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暗巷驅狼鬥靈蛇
作者:Anarchism
洛陽城的九月,秋老虎還在發威。日頭雖然短了,但這午後的燥熱卻比盛夏還要黏糊幾分。
城郊的一處集市上,人聲鼎沸。這裡不比城內的神武長街那般規整肅穆,到處都是私搭亂建的棚屋,賣什麼的都有,是個魚龍混雜的好去處。
謝昭左手拄著那根裹得嚴嚴實實的“斷念”重劍,右腿時不時還要避讓腳下亂竄的雞鴨,走得頗有些不耐煩。她另一隻手還要護著身前的阮心語,生怕哪個不長眼的衝撞了自家這位嬌氣的祖宗。
“心語,咱們跑這兒來幹嘛?”謝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這兒除了驢糞蛋子味兒,還有啥?”
阮心語今日並未穿那身招搖的衣裳,而是換了一襲不起眼的青布襦裙。她兩袖空空,垂在身側,看起來就像個身有殘缺的普通婦人。
“買炭。”阮心語的聲音淡淡傳來,帶著一絲嫌棄,“城裡的‘銀絲炭’漲價了,這兒有私燒的黑炭,便宜。咱們現在的銀子得省著點花,不然還沒等到把你嫁出去,我就先餓死了。”
“誰要嫁人啊!”謝昭臉一紅,嘟囔道,“再說,那黑炭煙大,嗆著你怎麼辦?”
“嗆著就忍著。”阮心語用腳尖踢了踢路邊的一塊石子,“總比凍死強。”
正說著,阮心語的腳步忽然一頓。
她微微側頭,原本慵懶的姿態瞬間緊繃,就像是一隻正在曬太陽的貓突然豎起了耳朵。
“怎麼了?”謝昭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左手重劍微微提起,做出了防禦的姿態。
“別回頭,繼續走。”阮心語低聲道,“左後方,那個賣草藥的攤位前,有五個人。兩男三女,穿著這邊的布衣,但腳上蹬的是藤鞋,身上有股味兒。”
“啥味兒?孜然?”謝昭鼻子抽了抽。
“蠢貨。是‘腐屍草’和‘蛇腥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阮心語冷笑一聲,“這是苗疆特有的防蟲藥粉。那幾個人雖然喬裝打扮過,但那股子從十萬大山裡帶出來的溼氣和毒氣,隔著三條街我都能聞到。”
謝昭心中一驚:“苗疆?那個什麼萬蠱窟的人?”
“八成是。”阮心語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聽說苗疆聖女最近在找遺失的毒經。這幾個人眼神飄忽,一直在盯著過往行人的腰間和袖口,估計是在找練毒之人。”
她話音未落,那五個苗疆人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
阮心語雖然沒帶毒藥,但她修習“千毒心印”多年,那種經年累月浸潤在骨血裡的毒性體質,對於玩蟲子的人來說,就像是黑夜裡的螢火蟲一樣耀眼。
那領頭的一個苗女忽然轉頭,目光死死鎖定了阮心語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和疑惑。
“被盯上了。”阮心語淡淡道,“別慌,往右拐,進那個巷子。”
兩人剛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弄,謝昭忽然渾身汗毛倒豎。
一種在漠北荒原上被狼群窺視的熟悉感,猛地擊中了她的天靈蓋。
她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巷口對面的一座茶樓。
二樓的窗邊,坐著幾個身材魁梧的漢子。他們雖然穿著漢人的長袍,但那坐姿極其豪邁,大馬金刀,手裡抓著酒碗的方式也與中原人不同。
尤其是正中間那人,背對著窗戶,只露出半個寬闊的背影。但他放在桌上的那隻手,虎口處有著厚厚的老繭,那是常年拉強弓留下的痕跡。
“那是……”謝昭瞳孔
驟縮,差點叫出聲來。
那個背影,化成灰她都認識。
呼延宏。匈奴金狼王庭的大單于!
當年在漠北時,呼延宏還是匈奴的前鋒將軍,當時匈奴為了擴展漠北勢力,和暗河鬼谷偶有摩擦。當時謝昭只有十三歲,跟在父親謝天霸身邊,曾經見過還是匈奴將軍的呼延宏。
“閉嘴。”阮心語顯然也察覺到了謝昭的僵硬,立刻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別看。那是狼,看了就會咬人。”
“他怎麼進來的?”謝昭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這可是洛陽!大晉的心臟!他一個匈奴狼主,怎麼敢……”
“有人接應。”阮心語的目光掃過茶樓門口的一匹馬。那馬雖然做了偽裝,但馬鞍的一角露出了一塊不起眼的烙印——那是一個血色彎刀。
那是漠北馬賊王獨孤絕的標記。
“獨孤絕。”阮心語瞬間理清了邏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好啊,咱們的老朋友為了報那一劍之仇,竟然給匈奴人當起了引路人。這一招‘引狼入室’,玩得倒是挺溜。”
此時,局勢變得極其微妙。
前有疑似來找毒經的苗疆探子,側有微服潛入的匈奴狼主。而阮心語和謝昭,這兩個身負重案的“逃犯”,正夾在這兩股龐大的勢力中間。
“怎麼辦?”謝昭握緊了劍柄,“要不要殺出去?”
“殺什麼殺?你那點內力還是省省吧。”阮心語白了她一眼,“咱們現在是‘弱女子’,打打殺殺多不體面。既然他們都想找咱們的麻煩,不如……給他們牽個線?”
正說著,阮心語忽然感覺後頸一涼。
像是有什麼細小的東西落在了皮膚上。
她沒有手去摸,但憑藉敏銳的觸覺,她知道那是一隻極小的飛蟲——“尋蹤蠱”。
那是身後不遠處,那個苗疆探子放出來的。他們顯然不確定阮心語身上有沒有毒經,所以先下了個標記,準備跟到偏僻處再動手。
“雕蟲小技。”
阮心語心中冷哼。她暗運“千毒心印”,體內的毒氣瞬間在那塊皮膚下聚集。那隻原本想要鑽進皮膚吸血的蠱蟲,被這股更霸道的毒氣一激,瞬間暈了過去,並未真正種下。
但阮心語沒有把它震落。
她忽然停下腳步,身子一軟,像是體力不支一般,靠在了謝昭身上。
“姐姐,我累了。”阮心語嬌聲說道,聲音不大,卻正好能讓後面跟蹤的苗疆人聽見。
謝昭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配合地扶住她:“那咱們歇歇?”
“去那邊那個院子歇會兒吧。”阮心語目光示意前方不遠處的一個廢棄堆貨的院落。
那個院子,正對著呼延宏所在的茶樓後門。而且,阮心語剛才敏銳地發現,有兩個獨孤絕手下的馬賊,正是之前鬼谷遇襲時見過的,正鬼鬼祟祟地往那個院子裡搬運著什麼東西,看形狀像是兵器。
那是匈奴人在洛陽的秘密據點之一!
“走。”
謝昭扶著阮心語,兩人一瘸一拐地走出了那個院子的陰影裡。
後面的五個苗疆探子見狀,對視一眼,立刻跟了上來。他們以為這兩個“肥羊”是走累了,正好方便下手逼問毒經。
進了院子,阮心語立刻變了臉。
“快,上房頂!”
她低喝一聲,謝昭二話不說,單臂攬住她的腰,單腿猛地一蹬牆壁,整個人如同一隻紅色的大壁虎,悄無聲息地竄上了房梁,躲在了茂密的槐樹葉後。
就在她們剛
剛藏好的瞬間,阮心語右肩猛地一抖。
那隻暈在她後頸上的尋蹤蠱,被她用內力震飛了出去。
那蠱蟲輕飄飄地落下,不偏不倚,正好掉在了一個剛剛從後門走出來的、負責警戒的匈奴護衛的脖領子裡。
那護衛覺得脖子一癢,下意識地伸手一拍。
“啪!”
蠱蟲被拍碎了,一股奇異的甜香散發出來。這是尋蹤蠱死後特有的信號。
就在這時,那五個苗疆探子衝進了院子。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身上散發著“蠱蟲死亡信號”的匈奴護衛。
在苗疆人的邏輯裡,殺死了尋蹤蠱,就等於是在挑釁,等於是在說“東西在我這兒,有本事來拿”。
而那個匈奴護衛,看到五個奇裝異服、滿身煞氣的人衝進秘密據點,第一反應就是——身份暴露了!大晉的密探殺進來了!
雙方沒有任何廢話。
“殺!”
匈奴護衛拔出腰間的彎刀,一聲唿哨,院子四周瞬間衝出了七八個偽裝成夥計的金狼衛。
“找死!”
苗疆探子也不含糊,那領頭的苗女手腕一抖,一把藍汪汪的毒粉就撒了出去。
大戰一觸即發。
躲在房頂上的謝昭和阮心語,就像兩個看戲的頑童,趴在瓦片上,透過樹葉的縫隙津津有味地觀戰。
“嘖嘖,這苗疆的毒粉勁兒不夠大啊。”阮心語點評道,“那匈奴人皮糙肉厚的,這點劑量頂多讓他打個噴嚏。”
果然,那匈奴護衛雖然被毒粉迷了眼,但依然揮舞著彎刀,一刀劈向苗女。苗女身形詭異地一扭,像條蛇一樣避開,反手從袖中放出一條五彩斑斕的蜈蚣。
“那蜈蚣不錯。”阮心語眼睛一亮,“是‘五彩金頭’,這要是拿來泡酒,給阿昭你補腿最好了。”
謝昭一陣惡寒,縮了縮脖子:“我才不喝那玩意兒!噁心死了!”
下方的戰鬥越發激烈。
苗疆人勝在手段陰毒,蠱蟲、毒煙層出不窮;匈奴人勝在配合默契,刀法兇悍,且悍不畏死。
“砰!”
一個苗男被匈奴人一腳踹飛,撞在牆上。
“噗!”
一個匈奴人被毒蛇咬中脖子,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雖然雙方都沒有下死手,畢竟誰都不想把事情鬧大引來官府,但也都掛了彩,打出了真火。
此時,茶樓二樓的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雙陰鷙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下方的亂局。
是呼延宏。
他並沒有出手,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在他眼裡,這種級別的試探還不足以讓他這個狼主親自下場。他只是揮了揮手,身後一個獨眼的漢子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那是獨孤絕。
“看來這洛陽城,藏龍臥虎,比我想象的還要熱鬧。”呼延宏低聲自語,聲音渾厚,帶著草原特有的沙礫感。
房頂上。
阮心語和謝昭也看到了那一閃而逝的獨眼。
“果然是他。”謝昭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獨孤絕那個老王八蛋,瞎了一隻眼還不老實。”
“他既然跟匈奴人攪在一起,這事兒就沒那麼簡單了。”阮心語眼神幽深,“看來,這洛陽城裡不僅有咱們,還有想把這天捅個窟窿的人。”
下方的戰鬥還在繼續,但雙方都極為剋制地壓低了聲音,不想引來巡街的鐵鷹衛。
這種在暗巷中無聲廝殺的場面,透著一種詭異的滑稽感。
“心語。”謝昭忽然轉頭,看著身邊的阮心語。
“嗯?”
“咱們……是不是有點壞?”謝昭指了指
下面打得頭破血流的兩撥人,“人家本來無冤無仇的。”
“壞?”阮心語挑了挑眉,那張素淨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無辜且甜美的笑容。
“阿昭,這叫‘驅虎吞狼’。他們一個是想吞併漠北的狼,一個是想搶我毒經的蛇。讓他們互相咬一咬,省得他們騰出手來找我們的麻煩。誰贏誰輸不重要,重要的是別來煩我們。”
她用腳尖輕輕碰了碰謝昭的斷腿,語氣裡帶著幾分調皮:
“再說了,你不覺得這場戲很好看嗎?比戲臺子上那些咿咿呀呀的強多了。”
謝昭看著她那副狡黠的模樣,忍不住也咧開嘴笑了。
“是挺好看的。”
她伸出手,輕輕幫阮心語擋住一片飄落的樹葉。
“只要你開心,管他們打成什麼樣。”
兩人就這樣趴在房頂上,看著下面的人為了一個不存在的“毒經”和一個誤會的“身份”打得不可開交。
在這緊張、壓抑、充滿殺機的洛陽城裡,這一刻的輕鬆竟然顯得如此珍貴。
“哈哈……”
阮心語忽然忍不住笑出了聲。她把頭埋在謝昭的臂彎裡,笑得肩膀直顫。
“怎麼了?”謝昭問。
“我在想……”阮心語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那個苗女要是知道她那隻寶貝尋蹤蠱是被我當垃圾一樣扔出去的,會不會氣得當場吐血?”
謝昭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爽朗,震得樹葉沙沙作響。
“肯定會!說不定還會氣得把那隻蜈蚣吞下去!”
兩人的笑聲很輕,被下方的打鬥聲掩蓋了,並沒有傳出去。
但這笑聲裡,透著一種久違的暢快。
自從離開鬼谷,她們一直活在逃亡和算計中,神經緊繃得像是一根快要斷掉的弦。而此刻,看著這些不可一世的勢力被她們玩弄於股掌之間,那種“掌控命運”的快感,終於讓她們找回了一點曾經“漠北雙煞”的肆意。
“走吧。”
看了一會兒,阮心語收斂了笑意,用目光示意了遠處,“再不走,等六扇門的人聞著味兒來了,咱們就被動了。”
“好嘞!”
謝昭單臂攬住阮心語,身形一縱,悄無聲息地從房頂的另一側滑落,融入了茫茫人海之中。
身後的暗巷裡,依舊傳來壓抑的悶哼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響。
而製造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已經買了兩斤最好的黑炭,正一瘸一拐地往聽濤小築走去。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今晚吃什麼?”
“吃頓好的。慶祝咱們……把麻煩甩給了別人。”
“哈哈!好一個甩給別人!那必須得有酒!”
風中傳來了兩人的笑語。
洛陽的局勢,確實越來越亂了。但在這亂局裡,這兩條殘缺的魚,卻遊得越來越歡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