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錦繡華筵暗藏鋒

第二十八章 錦繡華筵暗藏鋒

作者:Anarchism

洛陽城的八月,桂花香飄十里。

聽濤小築內,阮心語正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中那個有些陌生的自己。經過這幾日的休養,加上那株千年靈芝的滋補,她臉上的病氣散了不少,兩頰透出一層淡淡的粉潤。

“阿昭,左邊的眉畫歪了。”

阮心語看著鏡子,微微蹙眉,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你這手是用來砍人的,拿畫筆比拿劍還沉嗎?”

謝昭正單腿跪在椅子旁,手裡捏著一支極細的黛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大氣都不敢出。聽到這話,她手一抖,差點把黛筆戳到阮心語的眼睛裡。

“姑奶奶,你就饒了我吧。”謝昭苦著臉,放下筆,“讓我去外面把那棵柳樹劈成牙籤都行,這畫眉……真是要了我的親命了。”

阮心語輕哼一聲,卻也沒有真的生氣。她微微側頭,用臉頰蹭了蹭謝昭的手背,示意她繼續。

“今日這場宴,非同小可。若是妝畫不好,輸了氣勢,我就唯你是問。”

桌上放著一張燙金的請帖。

帖子上寫著:“聚賢樓設宴,邀清音閣阮待詔一敘。”落款是洛陽城有名的富商王員外。

但這字跡,卻是娟秀中透著股子妖氣,分明是出自女子之手。

“那個沈仙兒也真是陰魂不散。”謝昭一邊小心翼翼地描補著眉梢,一邊嘟囔,“前幾天在函谷關剛給咱們下過絆子,咱們還沒找她算賬,她倒先找上門來了。這擺明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她不是黃鼠狼,她是毒蛇。”

阮心語閉著眼,感受著黛筆在眉骨上輕掃的觸感,“申屠彪失手了,她沒試探出我們的底細,心裡不踏實。這次藉著王員外的名義辦這個‘賞花宴’,把洛陽城的名流都請了去,就是想在眾目睽睽之下,逼我露出馬腳。”

“那咱們還去?”謝昭停下筆,“萬一那是鴻門宴……”

“就是鴻門宴才要去。”阮心語睜開眼,眸光流轉,那一瞬間的鋒芒比謝昭的重劍還要銳利,“若是怕了,以後我們在洛陽城還怎麼混?她想看戲,我就陪她演這出戏。只是到時候,誰是戲子,誰是看客,還得兩說。”

“好了。”謝昭長舒一口氣,看著鏡中那張絕美的臉龐,傻笑道,“真好看。這洛陽城的牡丹加起來,都沒你好看。”

阮心語看著鏡子,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就會貧嘴。去把那件月華錦的廣袖長裙拿來。今日我要穿那件。”

……

聚賢樓,洛陽城最負盛名的酒樓之一。

今日這裡被豪商王員外包了場,門口車水馬龍,往來的皆是錦衣華服的權貴與附庸風雅的文人。

二樓的宴會廳寬敞無比,四周掛滿了名人字畫,正中間搭了個戲臺,此刻正有舞姬在上面翩翩起舞。

阮心語和謝昭一到,便引來了不少目光。

阮心語今日並未戴面紗,而是大大方方地露出了真容。那一襲月華錦的長裙流光溢彩,兩管空蕩蕩的長袖垂在身側,不僅沒有顯得落魄,反而在她那種清冷高貴的氣質襯托下,生出一種令人不敢褻瀆的殘缺之美。

謝昭則是一身大紅勁裝,左手拄著那根裹著粗布的重劍,像尊煞神一樣護在阮心語身側。那一紅一白,一殘一缺,瞬間成了全場的焦點。

“哎呦,這不是阮待詔嗎?”

一個嬌媚入骨的聲音傳來。

只見人群分開,一個身穿紫紗長裙的女子款

款走來。她手持一把團扇,笑得花枝亂顫,眼角的淚痣彷彿都在勾人魂魄。

正是沈仙兒。

她今日打扮得極盡奢華,顯然是以半個主人的身份自居。

“沈姑娘。”阮心語微微頷首,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多日不見,別來無恙?”

“託阮姐姐的福,好得很呢。”沈仙兒走到近前,目光在謝昭身上掃了一圈,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隨即又笑得更甜了,“聽說前幾日二位去了趟長安?這一路山高水長,沒遇到什麼……不太平的事兒吧?”

這便是赤裸裸的挑釁了。

謝昭握著重劍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阮心語卻神色不變,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湊近沈仙兒,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柔地說道:

“不太平的事兒倒是遇到了幾樁。不過是些不開眼的野狗擋道,已經被我家姐姐打斷了腿,扔進黃河裡餵魚了。沈姑娘若是有空,不妨去函谷關下頭找找,說不定還能撿回幾根骨頭呢。”

沈仙兒臉上的笑容一僵,手中團扇差點捏變形。

她沒想到阮心語不僅沒事,還敢當面把話挑得這麼明白。

“阮姐姐真是吉人天相。”沈仙兒咬著牙,強撐著笑意,“既來了,快入座吧。今日王員外特意請了姐姐來撫琴,大家都等著一飽耳福呢。”

說完,她轉身就走,背影裡透著股氣急敗壞的味道。

“這女人,臉皮真厚。”謝昭低聲罵道。

“她若臉皮不厚,怎麼在這風月場混?”阮心語淡淡道,“走,入座。記住出門前我跟你說的,今天無論發生什麼,你不許衝動,哪怕刀架在我脖子上,只要沒砍下去,你就不許拔劍。你的任務是幫我盯著這樓裡的牛鬼蛇神。”

“知道了。”謝昭有些憋屈地點點頭。

兩人被安排在左側上首的位置,視野極佳。

阮心語端坐不動,謝昭則藉口去透氣,實則開始在宴會廳四周巡視。

她拄著重劍,看似漫無目的地在人群中穿梭,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這聚賢樓裡,高手不少。

除了那些帶著保鏢的富商,謝昭還發現幾個端茶倒水的夥計步履沉穩,下盤極紮實;那幾個正在臺上跳舞的舞姬,袖子裡似乎藏著東西,眼神也總是若有若無地飄向阮心語的方向。

“果然是鴻門宴。”謝昭心中冷笑。

她轉過一個迴廊,正想去後廚看看,卻不想在一個拐角處,猛地撞上了一個人。

“哎呦!誰啊不長眼?”謝昭下意識地罵了一句。

“無量天尊。謝女俠,貧道這雙眼雖然不大,但也並非瞎子。”

一個溫潤清朗的聲音響起。

謝昭一愣,抬頭看去。

只見一個身穿青灰道袍、揹負古劍的年輕道士正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個羅盤,一臉無奈地看著她。

竟然是張清虛。

“是你這個牛鼻子?”謝昭瞪大了眼睛,“你怎麼在這兒?這種花天酒地的地方,也是你們出家人該來的?”

她警惕地把重劍橫在身前:“你該不會又是來糾纏我家妹子的吧?”

張清虛苦笑一聲,收起羅盤,對著謝昭打了個稽首。

“謝女俠誤會了。貧道是受此間主人王員外之邀,來看風水的。王員外最近覺得這聚賢樓陰氣太重,生意不順,故而請太虛宮來做場法事,驅驅邪。”

“看風水?”謝昭狐疑地打量著他,“真的?”

“出家人不打誑語。”張清虛神色坦

蕩。

他確實是來工作的。自從上次在白雲觀斷了念想,他便一直恪守本分,並未再去打擾阮心語。今日相遇,純屬巧合。

“不過……”張清虛眉頭微皺,目光看向宴會廳的方向,“謝女俠既在此,想必阮姑娘也來了?”

“廢話。”謝昭沒好氣地說。

“那便有些麻煩了。”張清虛壓低聲音,“貧道方才觀這樓中氣象,殺氣隱隱,尤其是那戲臺四周,更是凶煞凝聚。這‘風水’……怕是不太對勁。”

謝昭一聽,頓時對他改觀了幾分。這道士雖然迂腐,但這感應倒是挺靈敏。

“你也看出來了?”謝昭湊近了些,低聲道,“那幾個舞姬,還有端茶的,都不是好人。我懷疑是衝著我妹子來的。”

張清虛神色凝重:“阮姑娘身有不便,若遇險情……”

“有我在,誰也動不了她。”謝昭傲然道,隨即又想起阮心語的囑咐,有些洩氣,“不過我妹子不讓我動手,說怕壞了規矩,給莫問那條瘋狗留下把柄。”

張清虛沉思片刻,忽然開口:“既如此,貧道或許可以幫個忙。”

“你?”謝昭挑眉,“你的武功……倒是使得。”

“貧道雖然不才,但護得一方安寧還是做得到的。”張清虛謙虛道,“而且,貧道是方外之人,又受主家之邀。若是在法事期間有人動刀兵,貧道出手製止,那是為了維護主家的安寧,合情合理,也不會牽連到二位。”

謝昭眼睛一亮。

這牛鼻子,腦子倒是挺好使!

“行!算我欠你個人情。”謝昭拍了拍張清虛的肩膀,“待會兒要是打起來,那個最妖豔的紫衣女人交給我盯著,剩下的雜魚歸你。”

“成交。”張清虛微微一笑。

……

宴會廳內,酒過三巡。

王員外是個大腹便便的胖子,喝得滿面紅光。他站起身,大聲笑道:“諸位!今日有幸請到清音閣的阮待詔。阮待詔雖然……雖然身有不便,但那一手‘天足琴音’,乃是洛陽一絕!大家掌聲歡迎!”

戲臺正中央,一道朦朧的紗簾緩緩垂下,將那張特製的矮几與古琴遮掩其中。阮心語端坐於簾後,身影若隱若現,只能看到一個清冷絕俗的輪廓。

全場安靜了下來。

阮心語閉上眼,右腳大拇趾輕輕一勾。

琴音流淌而出。

今日她彈的不是殺伐之曲,而是一首清越悠揚的《秋風詞》。琴聲如水,洗滌著這滿室的酒肉臭氣。一曲終了,餘音繞樑,賓客們聽得如痴如醉。

緊接著,琴風一轉,第二首曲子如珠玉落盤,節奏漸急。

沈仙兒坐在主位旁,手裡搖著團扇,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卻如深潭般幽暗。

待到曲子行至高潮處,她輕輕拍了拍手。

這是一個信號。

戲臺上,那幾名原本正在伴舞的舞姬,忽然舞步一變。她們手中的長袖猛地甩出,袖中竟然飛出了幾道寒光!

那是幾把鋒利的短劍,藏在水袖之中,直奔紗簾後的阮心語而去!

與此同時,幾個端著酒壺的夥計也突然暴起,手中的托盤一翻,幾枚毒鏢射向阮心語的後心。

殺機驟現!

全場的賓客嚇得尖叫連連,四散奔逃。

阮心語坐在那裡,彷彿沒看見那些襲來的刀劍。她甚至連琴音都沒有亂一個節拍。

她在賭。

賭謝昭的守護,也在賭沈仙兒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真的殺了她。沈仙兒此舉,不過是想逼她出手自保,逼她露

出藏在紅袖裡那足以殺人的毒功。

“妹妹!”

角落裡,謝昭看到這一幕,目眥欲裂。她本能地想要拔劍衝出去。

但就在這時,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比她更快。

“無量天尊!”

一聲清朗的道號響徹全場。

張清虛從側門飛身而入。他並未拔背後的古劍,而是手中的拂塵一卷。

那拂塵在他手中彷彿變成了一團活物,柔軟的塵尾瞬間暴漲,如同一朵巨大的白雲,將射向阮心語背後的毒鏢盡數捲入其中。

緊接著,他身形如游龍般穿過舞姬的劍網。

“萬象虛空劍”——雖無劍在手,但劍意已成。

他並指為劍,在虛空中連點數下。

那幾個舞姬只覺得手腕一麻,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氣流擊中,手中的短劍紛紛脫手落地。

“砰砰砰!”

張清虛大袖一揮,一股柔和卻浩瀚的內力湧出,將那幾個想要近身的刺客震退數丈,摔在地上爬不起來。

整個過程不過眨眼之間。

當謝昭衝到阮心語身邊時,戰鬥已經結束了。

張清虛站在阮心語身前,單手立掌,神色肅穆:“此乃清淨之地,何人敢在此行兇?”

全場死寂。

沈仙兒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她千算萬算,沒算到會半路殺出個太虛宮的道士!而且這道士武功如此之高,竟然沒傷人命就化解了必殺之局。

她的試探計劃徹底泡湯了。阮心語甚至連袖子都沒抬一下!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阮心語忽然動了。

她“啊”的一聲驚叫,整個人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身子一軟,跌跌撞撞地向旁邊倒去。

而她倒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沈仙兒所在的位置。

“沈姐姐!救命啊!”

阮心語臉上滿是“恐懼”的淚水,她沒有手,便順勢一頭扎進了沈仙兒的懷裡,用額頭死死抵住沈仙兒的胸口,瑟瑟發抖。

“好多刺客……我好怕……沈姐姐,你快讓人把他們抓起來!”

沈仙兒被她這一撞,差點沒喘過氣來。她想推開阮心語,但當著這麼多權貴的面,她如果推開一個受驚的殘缺弱女子,那她這“洛陽名花”的溫柔人設就崩了。

她只能僵硬地抱著阮心語,咬牙切齒地低聲道:“阮二孃,你裝什麼裝!”

阮心語把臉埋在她懷裡,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回敬道:

“沈仙兒,你的戲臺搭好了,我若不陪你演一出姐妹情深,豈不是辜負了你這番苦心?這幾個刺客可都是你的‘熟人’,若是被送去官府審問,你說你的臉往哪擱?”

說完,她猛地抬起頭,對著趕過來的王員外哭訴道:

“王員外,這就是您請的舞姬嗎?若不是張道長和這位沈姑娘護著,小女子今日就沒命了!”

王員外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聽到這話,頓時把怒火撒向了負責安排歌舞的沈仙兒。

“沈姑娘!這是怎麼回事?!這些人不是你推薦來的嗎?!”

沈仙兒百口莫辯。她看著阮心語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又看著周圍權貴們懷疑的目光,只覺得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

這是啞巴虧。不僅沒試出阮心語的武功,反而惹了一身騷,還欠了那個臭道士的人情!

“是……是奴家識人不明,讓歹人混了進來。”沈仙兒咬碎了銀牙,不得不低頭認錯,“今日之事,仙兒定會給各位一個交代。”

……

一場鬧劇收場。

出了聚賢樓,夜風微涼。

阮

心語臉上的淚痕早已幹了,神色恢復了清冷。

張清虛站在街角,對著兩人微微施禮。

“阮姑娘受驚了。”

“多謝道長解圍。”阮心語微微頷首,“今日若非道長,我和姐姐怕是會有大麻煩。”

“舉手之勞。”張清虛看了一眼站在阮心語身旁、正一臉警惕看著他的謝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貧道只是做了該做的事。二位……保重。”

說完,他轉身融入了夜色之中。背影依舊是那般孤寂,卻也透著股子瀟灑。

謝昭看著他的背影,撓了撓頭:“這牛鼻子……人還怪好的。”

“是啊,好人。”阮心語輕聲說。

她轉頭看向謝昭,伸出腳尖,輕輕踢了踢謝昭的重劍。

“走吧,回家。今晚賺了王員外一大筆壓驚的賠禮,又看了一出好戲,也不虧。”

謝昭咧嘴一笑,彎下腰:“上來,我揹你?”

“不背。”阮心語傲嬌地昂起頭,“剛才裝柔弱裝得我腰都酸了,我要自己走。”

“行行行,你自己走。我扶著你。”

兩人並肩走在洛陽的長街上。

謝昭忽然想起什麼,問道:“心語,剛才你那樣擠兌那個姓沈的,她會不會更恨咱們了?”

“恨就恨吧。”阮心語看著天上的月亮,眼神幽深,“她越恨,越容易亂。只要她亂了,這洛陽城的水,就好摸魚了。”

她想起剛才伏在沈仙兒懷裡時,聞到的那股濃烈的鬱金香氣味,那是沈仙兒特有的薰香。

“不過,下次見面,大概就不是這種小打小鬧了。”

阮心語低聲呢喃。

“下次,就是見血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