老狗的血髒得很,沾在上面我嫌晦氣。”
謝昭放下鹿皮,拄著劍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坐久了,右腿有些發麻,身形晃了晃。她也不以為意,左手重劍往地上一頓,穩住重心,然後像只大狗一樣跳到阮心語面前。
“怎麼?餓了?我去給你熱粥?”
“我不餓。”阮心語微微蹙眉,目光透過窗欞,看向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我在想,咱們該走了。”
謝昭一愣,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走?去哪?這鬼谷雖然破了點,好歹暖和。現在外面大雪封山……”
“就是因為大雪封山,獨孤絕才一時半會兒殺不回來。等雪化了,來的就不是五十個馬賊,而是五百個。”
阮心語從狐裘裡探出右腳,潔白的足尖輕輕踢了踢謝昭的膝蓋,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而且,你看看這鬼地方。米缸見底了,那幾株毒草也被凍得半死不活。最重要的是……我這身子骨,再在這陰冷的地界待下去,不用等莫問來抓,我自己就先凍成冰雕了。”
謝昭聞言,立刻緊張起來。她伸手去摸阮心語的額頭,觸手冰涼,讓她心裡一緊。
“走!必須走!”謝昭斬釘截鐵,“哪怕是爬,我也把你揹出去。可是心語,咱們去哪?回晉陽?還是往南,去那個什麼南楚?”
“晉陽不行。”阮心語搖搖頭,眼神幽深,“上次鑄劍,我們在晉陽露了行蹤。莫問那條瘋狗鼻子靈得很,現在晉陽城肯定佈滿了眼線,回去就是自投羅網。”
“那去南楚?聽說那邊暖和,還有你喜歡的絲綢。”
“太遠了。”阮心語嘆了口氣,目光落在自己空蕩蕩的袖管上,“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沒等到長江邊上,估計就先散架了。我們需要一個更近、更繁華、卻又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謝昭撓了撓頭,一臉茫然:“那是哪?”
阮心語看著她這副呆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傻子。大晉的國都,是哪裡?”
“洛陽啊。”
“我們就去洛陽。”
謝昭瞪大了眼睛,差點跳起來:“洛陽?!那可是天子腳下!而且六扇門的總部就在那兒!咱們這是……把腦袋伸到鍘刀下——送死嗎?”
“這叫‘燈下黑’。”
阮心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
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算計天下的狡黠,“莫問在晉陽佈網,在漠北搜山,他絕不會想到,兩個身負重案的欽犯,敢大搖大擺地住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去。”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而且,只有在洛陽那種魚龍混雜、人口百萬的大城裡,我們這兩個殘廢才不顯眼。大隱隱於市,最危險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再說了……”
阮心語微微傾身,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寒意:“我也想去看看,那個號稱鐵面無私的莫問,他的老巢究竟是什麼龍潭虎穴。只有摸清了他的底,我們才能反客為主。”
謝昭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覺得哪裡不對勁,但看著阮心語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她心裡的那些擔憂莫名其妙就散了。
“行!聽你的!”謝昭大腿一拍,“你說去哪就去哪!哪怕是去閻王殿,我也給你開路!”
“誰要去閻王殿?晦氣。”阮心語白了她一眼,“去收拾東西。記住,別像個撿破爛的一樣什麼都帶。只帶值錢的、能救命的。”
……
收拾行囊是一場浩大的工程。
對於這兩個身體殘缺的人來說,哪怕是打包一件衣服,都需要極高的默契。
謝昭負責出力。她左手提著那個從馬賊手裡搶來的大皮囊,右手在鬼谷的地窖裡翻箱倒櫃。
“這塊金磚帶上?”
“太重,佔地方。拿旁邊那袋金葉子。”阮心語坐在高處指揮,右腳靈活地指點江山。
“這壇五十年陳釀呢?”
“帶上。路上冷,給你暖身子用。不過只許帶一罈,別把自己喝成醉鬼。”
謝昭剛要把酒罈封好,目光卻落在了角落琴臺上那張漆黑斑駁的古琴上。
“那‘綠綺’呢?”
阮心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眸光微顫,隨即狠下心別過頭:“太重了。咱們是去逃命,又不是去遊山玩水,帶著這塊爛木頭翻山越嶺是個累贅。留著吧。”
“不行!”謝昭想都沒想,單腿跳過去一把抱住琴,像護崽子一樣,“這是你爹留下的念想,也是你的半條命。沒了琴,你以後手癢了怎麼辦?”
“我沒手。”阮心語冷冷提醒。
“腳癢也不行!”謝昭不由分說,找來幾層厚實的油布和棉絮,將那張桐木古琴裹得嚴嚴實實,打成了一個長條形的包裹,試了試分量,然後豪氣地往背上一甩,和那柄沉重的“斷念”劍並排揹著,“我有的是力氣,別說一張琴,就是再來十張,我也背得動。”
“這幾件破皮襖……”
“扔了。醜死了。”
最後,地窖裡只剩下了幾個精簡的包裹。裡面裝著這一年來鬼谷收穫的、留作紀念的青稞種,阮心語視若性命的幾瓶毒草汁液,以及從謝家寶庫裡精挑細選出來的珠寶細軟。
當然,還有那盞已經有些褪色的兔子燈。阮心語嘴上說著“這破爛玩意兒佔地方”,卻還是讓謝昭把它小心翼翼地壓在了最柔軟的絲綢裡。
臨出發前,阮心語忽然叫住了謝昭。
“過來。”
謝昭不明所以地湊過去:“咋了?”
阮心語沒有說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床榻上的一個紅布包袱。
“打開。”
謝昭依言打開包袱。裡面赫然是一套嶄新的如火般的紅勁裝。
那衣服的料子是上次在雁門關買的上等蜀錦,剪裁利落,既保留了江湖兒女的颯爽,又透著一股子精緻的貴氣。最特別的是,這衣服的右腿褲管做得
極寬大,方便活動,而左腿褲管則被巧妙地設計成收束狀,可以直接扎進皮帶裡,掩飾斷肢的突兀。
“這……”謝昭摸著那細膩的料子,手有點抖,“這是給我的?”
“不然呢?給鬼穿的?”
阮心語移開目光,看向別處,耳根卻微微泛紅,“你那身灰撲撲的破爛衣裳,我早就看膩了。跟個要飯似的,帶出去丟我的人。”
她哼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傲嬌:“這幾天晚上我睡不著,閒著也是閒著,就用腳隨便縫了幾針。你要是嫌棄針腳粗糙,就扔了吧。”
謝昭哪裡會嫌棄。她捧著那件衣服,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知道阮心語用腳縫衣服有多難。那一個個細密的針腳,都是阮心語彎著腰、咬著牙,用腳趾夾著針一點點磨出來的。
“不扔!死也不扔!”謝昭把衣服緊緊抱在懷裡,傻笑著,“心語做的,那就是龍袍我也換!”
“德性。”阮心語嘴角微揚,“還不快換上?難道要我給你換?”
片刻後,謝昭換上了新衣。
紅衣似火,重劍如墨。
當她單腿立在雪地裡時,那個曾經威震漠北的“赤衣業火”,彷彿又回來了。只不過這一次,她的劍不再只是為了殺戮,而是為了守護。
阮心語看著她,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這身紅衣,像極了滅門那一夜,謝昭殺上洗劍山莊時的模樣。那時候的謝昭是她的噩夢,而現在的謝昭,是她的命。
“好看嗎?”謝昭轉了個圈,差點摔倒,又趕緊用劍撐住。
“馬馬虎虎。”阮心語收回目光,攏了攏身上的狐狸毛大氅,“走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
第一站,是朔方鎮。
她們沒有久留,只是像幽靈一樣在深夜敲開了金萬兩的後門。
金萬兩睡眼惺忪地披著衣服出來,一看到這兩個煞星,瞌睡蟲瞬間嚇跑了。
“哎呦喂!兩位姑奶奶!這時候怎麼來了?”
“我們要去洛陽。”謝昭開門見山,把一錠沉甸甸的金子拍在桌上,“要一個乾淨、隱蔽、不惹眼的落腳處。最好是在水邊,我家小姐喜歡聽水聲。”
金萬兩看著那錠金子,眼珠子一轉,立刻換上了那副生意人的嘴臉。
“洛陽……那可是個銷金窟啊。”金萬兩摸著下巴上的鬍渣,“不過巧了,鄙人在洛陽正好有幾處閒置的私產。有一處叫‘聽濤小築’,就在洛水邊上的映月橋畔,鬧中取靜,正合姑娘的心意。”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刻著“聚寶”二字的銅牌,遞給謝昭:“拿著這個,到了洛陽去找‘通寶莊’的大掌櫃,他會安排一切。不過……”
金萬兩壓低聲音,一臉肉疼:“這可是我在洛陽的棺材本,二位去了可千萬悠著點,別把我那宅子給拆了,也別引來六扇門的官差……”
“放心。”阮心語淡淡道,“只要你管好你的嘴,你的宅子就會很安全。若是你多嘴……”
她右袖微微一抖,一股無色無味的粉末撒在桌角,那堅硬的黃花梨木桌角瞬間變黑、腐蝕,冒出一縷青煙。
金萬兩嚇得差點跳上房梁:“明白!明白!我金萬兩是生意人,最講信譽!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離開了朔方鎮,真正的苦難才剛剛開始。
從漠北去洛陽,必經太行陘。
那是橫亙在晉地高垣與河洛平原之間的一道天險。山勢險峻,怪石嶙峋,有的路段甚至是在懸崖峭
壁上鑿出來的棧道,僅容一人通過。
若是平時,騎馬慢行倒也無妨。可如今大雪封山,山路溼滑難行,若是強行騎馬,稍有不慎便是人仰馬翻,跌落懸崖。
山風呼嘯,卷著殘雪拍打在臉上。
“下馬吧。”謝昭看著前方陡峭的山路,無奈地嘆了口氣,“這路太滑,馬蹄子打滑,咱們得走過去。”
阮心語點點頭。她知道這是必須面對的。
謝昭將阮心語從馬上抱下來,讓她靠在山壁內側站穩。然後她解下馬韁,系在自己的腰間,左手拄著重劍,右手牽著阮心語的衣袖。
“跟著我,別怕。”謝昭回頭,給了她一個堅定的眼神。
“誰怕了?”阮心語嘴硬道,但藏在鹿皮靴裡的腳趾卻下意識地扣緊了鞋底。
這段路,走得極其艱難。
謝昭每走一步,都要先用重劍深深插入岩石縫隙或凍土中,確認穩固後,再提氣縱身一躍。那條唯一的右腿承載了全身的重量,每一次落地,膝蓋都要承受巨大的衝擊。
而阮心語雖然有“凌波微步”,但沒有雙臂維持平衡,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走得搖搖晃晃。稍有不慎,就會滑向深不見底的懸崖。
“小心!”
一塊碎石滾落。阮心語腳下一滑,整個人向外側歪去。
謝昭反應極快,右手猛地一拉,將她拽了回來,緊緊按在懷裡。
“看路!別看下面!”謝昭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後怕。
阮心語靠在她懷裡,聽著那劇烈的心跳聲,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她抬頭看著謝昭,只見謝昭的額頭上全是冷汗,那隻拄著劍的左手因為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累了嗎?”阮心語輕聲問。
“不累。”謝昭咧嘴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強,“這點路算什麼?當年我被我爹扔在戈壁灘上跑三天三夜都沒喊過累。”
她撒謊。
到了晚上露宿山洞時,阮心語才知道她累成了什麼樣。
篝火跳動,映照著兩人疲憊的臉。
謝昭靠在巖壁上,已經睡著了。她太累了,連飯都沒吃就睡了。那柄重劍依然抱在懷裡,像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阮心語沒有睡。她悄悄挪到謝昭腳邊。
藉著火光,她看到謝昭那條唯一的右腿,腳踝腫得像個饅頭。她早就脫去了自己的鞋襪,此刻用白皙靈活的右腳腳趾,熟練地幫謝昭褪去了靴子。
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
那隻腳的腳底板上,全是磨爛的水泡,有的已經破了,血水和襪子粘連在一起。尤其是大腳趾根部,因為頻繁發力,皮肉翻卷,看著觸目驚心。
還有那截左腿的斷肢。雖然已經癒合,但因為白天劇烈運動和寒風侵蝕,斷口處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紫紅色,顯然是在發炎。
“笨蛋……”
阮心語的眼淚奪眶而出。
這一路,謝昭揹著幾十斤的行李,還要照顧她,還要牽馬,還要開路。所有的苦,這個傻子一聲都沒吭。
阮心語吸了吸鼻子,強忍著心疼。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用左腳夾出一個小瓷瓶,那是孫半帖留下的“清涼玉露膏”,專治紅腫炎症。
她沒有手,只能用腳。
阮心語用右腳的大腳趾和二腳趾夾住瓶塞,“啵”的一聲拔開。然後,她微微傾斜瓶身,將那碧綠的藥膏倒在自己的左腳腳背上。
接著,她用右腳腳趾蘸取藥膏,輕輕地、一點點地塗抹在謝昭那隻傷痕累累的右腳底板上
。
她的動作極輕,生怕弄疼了熟睡的人。
冰涼的藥膏觸碰到滾燙的傷口,謝昭在睡夢中皺了皺眉,本能地縮了一下腳。
阮心語立刻停下,屏住呼吸,直到謝昭重新安穩下來,才繼續塗抹。
塗完腳底,她又轉向那截斷肢。
看著那個猙獰的傷疤,阮心語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疼。她用最柔軟的腳心,蘸著藥膏,輕輕覆蓋在那個紫紅色的斷面上,緩緩打圈按摩,試圖用藥力和體溫化開那裡的淤血。
“嗯……”
謝昭發出了一聲舒服的囈語,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阮心語看著她舒展的眉眼,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苦澀而溫柔的笑。
“也就是你這個傻子,肯為了我遭這份罪。”
她低下頭,湊近那截斷肢,輕輕吹了吹氣,彷彿這樣就能吹走所有的疼痛。
這一夜,風雪在洞外呼嘯,洞內卻是一片無聲的溫情。兩個殘缺的人,在這個荒涼的世界裡,用彼此的體溫,築起了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
……
終於,在第七天的黃昏,她們走出了太行陘。
前方出現了一座巍峨的關隘——天井關。
這是太行山南下的咽喉要道,過了這道關,便是一馬平川的河洛平原,洛陽城便在眼前。
但此刻,關隘前排起了長龍。
北晉為了防備奸細,盤查極嚴。尤其是對帶有兵器的人,更是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
“這下麻煩了。”謝昭看著那些凶神惡煞的守關士兵,壓低了聲音,“咱們帶著這麼多兵器,肯定會被扣下。”
“別慌。”阮心語神色鎮定,“按計劃行事。”
她示意謝昭將馬牽到路邊,然後開始“變裝”。
阮心語讓謝昭從包裹裡拿出一盒胭脂。
“給我畫上。”阮心語仰起臉,閉上眼。
“啊?真畫啊?”謝昭有些下不去手。
“快點!”
謝昭咬牙,手指蘸著深紅色的胭脂,在阮心語那張絕美的臉上狠狠抹了兩道。一道橫過鼻樑,一道斜插臉頰,瞬間破壞了原本的美感,看起來就像是被火燒過或者被刀砍過的陳舊傷疤。
接著,阮心語戴上了一頂厚重的紅紗帷帽,紅紗垂落,將面容遮得嚴嚴實實,只隱約透出那兩道可怖的痕跡。
“從現在起,我是被馬賊毀了容、嚇啞了的落難小姐。”阮心語在帷帽下說道,聲音變得沙啞難聽,“你是我的……姐姐。一個護妹心切、脾氣暴躁的啞巴姐姐。”
“我也是啞巴?”謝昭指著自己的鼻子。
“多說多錯。而且你一開口就是漠北口音,太容易露餡。”阮心語囑咐道,“記住,如果有人要查我們的兵器,你就發瘋。表現得越護妹、越蠻橫越好。官兵怕橫的,也怕不要命的。”
“懂了。”謝昭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變了。
那種屬於漠北雙煞的殺氣被她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市井潑婦般的蠻橫與警惕。
輪到她們過關了。
守關的校尉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手裡拿著鞭子,眼神不善地打量著這對奇怪的組合。
“幹什麼的?路引呢?”
謝昭一瘸一拐地上前,那根裹著布的重劍被她當成了真正的柺杖,走得咚咚作響。她從懷裡掏出那份金萬兩偽造的路引,雙手遞了過去,嘴裡發出“阿巴阿巴”的聲音,一臉討好。
校尉接過路引看了一眼:“幷州逃難來的?這年頭逃難的人多了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馬背上的阮心
語身上。雖然看不清臉,但這身段、這氣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把帽子摘了!例行檢查!”校尉喝道。
謝昭立刻擋在馬前,揮舞著手裡的“柺杖”,嘴裡發出焦急的吼叫聲,拼命擺手,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阮心語,做出一副“不能看,看了會嚇死人”的表情。
“滾開!死瘸子!”校尉不耐煩地一鞭子抽過來。
謝昭沒有躲。
“啪!”
鞭子抽在她的肩膀上,皮開肉綻。
謝昭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反而更加瘋狂地護住阮心語,甚至直接抱住了馬腿,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校尉,裡面滿是血絲和瘋狂的護犢子勁兒。
那是一種“你敢動她我就咬死你”的野獸眼神。
校尉被這眼神嚇了一跳,心裡有些發毛。
就在這時,馬背上的阮心語忽然動了。
她迎著風口微微側頭。
隨著紅紗被風掀起一角,那張塗滿胭脂、佈滿“傷疤”的臉在夕陽下若隱若現。
雖然只有一瞬,但那兩道猙獰的痕跡,配合她那雙因為“恐懼”而含淚的絕美眼睛,產生了一種極度詭異且令人心悸的破碎感。
那是“紅顏薄命”最直觀的寫照。
周圍的士兵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行了行了!別摘了!晦氣!”校尉一臉厭惡地揮揮手,“趕緊滾!別擋著後面的人!”
他把路引扔回給謝昭。
謝昭撿起路引,像是撿到了寶貝一樣,衝著校尉連連磕頭,身體隨著單腿的動作一上一下,然後牽著馬,一瘸一拐地衝出了關隘,那背影看起來狼狽極了,又可憐極了。
沒人注意到,那根被她當柺杖的“鐵棍”,在地上戳出了一個個深不見底的圓坑。
……
出了天井關,便是一馬平川。
遠處,一座雄偉巨城的輪廓在暮色中緩緩浮現。
那城牆高聳入雲,宛如臥在大地上的黑色巨龍。城樓上燈火通明,將半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
那就是洛陽。
洛陽城。
謝昭停下腳步,抬頭望著那座城。
“到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阮心語坐在馬上,隔著紅紗,靜靜地注視著那片繁華。
“是啊,到了。”
這一路千里奔波,風雪太行,她們終於活著走到了這裡。
“阿昭。”阮心語忽然輕聲喚道。
“嗯?”
“你看那燈火。”阮心語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野心,“多亮啊。比咱們鬼谷那兩根破蠟燭亮多了。”
謝昭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咧嘴一笑,握緊了阮心語垂下來的衣角。
“亮是亮,不過那是別人的燈。等咱們進去了,我也給你點一盞最大的,比這全城的燈都亮。”
阮心語聞言,嘴角微翹。
“傻子。燈大有什麼用?我要的是……”
她沒有說完。
她要的是在這萬家燈火中,有一盞是隻屬於她們的,且永遠不會被風吹滅的。
“走吧。”
謝昭重新牽起馬韁,左手重劍點地,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
“進城!”
風吹起阮心語的紅狐大氅,也吹起謝昭那身如火的紅衣。
兩個殘缺卻滾燙的靈魂,就這樣一頭扎進了這座即將吞噬她們、也將成就她們的洛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