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洛水聽濤映月樓
作者:Anarchism
臘盡春回,風中那股子如同鈍刀割肉般的寒意終於消散了幾分。
謝昭左手拄著那根裹得嚴嚴實實的“斷念”重劍,隨著人流緩緩挪動。她右腿每跳一步,重劍便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篤”,雖然略顯顛簸,卻走得極穩,彷彿那柄劍早已長成了她的骨頭。
她牽著馬。馬背上,阮心語戴著那頂紅紗帷帽,身姿隨著馬步輕晃,紅紗下隱約透出的輪廓,引得不少守城的兵丁側目。
進了城,喧囂聲如海浪般撲面而來。
洛陽城的繁華,帶著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衝擊力。寬闊筆直的神武長街貫穿南北,街道兩旁並非尋常的攤販,而是鱗次櫛比的商鋪與高聳的酒樓。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了脂粉香、陳釀酒氣與來自西域的香料味,哪怕是深夜也不停歇的笙歌曼舞,將這座城池浸泡在一種盛世的迷夢之中。
“你看那邊。”
阮心語隔著紅紗,目光穿過熙攘的人群,下巴指向東南方向。
那裡矗立著一座漆黑的高塔,塔頂掛著一面巨大的銅鏡,反射著森冷的日光。
“那是‘鎮魔塔’,六扇門的總部。”阮心語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玩味,“莫問就在那裡面審犯人。咱們現在,可算是真正走到老虎嘴邊上了。”
謝昭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只覺得那塔像是一隻豎起來的黑色眼睛,死死盯著整個洛陽城。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重劍。
“怕了?”阮心語輕笑。
“怕個鳥。”謝昭啐了一口,“他再厲害,也不能把全洛陽的人都抓起來審一遍。只要咱們不露馬腳,這就是個瞎子塔。”
兩人沿著外郭城一路向南。比起神武長街的肅穆,南市這邊則多了幾分市井的煙火氣。
路過一處掛著“漕幫”旗號的碼頭時,只見一群赤著上身的精壯漢子正在卸貨,吆喝聲震天。
“那是漕幫的地盤。”阮心語在馬上說道,“洛水貫穿全城,這些在水上討生活的人,消息最是靈通。以後若是咱們想買點見不得光的毒草,或者送點什麼東西出城,少不得要和那個‘橫江龍’狄橫江打交道。”
“聽名字就像個惡霸。”謝昭評價道。
“惡霸才好利用。”阮心語淡淡道,“若是滿大街都是正人君子,咱們這種人早就沒活路了。”
穿過喧鬧的南市,兩人先去了一趟“通寶莊”。大掌櫃見了金萬兩的信物,不敢怠慢,親自領著二人穿街過巷。
眼前的景色豁然開朗。
一條寬闊碧綠的大河橫亙在眼前,正是洛水。河面上畫舫如雲,絲竹之聲隨風飄蕩。一座宏偉的石拱橋跨河而過,橋下水流湍急,激起層層白浪。
那便是映月橋。
過了橋,沿著河岸向西走了一里地,喧囂聲漸漸被柳林隔絕。在一片鬱鬱蔥蔥的竹林掩映下,一座雅緻的宅院出現在眼前。
黑瓦白牆,臨水而建。門匾上刻著四個清秀的大字——聽濤小築。
“到了。”
大掌櫃滿臉堆笑地打開院門:“二位貴客,這宅子一直有人打掃,被褥都是新換的蘇錦,乾淨著呢!平日裡也沒人來打擾,最是清淨。”
謝昭將阮心語抱下馬,大掌櫃極有眼色地並未多看阮心語那空蕩蕩的袖管,只是殷勤地交接了鑰匙便告退了。
進了院子,阮心語讓謝昭把她放在迴廊的木椅上。
她微微側頭,聽著院牆外隱約傳來的洛水濤
聲,又感受著院內竹林被風吹過的沙沙聲。這裡的空氣溼潤而清新,比起漠北那種乾燥到讓人嗓子冒煙的風沙,簡直是雲泥之別。
“不錯。”
阮心語深吸一口氣,眉眼間的疲憊終於散去了一些,“金萬兩那個奸商,倒也沒騙人。這地方,確實適合養病……也適合藏人。”
“終於有個家了。”謝昭把大門一關,整個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毫無形象地癱坐在臺階上,右腿伸得直直的,左手重劍扔在一邊。
“心語,我想吃肉。我想吃那種肥得流油的紅燒肉,再也不想啃乾巴巴的大餅了。”謝昭嚷嚷道。
“想吃就去買。”阮心語用腳尖踢了踢她的肩膀,“不過在此之前,先把這礙事的門檻給我鋸了。”
……
安家立業,首要任務是改造環境。
對於這兩個“特殊”的住客來說,普通的宅院處處都是障礙。
“這門檻太高了。”阮心語坐在院子裡指揮,“每次你進出都要跳一下,看著像只大蛤蟆,礙眼。鋸了。”
謝昭二話不說,抄起一把從工具房找來的鋸子。她右膝跪地,左側斷肢懸空,左手按住門檻,右手拉鋸。
“吱嘎——吱嘎——”
木屑紛飛。聽濤小築並不大,沒一會兒,謝昭就把幾處關鍵的門檻全給鋸平了。
“還有窗扇。”
阮心語指了指臥房裡那遮光的窗紙,“我沒手,早上想透個氣都不行。你去街上買些結實的麻繩和滑輪迴來。”
“滑輪?那是啥?”謝昭一臉懵。
“就是井口打水用的那個軲轆,縮小版的。”阮心語耐著性子解釋,“笨死了。去買回來,我教你裝。”
謝昭跑了一趟鐵匠鋪,帶回來一堆銅製的滑輪和細麻繩。
接下來的半天,聽濤小築裡上演了一場“舊屋改造”。
阮心語雖然沒手,但腦子好使。她讓謝昭在窗框上方釘上滑輪,繩子穿過滑輪,一頭系在窗欞的插銷上,另一頭垂到地面,並在末端打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繩圈。
“看好了。”
阮心語赤足站在窗前。她優雅地抬起右腳,足尖輕巧地勾住那個繩圈,向下輕輕一踩。
隨著繩索的拉動,原本緊閉的窗扇“吱呀”一聲向外推開,清風瞬間灌入,露出了窗外波光粼粼的洛水和遠處如黛的遠山。
陽光灑進來,照在阮心語那張未施粉黛的臉上,顯得格外生動。
“神了!”謝昭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鼓掌,“這玩意兒好使!”
“少貧嘴。”阮心語鬆開腳,窗扇又在重力作用下緩緩合回,“這只是一些簡單的小竅門罷了。除了窗子,還有那邊的取水桶,也照這個法子改。以後我想喝水,踩一下繩子,壺就能傾斜倒水,省得半夜渴了還要把你踹醒。”
“踹醒我也沒關係啊。”謝昭嘿嘿一笑,湊過去抱住阮心語的腰,臉頰在她肚子上蹭了蹭,“我樂意伺候你。”
阮心語低頭看著這個像大狗一樣賴在自己懷裡的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她抬起右腳,用腳趾輕輕夾住謝昭的耳朵,稍微用了點力一擰。
“一身的臭汗,還不去燒水洗澡?這洛陽城的水可是活水,比鬼谷那個硫磺澡舒服多了。”
……
收拾停當後,兩人換了身行頭,準備出門探探風。
為了掩人耳目,她們早就商量好了一套說辭。
阮心語依舊戴著那頂紅紗帷帽,對外宣稱是南方來的落難小姐,因家族遭逢變
故,身體孱弱,來洛陽求醫問藥。
而謝昭則換上了那身阮心語親手縫製的大紅勁裝。她依舊將重劍裹著布條,左手拄著當做柺杖,右腿雖有些跛,但腰桿挺得筆直。
她的身份是“情深義重的結義姐姐”。
這組合在洛陽城裡雖有些扎眼,但並不算離奇。畢竟這年頭,帶著姐妹求醫的人多了去了。
兩人沿著洛水河畔慢悠悠地逛著。
洛陽的繁華確實名不虛傳。街邊的店鋪裡,琳琅滿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繚亂。
“那是‘雲絲閣’。”阮心語在一間裝潢極其奢華的布莊前停下腳步,隔著紅紗,目光貪婪地在那幾匹掛在門口的蘇繡上流連,“聽說那是洛陽最好的衣鋪,裡面的料子都是貢品級的。”
“買!”謝昭豪氣地一揮手,“咱們現在有錢,地窖裡帶來的那些金葉子夠買下半個鋪子了。”
“敗家子。”阮心語輕哼一聲,卻也沒有拒絕,任由謝昭扶著她走了進去。
店裡的老闆娘是個徐娘半老的婦人,見謝昭是個獨腿,本來有些詫異。但當謝昭隨手摸出一片金葉子放在櫃檯上時,老闆娘的臉上瞬間堆滿了如花的笑意。
“二位姑娘,快裡面請!這是剛到的‘流雲錦’,穿在身上輕若無物,最適合這位小姐……”
阮心語挑了幾匹素淨卻質地極佳的料子,又讓老闆娘量了尺寸。
“做成寬袖,袖口要比尋常的長三寸。”阮心語淡淡吩咐道。
老闆娘有些納悶:“姑娘,這袖子太長,怕是不方便……”
“我家妹妹喜歡,你照做就是。”謝昭在一旁插嘴道,語氣倒是頗為客氣,“多餘的料子錢我們會給。”
“哎!好嘞!三天後送到府上!”
出了布莊,兩人找了家名為“醉仙樓”的酒館坐下,點了幾個招牌菜。
這裡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隔壁桌几個江湖打扮的漢子正喝得面紅耳赤,大聲談論著最近的江湖大事。
“哎,你們聽說了嗎?北邊那個獨孤絕,好像瘋了。”
謝昭夾菜的手微微一頓,耳朵豎了起來。
“咋了?那馬賊頭子不是一直在漠北稱王稱霸嗎?”
“嗨,聽說前陣子在鬼谷那邊吃了大虧!被人弄瞎了一隻眼,帶去的五十個精銳死了一大半!”那漢子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據說傷他的是兩個紅衣厲鬼,一個沒手,一個沒腿,合在一起那是刀槍不入,還會妖法!”
“真的假的?獨孤絕可是‘漠北狂刀’啊!”
“千真萬確!現在獨孤絕發了江湖懸賞令,拿一千兩黃金買那兩個‘雙煞’的人頭!嘖嘖,一千兩啊,夠老子喝一輩子酒了。”
謝昭聽到這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不動聲色地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飲盡。
阮心語在帷帽下輕輕踢了踢她的腳:“聽到了?咱們現在的身價可是漲了。”
“一千兩太少了。”謝昭低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至少也得五千兩才行,不然怎麼配得上咱們倆的排面?”
另一桌的書生模樣的幾個人則在談論洛陽城內的事。
“最近城裡也不太平啊。聽說六扇門的莫總捕頭最近心情不好,把城裡的地痞流氓抓了一大批,說是要整頓治安。”
“還不是為了那個什麼‘滅門案’?聽說尚書省催得緊,讓他限期破案。莫捕頭那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天天在鎮魔塔裡發火。”
阮心語心中微動。看來莫問的壓力不
小,這就意味著他可能會急躁,而急躁就會有破綻。
“只要他還沒貼咱們的通緝令,咱們就是安全的。”阮心語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看來咱們這步棋走對了。洛陽城裡事多,莫問忙著抓耗子,顧不上咱們這兩條過江龍。”
……
吃飽喝足,天色漸晚。
洛陽城的夜景,比白天更迷人。
洛水兩岸掛起了無數紅燈籠,倒映在水中,宛如一條流動的星河。畫舫在河中穿梭,歌女婉轉的唱腔隨風飄來。
兩人慢慢往回走,路過映月橋下的一處河灘時,阮心語停下了腳步。
這裡有一處供遊人歇息的石階,離水面極近。
“阿昭,坐會兒吧。”阮心語輕聲說。
謝昭依言坐下,將重劍橫在膝頭。阮心語挨著她坐下,身體自然地倚靠在謝昭的懷裡。
謝昭伸出右手,攬住了她的腰,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阿昭,你知道這洛水有個傳說嗎?”阮心語看著水中那一彎破碎的明月,忽然開口。
“什麼傳說?是不是水裡有妖怪?”謝昭緊張地往河裡瞅了瞅。
阮心語被她逗樂了,隔著紅紗白了她一眼。
“不是妖怪,是神女。”
阮心語的聲音輕柔,像是要融進這夜色裡,“傳說上古時期,伏羲氏的女兒宓妃,迷戀這洛水的美景,流連忘返,最終溺死在河中,化為了洛神。她掌管著這洛水兩岸的生死枯榮,美豔絕倫,卻也註定孤寂。”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世人都說洛神美,可誰又記得,她是死過一次的人呢?只有死過的,才配成神。”
謝昭聽不懂那些彎彎繞繞的大道理,她只聽懂了“死”字。
她皺起眉頭,手臂緊了緊,像是要把懷裡的人揉進骨血裡。
“什麼神不神的,淹死了就是倒黴。”謝昭認真地說道,“心語,你可別學她。你要是掉水裡,我肯定把你撈上來。咱們不做神仙,咱們做人。做活生生的人。”
阮心語看著她那副憨直又認真的模樣,心頭一暖。
“傻子。”
她輕罵了一句,將頭枕在謝昭的肩膀上,紅紗垂落,蓋住了兩人的衣角。
“阿昭。”
“嗯?”
“我想唱歌。”
“唱唄。這兒也沒別人,我愛聽。”
阮心語伏在謝昭耳邊,輕輕哼唱起來。那不是江南的小調,也不是漠北的豪歌,而是她自己隨心所欲哼出來的曲子,帶著幾分淒涼,又有幾分繾綣。
“洛水流,月如鉤,殘紅入夢幾時休。”
“君如磐石妾如柳,此身亦能共白頭。”
“且將這,滿城煙火看透。”
“也不負,風雪一程共相守……”
歌聲悠揚,在洛水畔迴盪。
偶爾有路人經過,也只是匆匆一瞥,只看到兩個相依為命的女子,坐在河邊看月亮。
唱完了歌,夜風有些涼了。
謝昭用手掌搓了搓阮心語的肩頭,扶著她站起來。
“走吧,回家。”
謝昭左手拄著重劍,右手緊緊牽著阮心語空蕩蕩的袖管。兩人並肩而行,一個步履有些顛簸,一個身姿如柳隨風。
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聽濤小築,推開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謝昭把阮心語放在剛鋪好軟墊的躺椅上,然後去廚房燒水。
“今晚泡個藥浴,去去寒氣。”謝昭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孫半帖那個老財迷給的方子還剩兩包,咱們省著點用。”
阮心語躺在椅子
上,看著窗外那一彎明月。
她抬起右腳,藉著月光,看著自己那晶瑩剔透的腳趾。
“洛陽……”
她低聲呢喃。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們的戰場,也是我們的家。”
她轉過頭,看著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滿足的笑意。
“只要有你在,哪裡都是家。”
夜深了。
聽濤小築的燈火亮起,在洛水的濤聲中,顯得格外溫暖而堅定。
這只是她們在洛陽城的第一夜。
未來還有無數的刀光劍影、權謀算計在等著她們。但此刻,她們擁有的,是彼此,是一碗熱騰騰的洗澡水,是一張沒有門檻的床。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