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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山幾
第九十七章 回魂
農莊的日子像一潭被攪渾後又緩緩沉澱的水。
那晚之後,沈御昏睡了大半天。醒來時,喉嚨和胃裡還殘留著隱約的灼燒感,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生了根,燒出一片焦土。她躺在薄墊子上,睜著眼看倉庫高窗外灰白的天,腦子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想。
宋懷山端著碗米粥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副樣子。
她側躺著,眼神空茫,呼吸很輕,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個還能喘氣的殼。
“起來。”宋懷山說,把粥碗放在食槽邊。
沈御動了一下,很慢。她撐著墊子坐起來,動作有些滯澀,像是忘了該怎麼用這具身體。她看向食槽裡的粥,又看看自己的手,眼神裡有一瞬間的茫然。
“用手吃。”宋懷山又說了一遍。
沈御這才慢慢伸出手,手指碰到溫熱的碗壁時,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她舀起一勺粥,送進嘴裡。吞嚥的動作很慢,眉頭微微皺著,彷彿在仔細確認什麼。
宋懷山靠在獸欄邊,點了支菸,看著她吃。她吃得很安靜,一勺一勺,不疾不徐,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宋懷山注意到,她拿著勺子的手,指節捏得有些發白。
吃完,她放下碗,舔了舔嘴唇,然後抬起頭看向宋懷山。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而是恢復了一點焦距,但裡面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更沉,更靜,像深井裡的水。
“謝謝主人。”她說,聲音嘶啞。
宋懷山“嗯”了一聲,把煙掐滅:“去洗洗。”
接下來的兩天,沈御大部分時間都在休息。宋懷山沒讓她訓練,也沒安排別的,只是按時給她送點流食或軟爛的東西。她吃得不多,但每次都吃完,吃完就蜷在墊子上,要麼睡覺,要麼睜著眼發呆。
狗湊過來舔她的手,她就摸摸它的頭。山羊在角落裡反芻,她就看著。不說話,也不動。
宋懷山有時坐在倉庫另一頭刷手機,偶爾抬頭看她一眼。她安靜得像倉庫裡的一件擺設。
第三天下午,宋懷山接了個電話。是陳大民打來的,聲音在聽筒裡炸開,帶著濃重的鄉音和掩飾不住的侷促:
“懷山啊!是我,你表舅!那個……那個啥,上回的事兒,真不知道怎麼謝你跟沈總!聽人說你跟沈總……成了,我跟你嬸子商量了,說啥也得請你們來家吃頓飯!就這個週末,成不?沒啥好菜,就是家常便飯,你們可一定得來!”
宋懷山聽著,目光瞥向獸欄裡蜷著的沈御。她似乎聽到了動靜,微微轉過頭,看向他這邊。
“行啊。”宋懷山對著電話說,語氣隨意,“週末是吧?我跟她說一聲。”
“哎!好好好!”陳大民的聲音頓時亮堂起來,“那……那我等你信兒!地址我微信發你!”
掛了電話,宋懷山走到獸欄邊。沈御已經坐了起來,仰頭看著他,等待指令的樣子。
“週末,”宋懷山說,“陳大民請吃飯。他家。”
沈御的睫毛顫了一下,沒立刻說話。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聲音很輕:“主人要奴婢……一起去?”
“不然呢?”宋懷山挑眉,“你是我的人,我不帶你去帶誰去?”
沈御低下頭:“是。奴婢明白了。”
“你這幾天,”宋懷山打量著她,“歇得差不多了吧?”
沈御點頭:“回主人,奴婢好多了。”
“那行。”宋懷山轉身往外走,“明天回城裡。公司
那邊,該去看看了。”
他說得很自然,彷彿只是通知她明天要出門買菜。沈御跪在墊子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鐵門外,很久都沒動。
* * *
回城的路上,是沈御開的車。
她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眼神有些飄忽。農莊待了半個月,再回到車流裡,感覺有點陌生。窗外的城市輪廓越來越清晰,高樓,立交橋,廣告牌……那些屬於“沈御”的世界,正迅速撲面而來。
宋懷山坐在副駕,蹺著腿,看著手機。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又低頭繼續刷。
車子駛入市區,拐進熟悉的車庫。停穩,熄火。
沈御沒立刻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手指還搭在方向盤上,看著前方昏暗的車庫牆壁,呼吸有些急促。
“怎麼了?”宋懷山問,沒看她。
沈御深吸一口氣,鬆開方向盤:“沒……沒事。主人,我們上去嗎?”
“嗯。”
電梯上行。鏡面牆壁映出兩個人的身影。沈御穿著簡單的T恤和長褲——是宋懷山隨手扔給她的那身,在農莊穿了半個月,洗得發白。頭髮隨意扎著,臉上沒化妝,膚色有些蒼白。而宋懷山穿著普通的運動裝,姿態放鬆。
電梯門開,走進公寓。
一切都沒變。傢俱,擺設,空氣裡淡淡的香薰味。沈御站在門口,有一瞬間的恍惚,彷彿農莊那半個月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
“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宋懷山換了鞋,走向客廳,“一會兒看看公司那邊有什麼要緊事。”
“是。”沈御低頭應道,走向主臥。
熱水淋下來的時候,她閉著眼,站了很久。水流沖刷過身體,皮膚漸漸泛起紅暈。她仔仔細細地搓洗,從頭髮到腳趾,洗掉農莊的塵土和那股似乎已經滲進毛孔的、混雜著草料、動物和別的什麼的氣味。
洗完,她站在鏡子前。鏡子裡的人瘦了些,眼眶下有點烏青,但眼神很靜。她拿起護膚品,一點點塗抹,動作熟練。然後化妝:底妝,眉毛,眼線,口紅……當正紅色的口紅塗上嘴唇時,鏡子裡那個蒼白疲憊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沈御”——眼神銳利,下頜線清晰,氣場瞬間回來了。
宋懷山正坐在沙發上打電話,語氣隨意:“……行,知道了。嗯,週末過去。”
見她出來,他抬眼掃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和腳上的靴子停留片刻,然後對著電話說:“先這樣,掛了。”
放下手機,宋懷山靠在沙發裡,看著她:“收拾好了?”
“是,主人。”沈御走到他面前,跪下——不是農莊裡那種四肢著地的爬跪,而是更接近“人”的雙膝跪地,但姿態依然謙卑。她仰起臉:“主人有什麼吩咐?”
宋懷山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力道不輕:“臉上肉少了點。農莊伙食不行。”
沈御任由他捏著,沒說話。
“公司那邊,”宋懷山鬆開手,“李副總髮了幾封郵件,說有幾個文件等你簽字。你看一下,該處理的處理。”
“是。”沈御應道,卻沒立刻起身,而是往前蹭了半步,手搭上宋懷山的膝蓋,仰頭看著他,“主人……晚上在家吃飯嗎?奴婢去買菜。”
宋懷山看著她這副主動湊上來的樣子,扯了扯嘴角:“怎麼,農莊沒待夠?還想接著伺候?”
沈御眼神閃了閃,聲音低下去:“奴婢……習慣了。”
宋懷山盯了她幾秒,忽然笑
了,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行。去買吧。農莊的東西吃膩了,換換口味。”
“是。”沈御這才站起身,走向門口。走到一半,她又停下,回頭看向宋懷山,猶豫了一下,“主人……要跟奴婢一起去嗎?”
宋懷山正拿起手機,聞言抬頭:“我去幹嘛?你自己去。”
“好。”沈御點頭,轉身出門。
門關上。宋懷山坐在沙發上,聽著門外那沉穩的靴跟聲漸漸遠去,直到消失。
他放下手機,身體向後靠進沙發裡,眼睛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沈御開車去了附近的高檔超市。她推著購物車,在生鮮區挑選食材,動作熟練。偶爾有認出她的人,遠遠投來目光,小聲議論。她像是沒看見,專注地看著手裡的牛排,或者仔細檢查蔬菜的新鮮度。
只有她自己知道,當走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當週圍都是衣著光鮮的陌生人,當收銀員微笑著對她說“沈總,好久不見”時——她心裡那股隱約的、想要立刻趴下的衝動,像潮水一樣陣陣襲來。
她用力捏緊購物車的扶手,指甲陷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這裡是超市。你是沈御。
但“沈御”這個身份,此刻穿在身上,像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
結賬,拎著袋子回到車上。發動引擎時,她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接下來的兩天,沈御白天去公司,晚上回公寓。
公司裡一切如常。李副總把需要她過目的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條,幾個重要的項目進展順利。她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聽彙報,籤文件,開視頻會議,語氣冷靜,決策果斷。沒人看出異樣。
只有她自己知道,當膝蓋長時間彎曲坐在椅子上時,會隱隱想起農莊水泥地的冰涼。當手指敲擊鍵盤時,會無意識地蜷縮一下,像是要支撐地面。當會議室裡有人語氣激動地爭論時,她會突然走神,腦子裡閃過山羊反芻時平靜的眼神。
這些念頭像水底的暗流,悄無聲息地滑過,又被她迅速壓下去。
她依然是那個無懈可擊的“沈總”。
只是每天下班回到公寓,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脫掉外套和高跟鞋,走到宋懷山面前,跪下,額頭輕觸他的膝蓋。
“主人,奴婢回來了。”
宋懷山有時在沙發上玩手機,他會“嗯”一聲,或者用腳尖碰碰她。
然後沈御會起身,去做飯,打掃,或者跪在他腳邊給他捏腿。
一切彷彿回到了去農莊之前。但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
比如,現在宋懷山幾乎不再需要特意去衛生間。吐痰,或者小便,沈御會自然而然地跪過來,仰起臉,或者捧著桶。
又比如,晚上宋懷山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時,沈御會主動側坐過來,把穿著絲襪的腳擱在他腿上,讓他把玩。有時候玩著玩著,宋懷山會忽然低頭品嚐她的腳,帶著明確的佔有意味。沈御會輕輕吸氣,手指抓住沙發墊,但不會躲。
這些變化發生得悄無聲息,成了新的日常。
* * *
週末下午,出發去陳大民家前,沈御站在衣帽間裡。
她挑了一套深藍色的西裝套裙,配黑色絲質襯衫。最後,她拉開鞋櫃,換上她經常穿的黑色漆皮長靴,取悅主人的基本穿搭。
她停下,看著鏡子裡那個妝容精緻、西裝筆挺、踩著黑色長靴的女人,眼神有些複雜。然後,她轉身走出衣帽間。
宋懷山在客
廳等她,看見她出來,上下掃了一眼,沒說什麼,只是拿起車鑰匙:“走吧。”
陳大民家在一個老舊小區。樓道狹窄,牆壁斑駁,空氣中瀰漫著油煙和潮溼混合的氣味。宋懷山走在前面,腳步隨意。沈御跟在他身後,那雙硬底長靴踩在水泥臺階上,發出沉重清晰的“咚咚”聲,在空蕩的樓道里迴響,格外突兀。
到了門口,門虛掩著,裡面傳來炒菜聲和電視聲。宋懷山直接推門進去:“表舅。”
“哎!懷山來了!”陳大民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滿臉堆笑,看到沈御時,笑容更盛,甚至帶了點惶恐,“沈總!您真來了!快請進快請進!家裡小,您別嫌棄!”
沈御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內——不大的客廳,老舊的傢俱,塑料凳子,牆上貼著孩子的獎狀,電視櫃上擺著塑料花。一切都和她熟悉的環境天差地別。
她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微微頷首:“陳先生客氣了。打擾了。”
“不打擾不打擾!”陳大民搓著手,有些無措地看向客廳中央那張摺疊圓桌——已經擺好了碗筷,但椅子只有四把,而且款式不一。他連忙拉開唯一一把看起來新一點的木質椅子,用袖子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灰,“沈總,您坐這兒!這兒乾淨!”
沈御看向宋懷山。
宋懷山已經自顧自在桌邊一張塑料凳子上坐下了,翹起腿,對陳大民說:“表舅,別忙了。她坐哪兒都行。”
陳大民還在堅持:“那怎麼行!沈總是貴客……”
沈御對陳大民笑了笑,沒坐那把木椅,而是走到宋懷山身邊。那裡有一個更矮的、用來放東西的小方凳。她彎腰,把凳子搬到宋懷山腳邊,然後,很自然地坐了下去。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陳大民張著嘴,看了看坐在塑料凳上的宋懷山,又看了看坐在矮凳上、卻依然背脊挺直的沈御,腦子一時沒轉過來。他兒子陳浩站在廚房門口,也愣住了。
“這……這……”陳大民結巴了。
“沒事,表舅。”宋懷山開口,語氣隨意,“她就喜歡坐矮的。是吧,沈御?”
沈御側仰起臉,對宋懷山笑了笑:“嗯,這樣舒服。”然後她轉向陳大民,“陳先生,您別管我,忙您的就好。”
陳大民還想說什麼,被妻子從廚房喊了一聲,只好嚥下話頭,訕笑著回去炒菜了。陳浩看了沈御一眼,眼神複雜,也低頭進了廚房幫忙。
桌上很快擺滿了菜。都是家常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分量很足,熱氣騰騰,賣相樸實。
陳大民給每個人倒上啤酒,給自己和宋懷山滿上,給沈御倒時猶豫了一下:“沈總,您喝點?”
“她開車。”宋懷山替她答了,端起酒杯跟陳大民碰了一下,“表舅,我敬你。”
“哎!好!好!”陳大民連忙喝了一大口。
開始吃飯。陳大民很熱情,不停給沈御夾菜:“沈總,嚐嚐這個紅燒肉!你嬸子拿手菜!”“沈總,這魚新鮮,早上市場買的!”
沈御一一禮貌道謝,用小碗接著。但她沒有立刻吃,而是用公筷,把陳大民夾來的紅燒肉和魚塊,先夾到了宋懷山碗裡。
動作自然,流暢,彷彿天經地義。
陳大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
宋懷山正低頭吃菜,瞥見碗裡多出來的肉,也沒說什麼,很自然地夾起來吃了。
沈御這才開始吃自己碗裡的青菜。
陳大
民看看宋懷山,又看看沈御,表情有點懵。他默默收回手,給自己夾了塊肉,悶頭吃。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宋懷山像是沒察覺,一邊吃一邊跟陳大民閒聊,問砂石廠最近怎麼樣,問陳浩學習如何。陳大民漸漸放鬆下來,話也多了。
沈御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安靜地坐著,偶爾在宋懷山酒杯空了時,會伸手幫他添一點啤酒。宋懷山說話時,手很隨意地搭在沈御背後的椅背上,偶爾手指會卷弄她耳側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沈御一動不動,任由他把玩。
陳浩坐在對面,目光時不時瞟向沈御。他看見沈御坐的那個矮凳,看見她給宋懷山夾菜,看見宋懷山玩她頭髮時她臉上那種平靜的、甚至有點溫順的表情。這和他記憶裡那個在公司氣場強大的女強人,完全對不上號。
他心裡亂糟糟的,扒飯的動作都慢了。
飯吃到一半,沈御想夾遠處的那盤炒雞蛋。她微微傾身,伸筷子去夾。桌子不大,她穿著長靴的腳不小心碰到了對面陳浩的腳踝。
很輕的一下。
沈御立刻縮回腳,放下筷子,轉向陳浩,臉上帶著歉意:“不好意思,陳浩,碰到你了。”
陳浩連忙擺手:“沒、沒事!”
沈御卻看向宋懷山。
宋懷山正夾著一筷子青菜,聞言抬起頭,看了看沈御,又看了看對面臉漲得通紅的陳浩,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有點隨意,甚至帶著點看熱鬧的意味。
“沒事,”宋懷山對陳浩說,然後側過頭,湊到沈御耳邊,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桌上人都聽到的聲音說,“不過既然碰著了,按咱老家的規矩,得好好賠個禮。是吧?”
沈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看著宋懷山,眼神深處平靜無波,只輕輕點了點頭:“是。”
然後,在陳大民和陳浩困惑又隱隱不安的目光注視下,沈御彎下腰,手伸向自己右腳的靴子。
側面的拉鍊有點緊,卡在布料上。她低著頭,用力拉了兩下,“嗤啦”一聲,拉鍊才被扯開。接著是左腳,同樣的過程。脫長靴比脫短靴費勁,她需要用手抓住靴跟才能將腳從緊繃的靴筒裡拔出來。
兩隻黑色漆皮長靴被脫掉,並排放在一旁的地上。她的腳上,穿著一層極薄的肉絲,能清楚看到腳趾的形狀和腳背的青色血管。
她沒穿回靴子,就那樣,讓那雙只穿著絲襪的腳,輕輕踩在了冰涼粗糙的水泥地上。
客廳裡死一般寂靜。
只有廚房傳來的炒菜聲,和電視裡無聊的廣告聲。
陳大民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瞪大眼睛,看著沈御那雙踩在地上的腳,又看看宋懷山,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陳浩的臉紅得像是要滴血,他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自己的碗,呼吸粗重。
沈御卻像是沒看見他們的反應。她轉向陳浩,聲音清晰而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溫和:
“陳浩,剛才不小心碰到你,是阿姨不對。阿姨給你賠個禮。”
她說完,甚至對著陳浩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陳浩頭垂得更低,手指緊緊摳著碗沿,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近乎哽咽的聲響。
宋懷山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像在解釋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表舅,小浩,別見怪。我們老家那邊,講究這個。鞋底髒,碰著人了不吉利。脫了鞋賠禮,是誠心。”
他拿起酒杯,喝
了一口,繼續說,眼睛看著沈御那雙踩在地上的腳:
“再說,她腳乾淨。天天洗,比有些人手還乾淨。”
陳大民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結結巴巴地:“這……這使不得!沈總!您快把鞋穿上!地上涼!而且……這……”
他想說“這成何體統”,但看著宋懷山平淡的臉色和沈御平靜的表情,這話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沈御對陳大民笑了笑,沒去穿鞋,而是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自己碗裡。她那雙穿著絲襪的腳,就那樣坦然地踩在地上,腳趾微微蜷著,承受著水泥地的寒意和粗糙。
接下來的飯,吃得異常沉默。
陳大民不敢再夾菜,也不敢多看沈御。陳浩幾乎把頭埋進了碗裡。只有宋懷山,依舊吃得自在,偶爾還點評一下哪個菜鹹了淡了。
沈御小口吃著飯,臉上沒什麼表情,彷彿剛才脫掉長靴賠禮的人不是她。
飯後,沈御要去幫忙洗碗,被陳大民妻子死活攔住了。陳大民拉著宋懷山到陽臺抽菸,小聲說著什麼,表情侷促。
沈御坐在客廳那張矮凳上,安靜地等著。那雙脫掉的黑色長靴,就放在她腳邊。
陳浩坐在對面沙發上,眼神躲閃,卻忍不住一次次瞟向她踩在地上的腳。絲襪很薄,腳踝纖細,腳背的骨骼輪廓清晰。那畫面有種詭異的、強烈的衝擊感,和他認知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回去的路上,是沈御開車。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嗡鳴。她開得很穩,目光看著前方。
“腳冷吧?”宋懷山忽然問,沒看她。
“嗯,有點。”沈御答,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地上挺涼的。”
“該。”宋懷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讓你亂伸。”
沈御沒說話,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輕聲說:“主人,剛才……陳先生他們好像嚇著了。”
“嚇著就嚇著唄。”宋懷山語氣隨意,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讓他們知道知道,挺好。”
沈御“嗯”了一聲。她頓了頓,又說:“不過……他們好像挺怕我的。以前是怕沈總厲害,現在……好像是怕別的。”
“怕什麼?怕我?”宋懷山樂了,“還是怕你?”
“不知道。”沈御搖搖頭,聲音很輕,“可能……都怕吧。也挺好。”
宋懷山側過頭,看著她平靜的側臉。路燈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你倒是想得開。”
“奴婢不想。”沈御說,眼睛依舊看著路,“奴婢只聽主人的。主人覺得好,就是好。他們怎麼想,跟奴婢沒關係。”
她說得理所當然,沒有一絲勉強或表演的痕跡,彷彿這是刻進骨子裡的認知。
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幾秒,轉回頭,靠回座椅裡。他沒再說話,只是手指敲膝蓋的動作停了。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沈御伸出一隻手,很自然地搭在了宋懷山的大腿上,掌心溫熱。宋懷山沒動,任由她放著。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有點低:“記住你今天的話。”
“奴婢一直記得。”沈御立刻回答,手指在他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奴婢的一切,都是主人的。臉面,身子,骨頭……都是。主人想怎麼用,就怎麼用。想讓誰知道,就讓誰知道。”
宋懷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伸手,覆在了沈御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
“開你的車。”他說。
“是,主人。”
* * *
幾天後的一個上午,沈御正在公司開會。
會議開到一半,李副總忽然敲門進來,附在她耳邊低聲說:“沈總,外面有位陳先生和他兒子,說找宋助理。我說宋助理今天沒來,他們好像有急事,說能不能見您?”
沈御抬眼:“陳大民?”
“是。說是姓陳,從郊區來的。”
沈御看了一眼會議室裡正在做彙報的市場總監,對李副總點點頭:“讓他們去我辦公室外面的會客區等一下。我這邊結束就過去。”
“好的。”
會議又進行了二十分鐘才散。沈御回到辦公室,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到外面會客區的沙發上,陳大民和陳浩父子侷促地坐著,面前的水一口沒動。
她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走了出去。
“陳先生,小浩。”沈御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找懷山?他今天沒過來。有什麼事嗎?”
陳大民連忙站起來,搓著手,臉上堆著笑,但眼神裡滿是焦慮:“沈總!打擾您工作了!真不好意思!是……是又有點麻煩事,想找懷山……不不,想請您拿個主意……”
他語無倫次,顯然是真急了。
沈御抬手示意他坐下:“別急,慢慢說。怎麼了?”
原來還是砂石廠的事。上次雖然解決了,但陳大民手續上終究有些歷史遺留的瑕疵,最近又被縣裡另一個新調來的科室負責人盯上了,說要重新嚴查,話裡話外暗示得打點。陳大民補手續、找關係已經焦頭爛額,實在沒辦法了,才硬著頭皮找到這裡。
沈御聽完,臉上沒什麼波瀾。她略一沉吟,對陳大民說:“這樣,你們先在這裡坐一下,喝點水。我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哎!好!好!謝謝沈總!”陳大民連連點頭。
沈御轉身回了辦公室,關上門。她沒有立刻打電話,而是先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靜靜站了一會兒。
然後,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不是打給什麼“關係”,而是直接打給了宋懷山。
電話很快接通,宋懷山那邊有點吵,像是在街上。
“主人。”沈御的聲音壓得很低,“陳大民和他兒子來了公司,在門外。砂石廠那邊又出事了,新來的一個負責人找茬,手續上的老問題。”
她語速很快,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宋懷山沉默了幾秒,然後問:“你怎麼想?”
沈御頓了頓:“上次打過招呼的人可能調走了,或者力度不夠。需要再找找那邊能說上話的,或者……查查這個新負責人的底。這種人,多半不乾淨。”
“你想怎麼弄?”
“我讓法務陳叔叔再問問他在那邊的同學。”沈御的聲音很平靜,“同時,讓李副總找人‘瞭解’一下這個新負責人的背景,看看有沒有能‘聊’的地方。雙管齊下,應該能按住。”
宋懷山在那頭似乎笑了:“行啊。你現在處理這些事,越來越順手了。”
沈御沒接這句調侃,只是問:“主人覺得可以嗎?”
“可以。”宋懷山說,“你去安排吧。錢從我賬上走。”
“是。”
掛了電話,沈御又撥了幾個電話,語氣簡潔,指令清晰。五分鐘後,她放下手機,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辦公室。
會客區裡,陳大民坐立不安。陳浩則有些出神地看著不遠處總裁辦公室的門——那扇厚重的木門剛才沈御進去時沒關嚴,留了一道細細的
縫。
從陳浩的角度,剛好能瞥見辦公室裡的一角。
他看見沈御背對著門,站在窗邊打電話。然後,他看見沈御忽然矮下身——不是坐下,是直接雙膝跪了下去,就跪在那光潔的地板上,背脊挺直,對著手機低聲說著什麼。
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那個跪姿,和她在家裡矮凳上的姿態如出一轍。
陳浩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立刻移開視線,不敢再看,手心冒汗。
過了大概一兩分鐘,沈御從裡面出來,臉上帶著令人安心的微笑,對陳大民說:“陳先生,別擔心了。事情我來處理。你們先回去,最晚明天,那邊應該會有消息,不會再為難你們。”
陳大民千恩萬謝,拉著陳浩走了。
送走他們,沈御回到辦公室。她在寬大的辦公椅裡坐下,身體向後靠,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膝蓋處傳來隱約的痠痛——剛才跪得有點急,地板又硬。
她伸手,輕輕揉了揉膝蓋。絲襪下的皮膚,似乎有些發紅。
沈御坐在椅子上,沒動。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併攏的膝蓋上,落在穿著黑色漆皮長靴的腳上。
窗外,城市的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巨大的、洗不乾淨的抹布。
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一支口紅,對著小鏡子,仔細地補了補唇妝。
正紅色。飽滿,鋒利,無懈可擊。
九十八章 界線
農莊的清晨,從一聲咳嗽開始。
沈御在墊子上睜開眼時,天還沒完全亮。她聽到宋懷山在小房間裡咳嗽,聲音悶悶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著。
她立刻爬起來,四肢著地爬出獸欄,爬到小房間門口,安靜地跪好。門虛掩著,她能聽見裡面窸窸窣窣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宋懷山穿著睡衣走出來,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浮腫。他看了跪在門口的沈御一眼,沒說話,徑直走向倉庫角落那個深色塑料桶。
沈御跟在他身後爬過去。
宋懷山在桶前站定,解開褲子。沈御跪直身子,雙手扶著桶沿,仰起臉,張開嘴。
清晨的第一泡尿,量通常比較大。溫熱的液體衝進口腔,她熟練地調整角度,吞嚥,喉嚨規律地滾動。一些濺到了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淌。
結束後,她合上嘴,嚥下最後一點。臉上溼漉漉的,睫毛上都掛著水珠。
宋懷山提上褲子,低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什麼也沒說,轉身往主屋方向走。
“去洗乾淨。”他丟下一句。
“是。”沈御應道,聲音有些啞。她用手背擦了擦臉,然後爬向沖洗區。
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是冷水。農莊的水管沒接熱水器,宋懷山說沒必要。沈御用冷水撲臉,打上肥皂,仔仔細細地搓洗每一寸皮膚。尤其是嘴周圍,她洗了很久,直到皮膚髮紅。
洗完臉,她開始刷牙。牙刷是宋懷山從超市隨便買的,刷毛很硬。她刷得很用力,牙齦都刷出了血,滿嘴都是鐵鏽味。她吐掉泡沫,又漱了好幾遍口。
然後是洗腳。這是她一天中最重要的環節。
她坐在矮凳上,把雙腳放進水盆裡。水很涼,激得她腳趾蜷縮。但她沒馬上拿出來,而是讓腳在水裡泡了一會兒,等皮膚適應了溫度,才開始搓洗。
從腳踝到腳趾縫,每一處都不放過。肥皂打出細膩的泡沫,包裹著她的雙腳。她洗得極其認真,手指在腳掌的繭子上反覆揉搓,
在腳趾縫裡細細摳挖。
洗乾淨後,她用毛巾仔細擦乾。然後,她從旁邊一個小盒子裡拿出一瓶護膚乳——這是她自己帶來的,很貴的牌子,以前用來抹臉,現在專門抹腳。
乳白色的膏體擠在手心,搓熱,然後一點一點塗抹在雙腳上。從腳踝到腳背,再到每一個腳趾。她按摩得很仔細,確保每一寸皮膚都吸收到。
腳部護理做完,她的雙腳看起來確實和身體其他部位不太一樣——更白皙,更細膩,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一種柔潤的光澤。
她站起身,光腳走回倉庫中央。
宋懷山已經回來了,坐在椅子上吃早餐——一碗泡麵。他一邊吃一邊刷手機,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她腳上。
沈御停下腳步,站在那兒,任由他看。她的心跳有些快。
宋懷山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麵,含糊地說:“還行。”
就兩個字。
沈御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臉上沒表現出來。她走到獸欄邊,爬進去,在食槽前跪好。食槽裡是宋懷山提前倒好的糊糊,已經涼了。
她低下頭開始舔食。
宋懷山吃完麵,把碗往旁邊一放。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倉庫裡掃視,最後又落在沈御身上。
看著她趴在地上舔食槽的樣子。
看著她因為爬行而磨破又結痂的膝蓋。
看著她身上那套粗糙的灰色衣服。
看著她那雙剛剛精心護理過、與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腳。
“你現在,”他忽然開口,“跟以前真不一樣了。”
沈御抬起頭,嘴角還沾著糊糊:“主人是指……?”
“什麼都指。”宋懷山說,“以前在公寓,你還會穿個絲襪,弄點花樣。現在……”他上下掃了她一眼,“就這身破衣服,天天在地上爬。”
沈御的喉嚨有些發緊。她放下手裡的糊糊——其實她根本沒用“手”,是用舌頭舔的——跪坐起來,看著宋懷山。
“主人是覺得……奴婢不好看了?”她問,聲音很輕。
宋懷山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奴婢可以……”沈御往前跪爬了半步,“奴婢可以去主屋換身衣服,化妝,穿絲襪……只要主人想……”
“算了。”宋懷山打斷她,語氣有點不耐煩,“換來換去麻煩。就這樣吧。”
他站起身:“今天你自己待著。我出去一趟。”
“主人要去哪兒?”沈御下意識問。
宋懷山瞥了她一眼:“怎麼,我還得跟你彙報?”
沈御立刻低下頭:“奴婢不敢。”
“老實待著。”宋懷山說完,走向鐵門。
門開了,又關上。倉庫裡只剩下沈御一個人,還有角落裡那隻山羊和趴在門邊的狗。
她跪在原地,很久沒動。
中午,宋懷山沒回來。
沈御自己從食槽裡吃了點涼透的糊糊,然後蜷在墊子上發呆。狗湊過來,趴在她腳邊,用鼻子蹭她的腿。
她伸手摸了摸狗的頭。狗的皮毛很粗糙,但很溫暖。
下午,她開始清潔倉庫。這是宋懷山不在時她常做的事——用抹布擦地,清理山羊的糞便,把狗帶出去在院子裡遛一圈,然後回來繼續擦。
她擦得很用力,膝蓋跪在地上,手抓著抹布,一點一點往前蹭。水泥地面粗糙,抹布很快磨破了,她的手也磨出了水泡。但她沒停。
好像只有不停地做事,才能壓下心裡那股莫名的焦躁。
傍晚,宋懷山回來了。他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裡面裝著些
熟食和啤酒。
沈御正在擦獸欄的欄杆,看見他進來,立刻爬過去,跪在他腳邊:“主人回來了。”
“嗯。”宋懷山把塑料袋扔在椅子上,看了她一眼。她臉上都是汗,頭髮黏在額頭上,手上髒兮兮的,還破了皮。
“去洗洗。”他說。
沈御爬向沖洗區。她洗了手和臉,又仔細洗了腳,抹上護膚乳。然後爬回來。
宋懷山已經開了罐啤酒,正就著熟食吃。他吃了兩口,看了沈御一眼:“吃了嗎?”
“中午吃過了。”沈御跪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
宋懷山沒說話,繼續吃。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沈御立刻湊近些,仰起臉,張開嘴。
一口痰,落入她口中。她嚥下去,舔了舔嘴角。
宋懷山看著她做完這一套動作,眼神有些深。他喝了口啤酒,忽然說:“轉過去。”
沈御愣了一下,但還是順從地轉過身,背對他。
宋懷山伸手,撩起她衣服的後襬。
後腰上,那個“7”字烙印已經癒合了,留下一個清晰的、深色的印記。他手指按上去,摩挲著那凸起的皮膚。
沈御的身體微微顫抖。
“疼嗎?”他問。
“不疼了。”沈御說。
宋懷山的手指又摩挲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他把衣服放下來,說:“行了。”
沈御轉回身,重新跪好。她看著宋懷山,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
但宋懷山只是繼續喝酒,吃菜,沒再看她。
天完全黑下來後,宋懷山吃完了。他把剩下的熟食推到一邊,靠在椅子上,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御。
“腳。”他說。
沈御立刻把雙腳往前伸了伸。她今天洗得格外仔細,皮膚在昏暗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
宋懷山彎腰,握住她一隻腳的腳踝,抬起來。他的手指在她腳背上慢慢滑動,從腳踝到腳趾,一點一點地摸。沈御的呼吸變快了,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果然,宋懷山的手開始用力。他把她那隻腳拉得更近,然後低頭,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腳背。不是親吻,更像是品嚐。
沈御閉上眼睛,手指摳緊了地面。她能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噴在皮膚上,能感覺到他的嘴唇在移動,從腳背到腳心,再到腳趾。他的舌頭伸出來,舔舐著她的皮膚,舔過那些因為爬行而磨出的繭子,舔過腳趾縫裡最細嫩的皮膚。
“嗯……”沈御忍不住哼了一聲。那種感覺很奇怪,癢,但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刺激。她的腳趾蜷縮起來,又被他用手指掰開。
宋懷山舔了很久,直到她的雙腳都溼漉漉的,沾滿了他的唾液。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通紅的臉。
“轉過去。”他說,聲音有些啞。
沈御順從地轉過身,四肢著地趴在地上。她知道他要做什麼。
宋懷山站起身,走到她身後。他伸手抓住她的腰,把她的臀部抬起來,然後跪在她兩腿之間。但他沒有碰她身體的其他部位,只是抓住了她的雙腳。
他把她的雙腳併攏,用一隻手固定住,另一隻手解開了自己的褲子。
沈御能感覺到他堅硬的東西抵在了她的腳心。她咬住嘴唇,等待著。
宋懷山開始動了。他一下一下地頂著她的雙腳,用她的腳心摩擦著自己。動作很用力,很急切,彷彿那是他唯一需要的東西。
沈御的腳被他夾得很緊,皮膚摩擦著皮膚,傳來陣陣疼痛。但她沒出聲,只是默默承受著。她的臉貼
在地上,眼睛看著前方粗糙的水泥地面,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能聽到他的喘息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她能感覺到他的動作在加快,力道在加大。她的雙腳被他夾得生疼,腳骨像是要被擠碎了。
最後,宋懷山發出一聲低吼,身體劇烈地顫抖了幾下。溫熱的液體噴射在她的腳背上,黏糊糊的,順著皮膚往下流。
他停了下來,喘著粗氣,還握著她的腳不放。
過了一會兒,他才鬆開手,提起褲子。沈御的腳軟軟地落在地上,上面沾滿了白色的液體,還在微微顫抖。
宋懷山低頭看了看,從旁邊扯了塊布扔給她:“擦乾淨。”
沈御接過布,慢慢坐起來,開始擦拭自己的雙腳。液體已經有些幹了,擦起來很費勁。她擦得很仔細,一點一點地擦,直到皮膚恢復乾淨。
擦完後,她把布扔到一邊,重新跪好。
宋懷山已經坐回椅子上,看起來有些疲憊。他看了沈御一眼,說:“行了,今天就這樣。去睡吧。”
沈御點點頭,爬回獸欄,蜷縮在墊子上。
宋懷山沒有立刻回小房間。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獸欄裡的沈御,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過來,站在獸欄邊。
“剛才,”他開口,“舒服嗎?”
沈御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
“主人舒服,奴婢就舒服。”她說。
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你倒是會說話。”他說,然後轉身走開,“睡吧。”
小房間的門關上了。
倉庫裡陷入黑暗和寂靜。
沈御蜷在墊子上,很久沒睡著。
腳上還殘留著那種被夾緊摩擦的疼痛感,皮膚火辣辣的。但更深的是一種空虛——身體深處的空虛。宋懷山只碰她的腳,從來不碰她其他地方。她知道自己身體的其他部分,對他來說是多餘的,甚至是……骯髒的。
她翻了個身,看著黑暗的天花板。
狗在角落裡動了動,發出一點聲音。沈御轉過頭,看向它。
狗也看著她,在黑暗裡眼睛發著綠光。
她看了它很久,然後慢慢爬出獸欄,爬到狗身邊。
狗站起來,搖著尾巴,湊過來舔她的手。
沈御伸手摸了摸它的頭,手指在粗糙的皮毛間滑動。狗很享受,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她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慢慢趴下來,四肢著地,像狗一樣趴著。
狗愣了一下,隨即興奮起來。它撲到她背上,前爪抱住她的腰,下身開始急促地頂撞。
粗糙的皮毛摩擦著皮膚,沉重的身體壓得她喘不過氣。她能感覺到狗那個堅硬的東西,一下一下地撞在她的尾椎骨附近。
很疼。
但她沒動,只是把臉埋在臂彎裡,閉上眼睛。
狗的動作越來越快,喉嚨裡的嗚咽變成急促的喘息。最後,它身體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然後軟軟地趴在她背上,不動了。
過了好一會兒,狗才從她身上下來,趴到一邊,滿足地舔著自己的毛。
沈御還趴在地上,沒動。尾椎骨那裡火辣辣地疼,應該磨破皮了。褲子上溼了一片,不知道是狗的唾液還是別的什麼。
她慢慢地爬起來,跪坐在地上,看著趴在一旁的狗。
狗也看著她,眼神乾淨,還搖了搖尾巴。
沈御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
“你倒是……”她低聲說,聲音啞得厲害,“……不嫌我髒。”
狗聽
不懂,只是享受她的撫摸。
沈御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沖洗區。她脫掉褲子,就著冷水沖洗下身。皮膚磨破了,碰到水刺痛。她咬緊牙關,沒出聲。
洗完,她換了一條幹淨的褲子,走回倉庫。
剛走到獸欄邊,鐵門開了。
宋懷山回來了。
他手裡拎著東西,一進門,目光就落在沈御身上。他看了看她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又看了看她換過的褲子,最後看向趴在不遠處、正滿足地打哈欠的狗。
沈御僵在原地。
宋懷山沒說話,只是走到椅子邊坐下,把東西放下。他抬眼看向沈御。
“剛才幹什麼了?”他問,語氣很平靜。
沈御的喉嚨發乾。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宋懷山的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又掃過那條狗。
“我問你話。”他說。
沈御“噗通”一聲跪下了。
“奴婢……”她的聲音在發抖,“奴婢剛才……和狗……”
她說不下去了。
宋懷山沒催她,只是看著她。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怎麼想到這麼玩的?”
沈御低著頭,手指死死摳著地面:“奴婢……奴婢就是……有點難受……”
“難受?”宋懷山挑眉,“哪兒難受?”
沈御的臉漲紅了。她說不出口。
宋懷山看著她通紅的臉和顫抖的肩膀,忽然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帶著諷刺的、冰冷的笑。
“看來,”他說,聲音慢悠悠的,“你是真把自己當牲畜了。連找伴兒,都找同類。”
沈御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也對,”宋懷山繼續說,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現在這樣,跟它確實挺配。都用同一個食槽喝水,在同一個地方拉撒。它找你,倒也合適。”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扎進沈御心裡。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宋懷山站起身,走到沈御面前,蹲下。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沈御的臉上全是淚,嘴唇被咬破了,血混著眼淚往下淌。
宋懷山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他鬆開手,拍了拍她的臉,力道不輕。
“行了,”他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哭什麼。我又沒怪你。”
沈御愣住,眼淚還掛在臉上。
宋懷山站起身,走回椅子邊坐下。他指了指牆角那個深色塑料桶:“去,弄乾淨。看著礙眼。”
沈御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去,把桶拎到沖洗區清洗。她的手在抖,好幾次差點把桶掉地上。
洗完後,她爬回來,跪在宋懷山腳邊。
宋懷山沒看她,只是看著手機。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去洗腳。然後過來。”
沈御爬到沖洗區,用最快的速度洗乾淨腳,抹上護膚乳。然後爬回來,在宋懷山腳邊跪好。
宋懷山放下手機,低頭看著她。
他看了很久,然後說:“把靴子脫了。”
沈御愣了下,但還是順從地脫掉了靴子。
“襪子也脫了。”
沈御把襪子也脫掉,露出赤裸的雙腳。剛洗過,還帶著水汽,皮膚泛著淡淡的粉色。
宋懷山彎腰,握住她一隻腳的腳踝,抬起來。
他的手指很涼,碰到皮膚時,沈御打了個寒顫。
“剛才跟狗玩的時候,”宋懷山問,手指在她腳心輕輕划著,“是這麼趴著的?”
沈御的臉瞬間燒起來。她點頭,聲音細如蚊蚋:“……是。”
宋懷山“哦”了一聲。站起身,走到倉庫角落那
堆雜物邊,翻找了一會兒,拿回一個小盒子。
盒子裡是幾個木夾子,洗衣服用的那種,塑料頭,鐵彈簧。
他坐回椅子,拿起一個夾子,在手裡掂了掂。
“腳伸過來。”他說。
沈御把雙腳往前伸。
宋懷山捏住她左腳的大腳趾,把夾子夾了上去。
“嘶——”沈御倒吸一口涼氣。夾子很緊,鐵彈簧死死咬住皮肉,尖銳的疼痛瞬間傳來。
宋懷山沒停,又拿起一個夾子,夾在她左腳的第二個腳趾上。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小腳趾……
左腳五個腳趾全部夾滿。
沈御的額頭冒出冷汗,身體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但她沒動,也沒出聲。
宋懷山拿起剩下的夾子,開始夾她右腳的腳趾。
一個,兩個,三個……
當最後一個夾子夾在她右腳小腳趾上時,沈御的雙手已經死死摳住了地面,指節發白。十個腳趾全部被夾住,每一個都在劇烈地疼痛,像被火燒,又像被針扎。
宋懷山看著她痛苦的表情,看了一會兒,然後說:“跪直。”
沈御咬著牙,強迫自己跪直身體。腳趾上的夾子隨著動作被牽扯,疼痛加倍。她眼前一陣發黑。
“就這樣跪著。”宋懷山說,“我不說停,不許動。”
他坐回椅子,重新拿起手機,開始刷。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倉庫裡很安靜,只有沈御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
疼痛從腳趾蔓延到腳背,再到小腿。她的膝蓋開始發抖,身體因為強忍疼痛而緊繃得像一張弓。汗水從額頭滑下來,滴進眼睛裡,刺得生疼。她眨眨眼,沒敢抬手擦。
宋懷山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然後繼續看手機。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對沈御來說像一個世紀那麼長——宋懷山終於放下手機。
他走到沈御面前,蹲下,看著她慘白的臉和滿頭的冷汗。
“疼嗎?”他問。
沈御點頭,嘴唇哆嗦著:“疼……”
他伸手,捏住一個夾子,輕輕扯了扯。
“啊!”沈御慘叫出聲,身體猛地一顫。
宋懷山鬆開手:“腳是你身上最乾淨的地方。我得好好治治,把髒東西趕出去。”
他又捏住另一個夾子,這次用力一擰。
沈御的慘叫聲卡在喉嚨裡,變成破碎的嗚咽。眼淚狂流出來,混著汗水往下淌。
宋懷山一個接一個地捏那些夾子,每一個都擰一下,扯一下。沈御疼得渾身痙攣,幾次差點暈過去,但每次都強撐著沒倒下。
等十個夾子全部“處理”完,沈御已經癱在地上,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宋懷山這才把夾子一個個取下來。
每一個夾子取下的瞬間,都是一次新的劇痛——被壓迫的血液猛地迴流,腫脹的腳趾像是要炸開。沈御疼得連嗚咽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氣。
取完所有夾子,她的十個腳趾已經腫成了紫紅色,上面留下深深的、凹陷的夾痕,有些地方還破了皮,滲出血絲。
宋懷山看著她的腳,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握住她一隻腳的腳踝。
沈御的身體條件反射地一顫。
但宋懷山只是把她的腳抬起來,低頭,用嘴唇碰了碰她腫得最厲害的大腳趾。
很輕的一下。
然後,他把她抱起來——不是公主抱,而是像抱小孩那樣,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走向沖洗區。
他把她放在矮凳上,打來一盆冷水,把她的雙腳泡進去。
冰冷的水緩解了腫脹
的灼痛感。沈御靠在牆上,閉著眼,還在微微發抖。
宋懷山蹲在她面前,用手撩起水,輕輕澆在她腳上。動作意外的溫柔。
“謝謝主人……給奴婢治傷。”
宋懷山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看著她的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腳背上腫起的皮膚。
很久,都沒再說話。
第九十九章 藥物
農莊的日子像一盤被反覆倒帶的磁帶,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精確復刻。
晨起,排洩,爬行,舔食槽裡寡淡的糊糊。上午和山羊、狗在倉庫裡緩慢移動,偶爾學著它們的叫聲。午間靜息,下午重複上午的一切。傍晚進食,清潔,然後跪在矮桌旁,將那雙被精心護理過的、穿著肉絲的腳放入銀盤。
這是沈御一天中,唯一感覺自己還“活著”的時刻。
宋懷山會俯身過來,像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般,嗅聞,親吻,舔舐,把玩她的雙腳。他的專注是真實的,沉迷也是真實的。在那十分鐘裡,沈御能暫時忘記自己膝蓋的淤青、手掌的厚繭、喉嚨裡殘留的腥氣,以及後腰上那個永恆的“7”字烙印。
她像一塊徹底耗盡的電池,只在這短暫的“充電”時間裡,汲取一點點扭曲的暖意。
但最近,連這暖意也開始變得稀薄。
不是宋懷山做得不用心。他依然每天準時進行這個儀式,動作甚至比以往更細緻。但沈御能感覺到,他眼神裡那種最初的新奇和探索欲,正在慢慢沉澱成一種習慣性的、近乎例行公事的專注。
就像一個人每天吃同樣的菜,即使那菜最初再美味,吃久了也會覺得不過如此。
沈御趴在獸欄的薄墊子上,看著高窗外灰白的天,心裡冷靜地分析著這個狀況。
她不能讓這種“習慣”繼續下去。習慣會帶來麻木,麻木會帶來厭倦。而厭倦,是她承受不起的風險。
主人的興趣需要被重新點燃。她的“功能”需要優化,她的“不可替代性”需要被鞏固。
就像她以前經營公司時,面對市場疲勞,會主動推出新產品,優化用戶體驗,創造新的需求點。
現在,她自己就是那個“產品”。
這天傍晚,足部侍奉時間。
宋懷山像往常一樣,將她的雙腳從銀盤中捧起,低頭開始“食用”。他的舌尖舔過她穿著絲襪的腳背,帶來熟悉的、微癢的觸感。沈御閉著眼,身體放鬆,感受著那份專注的觸碰。
但今天,她心裡多了點別的東西。
她不再只是被動地接受。她開始主動地、細微地回應。當他舔到腳心敏感處時,她的腳趾會幾不可察地蜷縮一下,喉嚨裡溢出一點極輕的、壓抑的哼聲。當他用牙齒輕輕啃咬她的大腳趾時,她的身體會微微繃緊,呼吸變快。
她在試探,在引導,在觀察他的反應。
宋懷山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沈御。她閉著眼,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微微張開,胸口隨著略顯急促的呼吸起伏。
“怎麼了?”他問,聲音有點啞。
沈御睜開眼,眼神有些迷離,水汽氤氳。她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很輕、很慢地說:
“主人……奴婢好像……有點奇怪。”
“哪兒奇怪?”
沈御的睫毛顫了顫,聲音低下去,帶著羞恥和困惑:“就是……主人吃奴婢腳的時候……奴婢那裡……會難受。”
她沒說“那裡”是哪裡,但
宋懷山聽懂了。
他的眼神深了些,盯著她泛紅的臉:“難受?怎麼個難受法?”
“就是……”沈御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癢……空……想要……想要主人……”
她說得斷斷續續,臉上紅暈更甚,但眼神卻直直地看著他,裡面是全然的坦誠和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
宋懷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放下她的腳,身體前傾,捏住她的下巴:“想要我?想要我幹嘛?”
沈御被他捏著下巴,眼神更溼了,聲音帶著顫:“不知道……就是……每次主人吃奴婢的腳,奴婢下面就……就溼得一塌糊塗。心裡像有螞蟻在爬,想捱得更近……想被主人……填滿。”
她說著,身體幾不可察地扭動了一下,雙腿併攏,摩擦著。
宋懷山看著她這副情動又困惑的樣子,胸口那股沉寂了幾天的火,“轟”一下燒了起來。他鬆開她的下巴,手順著她的脖頸滑下去,隔著粗糙的衣料,按在她小腹上。
“這兒?”他問,手指微微用力。
沈御“嗯”了一聲,身體抖得更厲害,眼睛卻還看著他,裡面是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渴望。
宋懷山的手指往下移,探進她褲腰,摸到一片溼熱的黏膩。確實溼透了,內褲都浸透了。
他抽出手,指尖還沾著透明的液體。他舉到眼前看了看,然後看向沈御:“就因為我吃你腳?”
沈御點頭,臉燒得通紅,但眼神沒躲:“嗯。每次都是。只要主人碰奴婢的腳……特別是腳心……奴婢就……控制不住。”
她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彷彿在陳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生理現象。
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時那種隨意或諷刺的笑,而是一種帶著驚奇、興奮和某種黑暗愉悅的笑。
“有意思。”他說,手指在她溼漉漉的腿間又抹了一下,“真有意思。”
他把沾著液體的手指伸到沈御嘴邊:“舔乾淨。”
沈御毫不猶豫地張開嘴,含住他的手指,仔仔細細地舔乾淨,喉嚨滾動,嚥了下去。做完,她還伸出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眼睛溼漉漉地看著他。
宋懷山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抽回手,重新捧起她的腳。這次,他的動作帶上了明確的、探索的意味。他不再只是舔舐,而是用舌尖刻意去刺激她腳心最敏感的點,用牙齒輕咬她腳趾的根部,觀察著她身體的反應。
沈御的回應越來越明顯。她的呼吸變得破碎,壓抑的呻吟斷斷續續地從喉嚨裡擠出來。身體不受控制地扭動,雙腿夾緊,又鬆開。當宋懷山的舌頭滑進她腳趾縫時,她甚至猛地弓起背,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腿間湧出一股新的熱流。
就在她瀕臨崩潰的邊緣,宋懷山忽然停住了所有細碎的撩撥。他雙手捧起她的右腳,將她的腳掌整個含進了嘴裡。
那一瞬間,溫熱的、緊密的包裹感從腳上炸開。沈御感覺到自己半個腳掌都被吞沒在主人的口腔裡,溼滑的舌頭緊貼著腳心,上顎與下顎輕輕合攏,帶來被全然接納和佔有的窒息般的幸福感。這感覺太過洶湧,太過圓滿,像一直空缺的某處被猛地填滿、堵死。
“嗚——!”
她連尖叫都發不出了,喉嚨裡擠出一聲短促到極致的嗚咽,眼前瞬間一片空白。身體像被高壓電流狠狠貫穿,猛地向上彈起,又重重摔回桌面。所
有的意識、理智、甚至疼痛,都在這一刻被那從腳心直衝天靈蓋的、滅頂的酥麻和幸福沖刷得乾乾淨淨。
她高潮了。
僅僅因為腳被這樣含住、吸吮。
宋懷山停下動作,看著她癱軟在矮桌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渙散,臉上還帶著未褪的潮紅和一絲茫然的、滿足的神情。她腿間的褲子溼了一大片,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深色的水痕。
過了好一會兒,沈御才慢慢緩過來。她撐起身體,看向宋懷山,臉上還帶著高潮後的餘韻和一點羞赧:“主人……奴婢……奴婢失態了。”
宋懷山沒說話,只是看著她。他的眼神很亮,裡面翻滾著強烈的興趣和一種近乎狂熱的探究欲。
“你以前,”他慢慢開口,“也會這樣?”
沈御搖頭,聲音還有些軟:“沒有。以前……就算跟主人做那種事,也沒這麼……這麼容易。就是來了農莊以後,特別是最近……越來越控制不住。”
她頓了頓,抬眼看他,眼神清澈:“奴婢想了很久……可能,是因為奴婢現在是主人的東西了。全身上下,連最髒的地方都是主人的。所以……所以最乾淨的地方被主人碰,反應才這麼大吧。”
她說得那麼自然,那麼有邏輯,彷彿在分析一個科學現象。
宋懷山聽著,胸口那股火越燒越旺。他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你喜歡這樣?”
沈御靠在他手心,像只被順毛的貓,輕輕蹭了蹭:“喜歡。雖然……有點丟人。但那時候,腦子裡什麼都想不了,就只有主人……和腳上的感覺。很……舒服。”
宋懷山的手指頓了頓。
他看著沈御依賴的樣子,看著她因為高潮而溼潤的眼睛,看著她那雙剛剛被他含在嘴裡、還溼漉漉的、穿著肉絲的腳。
一個念頭,像毒藤一樣,悄無聲息地爬上他的心頭。
既然她能從腳獲得快感……
既然這是她唯一“乾淨”的、還能引起他興趣的地方……
既然她如此順從,如此渴望被使用……
那為什麼,不把這個過程,變得更極致一點?
“如果,”宋懷山開口,聲音低緩,帶著試探,“我想讓你這種感覺……變得更強烈呢?”
沈御眨了眨眼,似乎沒完全理解:“更強烈?”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你願意嗎?”
沈御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看著宋懷山,看著他眼裡那種熟悉的、探索的、黑暗的光芒。
“只要主人開心,”沈御聽到自己說,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期待,“奴婢都願意。”
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得逞的、滿足的意味。
“好。”他說,手指在她後頸捏了捏,“給你安排個任務。”
* * *
三天後的傍晚,沈御把車開進農莊。
她從駕駛座下來,手裡拿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白色小藥瓶,走到倉庫鐵門前。宋懷山已經在那裡等著,正蹲在地上逗狗。
沈御走到他面前,跪下,雙手把小藥瓶呈上:“主人,弄到了。”
宋懷山接過藥瓶,擰開看了看。裡面是幾十片白色的小藥片,沒什麼特殊氣味。他倒出一片在手心,抬頭看沈御:“試過了?”
“沒,”沈御搖頭,“但賣家保證,是國外實驗室流出來的樣品,不是黑市那些傷身的貨。原理是暫時改變某些神經遞質的敏感度,特別針對……外周的敏感區域,服用後立即起效,
停藥後身體會慢慢恢復,沒有依賴性和後遺症。”她頓了頓,補充道,“就是……不便宜。這一瓶,花了小二十萬。”
宋懷山掂了掂藥瓶:“還挺捨得。”
“能幫主人找到樂子,多少錢都值。”沈御說,語氣裡沒有討好,只有陳述事實的平靜。
沒有標籤,透明的塑料瓶,裡面裝著一些白色的小藥片。
他走到獸欄邊,沈御正蜷在墊子上打盹。聽到動靜,她立刻爬起來,跪好。
宋懷山倒出一片藥,放在掌心,遞到她面前。
“吃了。”他說。
沈御沒有任何猶豫,低頭,用舌頭捲起那片藥,吞了下去。藥片有點苦,滑過喉嚨時留下澀澀的感覺。
“還有這個。”宋懷山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個簡單的、金屬材質的貞操鎖,帶鑰匙的那種。
沈御看著那個鎖,眼神閃了閃,但很快恢復平靜。
宋懷山把鎖拿出來:“抬屁股。”
沈御順從地轉過身,四肢著地,把臀部抬起來。宋懷山撩起她的衣服下襬,褪下褲子,將那個冰涼的金屬鎖環套在她腿間,調整位置,“咔噠”一聲鎖上。
鑰匙在他手裡轉了轉,然後被他收進口袋。
“除了我,誰也打不開。”宋懷山說,手指在鎖上輕輕敲了敲,“以後,你什麼時候能釋放,我說了算。”
沈御保持著趴跪的姿勢,沒動。腿間突然多了一個堅硬冰涼的異物感,很不舒服。但她只是低聲應道:“是,主人。”
“起來吧。”宋懷山說。
沈御爬起來,重新跪好。她感覺身體裡好像沒什麼變化,除了腿間那個鎖的存在感越來越強。
但很快,藥效開始顯現。
起初只是隱約的燥熱,從下腹慢慢升起,像小火苗一樣舔舐著神經。沈御沒太在意,繼續爬行,清潔,做日常該做的事。
但燥熱感越來越強。一個小時後,她已經感覺腿間溼漉漉的,內褲緊貼著皮膚,摩擦帶來一陣陣難耐的癢意。她忍不住夾緊雙腿,試圖緩解,但那個金屬鎖環的存在讓任何輕微的動作都變得格外清晰。
腦子裡開始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宋懷山舔她腳時的觸感,他把她的腳含進嘴裡的溼熱包裹感,他呼吸噴在皮膚上的感覺……
她甩甩頭,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擦地。
可是沒用。慾望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越來越洶湧。她的呼吸變快了,臉頰發燙,擦地的動作越來越慢,手指都在抖。
原來,這就是“更想要”的感覺。
不是單純的情慾,而是一種混合了生理渴求和心理依賴的、近乎焦灼的渴望。身體空得發疼,迫切需要被填滿,被觸碰,被確認。而唯一的出口,就是那雙被鎖住、無法自慰的腳,和那個掌握著鑰匙的人。
沈御跪在地上,手裡還抓著抹布,身體卻微微顫抖。她抬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宋懷山。
他正看著她,眼神平靜,深處卻藏著觀察和等待。
沈御與他對視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擦地。她擦得更用力,膝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得生疼,試圖用疼痛來轉移注意力。
但疼痛和慾望交織在一起,反而變成了一種更折磨人的體驗。
傍晚,足部侍奉時間。
沈御幾乎是爬著來到矮桌旁的。她的身體已經被慾望熬煮了一下午,每一寸皮膚都敏感得快要燃燒。當她將雙腳放入銀盤時,甚至因為過度期待
而微微發抖。
宋懷山走過來,俯身。他沒有立刻開始,而是先看了她一會兒,看著她潮紅的臉,溼潤的眼睛,微微張開的嘴唇。
“難受嗎?”他問。
沈御點頭,聲音帶著哭腔:“難受……主人……求您……”
宋懷山這才低下頭,開始舔舐她的腳。
當他的舌尖觸碰到她腳心的瞬間,沈御的腦子“嗡”一聲,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快感不是徐徐而來,而是像海嘯一樣,鋪天蓋地地席捲了她每一個神經末梢。比昨天更強烈,更尖銳,更無法抵抗。
“啊……!”她忍不住叫出聲,身體猛地弓起,手指死死抓住桌布。
宋懷山沒停,繼續舔舐,動作甚至比平時更慢,更細緻。他舔過她每一個腳趾,吸吮,輕咬,用舌尖挑逗最敏感的縫隙。
沈御的呻吟一聲高過一聲,破碎,失控,混雜著哭腔和哀求。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腿間那個鎖環隨著她的扭動摩擦著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疊加的刺激。
“主人……主人……要……要去了……”她斷斷續續地哭喊,意識已經模糊,只剩下身體最本能的反應。
宋懷山就在這時,停下了。
所有的觸碰突然消失。
沈御猛地睜開眼,茫然地看著他,眼睛裡是全然的渴望和不解:“主人……?”
宋懷山直起身,看著她狼狽的樣子,嘴角勾起一個弧度:“這就想去了?還早呢。”
他重新低頭,這次換了一隻腳,從腳踝開始,一寸一寸地往下舔。動作更慢,更折磨人。
沈御覺得自己快要瘋了。身體被吊在半空,不上不下,慾望像滾燙的岩漿在血管裡奔流,卻找不到出口。她扭動著,嗚咽著,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求您……主人……求您讓奴婢去……”她哭喊著,尊嚴和理智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宋懷山看著她這副樣子,眼神很亮。他拿出鑰匙,解開她腿間的鎖。
接著重新捧起她的左腳,像品嚐最珍貴的佳餚,將她的前腳掌緩緩含入口中。溫熱潮溼的包裹感再次降臨,比之前更緊,更深入。他輕輕吸吮,舌面有力地抵住她的腳心。
就是這一下。
那股熟悉的、巨大的幸福感如同爆炸般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填滿了她被慾望煎熬了一下午的空洞和焦灼。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被這溫暖的口腔包裹住了,安全、歸屬、極致的刺激混雜在一起,將她猛地拋向頂點。
沈御的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喉嚨裡發出尖銳的、近乎崩潰的尖叫。高潮來得又猛又急,像一道閃電劈開身體,帶走了所有力氣和意識。她癱在矮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前發黑,身體還在一下一下地抽動。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緩過來。身體像被掏空了,軟綿綿的,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但那種滅頂的快感餘韻還在神經裡嗡嗡作響。
宋懷山看著她這副樣子,眼神很亮。他拿出鑰匙,解開她腿間的鎖,然後伸手探進去。
裡面溼得一塌糊塗,還在微微收縮。
“嘖,”他抽出手,指尖沾滿了透明的液體,“流了這麼多。”
沈御閉著眼,輕輕“嗯”了一聲,臉上還帶著高潮後的紅暈和疲憊。
宋懷山打了盆溫水來,用毛巾仔細地給她擦拭全身。從臉到脖子,到胸口,到小腹,再到腿間。動作很輕柔,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御任由他擦拭,身體軟軟地靠在他
懷裡。溫熱的毛巾拂過皮膚,帶走黏膩和汗水,留下清爽的感覺。宋懷山的手指偶爾碰到她敏感的地方,她還會輕輕顫一下,但已經沒力氣做出更多反應。
擦完後,宋懷山把她抱起來,走回獸欄,放在墊子上。然後,他拿來那條舊毯子,給她蓋好。
沈御蜷在毯子裡,看著他。
宋懷山蹲在獸欄邊,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今天感覺怎麼樣?”
沈御想了想,聲音還有點啞:“很難受……但是……最後很舒服。”
“喜歡嗎?”
沈御點頭,眼神依賴地看著他:“喜歡。雖然難受的時候……像要死了。但主人把奴婢的腳含在嘴裡的時候……那種感覺……比死還舒服。”
她說得很誠實,沒有半點誇張或討好。
宋懷山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睡吧。”他說。
沈御閉上眼睛。
宋懷山沒有立刻離開。他坐在獸欄邊,看著沈御慢慢睡去。她的呼吸漸漸平穩,臉上還殘留著一點紅暈和疲憊。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她露在毯子外的腳。她的腳趾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又鬆開。
宋懷山收回手,站起身,走回小房間。
關門前,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獸欄裡,沈御蜷縮在昏暗中,像一個終於找到歸宿的、疲憊的動物。
她的牲畜生活被強化了。
每天,被藥物催化的慾望像背景音一樣持續低鳴。白天,她在爬行、清潔、進食的間隙,忍受著一波波湧上的、無處發洩的渴求。那個金屬鎖環的存在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她的身體不屬於自己,她的快感不屬於自己,一切都掌握在另一個人手裡。
唯一的救贖,是傍晚那短暫的、被無限拉長和強化的足部侍奉時間。
只有那時,她才能從慾望的煎熬中被短暫釋放,抵達那個被宋懷山一手操控的、極致的高潮。
然後,在餘韻中,被他溫柔地擦拭,蓋好毯子,像一個被妥善處理的物件。
沈御躺在他的臂彎裡,看著自己那雙被舔舐得溼漉漉、泛著水光的腳,忽然輕聲說:
“主人,奴婢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麼?”
“明白您以前在公司……偷看奴婢腳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了。”沈御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恍然,“那種……明知道得不到,卻還是控制不住想看,想著如果那腳屬於自己,該多好的心情。”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宋懷山:“奴婢現在,每天也只期待這一刻。只有腳被主人吃的時候,奴婢才感覺自己是活著的。”
宋懷山的手頓了頓。他低頭看她。
沈御的眼睛在昏暗裡亮晶晶的,裡面是全然的坦誠和一種近乎幸福的平靜。
“所以,”宋懷山慢慢開口,手指在她腳背上無意識地划著,“我把你變成現在這樣……你一點都不恨我?”
沈御眨了眨眼,似乎很認真地思考了他的問題。
“不恨。”她最終說,聲音清晰,“是奴婢自願的。”
她說著,嘴角彎起來,那笑容很淡,卻異常真實。
“奴婢有時候想……如果沒遇到主人,奴婢可能一輩子都是那個穿著高跟鞋、裝得很厲害的‘沈總’。沒有人知道奴婢骨子裡其實是個……一碰腳就會溼透的騷貨。”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是主人把奴婢找出來了。是主人讓奴婢……成了真正的自
己。”
宋懷山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喉嚨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出來。
他只是把她摟得更緊了些,下巴擱在她頭頂。
“睡吧。”他說,聲音有點啞。
沈御“嗯”了一聲,閉上眼睛,靠在他懷裡。
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而在這個粗糙的、冰冷的倉庫裡,兩個扭曲的靈魂,以一種近乎殘酷的方式,緊緊依偎在一起。
一個在絕對的掌控中,找到了深不見底的滿足。
一個在極致的臣服裡,找到了扭曲卻真實的歸宿。
那雙向來冷靜理智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近乎孩童的、純粹的依賴。
她看著自己那雙被反覆“食用”的腳,又抬頭看看宋懷山,忽然輕聲問:
“主人……您是想把奴婢,改造成一個一碰腳就會有反應的騷貨嗎?”
宋懷山的手指在她腳背上頓了頓。
他低頭,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
“是。”他承認了,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腳踝,“你願意嗎?”
沈御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也笑了。那笑容很輕,很軟,像終於卸下了所有負擔。
“只要主人開心。”她說,聲音像嘆息,又像承諾,“奴婢什麼都願意。”
她把頭靠回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腳上還殘留著他唾液微涼溼潤的觸感。
身體深處,被藥物催化的慾望仍在隱隱低鳴,等待著下一次的煎熬和釋放。
但此刻,在這個懷抱裡,她感到一種奇異的、深不見底的安心。
就像漂泊了太久的船,終於找到了註定要擱淺的岸。
哪怕那岸佈滿礁石。
哪怕擱淺的過程,會撞得粉身碎骨。
她也心甘情願。
第一百章 女兒
車窗外,城市的燈火在雨中暈開成一片片朦朧的光斑。
沈御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指尖微微發涼。雨刷規律地刮動著,發出單調的聲響。車載導航顯示,距離預訂的餐廳還有十五分鐘。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條微信,來自備註為“玥玥”的聯繫人:
“媽,我和陳述到了。在‘雲境’三樓‘聽雨’包廂。”
文字簡潔,沒有表情,沒有稱呼。就像工作預約確認。
沈御盯著屏幕看了兩秒,然後熄屏,將手機扔回副駕駛座。她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投向路面。
身體裡那股隱約的不適感,從下午離開農莊時就開始了。
不是疼,是一種更深層的、瀰漫性的虛弱。胃部像被什麼東西攥著,沉甸甸的,時不時傳來一陣細微的痙攣。喉嚨深處總是有股想要乾嘔的衝動,被她一次次壓下去。
她知道原因。
連續三週,每天只進食糊狀流食,即使她私下調整了營養配比——增加了蛋白粉和維生素粉的劑量,身體依然在發出抗議。關節的痠痛在雨天更明顯,尤其是膝蓋,長時間爬行留下的勞損,此刻正隨著車內的暖氣和溼氣隱隱作痛。
但她不能表現出來。
今晚要見林玥,還有那個叫陳述的男孩——不,男人。林玥的未婚夫。
沈御的腳在油門和剎車間輕巧地轉換。她今天特意穿了雙鞋跟不算太高的黑色絨面踝靴,靴口收緊,完美包裹住腳踝。靴子是新的,皮質柔軟,內側還墊了特製的軟墊——不是為了舒服,是為了掩飾。
掩飾腳踝上那些淺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淤痕和磨損
。
她不能瘸,不能有任何不自然的姿勢。
車子駛入市中心,在“雲境”酒店的地下車庫停穩。沈御沒有立刻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從手包裡掏出小鏡子,對著補妝。
口紅是豆沙色,比正紅色柔和,更顯氣質。她用指尖仔細勾勒唇形,確保邊緣清晰,沒有一絲暈染。眼底的淡青色被遮瑕膏完美覆蓋,皮膚在粉底和散粉的修飾下,呈現出一種無懈可擊的光澤。
最後,她噴了一點香水。很淡的木調香,沉穩,疏離。
做完這一切,她看著鏡中的自己。
那張臉依舊精緻,眉眼間的銳利被刻意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得體的、屬於長輩的優雅。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深灰色羊絨連衣裙剪裁極簡,只在領口處有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
完美。
她收起鏡子,推門下車。
高跟鞋踩在地下車庫光滑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每一步都穩,腰背挺直,肩頸舒展。只有她自己知道,膝蓋的痠痛正隨著每一次彎曲和伸直,像細小的針尖,一下下扎進骨頭裡。
電梯上行。
鏡面牆壁映出她的身影。她面無表情地看著,調整了一下胸針的位置。
三樓到了。
“聽雨”包廂在走廊盡頭。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隱約的談話聲——是林玥的聲音,還有另一個年輕的男聲。
沈御在門口停頓了半秒,然後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請進。”是林玥的聲音。
沈御推門進去。
包廂不大,但裝修雅緻。暖黃的燈光,深色的實木圓桌,牆上掛著一幅抽象水墨。林玥和陳述已經坐在桌邊,見她進來,兩人同時站起身。
“媽。”林玥叫了一聲,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她今天穿了件淺米色的針織連衣裙,長髮披肩,妝容清淡。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神裡多了些沈御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怨恨,也不是疏離,更像是一種疲憊的審視。
“阿姨好。”陳述微笑著開口,朝沈御微微欠身。他個子很高,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長相是乾淨俊朗的那種,笑容得體,眼神清明,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未經世事磋磨的明亮。
“陳述是吧?”沈御露出恰到好處的微笑,伸出手,“常聽玥玥提起你。坐,別站著。”
握手。陳述的手溫暖乾燥,力度適中。
三人落座。沈御坐在主位,林玥和陳述坐在她對面。
服務生進來倒茶。普洱,茶湯紅亮,香氣醇厚。
“路上堵嗎?”林玥問,端起茶杯,沒看沈御。
“還好,下雨天,開得慢些。”沈御也端起茶杯,指尖感受著瓷杯的溫度,“你們等很久了?”
“剛到十分鐘。”陳述接話,語氣自然,“玥玥說您對時間要求嚴格,我們特意提前出門。”
“習慣而已。”沈御微笑,目光落在陳述臉上,“聽玥玥說,你在投行工作?”
“是的,在申萬宏源,做TMT組。”陳述回答,語速不快,條理清晰,“入行三年,目前是分析師。”
“TMT……科技、媒體、電信。”沈御點點頭,抿了口茶,“最近在跟什麼項目?”
“一個AI醫療影像的B輪,還有一個跨境電商的併購案。”陳述說,眼神裡閃過一絲謹慎——他知道這不是隨口閒聊。
“AI醫療影像……”沈御放下茶
杯,身體微微前傾,那是她慣常的、進入工作狀態時的姿勢,“數據合規性現在是個大問題。國內醫療數據出境的規定,你們和法務碰過嗎?”
陳述顯然沒想到她會問得這麼具體,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回答:“碰過。我們建議客戶在國內設獨立數據服務器,模型訓練也在境內完成。出海部分,只輸出脫敏後的診斷結果,不涉及原始影像數據。”
“脫敏到什麼程度?”沈御追問,“如果只是抹去姓名和身份證號,歐盟的GDPR未必認可。人臉信息、病灶區域的特徵數據,都可能被判定為可識別信息。”
陳述的眼神認真起來:“我們請了專門的隱私計算團隊,做差分隱私和聯邦學習框架。診斷結果以概率形式呈現,不回溯具體影像特徵。”
沈御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種帶著認可意味的、細微的弧度。
“思路是對的。”她說,“成本呢?”
“比純境內方案高百分之四十左右,但客戶接受。他們目標市場是東南亞和歐洲,合規是入場券。”
“客戶是哪家?”
“康影科技。”
沈御想了想:“康影……創始人是不是叫趙明?以前在聯影做研發總監那個?”
陳述有些驚訝:“您認識趙總?”
“三年前在一個行業論壇上見過。”沈御語氣平淡,“他當時想找‘乘風’做企業管理諮詢,我讓蘇婧跟他聊過。後來他們拿了高瓴的錢,就沒再聯繫我們。”
她頓了頓,補充道:“趙明技術很強,但管理上有點……理想主義。你們做盡調的時候,注意看他核心團隊的股權綁定和競業協議。他們CTO是從西門子挖來的,德國人,這類外籍高管的離職風險和知識產權歸屬要特別盯緊。”
陳述徹底收起了最初那點“見家長”的鬆弛感。他坐直身體,眼神裡多了幾分真正的尊敬:“謝謝阿姨提醒。這部分我們確實還在談。”
“該咬死的條款別鬆口。”沈御說,語氣裡帶著慣常的決斷,“德國人重合同,但也懂商業現實。給他足夠的尊重和明確的權利邊界,比單純加薪有用。”
“我記下了。”陳述點頭,隨即意識到什麼,笑了笑,“阿姨,您這比我們MD問得還細。”
沈御也笑了,這次笑容更明顯些:“職業病。別介意。”
“不會。”陳述由衷地說,“受益匪淺。”
林玥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她看著沈御,看著那個在短短几分鐘內,從“母親”無縫切換成“行業前輩”的女人。看著她眼神裡的銳利和掌控感,看著她提問時微微挑起的眉梢,看著她得到滿意答案後嘴角那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太熟悉了。
這就是她記憶裡的母親。永遠冷靜,永遠正確,永遠在掌控一切。
完美得像個機器。
服務生開始上菜。精緻的粵菜,清蒸東星斑,脆皮乳鴿,上湯菠菜,蟹肉燴花膠。擺盤講究,分量不大。
“不知道您喜歡什麼,就按這裡的招牌點了些。”陳述說,拿起公筷給沈御夾了塊魚腹肉,“玥玥說您口味清淡。”
“謝謝。”沈御接過,卻沒有立刻吃。她用筷子輕輕撥開魚肉,檢查了一下有沒有細刺,然後才送入口中。咀嚼得很慢,吞嚥時,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胃部又是一陣細微的痙攣。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動作壓
了壓那股不適。
“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辦婚禮?”沈御問,目光轉向林玥。
林玥正在夾菜,筷子頓了頓:“明年春天吧。三四月份,不冷不熱。”
“地點呢?”
“還沒定。可能在巴厘島,或者京都。”林玥說,語氣沒什麼起伏,“簡單辦,請些親近的朋友和家人就行。”
“預算有規劃嗎?”
“陳述家在準備。”林玥看了陳述一眼,“具體數字還沒談。”
沈御點點頭,看向陳述:“家裡做什麼的?”
“我父親做建材生意,母親是中學老師。”陳述回答,態度坦然,“不算大富大貴,但養老和辦婚禮的錢還是夠的。”
“你父母對玥玥還滿意嗎?”
“非常喜歡。”陳述微笑,看了眼林玥,“說我配不上玥玥。”
這話說得漂亮。沈御笑了笑,沒接話。
她又夾了一筷子菠菜。青菜煮得軟爛,入口即化。但吞嚥時,喉嚨那股想要乾嘔的衝動又湧了上來。她強行壓下去,臉色沒變,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緊了膝蓋上的餐巾。
“媽。”林玥忽然開口。
沈御抬眼。
林玥看著她,眼神很靜:“你最近……身體還好嗎?”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陳述看看林玥,又看看沈御,明智地選擇了沉默。
沈御臉上的笑容沒變:“挺好的。怎麼這麼問?”
“看你瘦了。”林玥說,目光在她臉上逡巡,“臉色也有點白。”
“最近在‘閉關’寫新書,睡得少。”沈御輕描淡寫,“瘦點好,上鏡。”
“新書?”陳述適時接話,“是關於時間管理的新作嗎?”
“算是吧。”沈御含糊帶過,“有些新思考,想系統整理一下。”
“期待拜讀。”陳述說。
話題又被拉回安全的領域。三人聊了會兒出版業的現狀,聊了陳述正在看的書,聊了林玥最近在學的插花。氣氛表面融洽,像所有普通的、即將成為一家人的飯局。
但沈御能感覺到,林玥的目光始終若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那種審視的、探究的、彷彿要在她完美表象上找出裂縫的目光。
沈御維持著微笑,維持著優雅的用餐儀態,維持著得體的談吐。胃部的痙攣一陣緊過一陣,喉嚨的異物感越來越明顯。她吃得很少,每樣菜只嘗一口,大部分時間在喝茶。
餐桌上,陳述的手機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略帶歉意地說:“抱歉,我出去回個工作電話。”
“去吧。”沈御點頭。
陳述起身離開包廂,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只剩下母女兩人。
空氣一下子沉靜下來。窗外的雨聲變得清晰,淅淅瀝瀝,敲打著玻璃。
林玥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沒看沈御,目光落在桌上的那盤清蒸魚上。
“媽。”她又叫了一聲。
沈御“嗯”了一聲,等待下文。
“你手上……”林玥抬起頭,目光落在沈御握著茶杯的右手腕上,“那個印子,是什麼?”
沈御低頭。
右手腕內側,靠近袖口的地方,有一道很淺的、環狀的淡紅色痕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像被什麼細繩子勒過,或者長時間壓著留下的印子。
是昨天下午,宋懷山用一根細皮繩在她手腕上試新“玩具”時留下的。繩子很細,勒得不重,只是玩了一會兒就解開了。她以為痕跡早就消了。
沒想到還在。
沈御面不改色,放下茶杯,用左手輕輕揉了揉右手腕:“這個?
可能是昨晚睡覺壓到錶帶了。我睡覺不老實。”
她說得自然,眼神平靜。
林玥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移開視線,沒再追問。
但沈御知道,她不信。
陳述很快回來了。後面的時間,三人又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甜品上了,是楊枝甘露。沈御只舀了一小勺,含在嘴裡,等冰涼的甜味慢慢化開,才嚥下去。
飯局接近尾聲。
沈御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我去下洗手間。”
她起身,拿起手包,走向包廂內的獨立衛生間。
門關上。
林玥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陳述輕聲問:“怎麼了?你好像……有心事?”
林玥搖搖頭,沒說話。
過了大概五分鐘,衛生間裡沒有任何動靜。
又過了兩分鐘。
林玥忽然站起來。
“我去看看。”她說,聲音有點緊。
陳述想說什麼,但林玥已經走到衛生間門口。她抬手,想敲門,又停住。
然後,她聽到了。
很輕的、極力壓抑的聲音。
從門縫裡漏出來。
像乾嘔,又像窒息般的、破碎的喘息。短促,急促,很快又被什麼東西強行捂住,變成悶悶的、顫抖的嗚咽。
林玥的手僵在半空。
她站在門口,聽著裡面那細微的、痛苦的聲響,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不是表演。不是刻意製造的聲音。
那是身體最本能的、無法控制的反應。
幾秒後,聲音停了。
緊接著,是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嘩啦啦的水流聲。然後是漱口聲,很用力,一遍又一遍。
林玥後退一步,回到座位上。她的臉色有些發白。
陳述看著她,眼神擔憂。
又過了兩三分鐘,衛生間的門開了。
沈御走出來。
她的妝容依舊完美,口紅甚至補過,顏色均勻飽滿。頭髮一絲不亂,裙子上沒有一絲皺褶。臉上帶著淺淡的、得體的微笑,彷彿剛才裡面那痛苦的聲響只是錯覺。
“抱歉,久等了。”她走回座位,坐下,姿態從容。
林玥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無懈可擊的臉,看著她優雅端起茶杯的手指,看著她微微彎起的、弧度完美的嘴角。
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吃好了嗎?”沈御問,目光掃過桌上還剩大半的菜,“要不要再加點什麼?”
“不用了。”林玥說,聲音有些幹,“飽了。”
“那……”沈御看向陳述。
陳述立刻說:“我也好了。謝謝阿姨款待。”
“應該的。”沈御招手叫來服務生,“買單。”
簽單時,她看了一眼賬單,數字不小,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流暢地簽下名字,筆跡遒勁有力。
三人起身,離開包廂。
電梯裡,陳述客氣地說:“阿姨,我送您去車庫吧?”
“不用,我自己開車。”沈御微笑,“你們早點回去休息。路上小心。”
電梯到達一樓大堂。沈御對兩人點點頭,轉身朝車庫電梯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聲音清脆平穩,背影挺直,沒有絲毫猶豫或停頓。
林玥站在大堂裡,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很久沒動。
“玥玥?”陳述輕聲喚她。
林玥回過神,轉頭看向他,勉強笑了笑:“走吧。”
兩人並肩走出酒店。雨已經小了,細密的雨絲在燈光下像銀線。
陳述撐開傘,遮住兩人。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你媽媽……她沒事吧?”
林玥看著前方溼漉漉的路面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那個在包廂裡談笑風生、犀利專業的女人,和那個在衛生間裡發出痛苦幹嘔聲的女人,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或者,都是真的?
林玥想起蘇婧阿姨臨走前,在電話裡欲言又止的那些話。想起那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測。想起母親手腕上那道淺淡的勒痕。
還有剛才,衛生間門後,那極力壓抑的、破碎的聲音。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有些門,一旦關上,就再也打不開了。
而門後的人,似乎也並不希望被打開。
“走吧。”林玥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挽住陳述的手臂,走進雨夜裡。
地下車庫。
沈御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
車內一片寂靜。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偽裝,像潮水般褪去,留下一片空白。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胃裡的翻湧還沒完全平息。喉嚨深處那股腥甜的味道,即使漱了十幾次口,依然若有若無。
她伸手,從手包裡摸出一個小藥盒,倒出兩片白色的藥片。沒有水,她直接乾嚥下去。藥片刮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
然後,她拿出手機,給宋懷山發了一條信息:
“結束了。現在回去。”
發送。
幾秒後,回覆來了。
只有一個字:
“嗯。”
沈御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熄掉屏幕,將手機扔到副駕駛座。
她發動車子,駛出車庫。
雨夜的街道空曠許多。她開得不快,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
身體的不適感在藥效下慢慢緩解。但另一種感覺,更深層的、屬於“沈御”這個身份帶來的疲憊,正緩慢地滲透出來。
每一次切換,都是一次消耗。
從農莊的“7號”,到今晚包廂裡的“沈御”。
從趴在地上舔食槽的牲畜,到穿著高跟鞋、優雅用餐的女企業家。
從那個連排洩都不能自主的容器,到從容簽下昂貴賬單的掌控者。
撕裂。但必須縫合。
她看著前方溼漉漉的路面,看著霓虹燈在積水裡破碎的倒影。
忽然想起剛才,林玥看她的眼神。
那種複雜的、混雜著疑惑、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的眼神。
沈御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悲憫。
不需要。
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悲憫。不需要女兒的理解,不需要外人的同情。
她選擇了這條路。她清楚每一步的代價。
車子駛出市區,拐上通往郊區的公路。高樓漸遠,燈火漸稀。
沈御關掉了車裡的音樂。
寂靜中,只有引擎的嗡鳴,和雨點敲打車窗的細碎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