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白雲深處斷塵緣
作者:Anarchism
洛陽城的五月,梨花開得正好。
城外的北邙山建在洛陽之北,地勢極高。站在此處向下俯瞰,不僅能將那座鐵血帝都的九宮格局盡收眼底,更能看清通往南方的幾條官道走向。
這便是阮心語今日來此的目的。
她並未穿那件平日裡用來偽裝身份的紗巾帷帽,而是換了一身素淨的白色道袍——這是為了混入香客之中不顯眼。兩管空蕩蕩的袖子垂在身側,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她站在那一樹如雪的梨花下,目光看似在賞景,實則如鷹隼般掃視著山下的地形。
“北門守備森嚴,不宜強突。南門雖通漕運,但那是狄橫江的地盤,變數太大……”
阮心語在心中默默推演著撤退的路線。自從在畫舫上遇到沈仙兒,她心中那根弦就沒松過。莫問的網正在收緊,她必須為自己和謝昭留好後路。
“還沒好嗎?我都快餓扁了。”
一個煞風景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不遠處的石階上,謝昭正百無聊賴地單腿蹦躂著。她今日左手沒拄著那把扎眼的重劍,而是把劍用布裹了,像根扁擔一樣橫在肩上,左手搭著劍身,右手拎著一個油紙包,嘴裡還叼著根狗尾巴草。
“急什麼?”阮心語沒好氣地回頭,目光落在謝昭那個油紙包上,“你是餓死鬼投胎嗎?才剛吃過早飯。”
“這不一樣!”謝昭理直氣壯,“聽說這白雲觀的‘素燒鵝’是一絕,每日限量供應。我去排了好久的隊才搶到這一包。心語,咱們找個地方趁熱吃了吧?”
阮心語看著她那副沒出息的樣子,忍不住想用腳踹她,卻又覺得在道觀門口不雅,只得冷哼一聲。
“你自己去吃。別把油蹭我身上。我再看會兒。”
“好嘞!那我去那邊涼亭等你,順便給你佔個座!”謝昭嘿嘿一笑,左手扶著肩上的重劍,右腿發力,像只歡快的大紅螞蚱一樣,三兩下便跳沒影了。
阮心語無奈地搖搖頭,轉回身,繼續凝視著山下的官道。
就在這時,一陣悠遠的鐘聲從大殿方向傳來。
一群身著青灰道袍的道士,手持拂塵,排著整齊的隊列從後山走來。為首一人,身形修長,氣度沖虛,揹負一柄古樸長劍,雖年紀輕輕,卻有著一股子超然物外的宗師氣象。
那是太虛宮的大弟子,張清虛。
太虛宮乃是天下道門魁首,掌教衝微真人已閉關五年參悟天道,不問世事。如今宮中大小事務,皆由這位大弟子代勞。此次來洛陽,便是由他帶領眾師弟,為皇家的一場祈福法事做準備。
張清虛本是在與知客道人交談,目光無意間掃過那株盛開的梨花樹。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那個背影。
那一襲白色道袍,那如雲的烏髮,還有那即便只是靜靜站著、也透著一股子孤傲與清冷的姿態。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是七年前,他奉師尊衝微真人之命,前往漠北洗劍山莊送一份關於劍道感悟的手信。那時的阮家尚未遭劫,阮凌風老莊主還在世。
酒席間,老莊主喚出愛女獻藝。那個十五歲的少女隔著珠簾撫琴,琴音如高山流水。隨後,她端著酒杯從簾後走出,雙手如玉,捧杯敬酒。
“張道長,請。”
那一低頭的溫柔,如江南煙雨,瞬間讓這個自幼在終南山修道、心如止水的年輕道士亂了道心。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動凡心。
“阮……姑娘?”
張清虛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一絲不敢置信。
阮心語聽到這個聲音,身子微微一僵。她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張清虛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臉依舊絕美,依舊清冷。但這都不重要。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她身體的兩側。
那裡空空蕩蕩。
風吹過,兩隻袖管像斷了翅膀的蝴蝶,無力地拍打在她的腰間。
“你的手……”張清虛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快步上前,想要伸手去扶,卻又在半空中停住,怕唐突了佳人,“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聽聞過洗劍山莊的滅門慘案,也聽聞過江湖上的種種傳言,但他萬萬沒想到,當年那個雙手捧杯的如玉佳人,竟落得如此殘缺的下場。
阮心語眼中的驚訝只是一閃而過。
她很快恢復了平日裡的淡漠,那種世家小姐的禮儀刻在骨子裡,即便是在這種尷尬的重逢時刻,她依然維持著完美的體面。
“原來是張道長。”阮心語微微頷首,動作優雅得讓人心碎,“經年未見,道長風采更勝往昔。”
“阮姑娘,你的手……”張清虛的聲音裡滿是痛惜,“是誰?是誰傷了你?是不是……”
他想問是不是阮家當年的仇家所為,但他看到阮心語那淡漠的神情,便知道問了也是徒勞,只會揭人傷疤。
“陳年舊事,不提也罷。”阮心語淡淡打斷了他,“手沒了便沒了,人還活著,不是嗎?”
張清虛看著她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心中更是酸楚。他深知阮心語的驕傲,這樣的殘缺對她來說,比死更難受。
“阮姑娘。”張清虛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異常堅定,“若你如今無處可去,這洛陽又是是非之地,不如……隨我回太虛宮暫避一段時日如何?”
阮心語一愣:“去太虛宮?”
“太虛宮雖清苦,卻是天下唯一的淨土。師尊閉關前曾言,洗劍山莊與我宮有舊。我是大弟子,如今代師尊掌管門內事務,這點主還是做得了的。我宮中有續斷生肌的靈藥,雖不能……不能斷肢重生,但至少能保你餘生無憂。”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他想用太虛宮的巍峨山門,為她擋住這世間所有的風雨。他想用自己的餘生,去守護這個破碎的夢。
阮心語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清澈、滿臉關切的道士。
她不傻,她看懂了張清虛眼底那壓抑的深情。
若是換了七年前,或許她也不會動心,畢竟她從不是那種需要人憐憫的女子。但現在……
她早已不是那個待字閨中的大小姐了。她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惡鬼,她是手上沾滿鮮血的毒婦。
更重要的是,她的身邊,已經有了一頭怎麼趕也趕不走的傻狼。
“多謝道長好意。”
阮心語的聲音冷了下來,像是一盆冰水澆在張清虛的心頭,“但我去不了太虛宮。那裡太乾淨了,容不下我。”
“為何?”張清虛不解,“可是擔心門規?”
“不是門規。”阮心語抬起頭,目光直視著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而決絕的笑,“張道長,你修的是‘太虛絕塵’,求的是不染凡塵。而我……”
她微微側身,讓風吹起她的空袖。
“我的手是斷了,但我的心早就給了地獄。我殺了人,滿手血腥;我養了毒,滿心算計。我這樣的邪魔外道,若是進了太虛宮
,怕是會汙了三清祖師的眼。”
“我不在乎!”張清虛踏前一步,情緒激動,“正邪之分,在於心而不在於行!我相信阮姑娘也是被逼無奈!只要你肯放下屠刀……”
“放下屠刀?”阮心語打斷他,眼神變得凌厲,“放下了刀,我就只能任人宰割。張道長,你太天真了。”
她後退半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聲音冷硬如鐵。
“張道長,請自重。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今日相見,便當沒見過吧。”
張清虛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他沒想到阮心語會拒絕得如此決絕,如此不留餘地。
就在這時,一道勁風裹挾著怒氣,從側後方襲來。
“哪來的牛鼻子!離她遠點!”
伴隨著一聲暴喝,一根沉重的“布棍”帶著開山裂石的氣勢,當頭砸向張清虛。
是謝昭回來了。
她在涼亭裡左等右等不見人,心裡發慌,跑回來一看,竟有個道士對阮心語糾纏不休,甚至還敢“踏前一步”逼迫她。
謝昭那根護短的神經瞬間炸了。
她根本不管對方是誰,左手掄起裹著布的重劍“斷念”,單腿蹬地,藉著衝力便是狠狠一砸。
“崩山七式”——千鈞墜!
這一擊沒有任何花哨,只有純粹的重量和狂暴的烈陽內力。空氣都被壓迫得發出了嗚嗚的悲鳴。
張清虛畢竟武功不俗。
在重劍臨體的瞬間,他並未拔劍,甚至腳下未動。
他只是右手並指如劍,寬大的道袍袖子輕輕一拂。
一股極其玄妙、空靈的內力從他指尖湧出。那內力不剛不柔,像是一團虛無的雲霧,瞬間包裹住了謝昭那雷霆萬鈞的重劍。
“萬象虛空劍”——大象無形。
“嗡——”
一聲沉悶的震響。
張清虛只覺得一股如山嶽般沉重的力量壓來,腳下的青石磚瞬間崩裂出細紋。他那一拂之力雖卸去了大半勁道,但對方劍上的烈陽真氣依然霸道無比,震得他袖袍鼓盪。
而謝昭單腿立地,身形卻紋絲不動,宛如紮根大地的磐石。她不僅沒有被推開,反而藉著反震之力,左手重劍順勢下壓,眼神兇狠,氣勢上竟還壓了張清虛一頭。
“好詭異的功夫!”
謝昭眼神瞬間變得兇狠如狼,渾身肌肉緊繃,正要再次撲上去拼命。
“住手!”
阮心語一聲輕喝,叫住了謝昭。
她腳下輕點,身形如風中飄絮般滑步走到謝昭身前,用肩膀輕輕撞了撞謝昭的手臂,示意她冷靜。
“姐姐,不得無禮。這是太虛宮的張道長,也是……我的故人。”
謝昭一聽是“故人”,眼中的殺氣稍微收斂了一些,但依然警惕地盯著張清虛,身子橫在阮心語面前,像堵牆一樣把她擋得嚴嚴實實。
“故人?故人也不能欺負你。”謝昭嘟囔著,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張清虛,“這牛鼻子剛才靠那麼近想幹嘛?”
阮心語轉頭看向張清虛,聲音平淡地介紹道:“張道長,這位是我的義姐,謝紅。她性子急,護短,方才多有得罪。”
張清虛看著眼前這個紅衣獨腿、滿身煞氣的女子。
他雖不認識此女,但他看得出此人武功走的是剛猛霸道的路子,且內力之深厚,竟不在自己之下。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個女子正像護崽的老虎一樣護著阮心語。而阮心語,那個驕傲的大小姐,正極其自然地躲在這個人的身後,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只有在極度安全時才會
有的放鬆。
那種默契,那種兩人之間旁人插不進去的氛圍,那種無需言語的信任……
張清虛是個聰明人。
他在一瞬間明白了一切。
他輸了。不是輸給了武功,而是輸給了那份他無法理解卻真實存在的羈絆。
他能給阮心語的,是太虛宮的庇護,是清修的安寧,是高高在上的憐憫。
而這個紅衣女子給阮心語的,是把自己的命墊在腳下,是陪著她在泥濘裡掙扎。
“原來如此……”
張清虛苦笑一聲,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的悲涼。
他收回手,整了整道袍,恢復了那個太虛宮首徒的端莊與疏離。
“貧道剛才唐突了,謝施主切莫見怪。”
張清虛對著謝昭微微稽首,然後目光越過謝昭的肩膀,深深地看了阮心語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有告別,有祝福,也有斬斷塵緣的決絕。
“阮姑娘,既然你已有了去處,貧道便不再強求。這洛陽紅塵萬丈,望姑娘……珍重。”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在梨花樹下顯得格外孤寂,衣袂飄飄,彷彿真要乘風歸去。
“等等。”
阮心語忽然開口。
張清虛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張道長。”阮心語的聲音平靜而清晰,“若是將來這世道真的亂得活不下去了,若是這天下有了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的大劫……還望太虛宮,不要只顧著修道,也睜眼看看人間。”
張清虛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無量天尊。”
一聲道號隨風散去,那道青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山道盡頭。
……
“那牛鼻子誰啊?說話神神叨叨的。”
謝昭看著張清虛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把手裡的油紙包遞給阮心語,“給,你要的素燒鵝,還是熱的。”
阮心語沒有手去接,只是微微低頭,示意謝昭打開。
她靜靜地看著那樹梨花,眼神有些恍惚。
“一箇舊相識。”阮心語輕聲說,“以前家裡還沒出事的時候,他來過山莊。那時候……大家都還是好人。”
謝昭聽出了她語氣裡的悵惘。
她忽然覺得手裡的燒鵝不香了。一種名為“嫉妒”的情緒在她心裡咕嚕嚕冒泡。
“他是不是……喜歡你?”謝昭小心翼翼地問,語氣酸溜溜的。
阮心語回過神,看著謝昭那副吃醋又不敢發作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她走過去,用頭輕輕撞了一下謝昭的胸口。
“喜歡有什麼用?他的道在天上,我在泥裡。”
阮心語抬起眼簾,那雙漂亮的眸子裡倒映著謝昭的臉,“我有你就夠了。哪怕是在泥裡,只要你在,我也覺得挺乾淨的。”
謝昭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剛才那點酸氣瞬間煙消雲散,化作了漫天的煙花。
“那是!”謝昭挺起胸膛,豪氣干雲,“天上有啥好的?冷颼颼的。還是地上好,有燒鵝吃,有媳婦兒抱!”
“誰是你媳婦兒?沒羞沒臊。”
阮心語輕哼一聲,卻也沒有反駁,只是用下巴點了點那邊的涼亭,“走吧,去那邊坐著吃。這素燒鵝涼了就不好吃了。”
“好嘞!”
謝昭左手扛著重劍,右手護著阮心語,兩人並肩向涼亭走去。
風吹過,白色的梨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阮心語的肩頭,也落在謝昭的紅衣上。
那一刻,舊夢已遠,塵緣已斷。
只剩下這兩個殘缺的人,在這滾滾紅塵中,一口一口吃著
熱乎的燒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