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陋巷紅妝敬長樽

第二十二章 陋巷紅妝敬長樽

作者:Anarchism

洛陽城的四月,柳絮如雪,漫天飛舞。

與之相比,城南的貧民窟卻是另一番景象。這裡沒有飛簷翹角的畫舫,也沒有香風細雨的詩會,只有混雜著汗酸、餿水與劣質菸草味的市井紅塵。但對於謝昭來說,這裡的空氣反而比內城那些脂粉堆更讓她覺得舒坦自在。

“聽濤小築”雖雅,卻少了點菸火氣。謝昭是個閒不住的主兒,趁著阮心語出門辦正事,她便溜達到了這城南的“大碗市”,美其名曰尋幾壇真正的烈酒,實則是想透透氣,順便看看能不能淘換點稀奇古怪的兵刃邊角料。

此時,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曬著。

謝昭左手拄著那根裹了厚布的“鐵柺”,右腿一蹦一跳地穿梭在擁擠的人流中。她那身大紅色的勁裝在滿街的灰布短打中格外扎眼,但她毫不在意,甚至還哼著不知名的漠北小調,心情頗為不錯。

“那是我的!還給我!那是給我娘買藥的錢!”

一陣淒厲的哭喊聲打破了街角的喧鬧。

謝昭腳步一頓,眉頭微皺。只見前方不遠處的包子鋪前,三個滿臉橫肉的地痞正圍著一個小乞丐拳打腳踢。那小乞丐看起來不過十來歲,衣衫襤褸,懷裡死死護著幾個銅板,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肯撒手。

“小叫花子,這條街是你爺爺罩的,見者有份懂不懂?”領頭的地痞一腳踩在小乞丐的手背上,狠狠碾動,“拿來吧你!”

周圍的路人紛紛避讓,敢怒不敢言。

謝昭眼中閃過一絲戾氣。她這輩子最恨兩件事:一是背叛,二是欺凌弱小。當年她在漠北被老爹扔進狼群時,若是沒人拉一把,早就成了狼糞了。

“喂。”

謝昭也不走近,就站在三丈開外,懶洋洋地喊了一聲,“那個穿綠褲子的,把你那蹄子挪開。”

那地痞一愣,回頭看見是個獨腿的殘廢,頓時樂了:“哪來的瘸子?管閒事管到爺頭上了?我看你是另一條腿也不想要了!”

謝昭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看來是聽不懂人話。”

話音未落,她左手手腕微微一抖。

那一根重達八十一斤、被布條裹得嚴嚴實實的“鐵柺”,突然離開了地面。

沒人看清她是怎麼動的。

只見一道黑影如巨蟒擺尾般橫掃而出。

“砰!砰!砰!”

三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那三個地痞就像是被狂奔的野牛撞中了一樣,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口,便整齊劃一地倒飛了出去。他們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越過人群,準確無誤地——

“噗通!”

三人頭朝下,齊刷刷地栽進了路邊那個散發著惡臭的泔水溝裡。

街道上一片死寂。

謝昭像個沒事人一樣,左手重劍重新點地,穩住身形。她單腿跳到那小乞丐面前,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扔進他那個破碗裡。

“去買藥吧。下次機靈點,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說完,她轉身欲走。

“好身手!”

一聲如沉雷般的喝彩聲從旁邊的酒樓二層傳來。

謝昭抬頭望去。

只見二樓的欄杆旁,站著一條凜凜大漢。此人身長八尺,肩寬背厚,穿著一件打滿補丁卻洗得發白的百衲衣。他面容粗獷,絡腮鬍如鋼針般根根豎起,一雙虎目炯炯有神,透著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穩重與豪邁。

雖然是一身乞丐打扮,但他往那一站,氣勢竟比那金殿上的將軍還要足幾分

。

謝昭眼神一凝。

行家看門道。這漢子雙臂肌肉虯結,太陽穴高高鼓起,呼吸綿長深沉,絕對是個內外兼修的頂尖高手。

“這位女俠!”那漢子也不下樓,直接隔空抱拳,聲如雷霆,“我看你這‘鐵柺’使得剛猛無鑄,頗有橫掃千軍的風範。若不嫌棄,可願上來喝一碗?”

謝昭也是個爽快人,見對方眼中毫無惡意,只有純粹的欣賞,當下便笑了。

“有酒喝?那自然好!只要別嫌我這瘸子給你丟人就行!”

“哈哈哈哈!江湖兒女,哪來那麼多窮講究?上來!”

……

酒樓二層,臨窗的位置。

桌上沒有精緻的菜餚,只有兩罈子剛開封的燒刀子,和幾斤切得大塊的醬牛肉。

“在下趙無懾。”那漢子倒了一大碗酒,推到謝昭面前,“不知姑娘高姓大名?”

謝昭心中一動。

趙無懾?丐幫幫主?

當初在漠北時,醉道人陸不平就曾提起過這個名字,說是位義薄雲天的真豪傑。沒想到今日竟然在這洛陽城的陋巷中遇上了。

“原來是趙幫主,久仰大名。”謝昭也不矯情,端起酒碗,“在下……謝紅。是個廢人,也是個直性子。”

她用了個化名,畢竟“謝昭”這個名字在六扇門的黑名單上還是有點分量的。

“廢人?”趙無懾瞥了一眼她放在腳邊的那柄“鐵柺”,眼中精光一閃,“謝姑娘過謙了。方才那一掃,雖未出鞘,但其中的‘重’意,已得千鈞之髓。我看姑娘這下盤功夫,比那些兩條腿的還要穩當。”

“趙幫主好眼力。”謝昭也不隱瞞,“腿斷了,就只能靠劍。劍就是腿,腿就是劍,沒那麼多花哨。”

“好一個劍就是腿!”趙無懾一拍桌子,震得酒碗微晃,“來,幹了!”

兩人一碗接一碗地喝。趙無懾也是個武痴,幾碗酒下肚,便忍不住和謝昭探討起武學來。

“謝姑娘,我看你剛才發力,全是走的剛猛路子。但若是遇到以柔克剛的高手,或是那等身法詭譎的刺客,你這重劍怕是有些吃虧。”趙無懾直言不諱。

“確實。”謝昭點頭,想起之前和沈仙兒的交手,“轉圜之間,總歸是慢了半分。”

“不妨試試勁力的‘透’字。”趙無懾伸出一根粗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敲。

明明是很輕的一下,桌子上的酒水卻突然跳了起來,形成一圈圈細密的水珠。

“我這’伏虎羅漢拳‘,講究的就是一個‘透’勁。你若能將重劍的‘砸’化為‘震’,哪怕劍鋒未至,劍氣亦能隔空傷人肺腑。如此一來,攻擊範圍便可再擴三尺。”

謝昭眼睛一亮,如醍醐灌頂。

“受教了!”她端起酒碗,恭恭敬敬地敬了趙無懾一下。

正當兩人喝得興起時,樓梯口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這位姑娘,這裡是粗人喝酒的地方,您……”

“讓開。”

一個清冷如碎玉的聲音響起。

謝昭耳朵一動,立刻放下了酒碗,臉上的醉意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溫柔與緊張。

“心語?”

只見樓梯口,緩緩走上來一位白衣女子。

她戴著那頂標誌性的白紗帷帽,身形纖細曼妙,在那群五大三粗的食客中,就像是一株誤入荊棘叢的白蘭花。她兩袖空空,隨風輕擺,雖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清貴高雅的氣質,瞬間讓整個嘈雜的酒樓安靜了下來。

“你怎麼來了?”謝昭

單腿發力,幾下便跳到跟前,想要去扶她,卻又想起趙無懾在場,便硬生生忍住了,“不是去……辦事了嗎?”

阮心語隔著白紗,目光在謝昭微紅的臉頰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桌上那豪邁的酒罈子。

“辦完了。”她的聲音淡淡的,“問了路邊的乞兒,說這裡有個紅衣獨腿的傻子在被人請喝酒,我就找來了。”

其實,她是去了一趟洛陽城西的“清音閣”。

那是洛陽最大的琴師行會。阮心語憑藉那日在畫舫上的《平沙落雁》一曲,早已名聲在外。今日她去,是為了掛個名,拿一塊“琴待詔”的腰牌。有了這層身份,她在洛陽行走便多了一層文人的保護色,也能更方便地接觸到達官顯貴的內眷。

當然,過程少不了一番波折。那些自命清高的琴師見她無臂,本想刁難。阮心語也沒廢話,直接用腳當場揮毫,寫了一篇《廣陵散》的指法心得,字字珠璣,筆力蒼勁。那些老琴師看完,一個個羞愧得面紅耳赤,恭恭敬敬地送上了腰牌。

只是這些事,她懶得跟謝昭細說。

“這位是……”趙無懾站起身,目光如炬。他看出了這女子雖然身體殘缺,但步履輕盈,呼吸綿長,顯然也是身懷絕技。

“這是舍妹,阮……二孃。”謝昭介紹道,“二妹,這位是丐幫的趙幫主。”

阮心語聞言,微微側身,朝著趙無懾盈盈一拜。她沒有手行禮,便只是深深頷首,動作優雅至極。

“小女子見過趙幫主。常聽家姐提起幫主俠名,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哈哈!阮姑娘客氣了!”趙無懾豪爽大笑,“既是謝姑娘的妹子,那就是自家人!來,坐!小二,添一副碗筷!”

阮心語也不扭捏,在謝昭身旁坐下。

“不知阮姑娘可會飲酒?”趙無懾看著她那柔弱的樣子,有些遲疑。

“略通一二。”阮心語聲音輕柔。

趙無懾親自給她倒了一碗酒:“既然來了,那就是緣分。阮姑娘,請!”

這酒碗粗陋,且倒得極滿。對於沒有雙手的阮心語來說,這無疑是個難題。若是讓謝昭喂,在此時此景下未免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也墮了“俠女”的名頭。

謝昭正要伸手去端碗,卻被阮心語一個眼神制止了。

阮心語坐在長凳上,忽然微微後仰,腰身展現出驚人的柔韌度。

在趙無懾驚訝的目光中,她輕輕將右腳從繡鞋中抽出,露出了那隻未穿襪的玉足。

那隻腳白皙如玉,在昏黃的酒樓燈光下泛著瓷器般的光澤。腳踝纖細,足弓緊繃,腳趾圓潤可愛,指甲上塗著淡淡的蔻丹。

她右腳輕抬,大腳趾與二腳趾穩穩地夾住了那隻粗瓷大碗的邊緣。

那滿滿一碗酒被她穩穩地舉到了半空,竟是一滴未灑。

她身體前傾,湊近酒碗,那姿態既有著大家閨秀的優雅,又透著一股子江湖兒女的狂放與不羈。

“趙幫主,這杯酒,我敬您。”

說完,她仰頭,就著腳上的酒碗,一飲而盡。

豪氣干雲!

“好!!!”

趙無懾愣了片刻,隨即猛地一拍大腿,大聲喝彩,“好功夫!好氣魄!阮姑娘這一手,這份傲骨,趙某佩服!佩服!”

他原本以為這女子只是謝昭的累贅,或者是需要呵護的金絲雀。這一碗酒,徹底改變了他的看法。

這哪裡是弱女子?這是奇女子!

謝昭在一旁看著,眼中滿是驕傲與寵溺。她知道,

這就是她的心語,無論在何時何地,都能讓人移不開眼。

三人重新落座,氣氛更加熱烈。

阮心語雖然酒量淺,但不想掃興。她暗中運起“冰心訣”,將體內的酒氣壓制在經脈之中,面上始終保持著清醒與溫婉。

“趙幫主。”酒過三巡,阮心語忽然開口,“小女子初來乍到,這洛陽城看似繁華,實則暗流湧動。前幾日在洛水畫舫,我曾遇到一位名為沈仙兒的女子。此人武功詭譎,行事神秘,頗為不凡,不知幫主可曾聽聞?”

“沈仙兒?”趙無懾聞言,臉色微微沉了幾分。他放下酒碗,壓低了聲音。

“阮姑娘眼光毒辣。那沈仙兒,丐幫也盯了她許久了。”

他用手指蘸著酒水,在桌上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

“我猜此女來頭不小,極有可能是……聽風樓的人。”

“聽風樓?”阮心語眉梢微挑。

“正是。那是天下第一的情報窩子。他們的手伸得太長,連皇宮大內都有他們的眼線。這沈仙兒,表面上是交際花,實際上極有可能是聽風樓安插在洛陽的高級探子。”

趙無懾嘆了口氣:“這幫人,藏得太深。我在江湖混了三十年,連他們樓主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只聽說那樓主手段通天,不僅武功絕頂,更善於操弄人心。阮姑娘,謝姑娘,你們若是被聽風樓盯上了,可千萬要小心。那些人,比六扇門的鷹犬還要難纏。”

阮心語心中一凜。看來自己的猜測沒錯。沈仙兒果然是個燙手山芋。

“多謝幫主提點。”阮心語感激道,“那除了聽風樓,這洛陽城中,可還有什麼好玩的事兒?”

趙無懾哈哈一笑,話匣子打開了。

“那可多了去了!就說那南邊霹靂堂的雷怒瀾,前陣子喬裝打扮溜進咱們洛陽,想偷偷收一批北邊特產的高純硫磺。結果這廝在聚豐樓喝多了,嫌隔壁吵,順手扔了顆‘霹靂子’,居然把自己住的客棧給炸了個窟窿!那一響把巡防營都嚇來了,他還得賠錢跑路,臉都丟盡了!”

謝昭聽得哈哈大笑:“這雷堂主也是個妙人!”

“還有那個東瀛來的浪人,叫什麼黑川的,天天在城門口堵人比武。那廝刀法極快,下手又狠,前幾日連挑了洛陽三家武館,還打傷了天刀門的幾個弟子。賀門主本來想親自教訓他,結果那黑川說賀門主刀法雖剛猛但失之靈動,竟是不屑再戰,狂得沒邊了!”

……

這一頓酒,一直喝到了日落西山。

阮心語雖然有內功壓制,但這燒刀子畢竟太烈,喝到最後,她的眼神也開始有些迷離,臉頰上飛起了兩朵紅雲。

“趙大哥……再……再來……”她舌頭有點打結。

謝昭見狀,連忙攔住:“行了行了,不能再喝了。再喝回去又要鬧騰了。”

她站起身,扶住搖搖欲墜的阮心語,對著趙無懾抱拳:“趙大哥,今日痛快!改日我請你,咱們再喝個夠!”

趙無懾也不挽留,爽朗地揮揮手:“好!謝姑娘,阮妹子,以後在這洛陽城,若是有什麼難處,儘管來丐幫找我。我若不在,隨便找個叫花子傳個話便是!我趙無懾認你們這兩個朋友!”

“多謝!”

謝昭扶起已經有些站不穩的阮心語,走出了酒樓。

夜風一吹,阮心語的酒勁徹底上來了。

“冰心訣”能壓一時,壓不了一世。此刻反噬上來,她整個人都軟成了麵條,靠在謝昭背上,兩隻

空袖管隨著謝昭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阿昭……”

阮心語把臉埋在謝昭的脖頸裡,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謝昭的皮膚上,癢癢的。

“嗯?我在呢。”謝昭走得儘量平穩,生怕顛著她。

“那個趙無懾……鬍子好多……好醜……”阮心語嘟囔著,聲音軟軟糯糯,完全沒了平日裡的清冷。

謝昭忍不住笑出聲:“人家那是英雄氣概。怎麼就醜了?”

“就是醜……”阮心語不講理地哼哼,“沒你好看。你雖然只有一條腿……但是你好看……”

謝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側過頭,想要看一眼背上的人,卻只看到了白紗下那若隱若現的紅唇。

“阿昭……你是我的……”

阮心語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夢囈,“誰也搶不走……沈仙兒那個妖精不行……莫問那個死人臉也不行……誰都不行……”

“好好好,我是你的,誰也搶不走。”謝昭柔聲哄著,心裡卻像是被灌了一罐子蜜糖,甜得發膩。

“你要是敢跑……我就……我就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然後……然後養你一輩子……”

謝昭聽著這兇狠又可愛的醉話,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她緊了緊託著阮心語腰的手,左手重劍在青石板上敲出一聲聲堅定的迴響。

“不用你打。只要你在,我就哪兒也不去。”

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洛陽城的燈火依舊輝煌,但在謝昭眼裡,這滿城的繁華,都不及身側這個醉醺醺、只會放狠話的女人千分之一。

這就是她的江湖。

這就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