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5

我和妹妹5

作者:呂魯班

第六十五章:謊言的祭壇與裂痕的滋生

上部分:金殿上的謊言

昭華殿內,氣氛壓抑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玉娘雙膝跪在冰冷的名貴波斯地毯上,雙手微微顫抖著,為妹妹最後一次整理那件象徵著左近侍無上尊榮的華貴朝服。這件朝服由百名最頂級的織女耗時整整三個月用南海鮫綃與金絲混織而成,在琉璃燈的照耀下,流轉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光澤。

那寬大的、層層疊疊的裙襬,被玉娘巧妙而細緻地鋪陳開來,完美地遮掩著妹妹那其實依然平坦、看不出任何端倪的小腹。

可是,那華麗的裙襬,卻掩不住妹妹眼底深處,那一抹猶如困獸般決絕的冷光。

“主母……”

玉娘整理裙襬的手猛地一頓,聲音壓得極低,喉嚨裡帶著明顯的顫音。她在這深宮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太清楚今天這一步踏出去,意味著什麼。

“此一去……便是覆水難收啊。”

這是欺天之罪!是用整個昭華殿幾百口人的性命,去填補一個根本無法圓謊的黑洞。一旦被高高在上的聖子察覺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端倪,等待她們的,將是比萬蛇噬心還要殘酷億萬倍的毀滅。

妹妹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梳妝檯前,沒有回頭看玉娘一眼。

她只是靜靜地盯著那面打磨得光滑的巨大銅鏡,看著鏡中自己那張傾國傾城、卻在此刻透著一股死寂般蒼白的臉。

她緩緩地抬起那隻戴著翠綠玉扳指的手,用溫潤的指腹,輕柔地抹去了唇角那一絲因為極度緊張而滲出的細密冷汗。

然後,她對著鏡子,一點一點地、機械地牽動著臉部的肌肉。

嘴角上揚,眼波流轉,眉宇間染上一層恰到好處的、初為人母的嬌羞與得意。

一抹完美到無懈可擊、挑不出半點瑕疵的微笑,在她的臉上綻放開來。

“覆水?”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雖然動聽,卻冷得像臘月裡最尖銳的冰碴子,直直地扎進人的骨髓裡。

“玉娘,你在這聖子宮裡待的時間比我長。你告訴我,在這深不見底的宮闈裡,哪一日、哪一步,不是走在覆水的刀刃上?”

她站起身,高高盤起的髮髻上,那步搖上的金珠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既然退無可退,那便只能踏著這刀刃,一路殺過去。哪怕腳下流乾了血,也絕不能低頭。”

我跪在大殿最陰暗的角落裡,赤裸著佈滿舊傷疤的上半身。我的脖子上,依然拴著那條象徵著絕對屈辱與所有權的銀色鎖鏈。

此刻,那條鎖鏈的另一端沒有固定在柱子上,而是被我死死地、拼盡全力地攥在手心裡。

我不能陪她去。我只是一個最卑賤的凡男,一條連抬頭仰望神明都會被視為褻瀆的死狗。我沒有資格踏上那條通往聖子宮正殿的、由漢白玉鋪就的九十九級神聖階梯。

我只能跪在這陰冷、逼仄的角落裡,像一個被遺棄的廢物,聽著自己胸腔裡那如同戰鼓般狂亂的心跳聲,無能為力地等待著命運的最終審判。

“哥。”

她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依然沒有回頭。但那聲音,卻像是一根精準制導的利箭,穿透了所有的阻礙,直直地刺入了我的耳膜。

“等我回來。”

我猛地抬起頭,透過昏暗的光線,死死地盯著銅鏡裡她的倒影。

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彷彿燃燒著幽暗

火焰的眼眸,正穿越冰冷的鏡面,死死地鎖在我的身上。那裡面有著千言萬語,有著生離死別的決絕,也有著將一切託付給深淵的瘋狂。

“主母……妹妹……”

我的喉嚨乾澀得像是吞下了一把滾燙的沙礫,聲帶劇烈地摩擦著,卻只能艱難地擠出這兩個支離破碎的詞彙。我想說我會等你,想說如果事情敗露,我會替你去死。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沒有再看我,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她轉過身,拖著那長長的、象徵著彌天大謊與生死豪賭的華貴裙襬,在玉娘和一眾女官誠惶誠恐的簇擁下,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昭華殿的大門。

儀仗的奏樂聲漸漸遠去,那扇沉重的金絲楠木大門,在我眼前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轟然關閉。

大殿內,徹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我孤零零地跪在原地。

我緩緩地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條冰冷的銀色鎖鏈。我將它死死地纏在自己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拉扯,直到冰冷的金屬深深地勒進皮肉,直到血液停止了流通,直到鋒利的邊緣劃破了肌膚,滲出殷紅的鮮血。

可是,我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我閉上眼睛,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一遍、又一遍地,像個瘋子一樣,無聲地默唸著她的名字。

清兒。

清兒。

如果你回不來,這地獄,我便陪你一起下。

中部分:聖子與沉默

聖子宮正殿。

那是一座高聳入雲、宏偉到了極點的神殿。金碧輝煌的穹頂之上,鑲嵌著無數顆夜明珠,將大殿照耀得宛如白晝。十六根需要十人合抱的盤龍金柱,支撐著這座象徵著世間至高神權的建築。

大殿的盡頭,高高的九十九級白玉階梯之上。

聖子,正慵懶地斜倚在那張由整塊極品暖玉雕琢而成的寬大神座上。

他(此刻展現為男性神格,卻依然擁有著令所有女性瘋狂的絕美容顏)穿著一件輕薄、幾近透明的金線紗衣,大半個胸膛肆意地袒露著。

而在他那微微敞開的衣襟下方,胯間,正赫然顯化著那根象徵著神聖造物之力與絕對統治權的——聖根。

那是一根雄偉、散發著一種令人目眩神迷的異香的器官。在女尊世界的宗教教義裡,這根聖根不是汙穢之物,而是連接天地、賜予高階貴女生命與神力的無上聖物。

此刻,聖子那修長如玉的手指,正漫不經心地、一下又一下地撫摸著跪伏在他腳邊的一個男奴的發頂。

那是一個經過內務府殘酷的基因調教和藥物洗禮的“舌奴”。

他全身赤裸,像一條沒有骨頭的軟體蟲子一樣趴在神座的邊緣。他極力地仰著頭,下巴誇張地脫臼張開,那條比普通人長出一截、紅潤柔軟的舌頭,正無比虔誠、甚至帶著一種狂熱的宗教獻祭感,迎接著那根神聖的肉棒。

聖根的頂端,在舌奴的口腔中緩慢而富有節奏地進出著。每一次摩擦,舌奴都會發出一聲極力壓抑的、感恩戴德的嗚咽。

混合著聖根分泌的某種神聖體液和舌奴的津液,順著舌奴的嘴角,拉著長長的、晶瑩的絲線流淌下來,“吧嗒吧嗒”地滴落在光可鑑人的黑曜石地板上,積起了一小灘水漬。

大殿兩側,數百名高階女官和神子護衛如同泥塑木雕般跪伏在地,沒有人敢抬頭直視神座上的這靡靡而又莊嚴的一幕。

“奴婢林清,叩見聖子大

人。”

妹妹的聲音,在這空曠而死寂的大殿中響起。

她跪在九十九級白玉階梯的最下方,將那精心描摹過的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她雙手交疊在額前,姿態虔誠到了極點,卑微到了塵埃裡,彷彿她真的是這世間最忠誠、最敬畏神明的信徒。

聖子沒有立刻讓她起身。

那根在舌奴口中進出的聖根甚至連停頓都沒有停頓一下。

聖子只是微微垂下那雙狹長而妖冶的眼眸。他用一種彷彿能夠洞穿世間一切虛妄、直達人靈魂深處的目光,越過那長長的階梯,靜靜地、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跪在階下的那個單薄身影。

大殿裡的空氣,在這漫長的審視中,變得越來越稀薄,越來越壓抑。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

“起來吧。”

聖子終於慵懶地開了口。那聲音華麗而富有磁性,在空蕩的穹頂下回蕩,卻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玩味與危險。

“林清,本座聽說,你今日……是來報喜的?”

妹妹緩緩地站起身來。

她沒有立刻抬頭,而是保持著低垂著眼簾的恭順姿態。她的雙手,自然而然地交疊在寬大華麗的裙襬前方,輕輕地護在那平坦的小腹上。

那個姿態設計得巧妙,不僅展現了一個初為人母的女性對腹中胎兒的本能呵護,更恰到好處地,用那寬大的衣袖和交疊的雙手,完美地遮掩住了她那因為極度緊張而微微發僵、甚至指尖已經深深摳進掌心的事實。

“回聖子大人,”

妹妹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清澈如泉水,聽不出一丁點撒謊時的心虛或顫抖。

“奴婢這幾日身子一直感到莫名的睏倦與不適。今日晨起,玉娘請了內廷的張醫官來為奴婢懸絲診脈。醫官說……”

她在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讓語氣染上了一絲恰如其分的、夾雜著震驚與狂喜的戰慄。

“醫官說……奴婢,有喜了。”

轟——!

這三個字一出,整個聖子宮正殿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變成了堅不可摧的冰塊!

跪在神座腳邊的那個舌奴,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足以改變整個後宮格局的驚天消息嚇到了。他渾身猛地一抖,牙齒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寒顫,竟然差一點點,就咬到了嘴裡那根神聖不可侵犯的肉棒!

“唔!”舌奴發出一聲驚恐絕望的悶哼,立刻將嘴巴張到最大極限,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等待著被褫奪生命的懲罰。

但聖子卻似乎渾然不覺腳下奴隸的失誤。

他那雙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眸,在聽到“有喜了”三個字的瞬間,驟然收縮!那兩道猶如實質般的目光,帶著一種排山倒海的恐怖威壓,死死地鎖在了階下妹妹的臉上。

“有喜了?”

聖子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坐直了身體。

隨著他的動作,那根被津液浸透的聖根,順勢從舌奴的嘴裡滑落出來。它在半空中微微彈動了一下,殘留的透明涎水在燈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拉出了一道長長的、晶瑩的絲線。

“誰的?”

這兩個字。

輕飄飄的。沒有雷霆萬鈞的怒吼,沒有震耳欲聾的咆哮。

但落在妹妹的耳朵裡,卻像是由九幽地獄裡最頂級的刺客擲出的兩把淬了劇毒的尖刀,帶著破空之聲,直直地、毫不留情地刺向她的心臟!

在這座神權至上的聖子宮裡,一個後宮的左近侍懷孕,問出“誰的”這兩個字,

本身就是一種極具侮辱性、也致命的懷疑!

妹妹的身體,在這一刻,面臨著這具軀殼有生以來最恐怖的心理極限測試。

但她頂住了。

在這猶如泰山壓頂般的威壓下,她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連一根頭髮絲都沒有亂。

她知道,聖子既然問出了這句話,就代表著這高高在上的神明,心裡已經生出了那一絲足以致命的懷疑。畢竟,她之前為了穩固地位,曾用過無數陰狠的手段;畢竟,這大半年來,聖子宮的後宮裡,確實無一人有孕。

她不能有任何慌亂,任何的急於辯解,都會成為將她推向深淵的證據。

妹妹依然維持著那個雙手護腹、恭順低頭的姿態。

然後,她緩緩地、動作優雅地抬起頭。

她迎上了聖子那足以洞穿靈魂的目光。

“自然是聖子大人的。”

她的嘴角,在這個恰到好處的時機,緩緩勾起了一抹溫柔、羞澀、卻又帶著一種被懷疑後的一絲委屈的絕美笑容。

那笑容,完美得彷彿是經過了千錘百煉的藝術品,無懈可擊,找不出半點虛假的裂縫。

“奴婢自入宮以來,這具殘破的身子,伺候的,從來都只有聖子大人您一人。除此之外,哪怕是被這宮裡的風多吹了一下,奴婢都覺得是髒了身子。”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近乎於宗教般的狂熱與純粹。

“這腹中的孩子,是聖子大人在七個日夜之前,賜予奴婢的、最神聖的血脈。是奴婢這輩子,最大的榮耀。”

沉默。

又是一段漫長的、比死亡還要令人窒息的沉默。

聖子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坐在神座上,用那種深不可測的目光,死死地看著她的眼睛。

妹妹沒有退縮,她就那麼坦然地、清澈見底地與聖子對視著。那雙美麗的眼眸裡,沒有一絲一毫說謊時的慌亂與遊離,只有無盡的虔誠、愛慕,以及對腹中“神聖血脈”的驕傲。

大殿裡的時間彷彿停止了流動。玉娘跪在殿外的石階下,已經快要昏死過去。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僵持中。

“哈哈哈哈……”

忽然,聖子仰起頭,放聲大笑了起來!

那笑聲極具穿透力,帶著一種上位者掌控一切的狂妄與肆意,震得大殿頂部的琉璃瓦都發出了嗡嗡的共鳴聲。

跪伏在地上的那數百名高階女官和神子護衛,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笑嚇得肝膽俱裂,將頭死死地、拼命地埋在黑曜石地板上,恨不得用雙手捂住耳朵,連最細微的呼吸聲都不敢發出。

“好!好一個林清!”

聖子霍然站起身來。

他連那件半透明的紗衣都沒有披攏,就那麼赤裸著胸膛和那根依然昂揚的聖根,大步流星地走下了那九十九級白玉階梯。

他一直走到妹妹的面前。

高大的身軀帶來的陰影,瞬間將妹妹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聖子伸出那隻手。

那隻剛剛還在玩弄著舌奴口腔、沾滿著黏膩津液和神聖體液的手。

他帶著那一絲令人作嘔的溼意,輕佻、卻又帶著絕對壓迫感地,輕輕地托起了妹妹的下巴。

“本座,就喜歡你這股聰明勁兒。”

聖子微微低下頭,將那張絕美的臉龐湊近了她。他溫熱的呼吸,混合著那種奇異的異香,肆無忌憚地噴灑在妹妹的眉眼之間。

“這孩子,若真是本座的。你林清,從今往後,便是這整個聖子宮、甚至是整個天下間,最尊貴的女人!你想

要什麼,本座就賞你什麼!”

他的聲音充滿了誘惑與許諾,彷彿已經將天下最美的王冠戴在了她的頭上。

但是。

下一秒。

聖子的語氣驟然轉冷,那種冷,彷彿瞬間將大殿裡的空氣抽乾,化作了絕對零度的真空,冷得能將人的骨髓連同靈魂一起凍結、粉碎!

“若不是……”

他託著妹妹下巴的手指微微用力,眼神中爆發出一種能夠毀天滅地的殘酷殺意。

“你知道後果。”

他沒有說後果是什麼,但在這個神權世界裡,欺神的下場,遠比世人所能想象到的任何十八層地獄,都要恐怖千萬倍。

面對這近乎於實質化的死亡威脅。

妹妹依然笑著。

那笑容就像是焊死在了她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破綻,沒有半分的退縮。她甚至微微迎合了聖子手指的力度,將臉頰更加貼近了那隻沾著黏液的手。

“奴婢知道。”

她看著聖子的眼睛,聲音清脆、堅定,如同金石相擊,擲地有聲。

“奴婢願以性命、以昭華殿幾百口人的性命、甚至以奴婢死後的靈魂,向神女起誓,為您擔保。”

聖子盯著她看了良久。

終於,他鬆開了手,再次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好。那本座,就拭目以待。”

下部分:裂痕與新生

當那一長串代表著無上恩寵的儀仗,再次浩浩蕩蕩地出現在昭華殿門外時。

天邊已經泛起了猶如鮮血般濃郁的橘紅色晚霞。那霞光將整個聖子宮染成了一片慘烈而絕美的顏色,彷彿預示著一場即將席捲一切的腥風血雨。

我依然保持著那個死死攥著鎖鏈的姿勢,跪在內殿的陰暗角落裡。

透過那扇被推開一半的大門縫隙,我看著她在一群女官的簇擁下,一步一步地走上臺階。

她的步伐依然像離去時那般沉穩有力,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沒有絲毫的彎曲。那張絕美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無可挑剔的、彷彿得到了全世界的得意微笑。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的完美,那麼的無懈可擊。

可是,當她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當我的目光與她在空氣中交匯的那一瞬間。

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深處,那一抹被深深掩埋、卻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徹底決堤的極致疲憊。我也看到了那副完美笑容之下,那因為長時間極度緊繃,而幾乎快要痙攣、斷裂的臉部肌肉。

“都退下。”

玉娘極有眼色地揮退了所有跟進來的女官和侍從,然後從外面,將大門重重地、死死地關上,並且親自守在了門外。

隨著殿門關閉的一聲悶響。

彷彿是抽走了支撐她這具軀殼的最後一絲力氣。

她站在大殿中央,站在我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那一刻,夕陽殘血般的餘暉,恰好從雕花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如同一把把利劍,落在了她的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極長、極長,像是一張巨大的、黑色的網,將我這具卑微的、滿是傷痕的身軀徹底籠罩。

“哥……”

她靜靜地站了許久,終於輕輕地喚了一聲。

那聲音一出,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左近侍的面具,在這一刻瞬間土崩瓦解,碎了一地。

只剩下了沙啞的、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劇烈顫抖的、彷彿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虛弱。

我沒有說話。在這個時候,任何語言的安慰都顯得無比蒼白和可笑。

我鬆開了那條已經將我的手腕

勒得血肉模糊的銀色鎖鏈。

我雙手伏地,像一條最忠誠的、只會用本能去安撫主人的老狗一樣,膝行著、一點一點地爬到了她的面前。

我沒有抬頭去看她的臉。

我只是伸出那雙粗糙的、佈滿老繭和勒痕的手,無比虔誠地,捧起了她的一隻腳。

我動作極輕、極輕地,將她那因為在聖子宮正殿站了整整大半天、已經酸脹不堪、甚至有些微微浮腫的玉足,從那雙精緻卻磨人的硬底宮鞋裡,小心翼翼地褪了出來。

一股淡淡的蘭花香氣混合著一絲微弱的汗味,撲鼻而來。

然後,我低下頭。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進行帶著情色或屈辱意味的舔舐。

我只是將我那乾裂的嘴唇,溫柔地、近乎於膜拜地,緊緊地貼在了她那冰涼的腳背上。我閉上眼睛,用我嘴唇的溫度,用我這具苟延殘喘的軀殼裡僅存的熱量,去試圖溫暖她那片已經凍結入骨的冰涼。

她沒有躲閃。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我捧著她的腳,任由我的嘴唇貼在上面。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晚霞已經徹底褪去,大殿裡陷入了昏暗。

我終於感覺到,一隻冰涼的、帶著微微顫抖的手,緩緩地、如同放下了揹負了幾個世紀的千鈞重擔一般,輕輕地覆在了我的頭頂上。

“他信了。”

她的聲音從頭頂上方飄落下來,空洞,疲憊,帶著一種死裡逃生後的茫然。

“或者說……他裝作信了。”

聖子那種級別的神明,那種掌控了無數人生死的怪物,真的會那麼輕易地相信一個毫無破綻的謊言嗎?也許,他只是在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樂趣;也許,他只是在等待著獵物自己露出致命的破綻,然後再將其殘忍地撕碎。

我抬起頭,透過昏暗的光線,看著她的眼睛。

我太瞭解她了。妹妹是一個敏感、聰慧的人,尤其是在這種深宮裡揣測人心、在刀尖上跳舞的博弈上,她的直覺準得可怕。

“哥,”

她看著我,那雙曾經瘋狂、曾經冰冷、曾經不可一世的眼睛裡,終於,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在這個她唯一可以卸下防備的男人面前。

流露出了一絲最真實的、最深沉的恐懼。

“從今天起,從現在這一刻起。”

她的手指深深地插入我的短髮中,聲音因為絕望而發著抖。

“這個謊言,這個用我們所有人的命編織起來的彌天大謊……需要我們,用一輩子的時間,用每一口呼吸,去拼命地圓。”

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我握著她的腳,低下頭,伸出舌頭,將她腳背上因為剛才極度恐慌而滲出的冷汗,一點、一點地、仔細地舔舐乾淨。那汗水很鹹,很苦,就像我們這可悲的命運。

“林塵陪著你。”

我抬起頭,看著那雙佈滿恐懼的眼睛,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絲毫的波瀾,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生死的堅定。

“生也好,死也罷。就算最後被拆穿,就算被神火燒成灰。林塵也哪兒都不去,就在這兒,給你墊底。”

聽到那個“死”字,她的手指猛地收緊,一把抓住了我的頭髮。

“不準說死!”

她咬著牙,眼眶瞬間紅了,聲音裡透著一股近乎於瘋狂的偏執。

“沒有我的允許,你不準死!我們都要活著,必須活著!”

那天夜裡。

昭華殿內寢的燭光,破天荒地亮了整整一宿。

玉娘像一尊盡職的門神一樣,在這深秋的

寒夜裡,在殿外守了整整一夜。她豎起耳朵,聽著裡面偶爾傳來的、壓得極低的、斷斷續續的說話聲,以及那漫長的、讓人心裡發毛的死寂。

她知道,主母和那個叫林塵的男奴,正在這漫漫長夜裡,規劃著一條沒有退路的、通往無間地獄的血路。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

遠在城外那座隱秘的莊子裡。

月兒穿著一身粗布衣裳,獨自一人站在灑滿銀輝的院子裡。她抬起頭,靜靜地看著遠方寶峰山的方向。那座巍峨的聖子宮,在夜色中像是一頭潛伏的巨獸。

她的手裡,緊緊地握著一雙新做的、小小的、針腳細密卻還沒有來得及送出去的嬰兒棉鞋。那是她瞞著看守,用省下來的布料,一針一線熬夜縫製的。

“林塵……”

她看著那個方向,輕聲地、帶著無盡眷戀和祈求地呢喃著。

“你……一定要好好活著啊……”

那聲音很輕,很柔,瞬間便被冷酷的夜風吹散,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再也尋不到一絲痕跡。

第二天清晨。

當第一縷穿透了厚重烏雲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昭華殿的內寢時。

妹妹從那張寬大柔軟的床榻上,緩緩地坐起身來。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一醒來就冷酷地將我踹下床,也沒有用腳踩我的臉。她甚至沒有出聲叫醒身旁因為疲憊而剛剛睡去沒多久的我。

她只是靜靜地低著頭。

在晨曦的光影中,看著自己那依然平坦、被一層薄薄的絲綢睡衣覆蓋著的小腹。

那裡,有一個生命。

一個在這個荒謬、殘酷的女尊世界裡,流著她的血,也可能……流著那個最卑賤、最不該擁有後代的男奴的血的生命。

一個,從受孕的那一刻起,就註定要在這由無數謊言、鮮血、算計和殺戮編織的深淵裡,艱難地、不擇手段地掙扎求生的生命。

她的手,緩緩地抬起。

然後,輕輕地、無比輕柔地、帶著一種超越了所有權力和階級的、屬於母親的本能。

覆在了小腹上。

(第六十五章完)

第六十六章:腹中的秘密與日常的刀鋒

上部分:主母的早晨

昭華殿的清晨,總是從一種令人窒息的靜謐中開始的。

厚重的金絲楠木門將外面的世界死死隔絕,內寢裡瀰漫著一股清冷的蘭花薰香。自從那脈象被確診之後,這殿裡的薰香便被玉娘換成了最溫和、最不傷胎氣的配方,連那味道都顯得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某個不能言說的秘密。

“哥,它又踢我了。”

柔軟寬大的床榻上,妹妹慵懶地靠在堆疊的軟枕間。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月白色絲綢中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精緻的鎖骨。她的一隻手,正輕輕地搭在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是對腹中那個小生命突如其來的鬧騰感到了一絲不適,但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斑駁地照在她的臉上,卻將那層薄薄的慍怒,悄然化作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充滿母性光輝的饜足。

我赤裸著滿是傷痕的上半身,雙膝併攏,規規矩矩地跪在床榻邊。

我的雙手,正無比虔誠地捧著她的一隻腳。

因為有了身孕的緣故,她那原本纖細完美的腳踝,這幾日開始出現了微微的浮腫。我低下頭,用帶著粗糙老繭的拇指,順著她足部的經絡,力道適中、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按壓著。

當聽到那句“它又踢我

了”時,我正在按壓她足底穴位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猛地頓了一下。

我的心臟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細線狠狠地拉扯了一把,一股說不清是惶恐、荒謬還是隱秘狂喜的悸動,瞬間席捲了我的全身。

胎動。

那是一個生命在宣告自己存在的證明。而在那個神聖不可侵犯的軀體裡,孕育著的,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荒唐、最被天地法則所不容的血脈。

我沒有抬起頭,更沒有順著她的話去探尋那個秘密。男德的本能和為了生存而磨礪出的警覺,讓我立刻壓下了心底所有的翻江倒海。

我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將自己那乾裂的嘴唇,深深地、近乎於膜拜地貼在了她那微微浮腫的腳背上。我用嘴唇的溫度去溫暖那片冰涼的肌膚,用這種最卑微的沉默,去掩飾我那一瞬間的失態。

“玉娘說,我這懷相好得很,不怎麼折騰人,八成是個尊貴的貴女。”

妹妹的腳趾在我的掌心裡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蹭過我掌心的紋路。她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剛醒來時的沙啞,但那拖長的尾音裡,卻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猶如鋒利刀片般的試探。

“哥,你說呢?”

她那深邃的目光從上方垂落,猶如實質般落在我的後背上,彷彿要將我的靈魂剖開,看清我心底最深處的每一個念頭。

我跪在地毯上,呼吸微微一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這個將階級和性別刻進骨髓的世界裡,男奴,是沒有資格去討論主母腹中的骨肉的。

更何況,這個孩子……

如果是女孩,她生來便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是主宰一切的貴女。可如果她知道自己的血管裡,流淌著一半屬於卑賤凡男的汙濁血液,她會作何感想?

如果是個男孩……那便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一個生來就註定要被閹化、被奴役、被踩在腳底當成畜生使喚的凡男。如果那真的是我的骨血,我該如何眼睜睜地看著他,重蹈我這生不如死的覆轍?

這孩子……我不能想。只要稍微往深處去想一想,那萬劫不復的深淵就會將我徹底吞噬。我甚至連在腦海中勾勒那個畫面的勇氣都沒有。

“林塵不知道。”

我嚥了一口唾沫,將臉深深地埋下去,用最老實、最刻板、也最挑不出錯處的奴才語調回答道。

“林塵是個沒腦子的空殼,不懂那些深奧的道理。林塵只知道……主母的腳腫了,一定很難受,林塵要多給主母按按,讓主母舒坦些。”

聽到我這木訥而又卑微的回答,妹妹忽然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這寂靜的內寢裡迴盪,聽不出她是滿意我這安分守己的本分,還是對我這副永遠只敢做一條狗的做派感到失望。

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有些負氣地抽回了被我捧著的那隻腳,然後用另一隻腳的腳趾,帶著幾分惡劣的懲罰意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我的肩膀。

“笨死了。像塊木頭一樣,沒趣。”

她翻了個身,重新靠回軟枕上,語氣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使喚:“去,把玉娘叫進來,該梳洗了。今天內務府還要送這個月的賬目過來,別耽誤了正事。”

“是,奴才遵命。”

我如蒙大赦般鬆了一口氣,雙手伏地,膝行著、一點一點地退出了內寢。

剛退出內寢的門檻,我就在珠簾外遇到了正端著溫熱洗漱水盆、候在外面的玉娘。

玉娘顯然是在外面聽到了我

們剛才的對話。當我的目光與她交匯時,這位在深宮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管事,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那渾濁的眼底,有著對我這種如履薄冰處境的深深憐憫,有著對主母那不可理喻的偏執的無奈,但藏得最深的,依然是那種對頭頂那把隨時會落下的屠刀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沒有跟我說半個字,只是微微嘆了口氣,端著水盆,低著頭走進了內寢。

而我,則像一道見不得光的幽靈,默默地退到了大殿最陰暗的角落裡,重新將那條冰冷的銀色鎖鏈,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等待著白日的漫長煎熬。

中部分:午後的訪客

日頭正烈的時候,外面的蟬鳴聲聒噪得讓人心生煩躁。

昭華殿那扇厚重的大門,迎來了一位十分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

“喲,清貴人這昭華殿,如今可是咱們聖子宮裡最金貴的地界兒了。我這做姐姐的來看看你,還得在外面通報半天,真是好大的排場。”

伴隨著一陣嬌媚入骨、卻又帶著明顯夾槍帶棒意味的笑聲,麗貴人在幾個貼身宮女的簇擁下,搖曳生姿地走進了大殿。

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繁複宮裝,頭上戴著耀眼奪目的金步搖,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咄咄逼人的張揚。在這個聖子宮的後宮裡,麗貴人向來是妹妹最大的死對頭,兩人為了爭奪神恩殿裡的權力和資源,明裡暗裡不知道交鋒了多少回。

“清貴人好福氣啊。”

麗貴人毫不客氣地在客位的大椅上坐下,玉娘立刻命人奉上了上好的茶水和糕點。麗貴人伸出戴著長長護甲的手指,捏起一塊精緻的糕點,眼神卻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鉤子,一直直勾勾地往妹妹的小腹上瞄。

“這才幾個月的光景?你這身段兒,顯懷倒是快得很。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肚子裡揣著的,是個急著出來見世面的小哪吒呢。”

這番話,字字句句都透著惡毒的試探。她在暗示,這顯懷的速度,似乎與妹妹報上去的受孕時日,有著那麼一絲微妙的偏差。

妹妹斜倚在主位的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雲紗。她的一隻手,看似隨意、實則防備地護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面對麗貴人的挑釁,妹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綻放出一抹完美到無可挑剔的淺笑。

“勞姐姐惦記了。”妹妹的聲音平穩而溫和,卻在無形中築起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這孩子,畢竟是聖子大人親自賜下的神聖血脈。神明的恩典,自然是比普通胎兒長得快些,也更金貴些。妹妹我這幾日,也是覺得身子越發沉了呢。”

她毫不費力地搬出了“聖子”這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將麗貴人那點陰暗的試探,輕描淡寫地堵了回去。

“金貴是金貴。”

麗貴人似乎沒有討到什麼便宜,她冷笑了一聲,將手裡那塊只咬了一小口的糕點,隨手扔回了名貴的瓷盤裡。她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碎屑,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可這世上的規矩,越是金貴的東西,就越得小心著護著。這深宮裡的水太深,風太硬。那些金貴的物件兒,若是根基不穩,可是最容易碎的。妹妹,你可得千萬當心啊,別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已經不僅僅是試探了,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是在向妹妹宣告,她一定會死死地盯著這個肚

子,只要抓住一絲把柄,就會將妹妹徹底撕碎。

我跪在大殿最外圍的角落陰影裡,將頭埋得很低,幾乎貼著地面。

但是,在聽到麗貴人那句“最容易碎”的時候。

我那具原本如同一潭死水般的軀殼裡,突然湧起了一股無法遏制的、狂暴的殺意!

我的手指死死地摳住身下的地磚,指甲縫裡滲出了鮮血。我那被抹去了記憶的大腦裡,沒有任何仁義道德的束縛,只有作為一條護主惡犬的最原始本能。

任何試圖威脅妹妹、威脅那個未出世孩子的人,都必須被清除。我可以像擰斷蘭貴人的脖子那樣,在某個沒有月亮的黑夜,潛入她的寢宮,將這個聒噪的女人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就在我因為殺意而渾身肌肉緊繃的時候。

我清晰地感覺到,有一道黏膩、陰冷、充滿著高高在上審視意味的目光,像一條溼滑的蛇一樣,順著大殿的地毯,一路爬到了我的身上。

是麗貴人。

她那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惡意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在我赤裸的後背上、在我那條被鎖鏈拴著的脖頸上,來來回回地颳了一遍。

“姐姐教訓得是。”

妹妹的聲音依然平穩如初。她的手在小腹上輕輕地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撫腹中的胎兒,又像是在安撫我那即將失控的暴戾。

“妹妹深知這宮裡的兇險。所以,妹妹現在是一步都不敢走錯。這昭華殿上上下下,連身邊伺候的奴才,妹妹都只留最笨、最蠢的。”

妹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我跪伏的角落,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酷。

“因為只有那種沒有腦子、連話都說不清楚的笨狗,才最聽話。主子讓他生他就生,讓他死他就死,絕不會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來反咬主子一口,姐姐您說是不是?”

麗貴人討了個沒趣,又陰陽怪氣地刺了幾句,便帶著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大殿的門被重新關上。

原本還維持著完美笑容的妹妹,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過來。”

她靠在軟榻上,沒有看我,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我立刻手腳並用,拖著那條沉重的銀色鎖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膝行著、以最快的速度爬到了她的榻前,然後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剛才,那個賤人看你了。”

妹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我的頭頂,眼神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帶著一種讓人靈魂發顫的壓迫感。

“看了幾眼?”

我愣住了。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我剛才滿腦子都是怎麼殺了那個女人,哪裡會去數她看了我幾眼?在這個規矩森嚴的地方,男奴被其他高階貴女看,本身就是一種原罪,是一種沾染了“髒東西”的罪過。

“林……林塵沒數……”我嚥了一口唾沫,聲音發著抖,“主母明鑑,林塵一直低著頭,林塵真的不知道……”

“三眼。”

妹妹根本沒有理會我的解釋。

她突然伸出那隻穿著軟底繡花鞋的腳,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狠戾力道,重重地踩在了我的側臉上!

“砰!”

我的頭被死死地碾壓在冰冷的地磚上,顴骨傳來一陣痠痛。

“你沒數,我在數!”

妹妹的聲音變得尖銳而瘋狂,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種被觸碰了絕對逆鱗的狂躁與嫉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第一眼,她看了你的臉!

第二眼,她看了你這滿是傷疤的身子!第三眼,她看了你的……”

妹妹腳下的力道不輕不重,她的腳趾順著我的側臉,一路向下滑去。劃過我的喉結、胸膛、腹部……最後,隔著那層單薄粗糙的黑色短褲,停在了我那團蟄伏的軟肉上方。

她用腳尖在那裡輕輕地、卻又充滿威脅意味地點了點。

“這裡。”

我嚇得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停止了,像是一具被徹底凍結的屍體,一動也不敢動。胯下的那團軟肉在極度的恐懼下,拼命地往腹腔深處瑟縮,生怕惹來殺身之禍。

妹妹看著我這副驚恐萬狀的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病態的痛苦與執拗。

“林塵,你說……”

她的腳踩在我的身上,聲音卻突然變得很輕、很飄渺,像是一個陷入了絕境的瘋子在自言自語。

“我是不是該把你,像這個見不得光的孩子一樣,牢牢地關在我的肚子裡,或者鎖在一個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窖裡?這樣,就沒有人能再多看你一眼,沒有任何髒東西能再沾染你。你就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這種恐怖到了極點的獨佔欲,讓我感到一陣深深的絕望。

“主母……”

我艱難地從被踩著的嘴唇縫隙裡擠出聲音,眼眶通紅。

“林塵沒有抬頭,林塵什麼都沒看見。林塵是主母的狗,誰看林塵一眼,林塵就去挖了誰的眼睛……”

我頓了頓,將心底那股被壓抑的兇性徹底釋放出來,用一種毫無波瀾、彷彿在談論碾死一隻螞蟻般的語氣說道:

“那個人說妹妹的壞話。主母,林塵可以今晚就去……把她給殺了。林塵手腳乾淨,絕對不會留下任何痕跡,不會牽連到主母和孩子。”

這是我這具作為武器的空殼,能給予她最純粹、最血腥的忠誠。

妹妹踩在我臉上的腳,微微一頓。

她低下頭,深深地、長久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翻湧著無數種我看不懂的情緒——有震撼,有悲哀,還有一種對這殘酷命運深深的無力感。

“我知道。”

良久,她緩緩地收回了那隻踩著我的腳。

她重新靠回軟榻上,閉上了眼睛。那張絕美的臉上,透出一股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精力的極致疲憊。

“所以,你現在還活著。”

她沒有答應我的提議,也沒有訓斥我的僭越。她只是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獨自承擔下了所有的風刀霜劍。殺一個貴人容易,但帶來的反噬和神恩殿的徹查,是現在的她和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絕對承受不起的。

“下去吧。”

她揮了揮手,聲音虛弱得彷彿風一吹就會散。

“去把玉娘叫進來。讓她給我揉揉腰。為了應付那個賤人,端著架子站了一上午,我的腰痠死了。”

“……好。”

我默默地從地上爬起來,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我拖著那條沉重的鎖鏈,像一道沉默的影子,退出了大殿,將那個疲憊不堪的女人,留在了那張冰冷的權力王座上。

下部分:夜裡的對話與無盡的深淵

夜深了。

昭華殿外風聲嗚咽,像是有無數的冤魂在夜空裡哭泣。內寢裡,只留了一盞昏黃的琉璃燈,散發著微弱而溫暖的光暈。

妹妹側躺在那張寬大柔軟的床榻上。

我像往常一樣,躺在她的身後,將她那略顯單薄的身軀緊緊地環抱在懷裡。

我的右手,被她主動拉了過去,覆蓋在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這是自從確認有孕之後,她最近養成的一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晚睡前,一定要我用那隻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捂著那個地方,彷彿只有這樣,她才能感到一絲虛妄的安全感。

“哥。”

她在黑暗中開了口,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睡意朦朧的慵懶。

“嗯。”我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低聲應答。

“你說,它以後生出來,會長得像誰?”

她的手指覆在我的手背上,輕輕地摩挲著。

我陷入了沉默。

這個問題,在這漫長的一個多月裡,她已經在深夜裡問過無數次了。每一次,我都只能用死寂一般的沉默來回答。

我該怎麼說?如果它像那個高高在上的聖子,那自然是皆大歡喜,母憑子貴。可如果……它生出來,眉眼之間有一絲一毫像我這個卑賤的凡男呢?那將是滅頂之災,是會將我們所有人送上火刑架的鐵證。

“要是長得像你就慘了。”

見我不說話,她自己接了下去。黑暗中,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故意裝出來的嫌棄和嬌嗔。

“像你一樣,是個不開竅的死腦筋。像個木頭樁子,笨手笨腳的,連句好聽的話都說不清楚。要是生個這樣的榆木疙瘩,我以後在聖子宮裡,還怎麼指望它去爭寵?”

就在她絮絮叨叨抱怨的時候。

我的手掌心,貼在她小腹的位置,突然感覺到那層肌膚之下,似乎有什麼微小的東西,輕輕地、毫無預兆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腸胃的蠕動,也不是肌肉的痙攣。

那是一種微弱、卻又充滿著勃勃生機的悸動。就像是在一汪平靜的水底,有一尾細小、頑強的魚兒,調皮地翻了一個身。

“咚。”

那微弱的動靜傳遞到我的掌心,再順著我的神經,如同通了電一般,直擊我的心臟。

我的心臟,跟著那一下微弱的悸動,狠狠地、劇烈地抽搐了起來!

那是血脈的共鳴,是生命在黑暗中發出的微弱呼喚。那是我這具如行屍走肉般的軀殼,在這世上唯一可能留下的、活生生的印記。

“它動了。”

我的聲音瞬間變得嘶啞不堪,喉嚨裡彷彿卡著一團棉花。我幾乎是屏住呼吸,顫抖著說出了這句話。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血脈相連的錯覺,我竟然在此刻,產生了一種荒謬、卻又讓人心碎的聯想。

“妹妹……”

我將臉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裡,聲音發著抖,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悲涼和卑微:

“它長大了……會不會和妹妹一樣?”

“會不會……也像妹妹這樣,等它長大了,懂了這宮裡的規矩……也會拿起戒尺,狠狠地打我?也會用腳踩我的臉,罵我是最下賤的狗?”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如果它是個女孩,那她生來就是高高在上的主子,而我,將永遠是她腳下的奴隸。被自己的骨血踐踏、鞭笞,這就是一個凡男最可悲、最無法逃脫的宿命。

妹妹沒有說話。

黑暗中,我感覺到她覆在我手背上的那隻手,突然猛地收緊,指甲用力地、深深地掐進了我的皮肉裡。

“廢話。”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的時候,她才終於開了口。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像是在極力掩飾著某種即將崩潰的情緒。

“它現在天天都在肚子裡動,折騰得我睡不著覺,就你像個傻子一樣大驚小怪。”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用一種近乎於咬牙

切齒的、卻又透著無盡悲哀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補充道:

“在這個宮裡,它是主子,你是奴才。”

“以後就算它拿刀子割你的肉,就算它把你打得半死……”她的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鼻音,“你也是個奴才。你聽清楚了,打你,你也不準還手。敢還手,就是死罪。”

那些冰冷殘酷的階級法則,被她用這種最殘忍、最直白的方式,赤裸裸地撕開,攤在我的面前。這是她作為一個母親、也是作為一個左近侍,在教導我如何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裡,卑微地苟活下去。

我感覺眼眶裡有一陣溫熱的液體在打轉。

我沒有反抗,也沒有覺得委屈。我只是順從地、用力地點了點頭,將貼在她小腹上的手,捂得更緊了一些。

“嗯。”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釋然。

“妹妹說的都對。林塵是奴才,絕對不還手。”

只要它能平安降生,只要它能活著,就算是被自己的骨血打死,那也是我這具爛命,最圓滿的歸宿。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過薄薄的窗紗照進殿內,正好落在我們緊緊交疊在一起的手上。

妹妹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而均勻,像是一隻在風暴中終於找到了避風港的小舟,疲憊地睡了過去。

但在那萬籟俱寂的黑暗中。

我聽到她將臉埋在錦被裡,用一種輕微、輕得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地、絕望地說了一句話: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像一頭守衛著最後領地的絕望野獸。

因為我也不知道,這樣自欺欺人、建立在無數謊言和鮮血之上的平靜日子,到底還能維持多久。

那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隨時都會落下。

尾音:莊子裡的人

與此同時。

在距離寶峰山幾十裡外,城外那個隱秘而幽靜的莊子裡。

深秋的夜風吹得院子裡的竹葉沙沙作響。

月兒獨自一人,安靜地坐在昏黃的燭光前。

她那原本因為在柴房受盡折磨而粗糙乾裂的雙手,在經過這幾個月的調養後,已經恢復了些許光澤。此刻,那雙手正捧著一雙小小的、只有巴掌大的嬰兒棉鞋。

她的神情專注而虔誠,手裡捏著繡花針,藉著微弱的光線,一針一線地在鞋面上穿梭著。

這雙鞋的針腳,比當初她熬夜給我做的那雙粗布鞋,要細密、精緻得太多太多了。鞋面上那兩朵紅色的梅花,不再是以前那種歪歪扭扭的模樣,而是被她繡得整整齊齊、栩栩如生,彷彿隨時都會在冬日裡綻放。

門簾被掀開。

蘇婉容穿著一身低調的暗色披風,從夜色中走了進來。

她看著坐在窗前、彷彿將整個靈魂都注入到那雙小鞋裡的月兒,眼神裡閃過一絲深深的憐憫與無奈。

“月兒,你這又是何苦呢?”

蘇婉容走到她的對面坐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你明知道,那座昭華殿現在是什麼情況。那是個吃人的魔窟,裡面全都是謊言和算計。你做的這些東西……他們根本收不到,也不會知道你的心意。你把眼睛熬壞了,又有什麼用?”

月兒沒有停下手裡的針線活。

她微微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彷彿看透了生死的寧靜微笑。她將最後一針收尾,咬斷了線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雙小鞋,像是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她

拉開桌子旁邊的一箇舊木匣子。那匣子裡,已經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好幾雙做工精良的嬰兒鞋,從剛出生穿的軟底鞋,到一兩歲穿的虎頭鞋,從小到大,一應俱全。

她將手裡這雙新做好的鞋,輕輕地放了進去,然後合上了蓋子。

“蘇姑姑,我沒指望讓他們知道。”

月兒抬起頭,那雙曾經在雨夜裡充滿了憤怒與絕望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就像是一汪沒有雜質的泉水。

她的聲音裡沒有任何對命運不公的怨恨,也沒有對妹妹將她囚禁在這裡的憤怒,只有一種徹底認命後的平靜與滿足。

“我只是……自己想做。我在這莊子裡,每天除了吃飯睡覺,什麼也做不了。我總得給自己找點事情,讓自己覺得,我還活著。”

她轉過頭,透過敞開的窗戶,看著天空中那一輪皎潔的明月。月光灑在她那張雖然消瘦但已經恢復了平靜的臉龐上。

“姑姑上次來的時候說,林塵他現在,在昭華殿裡過得很好。主母待他……和以前不一樣了。不僅給他鬆了鏈子,還讓他吃好的、穿暖的。”

月兒頓了頓,嘴角的那個笑容漸漸擴大,那是一個真心實意為心愛之人感到高興的笑。

“只要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捱打受餓,只要他能在那座宮裡活出個人樣來……那我就放心了。”

“哪怕……他以後再也記不起我。哪怕他這輩子,都只能做主母一個人的影子。我也覺得,我那天的命,沒白拼。”

蘇婉容看著她。看著這個在權力的夾縫中被碾壓得粉碎,卻依然保持著最純粹愛意的女孩。

蘇婉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告訴她昭華殿裡那個更加驚天動地、隨時會帶來毀滅的秘密,但話到了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何必再給這個可憐的女孩增加無謂的擔憂呢。

“你是個傻孩子。”蘇婉容最終只是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

月光下。

那個曾經會在林塵身邊嘰嘰喳喳、會因為心疼他而哭得稀里嘩啦、會大聲笑著喊他“林塵”的丫頭。

此刻安靜得就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她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明月,閃過無數往昔的碎片。那眼神,和當初在聽音湖畔、在那個廢棄旅館裡,圍在他身邊撒嬌、發誓要保護他時。

一模一樣。

乾淨得,讓人想要落淚。

第六十七章:孕中的刺與沉默的守護

上部分:主母的脾氣

“滾出去!”

伴隨著一聲尖銳而煩躁的怒喝,一隻上好的青瓷茶杯帶著凌厲的風聲,擦著我的耳廓飛了過去。

“砰!”

茶杯重重地砸在我身後的金絲楠木柱子上,瞬間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混合著尖銳的瓷片四下飛濺,其中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片,不偏不倚地劃過了我的額角。

我雙膝併攏,規規矩矩地跪在原地,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身體更是如同釘死在了地磚上,一動未動。

很快,有一股溫熱的、帶著些許腥味的液體,順著我的額角緩緩流了下來,滑過眉骨,流進了眼睛裡。我知道那是血,但我不能伸手去擦。在昭華殿的規矩裡,主母沒有發話,男奴就算是身上著了火,也不能擅自去撲滅。

妹妹斜倚在鋪著冰絲軟墊的軟榻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彷彿剛才那一下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隨著孕期的增加,她的小腹已經開始微微隆起,那原本不盈一握的腰肢,此刻在那件單薄的深紅色

絲綢睡袍下,勾勒出了一道若隱若現的、充滿母性卻又被她極力掩飾的弧度。

此刻,她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佈滿了怒氣,柳眉倒豎,胸膛劇烈起伏。可是,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她那雙平時總是透著算計與冷酷的眼眸裡,此刻卻蓄滿了水汽,眼眶紅紅的,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受了天大委屈卻又無處發洩的貓。

“讓你滾聽不見嗎?!跪在這兒像個木頭樁子一樣礙我的眼!”她抓起榻上的一個軟枕,狠狠地朝我砸了過來,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軟枕砸在我的胸口,軟綿綿的,沒有一點殺傷力,然後掉落在地上。

我順從地彎下腰,將額頭貼在冰冷的地磚上,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然後,我雙手伏地,保持著低頭的姿勢,膝行著、一點一點地往大殿外退去。

剛退到門口,手還沒碰到門檻。

“站住。”

她的聲音又從頭頂上方傳了過來,帶著一種不講理的執拗和更深的委屈。

我立刻停下後退的動作,將頭埋得更低了,死死地貼著地面。

“誰讓你走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我讓你滾你就滾?你平時怎麼教你的?你就是這麼伺候主母的嗎?”

我跪在門檻邊,大腦一片空白。

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說話是錯,不說話也是錯。孕期帶來的劇烈情緒波動,加上那懸在頭頂、關於這個孩子身世的致命謊言所帶來的巨大高壓,讓她整個人變成了一個隨時會爆炸、毫無邏輯可言的火藥桶。我只能僵硬地跪在那裡,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承受著她所有的喜怒無常。

站在一旁的玉娘急得直搓手。她看著妹妹那副氣得渾身發抖的模樣,想勸又不敢大聲勸,只能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遞上一塊用溫水絞過的熱帕子,陪著笑臉說道:

“主母,您消消氣。這不過是個粗笨奴才,哪裡值得您生這麼大的氣。您現在懷著身子,金貴著呢,若是動了怒傷了胎氣,那可怎麼得了……”

“你閉嘴!”

妹妹猛地轉過頭,像一頭髮怒的母獅子一樣,一把狠狠地推開了玉孃的手。

“啪”的一聲,玉娘手裡的熱帕子掉在了地上。

“都出去!全給我出去!看見你們就煩!”妹妹指著大殿的門,歇斯底里地吼道。

玉娘嚇得臉色發白,哪裡還敢再多說半句,趕緊帶著幾個同樣嚇得瑟瑟發抖的侍女,慌忙退出了大殿,並順手關上了大門。

偌大的內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只有我,還孤零零地跪在門檻邊的陰影裡。

妹妹坐在軟榻上,看著空蕩蕩的大殿,再也繃不住了。眼淚終於毫無徵兆地從她發紅的眼眶裡掉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在絲綢睡袍上。她用手背狠狠地、胡亂地擦了一下臉頰,咬著下唇,死死地盯著我,一言不發。

我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撐地,膝行著從門檻邊爬了回去。

我一直爬到她的軟榻邊緣,然後將下巴輕輕地貼在榻沿上,仰起頭,用那隻沒有被鮮血糊住的眼睛看著她。

“林塵笨,惹主母生氣了。”

我的聲音放得很輕,很柔,沒有一絲委屈,“主母心裡不痛快,要打要罵都行。要是覺得茶杯砸得不解氣,林塵去把戒尺拿來。主母彆氣壞了自己,不值當。”

她看著我那張沾著血跡、卻依然滿是縱容的臉,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很久。

我感覺到一隻

微涼的、有些顫抖的手,輕輕地落在了我的頭頂上。

她的手指插進我的短髮裡,動作有些生硬地揉了揉。

“血。”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濃的鼻音,目光盯著我額角那道還在滲血的口子。

“你額頭流血了。”

“不疼。”我老老實實地回答,甚至還扯出了一個有些僵硬的安撫笑容。比起當初在聽音湖被那些惡奴毒打,比起在浴池裡被強行按進水裡,這點皮外傷簡直就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胡說!”

她猛地抽回手,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後,她有些費力地往軟榻的裡側挪了挪,騰出了一半的位置。

“上來。”她用下巴指了指騰出來的那塊地方,語氣有些不自然,“我給你擦擦。”

我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抬起頭,呆呆地看著她。

她臉上還掛著清晰的淚痕,眼眶依然紅通通的。但剛才那股恨不得要殺人的戾氣已經完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以及一絲被我看穿後、不易察覺的羞惱和心虛。

“看什麼看?讓你上來就上來!怎麼,還想讓我跪下去給你擦嗎?”她見我沒動,立刻兇巴巴地豎起了眉毛。

我渾身一激靈,趕緊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側躺在軟榻的邊緣,只敢佔據最外面的一小點位置,然後把腦袋乖乖地湊了過去。

她從一旁的小几上拿過一條幹淨的絲帕,沾了點茶壺裡的溫水,然後湊過來,開始清理我額頭上的血跡。

她的動作很笨拙,甚至可以說是粗魯。絲帕摩擦過傷口邊緣翻卷的皮肉,疼得我倒抽了一口涼氣,身體本能地繃緊了,但我咬死牙關,一動也不敢躲。

“剛才……剛才我不是衝你。”

她一邊給我擦著血,一邊低垂著眼簾。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見。

“是那個安胎的湯藥太燙了。玉娘端上來也不提醒我一聲,燙了我的舌頭,我心裡煩,就……”

她像個做錯了事、在努力尋找藉口開脫的小孩。

“是,那湯確實太燙了。”我立刻順著她的話,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玉管事這次確實粗心了。”

她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那雙水洗過的眼睛沒好氣地瞪著我。

“你敷衍我。”她的手指懲罰性地在我的傷口旁邊戳了一下,“信不信我打你屁股?”

“沒有。”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老老實實、認真地說道,“林塵真的覺得,那湯太燙了。”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看著我這副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木訥模樣。

“噗嗤——”

她終於沒忍住,破涕為笑。

那笑容很短,短到彷彿只是微風拂過水麵,轉瞬即逝。但在這個充滿謊言和壓抑的昭華殿裡,那個笑容,卻像是一束穿透了厚重烏雲的陽光,瞬間照亮了我那灰暗的世界。

“傻子。”

她嘟囔了一句,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失態。她一把將手裡那塊沾了血的帕子扔在我的臉上。

“自己擦。我手痠了。”

說完,她翻了個身,背對著我,躺在軟榻上不再理我了。我拿著帕子,捂著額頭,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也微微上揚。

中部分:藥局的相遇

隨著月份的增加,妹妹的身子變得越來越沉重。她最近腰痠得厲害,整夜整夜地睡不好覺。

太醫院的醫官不敢怠慢,專門為她配製了幾副用來緩解腰痠、安胎固

本的燻蒸藥草。這藥草金貴得很,必須每天去內宮的藥局取新鮮配製的藥包,用特定的沸水煮開後燻蒸後腰,效果才最好。

以前這種跑腿拿藥、關乎主母身體的精細差事,都是玉孃親自去做的。

但這天,玉娘被內務府臨時叫去,忙著籌備下個月即將到來的、繁瑣的“神恩祭典”,實在分身乏術。這取藥的差事,便破天荒地落到了我的頭上。

“去藥局把今天的燻藥拿回來。快去快回。”

午後,妹妹斜靠在軟榻上,一隻手痛苦地揉著酸脹的後腰,另一隻手衝我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

“別在外面瞎磨蹭,取了藥就立刻滾回來。聽見沒有?”

“是,主母。”

我領了命,雙手伏地,膝行著退出了內殿。

到了偏院的下房,我迅速脫下身上那條破舊的黑色短褲,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體面些的深色短褐。雖然我依然只是一個卑賤的男奴,但這是去內廷藥局,我代表的是昭華殿,是清貴人的臉面。如果穿得太寒酸、太汙穢,丟的是她的臉。

藥局在內宮的東側,距離昭華殿頗有一段距離,需要穿過幾條長長的、雕樑畫棟的迴廊。

我低著頭,含胸拔背,身體緊緊地貼著迴廊的牆根,走得又快又急。我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腳前三尺遠的地磚上,絕不向四周多看一眼。

一路上,遇到了好幾個正在灑掃庭院的雜役奴。他們看到我這身雖然粗糙卻明顯高於他們等級的打扮,又認出我是昭華殿的人,都慌忙停下手裡的活計,將頭深深地低了下去,避讓在兩旁,不敢多看一眼。

畢竟,在他們的眼裡,我是那個高高在上、甚至懷了聖種的清貴人身邊的“心腹”,是他們惹不起的煞星。

取藥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

藥局負責抓藥的那位中年女官顯然是認識我的。她一邊熟練地將那些散發著濃郁藥香的草藥打包,一邊帶著幾分討好和打趣的笑容看著我。

“喲,這不是清貴人身邊那個……那個叫什麼來著?林塵是吧?”女官將包好的藥遞出窗口,“怎麼今天這麼大的太陽,你親自跑來受這份罪?玉管事呢?她平時可是對這安胎藥緊張得很吶。”

我雙手恭敬地接過藥包,依然不敢抬頭看她的臉,只盯著她那雙繡著祥雲圖案的宮鞋鞋尖,用最標準的奴才語氣回答:

“回姑姑的話,玉管事今日忙著籌備神恩祭典的繁雜事務,實在分身乏術,奴才便替管事跑這一趟。”

“規矩倒是學得挺好,是個明白人。”那女官滿意地笑了笑,用指尖點了點桌面,“行了,拿去吧。回去跟清貴人說,這燻藥藥性烈,一天燻蒸一次便足夠了,可千萬別貪多,燻多了反而傷身子。”

“是,奴才記下了,多謝姑姑提點。”

我再次躬了躬身,將那包散發著熱氣的藥包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轉身便急匆匆地往外走,只想儘快趕回昭華殿那個讓我感到安全的牢籠。

可是,就在我剛走到藥局大門那高高的門檻處時。

“哎喲!”

迎面,突然走進來一個人。因為我走得太急,加上一直低著頭,視線受阻,我的肩膀不偏不倚地,輕輕擦過了來人的衣袖。

我大驚失色,連看都沒看清對方是誰,雙腿一軟,本能地“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我將那個珍貴的藥包死死地護在胸前,整個上半身伏在地上,額頭重重地貼著

滾燙的石階,聲音因為驚恐而發緊:

“奴才該死!衝撞了貴人,求貴人恕罪!”

我眼角的餘光,只看到了一抹明豔的鵝黃色宮裝裙襬,以及一雙鑲嵌著東珠的精緻繡花鞋。在那雙鞋的後面,還跟著一雙穿著粗布鞋的腳——看樣子,是跟著來捧東西的男奴。

那穿著鵝黃宮裝的女官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撞愣了一下。她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腳邊、抖成一團的我。

然後,她忽然笑了。

那聲音清脆得像銀鈴一般,透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嬌憨與高高在上。

“喲,這是誰家的奴才?怎麼走路連眼睛都不長,慌慌張張的像個沒頭蒼蠅似的?”

負責給這位女官帶路的藥局小宮女嚇壞了,趕緊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解釋道:

“回掌事大人的話,這是昭華殿清貴人身邊的貼身奴才,是奉命來給貴人取安胎燻藥的。”

“清貴人?”

聽到這個名號,那鵝黃宮裝的女官似乎來了興致。

她不僅沒有立刻讓我滾,反而微微彎下了腰,向前走了一步。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那種不同於妹妹的、甜膩的脂粉香氣。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這陣子風頭最盛的清貴人身邊養的那條名貴的狗啊。”

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和隱隱的挑釁。她伸出那隻戴著金絲護甲的手,竟然想要去挑起我的下巴。

“抬起頭來,讓我好好瞧瞧。能把清貴人伺候得那麼舒坦的奴才,到底長了一副什麼標誌的模樣……”

在她的手即將觸碰到我下巴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我的身體猶如觸電一般,猛地向後一縮,動作敏捷地避開了她的觸碰。

我將頭埋得更深了,幾乎要將整張臉都嵌進石階的縫隙裡。我的呼吸急促,心跳如鼓,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和恐懼而變得乾澀、緊繃:

“奴才不敢!奴才生得面目可憎、粗鄙醜陋,實在怕汙了貴人的聖眼!求貴人開恩,讓奴才退下!”

那女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臉上那幾分嬌憨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

在這個聖子宮裡,還從來沒有哪個男奴,敢這樣明目張膽地躲開高階女官的觸碰。她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不可思議,又似乎覺得被拂了面子。

她緩緩地站直了身子,收回手,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手背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倒是條忠心耿耿的狗。”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冷笑了一聲,那似笑非笑的語氣裡透著一絲危險。

“行了,滾下去吧。別耽誤了你家主母安胎的頭等大事。”

“謝貴人恩典!”

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死死地抱著那個藥包,逃命似地衝出了藥局,消失在長長的迴廊盡頭。

下部分:雷霆責問與暗夜的撫慰

我一路狂奔,心驚肉跳地逃回了昭華殿。

當我喘著粗氣,膝行著跨過內殿那高高的門檻時,我只覺得大殿裡的空氣冷得能結出冰來。

妹妹正端坐在軟榻上。

她沒有在看書,也沒有閉目養神。她就那樣直挺挺地坐著,臉色陰沉得可怕。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彷彿醞釀著一場足以摧毀一切的黑色風暴。

“過來。”

看到我進來,她冷冷地吐出這兩個字。那聲音像是由千萬根冰針組成的,刺得我渾身發麻。

我嚥了一口唾沫,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

我爬到她的榻前,將一直死死護在懷裡的那個還帶著餘溫的藥包,雙

手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呈了上去。

“主母,燻藥取回來了。”

她沒有接那個藥包。

她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個藥包一眼。她的目光,像兩把銳利的手術刀,在我的臉上、脖子上、肩膀上,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颳了一遍,彷彿在尋找什麼致命的證據。

“剛才,在藥局。”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一字一頓地問道:

“遇到誰了?”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瞬間墜入了萬丈深淵。

她知道了!她怎麼會知道得這麼快?我才剛剛回來,難道這宮裡的每一個角落,都佈滿了她的眼睛嗎?還是說,我身上的哪一絲氣息,出賣了我?

“回……回主母的話……”

我跪在地毯上,額頭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砸在手背上,“奴才在藥局門口,不小心……遇到了一位穿著鵝黃宮裝的女官。奴才……奴才真的不認識她。”

“她碰你了?”

這四個字,問得極快,極狠,像是法官敲下的奪命法槌。

“沒有!”

我嚇得猛地抬起頭,拼命地搖晃著腦袋,聲音都因為驚恐而變了調,“絕對沒有!她……她伸出手想要碰奴才的下巴,奴才立刻就往後躲開了!奴才把頭死死地埋在地上,根本沒讓她看見奴才的臉!奴才發誓,她連奴才的一根汗毛都沒碰到!”

妹妹沒有說話。

她就那麼冷冷地盯著我,看著我語無倫次、驚恐萬狀的辯解。

突然,她猛地傾下身子。

她伸出那隻手,一把死死地揪住了我短褐的衣領,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怪力,將我整個人硬生生地拽到了她的面前。

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到她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的長睫毛。

她盯著我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裡,翻湧著滔天的怒火、病態的懷疑,以及一種讓我喘不過氣來的、幾近瘋狂的佔有慾。

“她蹲下來了,想摸你的臉,對不對?”她咬著牙,惡狠狠地逼問。

我被勒得喘不過氣來,只能艱難地點了點頭:“……對。”

“她看著你笑了,笑得還挺好聽,聲音很清脆,對不對?!”她的手指越收越緊,幾乎要勒斷我的脖子。

我的喉嚨發乾,大腦一片混亂,完全不知道她是怎麼連這些細節都一清二楚的。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能平息她的怒火。

“我問你話!”

見我遲遲不答,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刺耳。她手上的勁兒大得驚人,拽得我一陣陣發暈。

“我問你,對不對?!”

“是……”我用盡力氣,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了這個字。

聽到這個“是”字。

妹妹的眼中閃過一絲暴戾。她猛地鬆開手,用力地將我往後一推。

我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地毯上,狼狽不堪,卻連揉一下肩膀都不敢,只能立刻重新跪好,低著頭,等待著雷霆之怒的降臨。

“好啊。真是好得很。”

她靠回軟榻上,冷笑了一聲。那笑聲比哭還要難聽,我甚至看到她的眼眶,竟然因為這種極度的憤怒和嫉妒而泛起了一層詭異的紅血絲。

“我不過是讓你去取個藥,短短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你都能在那人來人往的地方,給我招蜂引蝶!林塵,你這具身體裡的賤骨頭,還真是本事見長啊。”

“主母,不是的……奴才真的沒有……”

我絕望地搖著頭,想要解釋,卻發現任何解釋在她的

邏輯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不是什麼?!”

她猛地抓起那個藥包,狠狠地砸在了我的頭上。藥包散開,裡面的草藥撒了一地,苦澀的味道瀰漫開來。

“她蹲下來看你,想摸你,你為什麼不立刻把頭磕破在石階上給她看?!你為什麼不當場大聲地告訴她,‘奴才是清貴人的狗,貴人不讓奴才抬頭’?!你為什麼不直接弄瞎她那雙敢看你的眼睛?!你為什麼——”

她歇斯底里的怒吼聲,突然在最高亢的地方,戛然而止。

我驚愕地抬起頭。

只見妹妹的雙手死死地捂在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的眉頭痛苦地、緊緊地絞在了一起,原本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龐,在瞬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她的身體像一張繃緊的弓,在軟榻上痛苦地蜷縮了起來。

“主母?!妹妹?!”

我嚇得魂飛魄散,剛才的恐懼瞬間被巨大的擔憂所取代。我連滾帶爬地膝行上前,雙手懸在半空中,想碰又不敢碰她。

“你怎麼了?是不是動了胎氣?肚子疼嗎?!”

她一把用力地推開了我伸過去的手。

她緊緊地咬著牙,死死地忍受著那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絞痛,大口大口、艱難地喘著粗氣。過了好一會兒,等那陣彷彿要將她撕裂的痛楚終於慢慢緩過去之後。

她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頭髮黏在臉頰上,虛弱到了極點。

“滾。”

她閉著眼睛,聲音虛弱,卻依然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和倔強。

“去……去把玉娘叫來。”

我跪在那裡,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心如刀絞,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怎麼也挪不動步子。

“叫你去你就去!”

她猛地睜開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即使虛弱,也帶著不容反抗的威嚴。

“愣著幹什麼?!等我起來踹你嗎?!”

“是!我這就去!”

我如夢初醒,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連滾帶爬地往大殿外跑去,甚至因為跑得太急,在門檻處還狠狠地絆了一跤。

……

夜裡。

內寢的燈,早早地熄了。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跪在外殿。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我一點一點地、默默地收拾著白天被她盛怒之下掃落一地的文書和那些散落的安胎藥草。

我沒有敢踏進內寢半步。我以為,她今晚絕對不會再讓我上床了,她一定還在生氣,還在厭惡我這具沾染了別人視線的“髒身體”。

內寢裡靜悄悄的。

妹妹側躺在那張寬大的床榻上,背對著外面,一句話也不說。

我將最後一份文書整理好,輕輕地放在書案上。然後,我走到內寢的珠簾外,規規矩矩地跪了下來,準備像以前那樣,就這麼在冰冷的地磚上守她一夜。

過了很久。

就在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的時候。

“上來。”

黑暗中,忽然傳來了她悶悶的、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

我愣了一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敵不過心底那股想要靠近她的渴望。

我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掀開珠簾,動作極輕地爬上了床榻。

我躺在了她的身後。然後,像無數個夜晚那樣,伸出雙臂,小心翼翼地、從後面將她輕輕地抱進懷裡。

她的身體很涼,在我的懷裡僵硬得像是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

“哥。”

她在黑暗中開了

口。那聲音悶在被子裡,帶著一絲濃濃的、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小女孩一樣的鼻音。

“嗯。”我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輕聲應答。

“我……我是不是很討厭?”

她忽然問出了這句讓我始料未及的話。

“不是。”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手臂收緊了一些。

“你騙人。”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種深深的自我厭惡和恐懼。

“我每天都在發脾氣,每天都在罵你,用那些最難聽的話羞辱你。我每天都像個瘋子一樣,讓你做這做那,防著你身邊的每一個人……”

她在黑暗中微微轉過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

“哥,你……煩不煩我?”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我將右手從她的腰間滑過,輕輕地、安穩地覆在了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在我的手掌之下,那裡,有一個脆弱的生命,在黑暗中靜靜地、努力地生長著。

而我的懷裡,這個被世人視為冷血修羅的女人,此刻正將她所有的恐懼、不安、脆弱和那股病態的倔強,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我的面前。

“林塵不煩。”

我低下頭,在黑暗中,準確地找到了她的後頸。我將乾裂的嘴唇,輕輕地貼在那片細膩的肌膚上,用一種幾乎是嘆息般的語氣,說出了最深沉的誓言。

“林塵是妹妹的狗。狗怎麼會煩自己的主人呢?”

她沒有說話。

但我清晰地感覺到,她那僵硬如石頭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後,在我滾燙的懷抱裡,一點、一點地,慢慢地軟了下來。她那原本有些紊亂急促的呼吸,也漸漸變得平穩。

她忽然反手,一把抓住了我覆在她小腹上的那隻手。

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死死地攥緊了我的手指。

“以後……不許你一個人去藥局了。”

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雖然還有些發著顫,但已經恢復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左近侍的霸道和倔強。

“讓玉娘去。你哪兒也不許去,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待著。一步都不準離開!”

“好。”我順從地回答,沒有任何異議。

“也不許你看別的女人。一眼都不行!半眼都不行!”

“好。”

“不許聽她們說話,如果聽見了,你就立刻把耳朵捂住!”

“……好。”

“更不許讓她們碰你!一根頭髮絲、一片衣角都不行!”

“好,林塵記住了。”

我像個沒有脾氣的泥人,全盤接受了她這些荒謬、苛刻到極點的“不平等條約”。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徹底放棄了所有的偽裝。她在被窩裡翻過身,像一隻終於找到了避風港的幼獸,將臉死死地埋進了我的胸口。

“哥……”

她悶悶地喊了一聲,聲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重得像是一座山。

“我好怕。”

我抱著她,感受著她身體的微微顫抖。我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輕柔、耐心地拍打著她的後背。

“林塵在。”

我看著黑暗的床幔,眼神堅定如鐵。

“林塵哪兒也不去。就算天塌下來,林塵也給你頂著。”

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艱難地擠進來,微弱地落在寬大的床榻上,落在我們這兩個緊緊相擁、彷彿要將彼此揉進骨血裡的身影上。

她的呼吸在我的安撫下漸漸變得平穩而深長,終於,在這漫長而疲憊的一天結束後,沉沉地睡著了。

我睜著眼睛,手依然穩穩地搭在她的肚皮上。

在

那片黑暗中。

我聽著她的心跳,感受著手掌下那個微弱生命的悸動。

我在心底,向著這漫天根本不存在的神佛,默默地祈禱著: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明。

請讓這謊言,晚一點、再晚一點被拆穿吧。

請讓我,能多護著她一天。

第六十九章:足尖上的朝堂與腹中的心跳

上部分:足尖上的朝堂

昭華殿內的沉水香依然嫋嫋升騰,只是在那股幽冷的氣息中,多了一絲屬於孕期女子特有的溫軟與甜膩。

妹妹斜倚在鋪著厚厚冰絲軟墊的寬大貴妃榻上。她今日穿了一件十分寬鬆的緋紅色雲紋宮裙,但即便布料再怎麼寬大,也掩蓋不住她那已經十分明顯的小腹。那隆起的弧度將柔軟的裙襬高高地撐起,彷彿一座小小的、孕育著無盡秘密與權力的堡壘。

她的一隻手慵懶地撐著雪白的腮頰,手肘抵在軟枕上,另一隻手則漫不經心地翻閱著內務府剛剛呈遞上來的一大疊厚厚摺子。

而我,正以一種卑微到了泥土裡、甚至可以說是有違人倫常理的姿態,跪在她的榻下。

我赤裸著滿是縱橫交錯舊傷疤的上半身,整個人猶如一條被馴化到了骨子裡的家犬,溫順地趴在她的兩腿之間。

妹妹那隻穿著輕薄絲襪的右腳,正毫不留情地踩在我胯下那根不受控制的肉棒上。那根屬於凡男的卑賤器官,在她的足底早已違背了天地法則,不可遏制地充血、昂揚,堅硬得彷彿要將那層薄薄的絲襪刺破。

我仰面跪在正中間,將自己的臉龐完完全全地奉獻給了她的另一隻腳。

我的左臉頰緊緊地貼著她左腳柔軟溫熱的足弓,她那圓潤可愛的腳趾頭,正有一搭沒一搭地、帶著幾分惡劣的懲罰意味,在我的嘴唇和鼻尖上反覆蹭著、刮擦著。

“這段寫得什麼玩意兒?”

妹妹的眉頭忽然緊緊地皺了起來,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不耐煩的戾氣。她隨手將一張鑲著金邊的摺子狠狠地扔在了地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讓內務府那幫吃白飯的廢物重新擬!字寫得跟狗爬似的,本主母看著就覺得心煩意亂。他們是不是覺得我懷著身子,連看摺子的眼力都沒了?”

玉娘規規矩矩地跪在一旁,額頭貼著地面,連看都不敢看一眼榻下這靡靡而又詭異的一幕,只是小心翼翼地應著:

“是,主母息怒。奴婢回頭就去傳話,讓內務府的掌事女官親自重寫,絕不敢再汙了主母的聖眼。”

“還有這個,”妹妹連翻了幾頁,臉色越發陰沉,手腕一揚,又一張摺子輕飄飄地落在了我的頭頂,隨後滑落到地上,“去查查庫房的賬。這上面記得什麼亂七八糟的?對不上,足足差了三百萬恩賜金券。讓管事的自己滾來給我解釋,解釋不清楚,她今年的俸祿就別領了,直接把腦袋留下!”

玉孃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趕緊將主母的指令一一記在心裡。

我被她踩在腳下,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的弓,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她的腳趾在我的嘴唇上輕輕碾了碾,帶著一絲絲酥麻和癢意。那種肌膚相親的觸感,混合著她身上散發出來的上位者威壓,讓我的呼吸不受控制地變得粗重起來。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呼吸的紊亂。

“你喘氣好粗。”

她忽然低下了頭,目光越過那隆起的小腹,懶洋洋地落在了我的臉上。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居

高臨下的施捨與隨意。

“我腳趾頭癢,給我舔舔。”

聽到這句指令,我沒有任何猶豫。男德的規矩早已經深深刻進了我的每一次心跳裡。

我微微張開嘴,順從地、無比虔誠地含住了她那顆圓潤的大腳趾。我將舌頭放得十分柔軟,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在那細嫩的肌膚上輕輕繞著圈,仔仔細細地清理著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試圖用口腔的溫度去緩解她的癢意。

“嗯……”

妹妹微閉著眼睛,喉嚨裡發出了一聲十分舒服的、帶著幾分嬌媚的輕哼。

隨著她這一聲輕哼,她踩在我胯下的右腳,不由自主地加重了些許力道,甚至還帶著幾分惡作劇般的碾壓與揉搓。

“唔!”我渾身一顫,下巴因為用力而繃緊。強烈的刺激讓我那根肉棒不受控制地跳動了一下,馬眼處滲出了一些清澈的、帶著滾燙溫度的液體,浸溼了她的襪底。

妹妹沒有理會我的異樣,她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手中的摺子,翻開新的一頁,眉頭再次豎了起來。

“嗯……還有這個。”她的聲音瞬間冷若冰霜,“下個月神恩祭祀的站位名單,怎麼把我排在那麼靠後的位置?誰擬的膽子?讓他立刻滾來見我!”

玉娘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拿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聲音發著顫回答:

“回……回主母,這名單,是禮部的周大人親自擬定的。”

“禮部?周扒皮那個老東西?”

妹妹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彷彿從九幽地獄裡傳出來的一般,透著讓人骨髓發寒的殺意。

“她是不是覺得我懷著孩子,身子重了,就沒力氣收拾她了?敢在祭祀大典上給我穿小鞋,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煩了!”

聽到妹妹要讓人現在滾來見她,我含著她腳趾的動作猛地一僵,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現在讓別人來見妹妹?如果禮部的周大人真的來了,看到我這個卑賤的男奴正以這種傷風敗俗的姿態,赤身裸體地趴在清貴人的雙腿之間,甚至還在做著這種難以啟齒的侍奉……這要是被外人看見了,我這條賤命死不足惜,可一定會連累妹妹的名聲,甚至會引起對她腹中胎兒的猜疑!

我嚇得渾身冷汗直冒,含著她的腳趾,不敢停下動作,卻也不敢有任何大幅度的動作,只能像一隻受驚的鵪鶉一樣,僵硬地等待著命運的宣判。

妹妹似乎並沒有察覺到我的恐慌。或者說,她根本不在乎。

她的左腳順著我的嘴唇慢慢往下移了些,腳跟精準地踩在了我脆弱的喉結上。

她沒有用力踩斷我的氣管,只是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壓迫感,輕輕地在我的喉結上壓了壓。

“是不是要出來了?”她低著頭,看著我因為隱忍而憋得通紅的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的耐力在這幾個月裡,早已經被她用各種層出不窮的手段訓練得十分驚人。只要她沒有下達釋放的命令,哪怕我憋得青筋暴起、前列腺痙攣,我也絕不敢私自傾瀉半分。

我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在她的腳跟下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主母……”

我發出了一聲舒服而又壓抑的輕哼,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林塵……很舒服……”

跪在一旁的玉娘,將頭死死地埋在地磚上,對這主僕二人之間這種荒唐、靡亂而又充滿著病態控制慾的對話,全當自己是個沒有聽覺的聾子。

中部分:玉孃的消息

大殿裡的

氣氛正處在一種詭異的黏稠與緊繃之中,玉娘忽然壯著膽子,往前膝行了兩步,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靡靡之音。

“主母。”

玉孃的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環顧四周後的謹慎。

妹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依然漫不經心地用右腳碾壓著我的要害,冷冷地吐出一個字:“說。”

“是……是關於麗貴人的。”玉娘嚥了口唾沫,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不安。

聽到“麗貴人”三個字,妹妹踩在我臉上的那隻左腳,動作猛地頓了一下。隨後,她又恢復了剛才的頻率,繼續漫不經心地在我的下巴和頸窩處蹭著。

但只有處於她腳下的我,才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她那隻踩在我胯下的右腳,在那一瞬間,肌肉不由自主地死死繃緊了,甚至無意識地加大了碾壓的力度。

“她又作什麼妖?”妹妹的語氣裡透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玉孃的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幾乎成了氣音,彷彿生怕被鬼神聽了去:

“奴婢安插在太醫院的眼線悄悄遞了消息過來。說……說麗貴人這幾天往太醫院跑得十分勤快。而且,她私下裡花重金找的,是……是咱們太醫院裡,專管後宮貴人脈案的張醫官。”

轟!

這個消息猶如一道悶雷,在這並不寬敞的內寢裡轟然炸響。

妹妹的腳猛地收緊了!

她左腳的腳趾死死地夾住了我的鼻子,力道大得驚人。我的鼻骨傳來一陣彷彿要被捏碎的劇痛,呼吸瞬間被切斷。眼淚因為生理性的疼痛,毫無預兆地湧出了眼眶。

而在下方,她右腳的碾壓更是帶上了一種失去理智的狂亂。快感和疼痛猶如兩股對沖的狂潮,在我的體內瘋狂地交織、湧動,將我的理智撕扯得粉碎。

但我死死地咬著牙關,喉嚨裡連一絲悶哼都不敢發出。

“她找張醫官幹什麼?”

妹妹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那是真正動了殺機時才會有的冰封寒意。

“她自己又不是懷不上,去年才剛生了一個。難道她還想再求什麼生女的偏方不成?”

“奴婢也不知道。”玉娘伏在地上,聲音發著抖,“只是老奴心裡覺得……覺得十分蹊蹺。張醫官可是內廷裡專管各位貴人脈案存檔的,她麗貴人的脈案有什麼好查的?若是查別人的……”

玉孃的話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卻像是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讓人不寒而慄。

大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妹妹的腳慢慢地從我的鼻子上鬆開。她將腳掌平貼在我的側臉上,像是在安撫剛才弄疼我的地方,又像是在藉由我肌膚的溫度,來平復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查我的脈案?”

妹妹忽然笑了。那笑聲沒有一絲溫度,冷得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她是不是活膩了?”

我跪在她的腳下,聽著她這句充滿殺意的話,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脈案!那是記錄著她懷孕時日和滑脈特徵的最原始鐵證。一旦被麗貴人查出那受孕的月份與聖子寵幸的日子對不上號……

我驚恐地喘著粗氣,在這極度的恐懼與刺激下,我那早已不堪重負的肉棒,竟然在她的腳底,自己偷偷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挺動了兩下,妄圖尋找一絲釋放的出口。

玉娘也嚇得癱伏在地上,連連磕頭:

“主母息怒!奴婢也只是猜測……畢竟麗貴人向來與主母不對付,如今主母有了聖眷,她必定眼

紅……”

“猜測?”

妹妹的腳猛地踩在我的頭頂上,用力地往下壓了壓,將我那試圖抬起的頭顱死死地鎮壓在地磚上。

“玉娘,你要記住,在我這昭華殿裡,從來沒有‘猜測’這種事。我要的是絕對的萬無一失。”

她盯著跪在地上的玉娘,眼神中閃過一抹狠辣的決絕。

“去。動用所有的關係,給我查清楚,她找張醫官到底想幹什麼!如果張醫官真的洩露了哪怕半個字……”她頓了頓,語氣森然,“查不出來,或者處理不乾淨,你就別回我這昭華殿了。自己去找個痛快的死法吧。”

玉娘渾身劇烈地一抖,知道主母這是動了真格的。她不敢有半點遲疑,立刻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是!奴婢萬死不辭!奴婢這就去辦!”

說完,她連滾帶爬地膝行著退出了內殿,順手帶上了門。

殿內,再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沉水香燃燒的輕微聲響。

妹妹的腳從我的臉頰上滑了下來。

她將雙腿微微併攏,兩隻穿著絲襪的腳,像是兩把鐵鉗一樣,一左一右,死死地夾住了我那根早已脹得發紫、跳動不安的肉棒。

她開始以一種極快、極重、甚至帶著幾分狂暴發洩意味的速度,加快了夾弄的力度。

“唔……主母……”我痛苦而又愉悅地仰起頭,雙手死死地摳著地毯。

她低下頭看著我,那雙平日裡總是運籌帷幄的眼睛裡,此刻卻複雜得很。有恐懼,有煩躁,還有一種在絕境中只能抓住眼前這根浮木的無助。

“再給你十秒。”

她冷冷地下達了恩賜的指令。

我如聽仙音,趕緊在腦海中凝聚起所有渙散的注意力。在那雙完美玉足的致命夾擊下,在這股夾雜著死亡威脅和禁忌背德的極端刺激中。

“一……二……”

我在心裡瘋狂地默唸著。

不到十秒,伴隨著一陣猶如靈魂出竅般的戰慄,我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一股濃厚的、滾燙的液體,噴薄而出。

“哥。”

就在我大腦一片空白、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的時候,她忽然輕輕地叫了我一聲。

那聲音裡沒有了剛才的殺伐決斷,只有一種脆弱到了極點的依賴。

我趴在地上,腦子還有些發暈,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唔?”

“你說,如果那個賤人,要是真的查出了什麼來……”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被風一吹就會散掉的塵埃。

“我該怎麼辦?”

我僵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如果被查出來,那就是欺天大罪。除了引頸就戮,除了被神恩殿的烈火燒成灰燼,我們還能有什麼辦法?

我回答不了她這個無解的問題。我只能默默地伸出那雙粗糙的手,捧起她那沾滿了我渾濁液體和她些許汗液的腳。

我用一種嫻熟、輕柔的手法,在她的足底穴位上按壓著,試圖用這種最卑微的服侍,去緩解她內心的恐慌。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裡似乎在期盼著什麼,最終卻化作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她往軟榻上靠了靠,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算了,問你也是白問。你個沒腦子的呆子。”

她揉了揉發脹的眉心,語氣恢復了那種帶著嫌棄的使喚。

“弄得到處都是,噁心死了。給我搞乾淨些。坐了一上午,光讓你這賤骨頭舒服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爬過去。

我跪在她的身側,用柔軟的絲帕和溫水,

一點一點、細緻地清潔著她腳上、以及榻上被我弄髒的地方。

她的手始終緊緊地覆在那個隆起的小腹上,閉著眼睛,眉頭深鎖,不知道在謀劃著怎樣一場血雨腥風的自救。

下部分:醫官的複診與困獸的羈絆

沒過多久,大殿外傳來了一陣輕微而恭敬的通報聲:

“啟稟主母,太醫院的孫醫官到了,來為您做例行的安胎複診。”

妹妹緩緩睜開眼,眼底的疲憊被瞬間掩藏,重新換上了那副端莊威嚴的左近侍面具。

她伸出腳,不輕不重地踢了踢正在為她擦拭腳踝的我,聲音冰冷:

“滾去角落裡,跪好。”

我趕緊收起絲帕,手腳並用地爬下軟榻。我像一隻見不得光的老鼠,迅速退回到大殿最陰暗的角落裡,雙膝併攏,把頭深深地埋在胸前,連呼吸都刻意放到了最緩。

“傳。”妹妹整理了一下裙襬,淡淡地開口。

大門被推開,孫醫官提著藥箱,低著頭走了進來。

孫醫官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生得白白淨淨,面相十分和氣,看起來是個穩重本分的人。自從那個診出滑脈的張醫官被玉娘“打點”之後,太醫院便派了這位資歷更老的孫醫官來專門負責妹妹的安胎事宜。

孫醫官一路膝行著來到軟榻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然後有條不紊地打開藥箱,拿出了那套象徵著尊卑的懸絲診具。

“勞煩主母伸出聖手。”孫醫官恭敬地說道。

妹妹伸出一截皓腕,任由孫醫官將那根纖細的金絲穩穩地系在手腕的脈搏處。

孫醫官閉上眼睛,手指搭在金絲的另一端,凝神靜氣地診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功夫。

當她再次睜開眼時,那張和氣的臉上綻放出了由衷的笑容。

“恭喜主母,賀喜主母。”孫醫官連連叩首,“主母脈象穩健有力,如珠走盤。腹中的貴女一切安好,長得十分健壯。”

聽到“貴女”二字,妹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細微的弧度。

“孫醫官這般篤定,是貴女?”她明知故問,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

在這個世界,若是能生下繼承神聖血脈的女胎,那地位將是無可撼動的。若是生下男胎,即便也是聖子的種,那價值也要大打折扣。

孫醫官笑著連連點頭,語氣十分肯定:

“依老身的經驗來看,十有八九是尊貴的貴女。主母您這胎懷相極好,不僅顯懷早,而且脈象滑利中帶著一股清貴之氣,絕對是女胎錯不了。聖子大人若是知曉了,定會更加歡喜。”

妹妹的手,輕輕地覆蓋在小腹上。

在聽到“顯懷早”這三個字時,她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複雜的神情。那是一種混雜著慶幸、諷刺與深深隱憂的表情。

“那便好。”她很快收斂了情緒,淡淡地說道,“你盡心了。玉娘,賞。”

玉娘立刻端著一個蓋著紅綢的托盤走上前來,掀開紅綢,裡面是整整一盤金光閃閃的恩賜金砂。

孫醫官磕頭謝了恩,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收拾藥箱退下。

她跪在原地,猶豫了片刻,似乎在做著某種激烈的思想鬥爭。最終,她咬了咬牙,身子往前伏了伏,壓低了聲音,用一種隱秘的語氣說道:

“主母……老身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妹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身體微微坐直,眼神變得銳利起來:“說。”

孫醫官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

更低了:

“老身今日來昭華殿的路上,在內宮的夾道處,‘偶然’遇到了麗貴人身邊的大宮女。她拉著老身,塞了一個極重的荷包,旁敲側擊地問了老身好幾句話……”

孫醫官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妹妹的臉色。

“她問……主母這胎懷相究竟如何?還問,主母顯懷的時日,似乎比尋常有孕的貴人,要早了那麼一丁點。她向老身打聽,這脈象上,到底穩不穩當。”

這番話一出,大殿內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

我跪在角落裡,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死死捏住。麗貴人果然沒有死心,她那如同毒蛇般的觸角,已經伸到了負責安胎的醫官身上。

妹妹的臉色瞬間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眼神裡透出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殺機。

“你怎麼說的?”她盯著孫醫官,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針。

孫醫官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將額頭死死地貼在地上,表明自己的忠心:

“主母明鑑!老身當時立刻就把荷包推了回去。老身只對她說,清貴人一切安好,是神明庇佑,所以顯懷才顯得有福氣。旁的,老身半個字都沒多說!”

孫醫官連連磕頭,“老身在太醫院伺候各位主子幾十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就算是爛在肚子裡、帶進棺材裡也不能說,老身心裡跟明鏡似的。老身絕對不敢拿自己九族的性命去開玩笑!”

妹妹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表忠心的孫醫官。

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把人的五臟六腑都看穿。

足足盯了她有半盞茶的功夫,直到孫醫官的後背都被冷汗溼透,妹妹才終於緩緩地揮了揮手。

“下去吧。”

妹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波瀾不驚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蘊含著讓人無法抗拒的威懾。

“你是個聰明人。你心裡有數,本宮這心裡,自然也有數。只要你好好當你的差,管住你的嘴,本宮保你這輩子榮華富貴,少不了你的好處。但若是……”

她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是!老身明白!謝主母天大的恩典!”

孫醫官如獲大赦,提著藥箱,手忙腳亂地膝行著退了出去。

殿門“砰”的一聲,再次關上。

大殿內,只剩下我和她。

妹妹坐在軟榻上,一言不發。她就像是一尊被抽去了靈魂的雕塑,死死地盯著前方虛無的空氣。

她的手,依然緊緊地覆在小腹上。我看到,因為用力過度,她那原本白皙的指尖,此刻已經泛起了一層病態的蒼白。

我跪在陰暗的角落裡,連呼吸都不敢發出哪怕一絲微弱的聲響。我能感受到她此刻內心的恐慌與絕望,那是一種被群狼環伺、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的絕境。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會一直這樣坐到天黑。

“哥。”

她忽然開口了。聲音乾澀、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過來。”

我立刻雙手伏地,膝行著爬出了陰暗的角落。我爬到她的榻前,沒有絲毫猶豫,將額頭深深地、虔誠地貼在了她那隻穿著軟鞋的腳背上。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我。

她的眼睛裡,沒有了剛才威懾醫官時的狠辣,也沒有了平時的算計。那裡面,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濃烈的光芒。那光芒像是一團在風雪中即將熄滅的火焰,拼盡全力想要抓住最後一根可以燃燒的木柴。

“不管發生什麼事……”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發抖,輕

輕地落在我的後背上。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偏執和執拗。

“你都不許離開我。聽見沒有?”

我沒有抬頭。

我只是伸出雙臂,將她的腳,抱得更緊了一些。

即使這個問題,即使這個荒謬的承諾,她已經在深夜裡問過我、我也回答過無數次了。但只要她問,我就會用盡我這具空殼裡所有的力氣去回應。

“聽見了。”

我將臉緊緊地貼著她的腳背,聲音低沉而如磐石般堅定。

“林塵哪兒也不去。就算天塌下來,林塵也給你頂著。”

聽到我的回答,她的手從我的後背緩緩上移,落在了我的頭頂。

她的手指插進我的短髮裡,輕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揉著。那動作,溫柔得讓人心碎,卻又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佔有慾。

“真乖。”

她嘆息了一聲,那聲音彷彿來自九幽地獄,又彷彿來自最溫暖的天堂。

“記住你今天的話。這輩子,生生世世……你這具身體,你的命,還有你那根東西……都只能在我這兒。”

“只要你聽話。”

窗外,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琉璃窗,給這座充滿著謊言與殺機的大殿鍍上了一層虛假的金色光暈。

但我微微抬起眼簾,清楚地看見。

她的另一隻手,一直、一直緊緊地護在那個隆起的小腹上。

死死地、拼盡全力地護著。彷彿那是她在拉扯著我們兩個人,一同墜入這無底深淵時,唯一能夠抓住的救命稻草。

第七十章:祭典上的玩物

上部分:牲口棚裡的等待

神恩祭典,是聖子宮,乃至整個神權統治下的天下,每年最為盛大、也最為莊嚴狂熱的日子。

按照神恩殿的古老教義,這一天,至高無上的聖子會褪去那充滿陽剛與征服之力的男性神格,以純正、聖潔的聖女形態降臨在位於聖子宮最高處的鳳凰臺上。她將當著全天下所有高階貴女、掌權女官的面,向那創造了萬物、隱匿在九天之上的至高神女獻祭。

而在這個神聖的日子裡,我們這些被視為世間汙穢與下賤代表的男奴,自然沒有資格去直視神明的降臨。我們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在這場宏大的獻祭中,充當鋪墊在神權階梯最底層的、毫無生氣的墊腳石。

天還沒亮,東方的天際只翻起了一抹死灰色的魚肚白。

我們這些男奴,就像是牲口一樣,被粗暴地從各個宮殿的下房、雜役院裡趕了出來。

“快!快點!都給我跪好了!排成三排,首尾相接!誰要是敢亂動一下,衝撞了神明的時辰,當場亂棍打死,丟去喂野狗!”

在距離鳳凰臺很遠的一處空曠廣場上。負責管理祭典外圍男奴的內務府掌事女官,正揮舞著一條長長的、用浸水牛皮編織而成的鞭子。那鞭子在清晨冷冽的空氣中抽得“啪啪”作響,每一聲都伴隨著男奴們因恐懼而發出的顫慄。

她的腳下,在這冰冷堅硬的青石板廣場上,密密麻麻地跪滿了成百上千名、赤身裸體的男奴。

我們從各個宮殿被像驅趕羊群一樣集中到這裡,進行統一的、嚴苛的奴性管理。等到鳳凰臺上的神聖儀式正式開始後,我們就會像沒有思想的螻蟻一樣,被驅趕到指定的外圍通道和階梯兩側跪伏,用我們這滿是冷汗和泥汙的脊背,去拼湊出一幅代表著“男卑”的背景板。

我赤裸著滿是舊傷痕的上半身,下身只穿著一條最簡陋、

粗糙的黑色遮羞短褲。我和昭華殿裡那幾個負責灑掃的雜役奴一起,被內務府的人刻意安排在了隊伍的最末端、也是最容易被鞭子抽打到的邊緣位置。

“林塵哥……”

旁邊一個年紀很輕、剛被送進聖子宮不久的雜役奴,偷偷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抑制不住的極度恐懼,“我……我好怕。這陣仗太嚇人了,這麼多貴人。萬一我待會兒頭暈,或者跪錯了地方,他們會不會真的把我打死?”

我依然保持著雙手伏地、額頭貼磚的標準化男德跪姿,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別抬頭,少說話。”我用極低的氣音,冷冷地傳授著這吃人深宮裡的保命法則,“待會兒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讓你跪就跪,讓你爬就爬。把你腦子裡那些雜念全扔了,就當自己是一塊沒有痛覺、沒有生命的墊腳石。”

那年輕的雜役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拼命地收縮著肩膀,努力把自己那瘦弱的身體縮成最小的一團。

可就在這時。

一道尖銳、輕佻,卻讓我渾身肌肉瞬間僵硬的嬌笑聲,伴隨著一陣細碎的環佩碰撞聲,從不遠處的臺階上方傳了過來。

“喲,我當這是誰呢?這不是清貴人身邊那條最寶貝、最名貴的狗嗎?”

那聲音裡透著一股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幸災樂禍,“怎麼著?平日裡跟著主子作威作福,今天這神聖的祭典,你這條狗,不也一樣被趕到這牲口棚裡來吹冷風了?”

我低著頭,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青石板縫隙。眼角的餘光裡,出現了一雙鑲嵌著東珠、繡著繁複花紋的精緻鞋面。

那鞋尖上的花紋我死都不會忘記。

是那天在內廷藥局門口,差點摸到我的臉、被妹妹下了死命令要我“咬下一塊肉”的那個鵝黃宮裝的女官。

她今天顯然是因為祭典的緣故,升了品階或者特意打扮過。她穿著一身華麗、甚至有些逾制的湖藍色祭典禮服,頭髮高高盤起,插滿了金步搖。她站在我的面前,居高臨下,臉上帶著一種大仇得報、高高在上的戲謔笑容。

她伸出那隻穿著精美宮鞋的腳,用鞋尖毫不客氣地、帶著幾分侮辱意味地踢了踢我那因為緊繃而隆起的肩膀肌肉。

“抬頭,讓本掌事好好看看。看看清貴人養的狗,到了這沒人的地方,是不是還那麼有骨氣。”

我咬緊了牙關。

我不敢違抗。在這祭典的準備區域,任何一個有品階的女官,都有絕對的權力隨時隨地處置一個不聽話的男奴,哪怕直接打死,也不需要向任何人報備。更何況,她今天穿著祭典禮服,顯然是負責這片區域的管事。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平放在身側,緩緩地抬起頭。

但我依然死守著男德的底線和妹妹的死令,絕不去看她的眼睛。我的目光只木然地停留在她那白皙的下巴和那串晃動的金項圈處。

“嗯……長得確實是……有點意思。”

她像是在集市上挑選牲口一樣,繞著我那跪伏在地的龐大身軀,慢慢地走了一圈。

她那黏膩、放肆的目光,在我赤裸、結實、佈滿傷痕的背部和胸膛上反覆流連,最後,停在了我那被黑色短褲堪堪遮住的下半身,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清貴人倒是個會調教人的,把你養得挺壯實啊。這滿身的筋肉,可比內務府那些只知道幹粗活的乾癟奴才,看著結實

多了。”

她走到我的正前方,停下腳步。

“所以說,上次在藥局門口……”她忽然彎下腰,那一陣濃烈的、刺鼻的脂粉香氣瞬間撲面而來,“你是在騙我了?你這副皮相,哪裡醜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了那隻保養得極好的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

她的指甲留得很長,上面塗著鮮豔、猶如鮮血般的紅色蔻丹。她故意用力,那尖銳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我下頜骨的皮肉裡,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那天在藥局,你像條泥鰍一樣,躲得倒是快。”

她將臉湊近我,聲音裡帶著一絲被拂了面子後的陰狠與玩味,“怎麼,今天你家主母不在身邊,在這沒人護著你的牲口棚裡,你還敢再躲一次給我看看嗎?”

我的喉結在她的手掌下艱難地滑動了一下,吞下了一口苦澀的唾沫。我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只是像塊死肉一樣任由她捏著。

“嘖,怎麼變啞巴了?之前那副替主子咬人的瘋狗勁兒呢?”

她見我不說話,似乎覺得有些掃興。她鬆開了捏著我下巴的手,轉而在我的臉頰上,帶著幾分羞辱地“啪啪”拍了兩下。

“行。既然今天你落到我手裡了,那本掌事就大發慈悲,讓你好好伺候著。”

她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華麗的衣袖,用一種頤指氣使的語調下達了命令:

“待會兒祭典儀式開始,你哪兒也不準去,就在本掌事的腳邊死死地跪著。我若是覺得口渴了,你得像條狗一樣給我遞水;我若是站累了,你就立刻給我趴平了當腳踏。要是敢有一絲一毫的怠慢……”

她冷笑了一聲,目光掃過不遠處那幾個拿著帶刺皮鞭的行刑女官。

“聽見沒有?”

“……是,奴才遵命。”

我將所有的屈辱和怒火死死地壓在心底,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她滿意地笑了,發出一陣刺耳的嬌笑聲,轉身帶著幾個隨從,趾高氣昂地走向了前面的掌事區域。

旁邊的那個年輕雜役奴,早已經嚇得渾身發抖,像篩糠一樣。他湊過來,帶著哭腔小聲說道:

“林塵哥……那是禮部的周掌事啊。大家都知道她是麗貴人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她今天這擺明了是衝著昭華殿來的,是故意在找您的茬啊……”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默默地重新低下頭,將額頭緊緊地貼在冰冷、粗糙的青石板地磚上。那地磚的寒意順著皮膚滲入骨髓。

妹妹此刻正在昭華殿裡,在玉娘和一眾侍女的伺候下,穿戴著那件繁複、厚重的祭典朝服,小心翼翼地掩飾著那個絕對不能暴露的秘密。

她不知道我在這裡,被她的死對頭的心腹當成了報復和羞辱的靶子。

我不能在這祭典上給她惹麻煩。一點點亂子,都有可能引起神恩殿的注意,從而將那把懸在昭華殿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引爆。

“現在……”

就在我以為她已經走遠的時候,周掌事那尖銳的聲音再次從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傳來。

“先把本掌事鞋面上的灰塵,給我舔乾淨。記住了,要用舌頭,一點一點地擦。”

中部分:祭典的喧囂與女童的殘忍

隨著日頭漸漸升高,神恩祭典,終於在震耳欲聾的鐘鳴和肅穆空靈的聖歌聲中,正式拉開了帷幕。

高高在上的鳳凰臺上,雲霧繚繞。

聖女身著一襲用純金絲線繡著神聖圖騰的繁複祭袍,頭戴象徵著神權的

十二旒冕冠。她神情莊嚴肅穆,在一眾大祭司的簇擁下,正面向著蒼穹,等待著那所謂的“神女母親的降臨”。

這是她在這個世間,作為神明化身,唯一期盼和敬畏的時刻。

而在鳳凰臺下那片寬廣的白玉廣場上。

上百名身穿各色華麗朝服的貴女、以及各部掌權的女官們,按照神恩殿定下的、森嚴的等級制度,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她們每個人的臉上,無論私底下有著怎樣的勾心鬥角和骯髒算計,此刻都掛著一副最虔誠、最莊重的面具。

我按照周掌事的命令,像一條最卑賤的哈巴狗一樣,匍匐跪在她的腳後跟處,距離她僅僅只有半步的距離。我的雙手死死地貼著大腿兩側,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她那件湖藍色禮服拖曳在地上的裙襬。

“跪好,把背挺直了,但頭不許抬。”

周掌事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嫌惡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又迅速轉過頭去,繼續昂首挺胸地看著高臺上的神聖儀式,生怕錯過了一絲神恩。

祭典的流程冗長而繁瑣。

大約進行了一個多時辰後,隨著大祭司開始唸誦長達數千字的古老經文,這枯燥的環節讓臺下原本緊繃的神經開始產生了一絲疲態。

那些跪在貴女們身後、負責端茶倒水、捧著香爐的侍女們,也開始趁著上頭不注意,隱蔽地小聲交頭接耳起來。

而我們這些充當背景板的男奴,依然像是一塊塊沒有生命的石頭,死死地跪伏在被太陽烤得滾燙的地磚上,任由汗水流進眼睛裡,一動也不敢動。

就在這莊嚴而略顯沉悶的氣氛中。

突然。

一陣清脆的、如同銀鈴被風吹響般的孩童笑聲,突兀地從不遠處最前排的貴女席位上傳了過來。

“孃親!孃親你快看!”

那是一個稚嫩到了極點的童聲,帶著小孩子特有的、還沒被規矩完全束縛的天真爛漫,卻在大庭廣眾之下,說著一句讓所有成年人都為之側目的話。

“你看那個奴才!他光著屁股跪在那兒,那個屁股好圓好大啊,就像是夏天切開的小西瓜一樣!好好笑哦!”

這句充滿童言無忌卻又失禮的話,瞬間打破了祭典的肅穆。

我微微抬起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用餘光悄悄地望了過去。

在鳳凰臺下、最尊貴的第一排貴女席位正中央。

穿著一身正紅色牡丹宮裝的麗貴人,正端坐在太師椅上。而在她的膝邊,正趴著一個小女孩。

那女孩大約還不到兩歲,長得粉雕玉琢。她身上穿著一件縮小版的、精緻的蘇繡宮裝,頭上扎著兩個可愛的雙丫髻,上面點綴著圓潤的紅瑪瑙。

她正用肉乎乎的小手指著不遠處一個體型較胖的男奴,那張白嫩的小臉上,掛著毫無心機、天真無邪的燦爛笑容。

那是麗貴人去年剛生下來的孩子。

是擁有著部分神聖血脈、將來註定要在這聖子宮裡呼風喚雨的貴女——雲兒。

“雲兒,休得胡鬧。不許亂說話,這裡是祭典。”

麗貴人雖然嘴上說著嗔怪的話,伸出手將小女孩往懷裡攬了攬。但她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上,卻掛著濃烈的、甚至是有些刻意炫耀的寵溺笑容。

那語氣裡,哪裡有半點責怪的意思,反而透著一股老孃生了女兒就是高人一等的驕傲。

可是,那個叫雲兒的小女孩,根本就不聽她孃的管教。因為身負高階血脈的緣故,她不僅發育得比普通孩子快,

心智也早早地展現出了一種屬於上位者的嬌蠻。

她像一條滑溜的泥鰍一樣,咯咯笑著掙脫了麗貴人的懷抱。

她邁著那雙穿著紅色小皮靴的小短腿,像一隻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花蝴蝶,直接跑到了跪在麗貴人身後、那一排用來充當腳踏和肉盾的男奴面前。

“你,把頭抬起來,讓我看看你長什麼樣!”

雲兒跑到那個被她說像“小西瓜”的男奴面前,伸出穿著硬底小皮靴的腳,毫不客氣地踢了踢那個男奴的肩膀。

那男奴嚇得渾身猛地一抖,在這森嚴的祭典上被貴女如此對待,他哪裡敢有半點違抗。他顫抖著,緩緩地抬起了那張滿是汗水、有些驚恐的臉。

雲兒歪著小腦袋,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一樣,盯著他看了半天。

然後,她忽然伸出那雙胖乎乎的小手,毫不避諱地捏了捏那個男奴有些肉感的臉頰。

“咦,好軟呀!”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很有趣。很快,她又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跑到了旁邊另一個瘦高的男奴面前。

“哇,你的耳朵好大啊,像豬八戒的耳朵一樣!我能揪一下嗎?”

她甚至根本沒有去等那個男奴的回答,或者說,在她的潛意識裡,她根本不需要等待一個玩具的同意。

她直接伸出小手,一把死死地揪住了那個男奴的招風耳,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往外狠狠地扯了扯。

“嘶——”

那男奴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淚瞬間在眼眶裡打轉。但他死死地咬著牙關,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撐在地上,硬生生地把慘叫憋了回去,連身體都不敢晃動一下。

周圍坐著的那些高階貴女們看到這一幕。

她們非但沒有出聲制止這個在神恩祭典上肆意妄為的小女孩,反而紛紛用袖子掩著嘴,發出了一陣陣低低的、充滿討好意味的嬌笑。

“哎喲,麗貴人,您家這小公主,可真是聰明伶俐,太會玩了。”

一位穿著紫色宮裝的貴人笑著奉承道,“這才多大點兒的年紀,就知道該怎麼使喚、怎麼調教這幫不長眼的奴才了。我看這手段,將來必定是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不是嘛,這可是帶著神女庇佑的血脈呢,生來就是要站在人尖上的。”

聽著周圍這些虛偽的吹捧,麗貴人笑得嘴都合不攏了,那股得意勁兒幾乎要從骨頭縫裡溢出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意拖長了聲音喊道:“雲兒,行了,別鬧了,沒規矩。快回娘這兒來。”

雲兒卻像是根本沒聽見一樣,她玩膩了那幾個只會發抖的男奴,覺得沒意思了。她開始在跪伏的人群中四處張望。

她的目光,像是一隻在這片死氣沉沉的森林裡尋覓新鮮獵物的好奇小鳥,在成百上千個赤裸的脊背上掃來掃去。

然後。

她的目光,穿過了層層人群,精準地鎖定在了跪在周掌事身後的,我的身上。

“咦?”

雲兒的眼睛猛地一亮,就像是發現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珍稀玩具。她邁開小短腿,拋下了那些普通的男奴,徑直朝著我這邊跑了過來。

聽到那越來越近的清脆腳步聲,我心裡暗叫不好,立刻將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啃進地磚裡。

周掌事原本正在看臺上的熱鬧,聽到動靜一回頭,看到這小祖宗跑了過來,臉上那副刻薄的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立刻換上了一副彷彿能滴出蜜來的諂

媚笑容,深深地彎下腰,語氣討好到了極點:

“哎喲,雲小貴人,您怎麼跑到這後面來了?這兒都是些下賤的粗人,身上帶著濁氣,可別燻著您金貴的身子。”

雲兒根本連正眼都沒看周掌事一眼,完全把她當成了一團空氣。

她徑直跑到我的面前,然後,“吧嗒”一下,直接在我面前蹲了下來。

她歪著頭,那雙清澈見底、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轉著,上上下下、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我。

那眼神裡,沒有惡意,只有純粹得讓人髮指的好奇。

“你……”

她伸出那隻還帶著奶香味的、胖乎乎的小手,指著我那張低垂著的臉。

“你和其他的奴才,長得不一樣。”

她的聲音清脆響亮,“你的臉上有好多疤。那道紅紅的,還有額頭上的那個。你怎麼受傷的呀?是不是不聽話,被主子打的呀?”

我僵硬地跪在原地,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不到兩歲、卻已經高高在上的小女孩的問題。在她的世界觀裡,男奴受傷,唯一的理由就是不聽話捱打。

“說呀!你是個啞巴嗎?”

見我不吭聲,她有些不耐煩地伸出小手,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地推了一下。

“回小貴人的話,”

我咬著牙,用這輩子最恭順、最沒有起伏的卑微語氣回答道,“奴才生性愚鈍,走路不長眼。這些疤……是奴才自己幹粗活時,不小心弄傷的。不是主子打的。”

“騙人!”

雲兒立刻撇了撇小嘴,一臉的不相信。

但很快,她又被我身上其他的地方吸引了興致。她站了起來,像個小大人一樣,揹著手繞到我那佈滿交錯鞭痕的寬闊後背看了一圈,然後又繞回我的面前。

就像是在研究一件極具觀賞性的工藝品。

“孃親!”

她忽然回過頭,朝著不遠處貴女席位上的麗貴人,用那清脆的童音大聲喊道:

“這個奴才,看起來比咱們宮裡那些只會磕頭的人好玩多了!他長得好壯,臉上的疤也好酷。我能把他帶回麗華殿,去玩幾天嗎?”

這句童言無忌的話一出。

周圍看熱鬧的貴女和女官們,頓時爆發出一陣低低壓抑的、充滿了嘲諷意味的笑聲。

麗貴人坐在椅子上,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但她還算知道點分寸。她搖了搖頭,遠遠地衝著雲兒喊道:

“雲兒乖,別胡鬧了。那是昭華殿清貴人身邊養著的人,是一條認了主的死狗。孃親可做不了主,把他要過來給你當玩具。”

“清貴人?”

雲兒歪著小腦袋,用手指點著下巴想了想,似乎在努力回憶這個名字。

“是不是那個……肚子裡懷著小寶寶,整天待在屋子裡不出來的那個清貴人呀?”

“對,就是她。”麗貴人笑著點點頭,眼神裡卻閃過一絲陰毒。

雲兒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她轉回頭,那雙好奇的大眼睛,再次直勾勾地盯著我。

她的目光,從我的臉,順著我赤裸的胸膛一路下滑,最後,竟然死死地停在了我那被一條極短的黑色短褲遮住的下半身。

她盯著那裡看了許久,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在思考一個嚴肅的學術問題。

然後。

她忽然伸出那隻罪惡的小手。

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包括我都猝不及防的情況下。

“啪”的一聲!

她那胖乎乎的小手,竟然直接在我那條單薄的短褲正中

央,重重地拍了一下!

“這裡面藏著什麼東西呀?”

她仰起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用那稚嫩的童音,問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驚駭欲絕的問題:

“為什麼其他奴才這裡,都是扁扁的、軟軟的。可是你這個……好像鼓得特別大,還是硬硬的?”

下部分:陰影裡的目光與隱忍的狂怒

轟——!

我只覺得腦子裡像是一顆炸彈被瞬間引爆,整個人在這一瞬間,徹底僵死成了一具沒有生命的雕塑!

我的大腦一片恐怖的空白,渾身的血液彷彿在剎那間全部湧向了頭頂,心臟停止了跳動,連呼吸都忘了。

在這個極度閹化、將男性的生理特徵視為絕對禁忌與恥辱的聖子宮裡。

我因為身體異變、因為在這詭異的男德訓練下殘存的某種生理本能,使得我即使處於非勃起狀態,那個器官的體積和輪廓,也遠比那些被藥物和恐懼徹底摧毀了生機、軟縮成一粒花生米大小的正常凡男,要明顯、龐大得多。

這是我一直極力隱藏的、足以致命的異端特徵!

可現在,在神恩祭典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被一個小女孩,用一種最童言無忌、卻又最殘忍的方式,當眾、赤裸裸地揭開了這層遮羞布!

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看戲的高階貴女們,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先是愣了一下,彷彿沒聽懂一個小孩子在說什麼。

隨後,當她們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落到我的襠部時。

一陣比剛才更加放肆、更加充滿了鄙夷和下流意味的鬨笑聲,在貴女席位上轟然炸開!

“哎喲,我當是什麼稀罕物呢,原來是個還沒閹化乾淨、帶著一身腌臢濁氣的賤種啊!”

“清貴人這口味可真是重。放著內務府那些乾乾淨淨的奴才不用,偏偏把這麼一個汙穢不堪、連那點子賤肉都收不回去的狗留在身邊,也不怕沾染了晦氣,壞了胎氣!”

“難怪雲小貴人覺得新奇呢,這等異類,在咱們這規矩森嚴的內宮裡,確實是少見得很。就是不知道清貴人留著他,到底是為了什麼不可告人的腌臢用處呢……”

那些惡毒的嘲諷、下流的揣測,像是一盆盆令人作嘔的髒水,毫不留情地潑在我的頭上,也隔空潑向了那個還在不遠處端坐著的妹妹。

一直站在一旁的周掌事,臉上那副幸災樂禍的笑容簡直要咧到耳朵根了。她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我這副僵硬如死屍般的模樣,眼神裡滿是落井下石的痛快,卻沒有開口替我,或者說替昭華殿說哪怕半個字的解圍之語。

“雲兒!”

在這一片不堪入耳的鬨笑聲中,麗貴人終於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或者說是怕這火燒得太大,燒到了神恩殿那裡。她猛地收斂了笑容,厲聲喝道: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那些腌臢的東西,也是你這金枝玉葉能看、能碰的?!還不快點給我回來!”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驚慌,但也透著一股計謀得逞後的得意。

雲兒被母親這突如其來的嚴厲呵斥嚇了一跳。

她委屈地“哦”了一聲,扁了扁小嘴,有些依依不捨地又看了我那被她拍了一巴掌的地方一眼。

然後,她轉過身,邁著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回了麗貴人的身邊,一頭撲進了她母親華麗的懷抱裡。

“孃親……”雲兒仰起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依然不依不饒地撒著嬌,“我以後長大了,也會有自己的奴才嗎?”

“當然有。”麗貴人立刻換上了一副慈母的面孔,笑著揉了揉女兒頭上那兩個可愛的髮髻,“等你長大了,立了府,孃親自去內務府,給你挑這世上最好、最聽話、最乾淨的奴才來伺候你。”

“那我要像清貴人養的那條狗一樣的!”

雲兒大聲地、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宣佈著她的願望:

“她那個奴才長得好壯,臉上的疤好酷,而且那裡還和其他人不一樣!我也想有一個那樣的玩具!”

周圍的貴女們再次被逗得花枝亂顫,笑聲此起彼伏。

麗貴人笑著,用塗著丹蔻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雲兒的鼻子:“好,好,都依你。只要咱們雲兒高興,什麼好玩的奴才沒有。”

那個孩子天真無邪、如同銀鈴般的笑聲,依然在廣場上空迴盪。

可我跪在那被太陽烤得滾燙的地磚上,卻只覺得如墜冰窟,渾身發冷。冷得連血液都彷彿要結冰了。

她才不到兩歲。

就因為她身上流淌著那所謂神聖的聖女血脈,她就已經能夠在這種場合說話自如。

她不知道什麼是對人的羞辱,不知道什麼是階級壓迫的殘忍,更不知道什麼是權力的血腥。

在她的世界裡,那些跪在地上、赤身裸體的人,不是生命,而是可以隨便捏、隨便揪耳朵、隨便拍打私處、可以像在商鋪裡挑選玩具一樣,隨意挑選回去“玩幾天”的死物!

這就是這個世界。

從生下來那一刻起,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們,就自然而然地學會了這些踐踏生命的本能。

祭典還在繼續進行,鳳凰臺上,聖子那華麗而冗長的禱詞依然在空氣中迴盪。

周掌事轉過頭,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惡毒笑容。

“怎麼?”

她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嘲諷道:

“被小貴人看上,是不是覺得很榮幸?是不是覺得你那點引以為傲的異端本錢,終於有了用武之地了?”

我死死地咬著牙,沒有回答。我只是將頭埋得更低,雙手緊緊地摳住青石板的縫隙。

“你別得意得太早。”周掌事的目光猶如毒蛇,“你現在還能在這兒喘氣,不過是因為清貴人還需要你這條狗。可你要是沒了清貴人這棵大樹護著……”

她冷笑了一聲,那聲音裡透著無盡的殺意。

“你信不信,不出三天,你就會和內務府那些最下賤的男奴一個下場,被送到神恩殿的淨身房,活生生地把那塊多餘的爛肉割下來餵狗!”

我沒有理會她的威脅。

我的目光,透過低垂的眼簾,越過了眼前那片泥濘和絕望。

在極遠處,在那片用流蘇和華蓋裝飾得華麗的昭華殿專屬席位上。

妹妹正端坐在那裡。

她穿著那身寬大、繁複的朝服,完美無缺地遮掩著她那隆起的小腹。她的臉上,依然帶著那種得體、溫婉、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微笑。她甚至正在側過頭,和旁邊的一位身份尊貴的貴女低聲寒暄著什麼。

但是。

我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小細節。

她那隻看似隨意地搭在小腹上的手。

那一根根修長白皙的手指,正以一種極快的、毫無規律的頻率。

一下、一下地。

在那華麗的裙襬上,無聲地、用力地叩擊著。

“叩……叩……叩……”

那是一個只有我能讀懂的密碼。

那急促的節奏,那暴起的青筋,無一不在向我訴說著,在那張平靜絕美的

面具之下,她此刻內心裡那股如同岩漿噴發般、幾乎要將理智燃燒殆盡的極度焦躁、憤怒與壓抑不住的殺機!

她在忍。

為了她肚子裡的那個謊言,為了不在這裡掀起一場無法收場的風暴,她硬生生地將那股可以毀天滅地的怒火嚥了下去。

我遠遠地看著她。

看著她那被沉重華服包裹著的單薄身軀,看著她那依然像標槍一樣挺直的脊背。

“妹妹……”

我在心底無聲地呼喚著她。

你懷著的那個孩子,那個現在只能靠著謊言和隱忍才能生存下去的小生命。如果他平安降生在這個世界上,以後,也會變成像那個叫雲兒的女孩一樣嗎?

也會把人當成玩具,也會在別人的尊嚴上肆意踐踏嗎?

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祭典的最高潮終於到來。

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直衝雲霄的沉重鐘聲響起。

廣場上所有人,無論是高高在上的貴女,還是卑賤如泥的男奴,全部齊刷刷地跪伏在地,向著鳳凰臺的方向,向著那虛無縹緲的神明,重重地叩首。

我將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堅硬的青石板地磚上。

在那片因為閉眼而產生的徹底黑暗中。

我沒有向神女祈禱。

我只是在心底,用盡了我靈魂深處最後的一絲力氣,默默地、絕望地發下了一個誓言:

如果這操蛋的世上真的有什麼神明。

請讓我的孩子,如果那真的是我的孩子。

請讓他,不要變成那個樣子。

請讓那個此刻正在我手心下、在那個黑暗溫暖的子宮裡微弱悸動的生命。在知道自己那可能被詛咒的血脈之前,在這個吃人的世界將他徹底吞噬和同化之前。

能晚一點、再晚一點……

體會到這種名為階級的、骨血裡的冰冷與殘忍。

第七十一章:神明的拆解與甦醒的凝視

上部分:歸殿後的清算

神恩祭典的鐘聲,在最後那一縷穿透雲層的聖光中,緩緩消散。

當那一抹巨大而虛無的神女虛影,在鳳凰臺的最高處降臨,當那虛幻的光輝匯聚成一個實質般的吻,輕輕落在聖女額頭的那一刻。那是一種純粹到了極點,卻又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控制慾與絕對佔有的慈愛。

我跪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額頭貼著地面,卻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穿透了血肉的威壓。我感到了一陣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那是一種生物面對造物主時,最本能的敬畏與悲哀。

但我沒有時間去細想那種感覺。

祭典隨著神影的散去而宣告結束,原本鴉雀無聲的人群開始像潮水般散去。

周掌事在離開前,居高臨下地看了我一眼。她那穿著精美宮鞋的腳毫不留情地踹在我的側肋上,力道不大,卻充滿了極度的羞辱意味。

“滾吧,這條命還挺硬。”她冷笑了一聲,理了理身上那件湖藍色的祭典禮服,“今兒個算你命大,沒讓小貴人直接把你這髒東西帶回麗華殿去當玩具。下次,可就沒這麼好的運氣了。”

我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聲響。我像一條習慣了被打罵的死狗一樣,默默地爬起來,低著頭,拖著疲憊不堪的軀殼,跟在昭華殿那長長的儀仗隊伍後面,一步一步地,爬回了那個屬於我的、也是庇護我的牢籠。

當昭華殿那扇沉重的金絲楠木大門在身後“轟”的一聲關閉時,彷彿將外面所有的喧囂和屈辱都一併隔絕了。

我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撲

通”、“撲通”。

接二連三的跪地聲在大殿內響起。

我抬起頭,看到妹妹正襟危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她那張因為孕期而略顯豐腴的絕美臉龐,此刻陰沉得可怕,彷彿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玉娘和幾個貼身侍女跪在階下,額頭死死地貼著地毯,大氣都不敢喘。

大殿裡的氣壓低到了極點。

“今天廣場上發生的事,我都看到了。”

妹妹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把把磨得鋒利的小刀,一點一點地刮過在場每個人的心頭。

她手裡捏著一份用硃砂筆勾畫過的名冊,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

“周掌事,麗貴人,還有那幾個在旁邊笑得最歡、嘴巴最碎的……”

她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透著一股讓人骨髓發冷的殺伐之氣。她手腕一揚,將那份名單狠狠地砸在了玉孃的臉上。

“去,給我查。動用所有內廷外的眼線,查她們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網,查她們在宮外貪墨的把柄,查她們家族裡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查她們的一切!”

妹妹的手死死地抓著椅子的扶手,指節泛白,“我要讓她們知道,在這聖子宮裡,動我林清的人,要付出什麼樣生不如死的代價!”

“是!奴婢領命!奴婢這就去辦!”玉娘連滾帶爬地撿起那份名單,帶著那幾個侍女,如同驚弓之鳥般迅速退出了大殿。

大殿裡,瞬間只剩下了我和她。

我孤零零地跪在空蕩蕩的大殿中央,等待著她那如同雷霆般的責罵。

今天我在外面丟了那麼大的人,被一個小女孩當眾拍打那種隱秘的地方,還被一群高高在上的貴人和女官當成笑話一樣肆意嘲弄。按照她以前那種眼裡揉不得沙子、將我看作絕對私有物的霸道脾氣,我今天就算不被扒掉一層皮,也至少要捱上一頓最狠的毒打。

我甚至已經做好了承受那黑檀木戒尺的準備。

但是,她沒有看我。

她只是有些疲憊地靠在軟榻上,一隻手下意識地、充滿保護欲地護著那個微微隆起的小腹。她閉上了眼睛,眉頭緊鎖,不知道在盤算著怎樣一場血雨腥風的報復。

我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伏地,膝行著向前爬去。

我一直爬到她的腳邊,像往常認錯時那樣,將額頭虔誠地貼在她那穿著絲綢軟鞋的腳背上。

“主母……”

我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準備承受懲罰的卑微,“林塵自己說……”

她沒有睜眼,只是從鼻腔裡,冷淡地“嗯”了一聲。

我不敢有絲毫的隱瞞,就像是一個沒有任何隱私的透明人。我將今天如何在排隊時遇到周掌事、如何被她用言語羞辱捏下巴;以及祭典進行到一半時,那個叫雲兒的小女孩如何跑過來、如何問那些天真的問題、最後如何當眾拍打我下半身的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全都說了出來。

包括那個孩子童言無忌的話語,包括周圍那些貴人們肆無忌憚的嘲笑聲,甚至包括周掌事最後威脅要將我送去淨身房割掉那塊肉的惡毒咒罵。

我說得很詳細,甚至連自己的屈辱感都毫無保留地剖析了出來。

我說完,閉上眼睛,等待著她的雷霆之怒,等待著她一腳將我踹翻。

但是。

等來的,依然只是一聲淡淡的、彷彿事不關己的“嗯”。

我徹底愣住了。

這不符合常理。這種平靜,比她拿刀子捅我還要讓我感到害怕。

我猛地抬起頭看

著她。

她依然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平靜得有些可怕,就好像我剛才彙報的,只是今天御膳房送來的飯菜有些不合胃口一樣微不足道。

“主母……”我有些慌亂地喚了一聲。

“我說知道了。”

她終於睜開了眼。她低下頭,看著我那張因為恐慌而有些發白的臉。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我預想中的暴怒,也沒有那種病態的嫉妒。那裡面,只有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深沉到了極點的疲憊和一種被什麼東西壓垮後的虛弱。

“你今天受委屈了,我知道。你做得很對,沒有在那種場合給我惹出亂子。”

她的語氣平淡如水,“但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我懷著身子,有些賬,只能一筆一筆地慢慢算。”

她伸出那隻略顯冰涼的手,在我的頭頂上,像安撫一條無關緊要的寵物一樣,敷衍地揉了兩下。

“下去吧。回偏房待著。讓玉娘去給你弄點好吃的,壓壓驚。”

說完,她收回了手,重新閉上了眼睛,做出了一個明顯的逐客姿態。

我僵硬地跪在原地,沒有謝恩,也沒有離開。

我的心裡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的滋味。那不是因為沒有捱打而感到的慶幸,也不是因為受了委屈得不到安慰而產生的憤怒。

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彷彿一腳踩空的、無法言喻的恐慌。

她從來沒有這樣對我過。

我寧願她像以前那樣,像個瘋子一樣用戒尺抽打我,寧願她用腳死死地踩著我的臉,逼問我是不是有了別的心思。

那種肉體上的疼痛和折磨,至少能讓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我在這座昭華殿裡,在她那扭曲的內心裡,依然佔據著一個獨一無二的、別人無法觸碰的位置。

可現在,她的這種敷衍,這種理智到可怕的平靜,讓我覺得,我好像被她從那個病態的共生關係裡,悄無聲息地推開了。

中部分:暗夜的撕裂與虛妄的重組

那天夜裡,我被破天荒地趕回了那個逼仄、陰冷的偏房。

我沒有資格去內寢守夜,也沒有得到上她那張柔軟大床的恩賜。

我躺在偏房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白天的經歷就像是走馬燈一樣在我的腦海中瘋狂回放。

那個叫雲兒的孩子拍打我時天真無邪的笑臉,周圍貴人們那像看一坨爛肉一樣鄙夷的目光,妹妹那冷漠敷衍的“嗯”,還有……

還有鳳凰臺上,當那道虛幻的神女虛影親吻聖女額頭時,我這具軀殼感受到的那一陣無法解釋的戰慄。

那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我的靈魂會對那個虛影產生那麼強烈的共鳴和恐懼?

夜,越來越深。

窗外的月光慘白如紙,透過破舊的窗欞,像一層寒霜一樣鋪在我的身上。

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沉重、模糊,身體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死死地拖住,不停地下墜,墜入了一個沒有盡頭的、冰冷的黑洞。

然後。

一場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撕裂,開始了。

那不是肉體被刀割鋸鋸的疼痛,而是一種靈魂被生生扯開、碾碎的劇痛!

我感覺自己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絕對虛無的黑暗之中。這裡沒有上下,沒有左右,沒有時間流逝的概念,也沒有任何物質的存在。

突然,一道刺眼、冰冷的光芒,從頭頂那無盡的虛空中直射下來。

那光芒刺眼得讓人無法直視,彷彿能將人的視網膜燒穿,卻又帶著一種

源自靈魂深處的、讓人根本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我順著那道光柱往上看去。

在光柱的盡頭,我看到了一個巨大的、模糊不清、卻又散發著無窮神聖威壓的虛影。

是神女。

和白天在祭典上顯現的那道虛影一模一樣,但此刻,她離我那麼近,近到我彷彿只要一伸手,就能觸碰到她那流轉著星光的虛幻衣角。

她沒有臉,也沒有說話。或者說,這種級別的存在根本不需要用語言來交流。

她只是在那片光芒中,靜靜地、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我。那目光裡沒有憐憫,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將萬物視為芻狗的絕對淡漠。

然後,她緩緩地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穿過了無盡的虛空,帶著一種讓人靈魂戰慄的壓迫感,輕輕地,落在了我的頭頂上。

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整個人,從肉體到靈魂,都像是一塊脆弱的餅乾,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捏住。

然後——

“咔嚓。”

那是一個清晰的、在靈魂深處炸響的碎裂聲。

我被拆開了。

這不是什麼誇張的比喻,而是真真切切地被拆解了。

我的意識被瞬間剝離出這具沉重的軀殼,碎裂成了千萬塊無數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在這片黑暗的虛空中飄浮、旋轉、碰撞。

我彷彿成為了一個旁觀者,看著那些屬於我的東西,像一堆破爛不堪的零件,散落在這個無盡的空間裡。

我看到了那些被神女抹去的、屬於那個原本“林塵”的記憶碎片:有小時候在集美山莊外撿破爛的艱辛;有媽媽臨死前那雙不甘的眼睛;有三叔為了殉葬而決絕自盡的畫面……

我看到了那些屬於“男奴”的情感和恐懼:對主母鞭子的戰慄;對吃殘羹冷炙的習以為常;對被其他貴人隨意羞辱的隱忍……

我還看到了那些最原始、最骯髒的慾望:在妹妹裙底那七天七夜被鮮血浸透的瘋狂;在深夜床榻上那抵死纏綿的沉淪……

然後,那雙無形的手,開始像捏泥人一樣,重組我。

它們將這些散落的碎片一塊塊地撿起來,拼湊在一起,用力地揉捏,發現不對,又殘忍地拆開,再次拼湊。

每一次重組,我都感覺自己經歷了一次輪迴,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但剝去那些外殼,內核卻又好像什麼都沒變,依然是那個被命運詛咒的怪物。

“你是什麼?”

一個宏大、空靈,不辨男女的聲音在黑暗中轟然響起。那聲音,屬於神女,帶著直擊靈魂的拷問。

“你是我的狗嗎?”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起,帶著那種熟悉的、讓人骨頭縫裡都發酥的嬌媚與瘋狂。是妹妹的聲音,那聲音裡充滿了病態的佔有慾。

“還是……我的哥哥?”

又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清脆、稚嫩,帶著一絲委屈和深深的眷戀。是月兒在那個雨夜裡絕望的哭喊。

“你是誰?!”

無數個聲音,無數張面孔,在這片被拆解的黑暗中瘋狂地交織、質問著我,撕扯著我的靈魂。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塊被拉扯到了極致的破布,快要被撕裂成粉末,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名為“生存”的力量死死地黏合在一起。

不知道在這種靈魂的極刑中度過了多久。

在那無盡的黑暗和痛苦的撕裂中。

我忽然感到了一道奇異的目光。

那目光穿透了神女的威壓,穿透了妹妹的控制,穿透了這虛無的一切,實實在在地落在了我

正在被重組的靈魂上。

那目光不是神女的,不是妹妹的,也不是月兒的。

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微弱、卻又純粹到了極點的注視。

在那道不可思議的目光下,我感到自己的一切偽裝都被徹底看穿了。

我看到了自己作為一個男奴的卑微,看到了我對妹妹那種扭曲的忠誠,看到了我對死亡的恐懼,看到了我滿手的罪孽鮮血。

但是,在這些所有的汙穢和絕望之下,我還看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我對妹妹腹中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即使拼上性命也要護其周全的、瘋狂的期盼與守護之情。

那道目光,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輕輕地拂過了我被撕裂的靈魂。

然後,那刺眼的光芒收斂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那雙拆解我的手也退去了。

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

下部分:甦醒的凝視與全新的烙印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

據後來玉娘無意間的嘀咕,我足足在那張硬板床上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燒,人事不省,連醫官都說這奴才怕是挺不過去了。

當我終於艱難地,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般撐開那彷彿被膠水黏住的沉重眼皮時。

首先映入眼簾的,並不是偏房那灰暗發黴的橫樑。

而是昭華殿內寢那熟悉的、繁複華麗的明黃色床幔。

正午的陽光從琉璃窗外毫無遮擋地照進來,刺得我那久未見光的眼睛一陣痠痛。我本能地想抬起手擋一下光,卻發現自己渾身痠軟得像是一灘爛泥,肌肉就像是被石磙碾壓過幾百遍一樣,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被徹底抽乾了。

“醒了?”

一個極度沙啞、乾澀,彷彿喉嚨裡含著一把沙子的聲音,在我的耳邊,突兀地響起。

我艱難地轉過僵硬的脖子,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妹妹就坐在床榻邊的一張錦凳上。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有些發皺的單薄素色長衫,頭髮也沒有像往常那樣梳理得一絲不苟,而是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

她的眼眶紅得像一隻兔子,眼底佈滿了明顯的紅血絲。那張原本傾國傾城的臉上,失去了所有的光澤,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壓垮的極致疲憊。

以及,一種在看到我睜開眼睛後,瞬間劃過眼底的、近乎於狂喜的焦急。

她的那隻手,此刻正緊緊地覆在我的額頭上。手心的溫度對於常人來說或許有些微涼,但對於剛退了高燒的我來說,卻像是一汪清泉,帶來一陣難以言喻的舒服與溫暖。

看到我轉過頭,用那雙因為發燒而有些失焦的眼睛看著她。

她整個人明顯地愣了一下,彷彿不敢相信這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人真的醒了過來。

可是。

就在這短暫的呆愣之後,幾乎是在一瞬間。

她臉上的表情,就像是川劇變臉一樣,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那種讓人心疼的焦急、關切和脆弱,被她用一種粗暴的方式,瞬間掩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如同冰封般冷酷的薄霧。

她像觸電般地猛地收回了那隻覆在我額頭上的手。

她往後靠在錦凳的椅背上,雙手環抱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毫不留情的冷哼。

“捨得醒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左近侍的刻薄與威壓,每一個字都帶著尖銳的刺,“我還以為,你這條賤命,就打算這麼一直

睡到死,好讓我這昭華殿平白無故沾染些晦氣呢。”

她冷冷地盯著我,語氣裡滿是嘲諷:“不就是那天我心情不好,敷衍了你兩句,讓你回偏房睡了一晚嗎?怎麼,你這奴才的骨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嬌貴了?居然敢跟我玩這套裝病尋死覓活的把戲?”

“主母……”

我想開口說話。

我想告訴她,我沒有裝病;我想告訴她,我在那個可怕的夢裡,被神明拆解成了無數的碎片;我想告訴她,我剛才差一點點,就真的回不來了。

可是,我的喉嚨乾澀得像是要裂開一樣,聲帶劇烈摩擦,卻只能發出幾聲微弱的嘶嘶聲,根本拼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那因為高燒而依然伴隨著劇烈脹痛的腦海清晰地告訴我,那不是一個普通的夢,那是一場真實的、針對靈魂的酷刑和重組。

我無法說話,我的目光,只能像是有自我意識一般,不受控制地,從她那張佈滿冰霜的臉上滑落。

最終,死死地定格在了她那被長衫遮掩、卻依然可以看出微微隆起弧度的小腹上。

那裡,有一個生命。

就在這一刻,在我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的情況下。一道清晰、帶著某種不可名狀的神聖感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我的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是女孩。”

那個聲音篤定無比,就像是神諭一般,直接印刻在了我的靈魂上。

那個流著我的血……也可能流著這世間最尊貴神明之血的生命;那個被無數個彌天大謊和重重秘密死死包裹著的生命,還在那片溫暖的黑暗中,靜靜地、頑強地生長著。

我躺在床上,像魔怔了一樣,死死地盯著她的小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動不動。

妹妹顯然察覺到了我那異樣且失禮的目光。

“看什麼看?!”

她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帶著一種被冒犯後的厲喝。

但她那隻下意識地護在小腹上的手,卻沒有拿開。

她看著我那直愣愣的眼神,眼底深處,飛快地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複雜的光芒。那是一種混雜著試探、恐慌,以及某種隱秘期待的光芒。

“你是發燒把腦子燒傻了?還是不認識我是誰了?”

她猛地站起身,逼近床榻,語氣森然地威脅道:“裝了三天三夜不醒,是不是覺得這陣子我太縱容你,想挨那黑檀木的戒尺了?!”

我依然沒有動。

我甚至沒有像往常那樣,因為她的恐嚇而露出那種條件反射般的畏縮和驚恐。

我只是用那雙經歷過靈魂拆解後、變得有些異樣深沉的眼睛,看著那個小腹,看著她那隻微微顫抖的手。

在我的腦海中,那個黑暗中拷問靈魂的聲音再次轟隆隆地響起,如同黃鐘大呂:

“你是誰?”

“你是什麼東西?”

“那個孩子……對你來說,又是什麼?!”

我不知道答案。

我這具被重組過的空殼,依然無法解答這些深奧的哲學問題。

我只知道,在那個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被神明殘忍拆解的噩夢裡,我忘記了肉體的疼痛,忘記了作為男奴的屈辱,甚至連對死亡的恐懼都被剝離了。

但我唯一沒有忘記的。

就是那天夜裡,我的手掌貼在她的肚皮上時,感受到的那一道微弱、卻又震撼人心的悸動。

那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錨點。

我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

我拼盡了這具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殘破軀殼裡、最後一絲積攢起

來的力氣。

我沒有磕頭認錯,也沒有回答她的任何指控。

我只是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沙啞得如同撕裂帛布般的聲音,艱難地、一字一頓地,擠出了四個字:

“孩子……好……嗎?”

這四個字一出。

妹妹整個人徹底愣住了。

她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呆呆地站在床榻邊。

她看著我。看著我這副形容枯槁、連說話都要喘好幾口氣的模樣;看著我剛從那萬丈深淵的鬼門關裡爬回來,甚至連自己的死活都不顧,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不是求饒,不是訴苦,而是在問那個連身世都不能見光的孩子的安危。

她的胸口開始劇烈地起伏,那層強行披上的冰冷外殼,在這一刻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她別過頭去,猛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她緊緊地咬著下唇,似乎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即將噴湧而出的情緒。

“傻子。”

她背對著我,用那熟悉的、冰冷的、屬於高高在上的左近侍的刻薄語氣,惡狠狠地說道:

“我問你話你居然敢不回答。你給我老老實實在床上躺著,等著。看我等下叫玉娘拿戒尺來,怎麼玩死你這個不知死活的狗東西……”

說完。

她猛地轉過身,步伐極快、甚至帶著一絲落荒而逃意味地,快步走向了內寢的大門。

但是。

就在她轉身、裙襬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的那一刻。

藉著穿透窗欞的陽光。

我那雙雖然虛弱,但卻敏銳無比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

一滴晶瑩剔透的、飽含著不知道多少種複雜情緒的眼淚,從她那總是化著精緻妝容的眼角,毫無徵兆地滑落。

在半空中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然後,無聲地砸在了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上,碎成了一朵水花。

大門關上了。

我躺在柔軟的床榻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那個被神女拆解、又被無形之手強行重組的記憶碎片,依然像是一鍋沸水般在翻騰、融合。

但我沒有感到恐懼。

因為我無比清晰地知道,經歷過那場暗夜的撕裂之後。

我這具名為“林塵”的空殼,好像……

又一次,發生了某種連這世間所有神明,都無法預料、也無法控制的質變。

第七十二章:無處落下的戒尺與卑微的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