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5

我和妹妹5

上部分:無處下手

內寢的門被再次推開時,我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躺在寬大柔軟的床榻上。

不是我不想動,而是這具剛從鬼門關裡爬回來的軀殼,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被徹底抽乾了。三天三夜的高燒,加上那場在靈魂深處被神明無情拆解又重組的酷刑,讓我整個人像是變成了一灘軟泥,只能在這張屬於主母的床上苟延殘喘。

妹妹去而復返。

她大步跨進內寢,手裡死死地握著那把讓人聞風喪膽的黑檀木戒尺。那張絕美的臉上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讓人不寒而慄的冰霜。

玉娘跟在她的身後,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焦急。她看著妹妹手裡那把隨時會見血的戒尺,嘴唇動了動,似乎想拼死勸阻,卻又迫於左近侍的威壓,半個字都不敢開口。

“都出去。”

妹妹停在床榻前,連頭都沒有回,冷冷地吐出這三個字。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

玉娘看了看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我,又看了看處於暴怒邊緣的妹妹,最終只能發出一聲沉重無奈的嘆息。她揮了揮手,帶著那幾個嚇得瑟瑟發

抖的侍女迅速退了出去,並小心翼翼地將內寢的門嚴絲合縫地關上。

偌大的空間裡,再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妹妹走到床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咬著牙,胸口因為憤怒而劇烈地起伏著。隨後,她毫不猶豫地高高舉起了手中那把黑檀木戒尺。

那漆黑的木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殘忍的弧線,帶著一股凌厲破空的風聲,朝著我毫無防備的身軀狠狠地落了下來——

可是。

就在那戒尺即將觸碰到我皮肉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它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妹妹咬著紅唇,死死地瞪著我。那把舉得高高的戒尺,在她微微發顫的手裡,卻怎麼也落不下來了。

“你……”

她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怒氣,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極度煩躁與無措,“你這隻死狗,你倒是躲啊!”

我靜靜地躺在床上,用那雙深陷的眼窩看著她,一動也沒動。

不是我不想躲,也不是我在刻意彰顯什麼不屈的骨氣。是真的實在沒有力氣躲了。

我現在的樣子一定難看到了極點。整整三天三夜水米未進,我整個人生生地瘦了一大圈,臉頰凹陷,嘴唇乾裂得全是血口子。連每一次呼吸,胸腔裡都會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轟鳴。

她要是真的不管不顧地一戒尺打下來,以她那毫不留情的力道,說不定真的會直接把我這具殘破的身體給當場打死。

我看著她那副想要發洩卻又被硬生生卡住的模樣,用盡了身體裡積攢起來的最後一點點力氣,微微動了動乾裂的嘴唇。

“主母……”

我的聲音微弱得就像是一陣隨時會被吹散的青煙,“要打……就打……林塵……受著……”

聽到這句逆來順受的話,她的臉更黑了,眼底的煩躁幾乎要溢出來。

她猛地收回戒尺,換了一個角度,將那冰冷的木端對準了我的肩膀。

落下,帶著風聲。

卻又在觸及皮膚的前一寸,猛地停住。

她咬了咬牙,再次換了目標,對準了我的手臂。

落下。停住。

對準我的腿。

落下。再次停住。

每一次,那把代表著絕對權力和殘忍懲罰的戒尺,都像是在半空中被一股無形的、名為“心疼”的柔軟力量給生生攔住了。無論她怎麼用力,怎麼催眠自己要懲罰這個不聽話的奴才,那木尺就是無法落在我的身上。

“你——”

她終於徹底崩潰了。

她氣急敗壞地將那把黑檀木戒尺狠狠地往床榻的另一頭一砸,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然後,她雙手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瞪著我。那雙原本充滿殺氣的眼眶,卻在這一刻委屈地紅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和埋怨,“你躺在這兒裝死,故意擺出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讓我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你這條死狗,什麼時候學會用這種下作的手段來拿捏我了?!”

我看著她那副氣急敗壞卻又無處發洩的模樣,心裡湧起了一股說不清的酸澀與滾燙。

我知道,她剛才舉起戒尺的時候,是真的想打我。想懲罰我讓她擔驚受怕了整整三天三夜。

但她也是真的……下不去手。

“妹妹……”

我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喉嚨乾澀得像是在吞嚥著粗糙的沙礫,每發出一絲聲音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

“你……消消氣……”

我看著她發紅的眼

睛,斷斷續續地說著,“等林塵……把身子養好了……你再打……打多少下……都行……”

我喘了一大口氣,嘴角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安撫笑容:

“現在打……要是真打死了……以後到了夜裡……就沒人……給你暖腳了……”

中部分:卑微的求饒

妹妹徹底愣住了。

她大概怎麼也沒有想到,我這副半隻腳都已經踏進棺材、隨時都會嚥氣的模樣,居然還能用這種語氣,說出這種話來。

“你——”

她伸出那隻纖細的手指,指著我的臉,手指在半空中劇烈地發著抖,半天都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那層屬於左近侍的堅硬偽裝,在我這句虛弱的告白麵前,潰不成軍。

她猛地俯下身,伸出手。

似乎是想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但最終,那隻手只是有些無奈、又帶著幾分洩憤意味地,捏住了我胸前的那一點茱萸,用力地掐了一下。

那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恨鐵不成鋼的惱怒,有死裡逃生後的虛脫,還有一種隱秘而絕望的親暱。

“唔……”我微微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惡狠狠地擠出了一句話:

“林塵,你這隻賤狗,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沒有……”

我躺在枕頭上,艱難地、幅度極小地搖了搖頭。我看著她的眼睛,眼神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雜念。

“林塵……是在……求饒……”

求饒。

當這兩個字,從我這個曾經連死都不怕、早已經把尊嚴踩進泥土裡的將死之人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在這寂靜的內寢裡,竟然帶著一種莫名的、讓人心碎的悲涼。

我不想死了。

在經歷了那場靈魂的拆解之後,我前所未有地渴望活下去。我想活在她的身邊,想在這個充滿殺機和謊言的深宮裡,用我這條爛命去護著她,護著那個還沒見過這天日的小生命。

妹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定定地看著我。看著我這副狼狽不堪、奄奄一息,卻還在用最卑微的姿態想著夜裡要給她暖腳的模樣。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偽裝出來的憤怒漸漸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揉碎了無數痛苦與執念的複雜情緒。

“你這條死狗……”

她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沒能忍住,吧嗒一聲掉了下來。她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像是在罵我,又像是在罵這操蛋的命運。

然後,她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我,不讓我看到她決堤的眼淚。

“玉娘!”

她朝著門外,拔高了聲音,大聲喊了一句。

門外一直提心吊膽候著的玉娘,立刻推開一條門縫,慌慌張張地跪在地上:“奴婢在!主母有何吩咐?”

“去!”

妹妹背對著我,聲音依然維持著冰冷和威嚴,但那冰冷之下,卻藏著一絲任誰都能聽出來的、壓抑不住的顫抖。

“去把太醫院的孫醫官給我叫來!再派人去御膳房,讓他們立刻熬一碗最濃的參湯送過來!要放庫房裡年份最久的極品老參和最好的藥材!”

她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欲蓋彌彰的惡毒語氣補充道:

“告訴他們動作快點!這條賤狗要是今天死在我這昭華殿的床上,傳出去了,我林清的臉面往哪兒擱?!”

“是!是!奴婢這就去辦!”

玉娘聽到這話,簡直如蒙大赦。她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

來,飛一樣地跑了出去,安排救人的事宜。

大殿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妹妹依然背對著我站在床邊,沒有回頭。

我躺在床上,視線虛弱地落在她的背影上。那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繃得極緊,雙肩在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她在哭。

“妹妹……”

我用沙啞的嗓音,輕輕地喚了她一聲。

她的身體明顯地僵硬了一下,但依然沒有轉過身來。

“林塵真的……不是裝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用盡了身體裡殘存的力氣,一字一頓地向她訴說著那個恐怖的經歷:

“林塵……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可怕的夢……在夢裡……有一個巨大的影子,把林塵的腦子……拆開了……拆成了一片一片的……然後……又拼起來……拆了好多次……”

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雙手死死地絞著身前的衣帶。

“那個時候……林塵真的以為……再也回不來了……徹底死在那個黑洞裡了……但是……”

我停頓了一下。

我的目光,透過虛空,溫柔而堅定地落在了她那被衣物遮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但是林塵……捨不得……”

我的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捨不得妹妹……也捨不得……那個女孩……”

“閉嘴!”

聽到“女孩”這兩個字,她就像是被踩中了引線的地雷,猛地轉過身來!

她狠狠地瞪著我,那張絕美的臉上掛滿了淚痕,眼眶裡蓄滿了水汽,眼神中卻透著一種被戳破了最深秘密的驚恐與慌亂。

“你這條死狗,你在這裡胡言亂語什麼?!誰讓你說這些了?什麼女孩不女孩的!”

她像一隻護崽的母狼,歇斯底里地衝我低吼著。

她抬起手,用華貴的衣袖毫不顧忌形象地狠狠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然後,她伸出手指,指著我的鼻子,用一種近乎於宣誓的霸道語氣,一字一頓地命令道:

“你給我聽好了,林塵!”

“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讓你死,閻王爺也休想把你帶走!”

“三天!我只給你三天的時間!你給我好好地躺在床上養著,用最貴的藥吊著!三天之後,你要是還不能下床給我規規矩矩地跪著,不能給我暖腳……”

她咬著牙,淚水再次滑落,“我就親自拿這把黑檀木戒尺,活活打死你!”

說完這番毫無邏輯、卻又深情到了骨子裡的狠話。

她再次猛地轉過身,拖著長長的裙襬,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內寢。

這一次,她沒有再回頭。

但我用那雙疲憊的眼睛,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她踏出門檻、那扇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她的肩膀,伴隨著一聲極力壓抑的嗚咽,劇烈地聳動了一下。

下部分:玉孃的嘆息與全新的烙印

不到半個時辰,玉娘就端著一碗散發著濃郁藥香和參氣的濃湯,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跟著她一起進來的,還有一個低眉順眼的年輕男奴。

我依然睜著那雙深陷的眼睛,看著頭頂繁複的明黃色床幔,腦子裡空蕩蕩的,在發呆。

“林塵啊。”

玉娘走到床榻邊,看著我這副形銷骨立的慘狀,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指揮著那個年輕的男奴,小心翼翼地將我從床上扶著坐了起來,在我的背後墊了幾個厚厚的軟枕。然後,那個男奴端起瓷碗,用湯匙舀起一口滾燙的參湯,輕輕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喂到我

的唇邊。

在這個世界裡,玉娘是高階女官,自然不可能屈尊降貴親自喂一個男奴喝藥,哪怕我是主母最寵愛的狗。但她能親自守在旁邊監督,這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莫大的破例了。

“你知不知道……”

玉娘看著我吞嚥著參湯,語氣裡帶著一種複雜到了極點的感慨,“你昏迷的這三天三夜,主母她……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喝湯的動作微微一頓。我抬起眼皮,看著玉娘那張同樣佈滿疲憊的臉,沒有說話。

“她整整三天三夜,眼都沒合一下!”

玉孃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心疼,甚至帶上了一絲責怪。

“她就搬了張凳子,死死地坐在這床榻邊上,寸步不離地守著你。太醫院的醫官換了一撥又一撥,誰來勸她去休息,她都不聽。”

玉娘搖了搖頭,似乎回想起這三天的兵荒馬亂,依然心有餘悸。

“內務府那些來稟報祭典後續事務、甚至來請安的高階女官,全都被她像轟蒼蠅一樣轟了出去。她對外統一的口徑就是:‘本宮身子不適,需要靜養,誰也不見’!”

“可是……”玉娘苦笑了一聲,“這昭華殿裡的人誰不清楚?她的身子哪有半點不適?她那是怕啊!她是不放心你,怕她只要一走開,你這口氣就嚥下去了!”

那口原本溫熱的參湯,滑進我的食道,卻在胃裡翻湧起了一股滾燙的酸澀。

“剛才你終於醒過來的時候……”

玉娘看著我,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她衝出來讓我去叫醫官、去御膳房熬參湯的時候,你沒聽見,她那聲音……全都是抖的。連路都走不穩,差點在門檻那兒摔了一跤。”

“我在這深宮裡伺候了主母這麼久,看著她從一個不受寵的貴人一步步爬到左近侍的位置。我從來、從來沒有見過她失態成那個樣子。”

玉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總結道:

“就是當初在聽音湖的外宅,被神恩殿的護衛層層圍困,眼看著要沒命的時候。主母她,都沒有這麼慌過。”

我沉默著。

我機械地張開嘴,任由那個男奴一勺一勺地將那碗苦澀而又充滿生機的參湯,喂進我的嘴裡。

“林塵啊。”

玉娘揮了揮手,讓那個喂完湯的男奴退下。她站在床邊,用一種審視卻又透著深深忌憚的目光看著我。

“你在主母的心裡,到底是個什麼不可替代的東西,我這個做下人的,不敢妄自揣測,也不想知道。”

她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警告和懇求:

“但我這雙老眼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這次真的死了,主母她……怕是也活不長了。就算活著,也會變成一個徹底失去理智的瘋魔。”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我懂她的意思。我和她,早已經變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生死相隨,誰也離不開誰了。

我靠在軟枕上,感受著參湯下肚後,身體裡漸漸升起的一絲微弱暖意。

“柳管事。”

我看著玉娘,用沙啞的聲音,真心實意地輕聲說了一句:

“這三天……辛苦您了。謝謝您。”

玉娘微微一怔,似乎沒想到我會對她道謝。她複雜地看了我一眼,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端著空碗,轉身走出了內寢。

大門再次關上。

我重新躺回那張寬大柔軟的床榻上。

腦海中,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再次浮現。

那個宏大的聲音,那雙拆解我靈魂的無形之手。還有那個

在虛無中向我宣告“是女孩”的神秘啟示。

那個夢,到底在向我預示著什麼?

為什麼那道聲音會如此篤定地告訴我,她肚子裡懷著的,是個女孩?那是一種神明的眷顧,還是另一種深淵的詛咒?

我不知道。

但我無比清晰地知道一件事。

從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從經歷過那場靈魂的粉碎與重塑之後。我,林塵,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只知道逆來順受、在恐懼中苟延殘喘的林塵了。

我心中的某些枷鎖被徹底打碎,某些更為堅韌、更為可怕的執念,在我的骨血裡生根發芽。

至於我到底變成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我看著頭頂那明黃色的床幔,緩緩地握緊了拳頭。

等我能下床,重新跪在她腳邊的那一天。

一切,就都知道了。

第七十三章:舌間的秘密與神諭的迴響

上部分:甦醒的野獸

一個月後。

初冬的陽光褪去了盛夏的毒辣,透過雕花琉璃窗,斜斜地灑進昭華殿的內寢,化作一片片柔和的金斑,落在鋪著厚重錦雪絨的寬大床榻上。

我赤裸著佈滿陳年舊疤的上半身,雙膝併攏,規規矩矩地跪在妹妹的身側。我的雙手塗抹著太醫院特供的舒筋活血藥膏,正力道適中、富有節奏地,為她揉捏著因懷孕而愈發酸脹浮腫的小腿。

我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

不,準確地說,這種狀態不能僅僅用“恢復”來形容。經歷過那場彷彿要將靈魂燒穿的高燒,經歷過夢境中那場被神明無情拆解又重組的酷刑之後,我這具殘破的軀殼,變得比以前更可怕了。

自從高燒退去,我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這具看似麻木的血肉之軀裡,彷彿悄然多了一些什麼東西。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蟄伏在骨血最深處的力量。就像是一頭沉睡了千年的遠古野獸,在黑暗中陡然睜開了眼睛。平日裡,它披著男德規矩的皮囊,顯得溫順、馴服、卑微到了泥土裡;可只要稍微撩動一下它的鬃毛,只要外界有一絲一毫的異動,它就會立刻在暗處甦醒,爆發出驚人的力量與可怕的敏銳。

我的力氣比以前更大了,大到我甚至需要刻意地、小心翼翼地收斂,生怕在給她揉腿時捏碎她的骨頭。

我的感官,更是變得如同暗夜裡的獵豹般精準。我能清晰地嗅到空氣中每一絲氣味的流動——薰香的沉鬱、地毯的絲線味,甚至是玉娘站在門外時那略帶緊張的汗水味。

但最讓我感到恐懼和無所適從的,是我對妹妹的反應。

以前的我,在她的威壓面前,只是一條被抽空了思想、絕對服從的死狗,只能被動地承受著她的喜怒無常。

可現在,每一次靠近她,我都能憑藉著那種猶如實質般的直覺,清晰地感知到她那一層層冰冷麵具下隱藏的情緒波動——

我能感覺到她批閱摺子時的隱隱憤怒;能感覺到她在午夜夢迴時那種抓不住救命稻草的深淵恐懼;能感覺到她強撐著左近侍威儀時的心力交瘁。

甚至,當我的手掌貼近她隆起的腹部時,我那敏銳到變態的聽覺,能夠穿透厚厚的皮肉,捕捉到她子宮裡,那個小生命發出的一下、又一下,無比微弱卻又充滿生機的悸動。

“咚……咚……”

那聲音,和我自己的心跳聲,竟然在某種詭異的頻率上,產生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共鳴。

我不知道這種變異,對我這個卑賤的男奴來

說,到底是神明的眷顧,還是另一種加速滅亡的詛咒。

“嗯……再用力點……右邊……”

妹妹慵懶地靠在堆滿絲綢軟枕的床頭,閉著眼睛,享受著我的服侍。她的小腹已經很明顯地隆起了,將那件單薄的月白色絲質睡袍撐得高高的,勾勒出一個充滿母性、卻又被無數謊言包裹著的危險弧度。

她的氣色,肉眼可見地比一個月前好了太多。

這一個月來,昭華殿在後宮的權勢達到了頂峰。那些曾在祭典上試圖挑釁、看笑話的貴人們,最近一個個都莫名其妙地倒了血黴。

麗貴人最得力的心腹周掌事,因為被查出“大規模挪用祭典公款、中飽私囊”,甚至牽扯出幾樁草菅人命的舊案,十天前就被剝去了官服,打入了內務府那終年不見天日的水牢裡。聽說在裡面受盡了酷刑,連舌頭都被拔了。

而麗貴人自己,則因為“教女無方、縱容幼女在神恩祭典上口出穢語衝撞神靈”的罪名,被聖女當著滿朝女官的面,狠狠地訓斥了一頓,罰俸半年,禁足三月。據說麗貴人回宮後,氣得砸碎了殿裡所有的擺設,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妹妹的手腕,一如既往地狠辣、精準,殺人不見血。

“主母今天心情不錯?”

我一邊將真氣和掌溫透過揉捏傳遞到她的經絡裡,一邊小心翼翼地、用最恭順的語氣試探著開口。

這一個月來,因為我的那句“絕不離開”的承諾,以及我這場大病,她對我的態度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轉變。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動輒用戒尺將我打得皮開肉綻,也不再用那種病態、充滿殺意的獨佔欲死死地盯著我。

但她的眼神裡,卻總是潛藏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在透過這具皮囊審視著另外一個靈魂,又像是一個耐心的獵手,在等待著某個秘密自己浮出水面。

“還行。”

她懶洋洋地從鼻腔裡應了一聲,那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顫動。

然後,她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沒有去看別的地方,而是直直地、猶如兩道探照燈般死死地盯住了我的臉。

“你這一個月,這身子骨,恢復得倒是挺快。”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託主母的福,都是主母賜下的那些名貴藥材,才保住了奴才這條賤命。”我立刻低下頭,規規矩矩、滴水不漏地回答。

“託我的福?”

她忽然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內寢裡顯得有些突兀,尾音裡更是帶著一絲讓人頭皮發麻的玩味與森冷。

“林塵,那你昏迷的時候,躺在這張床上,滿頭大汗喊著的那些胡話……你現在,還記得嗎?”

我的心,猛地一緊!

血液彷彿在瞬間凝固了。

胡話?

我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意識完全沉浸在那個被神女無情拆解、粉碎又重組的虛無黑洞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具發著高燒的軀殼,在這張床上,當著她的面,到底洩露了什麼。

但我看著她此刻那似笑非笑、卻暗藏殺機的表情,傻子也知道,我絕對說出了某些觸碰了絕對禁忌的東西。

“回主母……林塵發燒燒糊塗了……真的不記得了。”我嚥了一口唾沫,老老實實地回答。

“不記得了?”

她的聲音瞬間降到了冰點。

沒有任何預兆地,她原本平放在床榻上的那隻腳,忽然如同靈蛇出洞般抬起。

她那帶著微涼體溫的腳

趾,精準無比地探到了我的面前,然後猛地用力,死死地夾住了我的舌頭!

“唔!”

我猝不及防,被迫仰起頭,下巴微張。那力道不輕不重,恰好卡在讓我感到屈辱卻又不至於咬斷舌根的臨界點上,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上位者的絕對威壓。

“那我今天,就發發慈悲,幫你好好回憶回憶。”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那目光銳利得像是一把剛剛開刃的手術刀,彷彿要將我胸腔裡的每一根血管都給剖開,看清裡面流淌的究竟是什麼顏色的血。

“你在高燒的時候,一直在喊……”

她微微傾下身子,居高臨下地逼近我,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幾個字:

“你說,是女孩。”

我的身體,在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徹底僵硬成了一塊化石。

“告訴我,哪個女孩?”

她的腳趾在我的舌頭上微微用力夾緊,眼神變得越來越危險,那種被壓抑了一個月的嫉妒與猜疑,如同毒藤般瘋狂蔓延。

“怎麼?是不是神恩祭典那天,麗華殿那個小賤種碰了你一下,摸了你那裡一把。你這條發情的狗,就不知道自己下面那根東西該往哪裡擺了?”

她的聲音冷得掉渣,字字誅心,腳趾在我的舌頭上狠狠地碾壓著,像是在警告我,也像是在進行著一場殘酷的逼問。

“把話說清楚。不然……”

她的腳趾又猛地收緊了一分,夾得我舌根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口水不受控制地順著嘴角流下。

“我就讓人拿鐵鉗來,把那招蜂引蝶的東西,連根給你扯斷!”

中部分:舌間的逼問

內寢裡,安靜得可怕。

那種死寂,彷彿連空氣都被抽乾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不知名鳥兒的啼鳴,越發襯托出這方寸之地裡的壓抑與兇險。

我被迫仰著頭,跪在床榻邊,舌頭被她牢牢地夾在腳趾間,身體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一動也不敢動。

那從舌尖傳來的微微刺痛感,混合著她足底獨有的溫熱與蘭花香氣,非但沒有讓我感到羞恥和意亂情迷,反而像是一劑最猛烈的清醒劑。

讓我的腦子,變得無比、無比的清晰。

清晰得可怕。

自從那場靈魂重組的高燒之後,我的大腦就變成了這樣一臺精密的儀器。以前那種在奴性壓迫下渾渾噩噩、只知道盲目服從和恐懼的麻木感,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若觀火的通透。

我能透過她這兇狠的表象,清晰地分析出她每一個微表情背後的真實含義;能精準地判斷出她每一句惡毒話語裡,隱藏著的深深試探和恐慌。

就像現在。

她根本不是在吃那個不到兩歲的小女孩的醋,更不是真的相信我會對一個嬰孩產生什麼齷齪的念頭。

她是在逼問我——我為什麼會在那種毫無意識的深度昏迷中,如此篤定地說出“是女孩”這三個字。

她是在害怕。害怕我這句無心之言的背後,是不是藏著什麼她無法掌控的、足以拆穿這個彌天大謊的秘密。畢竟,連太醫院經驗最豐富的孫醫官,也只能通過脈象推測出“十有八九”。

而我,一個連生育常識都不懂的男奴,憑什麼敢在夢裡下這樣的斷言?

“說。”

她似乎察覺到了我眼神中的那份可怕的清醒。她鬆開了夾著我舌頭的腳趾,卻沒有將腳收回去。

而是順勢將那柔韌的腳底,重重地踩在了我的嘴唇上。

她在我

的嘴唇上輕輕碾了碾,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宛如一位審判異端的暴君:

“把話給我說清楚,你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說清楚了,我就不追究你昏迷時口出狂言的死罪。”

我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順著鼻腔灌入肺腑,讓我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腦海中,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再次毫無保留地浮現出來。

那個屹立在無盡虛空中的巨大虛影,那雙毫不留情地拆解我靈魂的無形之手,還有那個在絕對的死寂與虛無中響起的、如同黃鐘大呂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的神諭。

“妹妹肚子裡懷著的,是女孩。”

那聲音是那麼的篤定,那麼的空靈,就像是在向世人陳述一個日升月落般無可辯駁的真理。

而現在。

面對著妹妹那充滿了殺機和試探的逼問。

我的嘴裡,隔著她那踩在我唇上的腳底,不由自主地、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句話。

“不是麗貴人的孩子。”

我微微仰著頭,那雙經歷了靈魂重塑的眼睛,沒有絲毫退縮,死死地看著她的眼睛。

“我說的是……主母肚子裡的孩子。”

妹妹的腳,猛地一頓!

她踩在我嘴唇上的力道,在瞬間失去了控制,驟然加重!

“唔!”那股重量壓得我的牙齒磕破了內唇,一絲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讓我有些說不出話。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要聽不見了。但那微微發顫的尾音裡,隱藏著的,是足以將這座昭華殿瞬間夷為平地的、恐怖的情緒波動。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震驚而微微有些蒼白的臉。

腦海中,那個夢境裡的神明之音,再次如驚雷般迴響。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也沒有任何的隱瞞。

“是神女。”

我看著她的眼睛,用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的語氣,說出了那個足以讓整個女尊世界徹底顛覆的真相。

“是至高無上的神女,在林塵的夢裡……親口告訴林塵的。”

下部分:神諭的迴響與病態的懲罰

“你瘋了。”

聽到這句話,妹妹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那種被戳破秘密後的恐慌,也不是被觸犯了神明信仰後的暴怒。

而是一種近乎於荒謬的、看天大笑話般的冷笑。

她像觸電一樣收回了踩在我臉上的腳,整個人有些頹然地往後一倒,重重地靠在繡著金絲的軟枕上。她用一種看絕世瘋子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

“你知道你剛才在說什麼胡話嗎?”

她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內寢裡顯得格外刺耳,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神女?那個創造了世間萬物、連我們這些身負高等血脈的貴女,都只能在神恩祭典上,隔著幾百級臺階遠遠地磕頭、看上一眼虛影的至高存在?”

她伸手指著我的鼻子,語氣裡充滿了不可理喻的嘲諷:

“她會大發慈悲地降臨到那個發黴發臭的偏房裡?會親自託夢給你這個連靈魂都被抽走過、全天下最卑賤、最下等的凡男?甚至還屈尊降貴地告訴你,我肚子裡懷的是男是女?!”

她搖了搖頭,看我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具無可救藥的屍體。

“林塵,你真的是發燒把腦子徹底給燒壞了。你知不知道,就憑你剛才那句妄議神明的話,我就可以立刻讓人把你拖出去,點天燈,燒上三天三夜!”

我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筆直

。

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反駁。

因為我很清楚,這番話聽起來到底有多麼的荒謬絕倫。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世界裡,一個被閹化到連正常的生理反應都要死死藏著掖著的男奴,一個命如草芥的玩物,居然敢聲稱自己聆聽到了至高無上的神諭。

這簡直比天方夜譚還要可笑一萬倍。

可是,我沒有瘋。

我比我這輩子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我知道那不是幻覺,那種靈魂被捏碎再重組的戰慄感,那種被不可名狀的目光注視的壓迫感,深深地刻在了我的骨髓裡。

“妹妹不信,林塵也沒辦法。”

我緩緩地低下頭,將額頭再次無比虔誠地貼在了她的腳背上。我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塊沒有波瀾的頑石。

“但林塵夢裡的那個聲音,那個影子,就是這麼說的。那聲音告訴我……是女孩。”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她腳背上傳來的冰冷溫度。

“她還說……那個女孩,流著妹妹的血……也流著……”

我頓住了。

喉嚨裡彷彿被塞進了一把鋼刀,將後半句話硬生生地給斬斷了。

流著誰的血,我不敢說,也不能說。那是比神女託夢還要致命千萬倍的禁忌秘密,是隻要這幾個字一出口,就會立刻引來滅頂之災的詛咒。

內寢裡,瞬間陷入了猶如墳墓般漫長的沉默。

死一般的靜謐中,只能聽到香爐裡香料燃燒發出的極細微的“剝剝”聲。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妹妹的目光就像是兩把生了鏽的鈍刀,一直在我的後背上、後腦勺上來回地颳著、切割著。

她在審視我。在憑藉著她那敏銳的直覺判斷我。她在試圖從我這具卑微的軀殼上、從我那毫無破綻的平靜中,找出一絲一毫說謊的痕跡和破綻。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我的膝蓋都要在這地磚上生根發芽的時候。

“你是真的……病糊塗了。”

她終於再次開口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她的聲音裡沒有了剛才的嘲諷和威壓。反而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我聽不懂的極度疲憊,以及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釋然?

“起來吧。”她輕聲說道。

我微微直起身子,抬起頭,看著她。

她伸出那隻纖細白皙的手,這一次沒有帶著任何懲罰的意味,而是輕柔地,落在了我的頭頂上。

她的手指穿梭在我的髮絲間,輕輕地揉了揉。那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溫柔得讓我幾乎要以為這又是一個被神明篡改過的夢境。

“不管你說的是真是假,林塵。”

她看著我,那雙深邃的、總是藏著無數秘密的眼眸裡,此刻竟然有一層盈盈的淚光在閃爍。那是人在極度高壓下,突然抓到了一絲莫須有希望時的脆弱。

“這件事,這個荒唐透頂的夢。你給我死死地爛在肚子裡。”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語氣變得鄭重而哀求。

“對誰都不能說,連做夢都不許再夢到。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絕不能吐露半個字。聽見沒有?”

“聽見了。”我鄭重地點了點頭,“林塵就算是死,也不會說出去半個字。”

聽到我的保證,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濁氣。

她收回了手,重新靠回了軟枕上,有些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可是。

就在我以為這場驚心動魄的對話終於畫上句號的時候。

她那閉著的眼睛還沒有睜開,嘴角卻忽然勾起了一抹妖冶、帶著一種扭曲病態的殘忍笑意。

“繼續

揉腿。”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骨頭髮酥的慵懶,“不過……既然你病好了,腦子也這麼清醒了。今天跪在這兒,本主母就發發善心,幫你好好地‘回憶’一下,你做過的那些大逆不道的夢。”

我渾身一僵,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全身。

“玉娘!”她閉著眼睛,提高音量喊了一聲。

“奴婢在!”一直候在外面的玉娘立刻推門而入。

“去,把那個黑漆木箱子拿過來。把裡面準備好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給我擺開。”

“是。”

玉娘低著頭,從角落裡的櫃子最深處,搬出了一個沉重的黑漆木箱。

箱子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內務府專門用來懲戒和調教那些最不聽話的男奴的器具。

有帶著倒刺、浸泡過鹽水的細長皮鞭;有能夠夾住人體最敏感部位的冰冷銀夾;還有那些長短不一、閃爍著寒光的銀針……

玉娘手腳麻利地將這些讓人看一眼都會做噩夢的工具,一件件地擺放在了床榻旁的紫檀木小几上,然後迅速低著頭退了出去,關緊了房門。

我看著那些冰冷的刑具,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但眼神裡卻沒有太多的恐懼。

因為我知道,這不僅是懲罰,這更是她用來發洩內心那幾乎要將她逼瘋的壓力、用來重新確認對我絕對控制權的一種扭曲的儀式。

我認命地苦笑了一聲,仰起頭看著她那張絕美的臉龐。

“妹妹……”

我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弱的、連我自己都覺得虛偽的求饒。

“林塵這身子剛痊癒……這些東西……林塵可能……受不住的。”

“閉嘴!”

她猛地睜開眼睛,那雙眸子裡燃燒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瘋狂與情慾。她一把抓起小几上的那根細長皮鞭,在半空中狠狠地抽出一聲爆響。

“今天我要是不好好管教一下你這身賤骨頭,你就真的忘了,誰才是這昭華殿裡,掌控你生死的神明瞭!”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宛如一個即將享受殺戮盛宴的女王。

“把衣服全脫了。趴好。”

不久之後。

昭華殿緊閉的內寢裡,傳出了一聲清脆而狠厲的鞭響。

緊接著。

“呃啊——!主母……妹妹……求您……”

一聲聲混合著極致痛苦、壓抑不住的喘息,以及某種扭曲歡愉的求饒聲,如同被困在深淵裡的野獸發出的悲鳴。

穿透了厚重的門扉。

在昭華殿那深邃、幽暗的迴廊裡,久久地迴盪著。

這是屬於我們兩個人,在這座謊言之城裡,最絕望、也最真實的羈絆。

第七十四章:夜藥的溫度與乳汁的恩賜

上部分:背上的餘痛

“趴好,別動。”

昭華殿的內寢裡,此刻只點了一盞昏黃的琉璃燈。光線在重重疊疊的帷幔間顯得曖昧而朦朧,將那些白日裡森嚴的規矩和殺機,暫時阻擋在了門外。

我赤裸著上半身,老老實實地趴在寬大床榻的最邊緣。我的下巴抵在交疊的手臂上,後背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微弱的燭光下。那裡,一道道縱橫交錯、甚至還在往外滲著細小血珠的鞭痕,如同在粗糙的畫布上肆意塗抹的赤色油彩,顯得分外觸目驚心。

妹妹只穿了一件素色的絲綢睡袍,隨意地坐在我的身側。

她的手裡,拿著一盒太醫院特供的、專治外傷的玉肌膏。這藥膏是用雪山上的奇花異草熬製而成,珍貴異常。

她用蔥白般的指尖,從

白玉盒子裡挑出了一大塊瑩潤冰涼的藥膏。

然後——

“嘶——!”

沒有任何預警,她毫不留情地、帶著一股子狠戾的力道,將那塊藥膏狠狠地按在了我後背腫脹得最高、傷得最重的那道鞭痕上!

那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像是為了給我上藥,簡直像是要把我那塊翻卷的皮肉,連同底下的骨頭一起給生生揉碎!

我疼得渾身猛地一哆嗦,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如瀑布般冒了出來。我的雙手死死地摳住身下的錦被,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我死死地咬著牙關,硬是沒有挪動身體半分,連躲都不敢躲。

“疼嗎?”

她的聲音在我的頭頂上方幽幽地響起。那語調裡,帶著一絲白日裡發洩過後的慵懶,卻也依然殘留著尚未完全消散的怨氣和戾氣。

她的手指在我的傷口上緩慢地、甚至有些刻意地用力揉搓著,將那些冰涼的藥膏,一點一點地、殘忍地碾進我破裂的皮肉深處。

“疼……”我把臉埋在手臂裡,老老實實地回答,聲音因為劇痛而有些發顫,帶著沉悶的鼻音。

“疼就對了。”

她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手上的力道卻一點兒也沒減弱,“白天我拿鞭子抽你的時候,你這賤骨頭不是挺能扛的嗎?一聲不吭,躲都不躲一下,我還以為你這身皮肉早就麻木,不知道‘疼’字怎麼寫了。”

我趴在枕頭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蘭花香氣的空氣,悶悶地回答道:

“主母賞的,不管是恩典還是鞭子……林塵都得受著。”

“少給我來這套虛情假意的規矩。”

她似乎被我這句死板的奴才話給激怒了,手指在另一道傷口上又用力地按了一下。

“唔……”我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氣,背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痙攣跳動。

“受著?”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你既然說得這麼大義凜然,那你現在趴在這兒抖什麼?”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在黑暗中,慢慢地伸出了一隻手。我順著床榻的邊緣,盲目地向後摸索著,直到碰觸到了她那隻因為沒有穿鞋而微涼的玉足。

我用粗糙的食指,在她那柔軟敏感的腳心處,帶著幾分討好和安撫的意味,輕輕地點了兩下。

那是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懂的、隱秘的求和信號。

感受到腳心傳來的微癢,妹妹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沒有把腳抽開。而她落在我後背上的手指,那原本充滿懲罰意味的粗暴揉搓,也終於在不知不覺中,一點一點地放輕了力道。

冰涼的藥膏被她均勻地塗抹開來,絲絲縷縷的清涼感逐漸滲透進火辣辣的傷口裡,鎮壓了那股鑽心的刺痛。

她的動作變得輕柔起來,粗暴中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專注。她順著那些鞭痕的走向,一點點地撫摸著。彷彿是在用這種指尖與鮮血交融的方式,在黑夜裡,一遍又一遍地確認著——我這具殘破的軀殼還活著,還在她的身邊,還完完全全地屬於她。

中部分:日子的計算與黑夜的恐懼

過了許久,背上的刺痛感已經漸漸被藥膏的清涼所覆蓋。

內寢裡安靜得只能聽到漏斗裡細沙流淌的聲音。妹妹的動作徹底慢了下來,不再是上藥,而是變成了近乎於撫慰的、毫無目的的摩挲。

“妹妹。”

我趴在床沿上,忽然開口打破了這片死寂,聲音有些發悶。

“嗯?”她從喉嚨深處慵懶地應了

一聲,手指依然在我的肩胛骨處無意識地畫著圈。

“林塵自己……偷偷算了算日子……”

我停頓了一下,喉結在交疊的手臂上艱難地滾動了一番,“你的身子……是不是快要生了?”

這句話一出。

妹妹手上的動作,猛地、死死地僵住了。

內寢裡瞬間陷入了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死寂。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我能清晰地感覺到,她那原本慵懶的目光,此刻正沉甸甸地落在我的後腦勺上,像是一座轟然壓下的大山,壓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嗯。”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會因為我的僭越而發怒時,她才輕輕地、微弱地應了一聲。

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有對新生命的期盼,有對未來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恐慌。

“孫醫官說……”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微微發澀,“就在下個月了。滿打滿算……也就這十來天的事了。”

我趴在那裡沒有動,但我的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鐵手狠狠地攥住了,猛地揪痛了一下。

十來天。

那個曾經在我手掌心下微弱悸動過的生命;那個在神明荒誕的夢境裡,被神諭宣告為“女孩”的生命;那個在這個殘酷的世道里,流著她的血、也極有可能流著我這個卑賤凡男之血的絕對禁忌。

馬上,就要來到這個充滿著謊言和刀光劍影的世界上了。

“妹妹……怕嗎?”我閉著眼睛,輕聲問道。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那停滯的手指,重新落在了我的背上。開始一下、又一下地移動著。那動作不再是撫摸,而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絕望中死死地抓住一塊浮木,在尋求著某種可以支撐她活下去的依靠。

“怕。”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異常的輕,輕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其吹散,“怕得要死。”

“我每天晚上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神恩殿的審判火刑柱,看到那些長老們拿著刀子,要剖開我的肚子去驗血脈……”

她說著,手指在我的背上微微彎曲,指甲輕輕地摳著我的皮膚。

“今天白天,我拿鞭子抽你的時候……”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的怨懟,“你為什麼不把話說完?在那個夢裡……你到底還知道些什麼?”

我心頭一震。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她還在糾結我沒有說出口的後半句話——關於這個孩子的血脈。

我猛地轉過頭,想要翻過身去看她。

但她的反應比我更快。她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硬生生地將我重新按趴在枕頭上,不讓我翻身,也不讓我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別動。”她命令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老實趴著,背上的藥還沒抹完。”

我只能順從地繼續趴著,把臉深深地埋在手臂裡。

但我能無比清晰地感覺到,她落在我背上的那隻手,以及那微涼的指尖,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地發著抖。

那是權傾朝野的左近侍,在生死存亡的關頭,最真實的軟弱。

下部分:乳汁的恩賜與病態的羈絆

“林塵。”

在這令人壓抑的靜謐中,她忽然再次開口。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嗯?”我悶悶地應道。

“你……”她似乎咬了咬牙,“想不想喝奶?”

我愣住了。

我的大腦就像是被一柄

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瞬間陷入了一片徹底的空白。我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剛才發燒的後遺症還沒好,導致耳朵出了問題,出現了某種荒謬的幻聽。

“什……什麼?”

我結結巴巴地反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靜。

她似乎對我這副震驚到呆滯的反應感到十分不滿意。她的手指在我的背上挑了一塊沒有傷痕的好肉,狠狠地掐了一把!

“嘶!”我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問你,想、不、想、喝、奶!”

她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往日那種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霸道。但如果仔細聽,依然能捕捉到那霸道之下,藏著的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與顫抖。

“我私下裡偷偷問過孫醫官了。”她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尷尬,語速飛快地解釋著,“醫官說,女子生產之後,前幾天分泌的那種初乳是最好的,最有營養,也是最能滋補身子的。”

她頓了頓,似乎在腦海中斟酌著那些難以啟齒的詞句。

“但是……孩子剛生下來,胃口小,根本喝不了那麼多。如果積攢在裡面排不出來,就會漲得異常難受。如果不找人幫著及時吸出來……就會發炎,會引發高燒,甚至會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我趴在那裡,整個人就像是一座被冰封的雕塑,徹底僵死了。

幫主母……吸初乳?!

在這個將女性的身體奉為孕育萬物的神聖祭壇,將男性視為排洩汙物、低賤如泥的荒誕世界裡。

凡男莫說是去觸碰貴女那種充滿著母性光輝的聖潔部位,就算是平日裡多看一眼,都是要被挖去雙眼的僭越大罪。

而現在,她竟然要讓我用我這卑賤的嘴唇,去吸吮她的……

這簡直是比我在她面前勃起、比我當眾直視神明還要大逆不道千萬倍的褻瀆!

“怎麼?不樂意?”

見我像個死人一樣趴了半天沒反應,她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帶著那種我最熟悉的、被拂了面子後的惱怒與暴躁。

她一把揪住我的耳朵,毫不留情地將我從枕頭上硬生生地扯了起來,迫使我轉過頭,直面著她。

在昏黃搖曳的燭光下,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沒有了白日裡在朝堂上那種殺伐決斷的冷酷,也沒有了剛才強裝出來的霸道。

她的眼尾泛著一抹惑人的紅暈,眼神裡充滿了惱羞成怒的焦急。

“我問你話呢,你是死人嗎!”

她的聲音發著抖,揪著我耳朵的手卻一點也沒鬆開的打算。

“林塵,你搞清楚狀況!你這條爛命是我從那個賤民窟裡救回來的;你這個人,是我每天拿好藥好飯養著的;你身上哪塊肉、哪根骨頭,不是本主母賞給你的?!”

她越說越委屈,眼底隱隱泛起了水光。

“現在……現在我就是身子不舒服,讓你幫我這麼一個忙,讓你替我緩解一下痛苦,你居然還敢給我甩臉子?你都不肯?!”

“林塵……沒有……”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是要冒出火來。

“林塵不是不肯。”我看著她那張泫然欲泣的臉,艱難地、一字一頓地說道,“林塵只是……林塵怕……”

“你怕什麼?怕我毒死你嗎!”她怒視著我。

“怕玷汙了主母。”

我老老實實地,將心底那道根深蒂固的階級枷鎖說了出來。

“林塵是男奴,是這世上最卑賤、最骯髒的東西。主母的聖體,是神聖不可侵犯的。那是用來孕育神

聖血脈的地方,怎麼能讓林塵這種人……用嘴去碰……”

“閉嘴!”

她猛地一聲厲喝,粗暴地打斷了我那套刻板的男德說辭。

她鬆開了揪著我耳朵的手,轉而雙手捧住了我的臉頰。她的手心微涼,卻帶著一股不容逃避的力量。

“林塵,你給我豎起耳朵,清清楚楚地聽好了。”

她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眼睛,瞳孔裡倒映著我那張滿是驚愕的臉。她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地宣判道:

“在這個昭華殿裡,在這扇關起門的內寢裡,在這張我們每晚相擁的床上!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

“你,不是什麼卑賤的男奴。”

她的手指輕輕地摩挲著我臉頰上的陳年疤痕,那動作,溫柔得讓人心碎,卻又帶著一種要把我徹底烙上印記的瘋狂。

“你是我哥。”

“是我肚子裡,這個孩子的……”

她的話在最關鍵的地方戛然而止。

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已經把所有未盡的、大逆不道的意思,明明白白地告訴了我。

我看著她。看著這張在昏黃燭光下顯得無比脆弱、卻又對我充滿了絕對依賴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抹孤注一擲的瘋狂、信任,以及將身家性命全部託付給我的決絕。

我那顆因為規矩而長滿倒刺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一灘春水。

我趴在那裡,不再掙扎,也不再糾結那些狗屁不通的規矩。我緩緩地、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好。”

我看著她,聲音雖然沙啞,卻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宛如猛獸宣誓領地般的堅定。

“林塵喝。林塵幫妹妹吸出來。”

聽到這兩個字。

她微微愣了一下。顯然,她雖然提出了這個要求,但並沒有料到我這個被規矩洗腦的“老笨哥”,會答應得這麼幹脆、這麼直白。

然後。

她笑了。

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如同罌粟花般致命誘惑的笑容。原本因為感動而泛起的紅暈,瞬間染上了一層妖冶的色彩。

“是嗎?”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嬌媚入骨,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種惡劣的挑逗。

“那……是現在,就想喝嗎?”

說著,她竟然真的伸出手,作勢就要去解開自己那件絲綢睡袍領口上的盤扣。

“妹妹!不可!”

我嚇了一大跳,腦子瞬間清醒了過來,連忙伸出手去按住她的動作。

“醫官說過的,你現在月份太大了,絕對不能隨便刺激那裡。會引起宮縮的,會早產的!”

我急得滿頭大汗,生怕她這個瘋起來不管不顧的女人真的在這個時候亂來。

妹妹解釦子的動作一頓。

她看著我這副驚慌失措、如臨大敵的模樣,臉上的嬌媚瞬間一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計謀未能得逞的懊惱,以及被我嚴詞拒絕後的惱羞成怒。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她猛地抽回手,大小姐脾氣瞬間發作了。

她毫不客氣地抬起那隻沒有穿鞋的腳,粗暴地,一把直接塞進了我還在喋喋不休勸阻的嘴裡!

“唔!”

我猝不及防,口腔裡瞬間被她那柔軟、帶著淡淡蘭花香氣的足端塞得滿滿當當,所有的話都被堵了回去。

“我看你就是白天那頓鞭子還沒挨夠,現在就開始對本主母指手畫腳了!”

她氣呼呼地靠回軟枕上,居高臨下地瞪著我,下達了今晚最終的懲罰指令:

“今天晚上,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地跪在下面,含著我的腳睡!敢松

開一下,明天我就把你那張嘴給縫起來!”

我跪趴在床沿邊,內心五味雜陳,哭笑不得。

但我沒有反抗。我順從地閉上眼睛,用舌頭無奈而又溫柔地吮吸、包裹著她塞進我嘴裡的腳掌,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小貓。

在徹底陷入黑暗的睡眠之前。

我聽到頭頂上方,傳來她一聲傲嬌、卻又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甜蜜的輕哼:

“哼,不解風情的老笨哥。以後……就算你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給你喝了……”第七十五章:產房的烽煙與屋頂的暗影

上部分:預兆與號令

“再翻一頁。”

午後的陽光正好,褪去了初冬的寒意,透過昭華殿那扇半開的琉璃窗,暖融融地灑了進來。

妹妹斜靠在那張鋪滿了名貴冰絲軟枕的貴妃榻上。她今日只穿了一件極為寬鬆的素色雲紗長裙,那衣料輕薄透氣,卻依然無法掩蓋她那已經高高隆起、大得有些驚人的巨腹。

她的一隻手,帶著一種孕晚期特有的沉重感,無意識地搭在那座“小山丘”上,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另一隻手,則顯得有些煩躁地隨意揮了揮。

因為臨近產期,孕晚期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燥熱,讓她那張原本白皙如玉的臉上,一直泛著一層薄薄的、有些不正常的紅暈。她的眉頭微微皺著,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了許多,彷彿每一口空氣都吸得十分費力。

我赤裸著上半身,雙膝併攏,規規矩矩地跪在榻邊。

我的手裡,正捧著一本用金絲線裝訂的厚重《神女本行經》。我用一種平穩、沒有絲毫起伏的奴才語調,一字一句地為她誦讀著裡面那些枯燥的教義,權當是在為她腹中的胎兒做著某種神聖的胎教。

聽到她的指令,我正準備伸出手,去翻開那沉重的下一頁。

忽然。

我的手指,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一種微妙、甚至可以說是詭異的感覺,像是一道細微的電流,從我脊椎骨的最深處,猛地竄了上來,瞬間蔓延至全身的每一根神經!

那不是什麼肉體上的疼痛,也不是什麼肉眼可見的預兆。

那種感覺,就像是當你一個人獨自站在萬籟俱寂、漆黑一片的曠野中時。突然,聽到了一聲遙遠、卻又清晰的、來自靈魂深處的古老鐘鳴。

“嗡——”

我猛地轉過頭,那雙經歷了靈魂重塑後變得異常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妹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妹妹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近乎於失控的動作嚇了一大跳。她原本就煩躁的心情瞬間被點燃,雙手撐著軟榻的邊緣,有些吃力地想要坐起來。她的眉頭瞬間皺得更緊了,眼神中透著一股被打擾的慍怒。

“你幹什麼?發什麼神經,大白天的見鬼了不成?”

我沒有回答她。

我甚至連那句雷打不動的“回主母”都省了。

我只是一把將手裡那本平時被視為聖物、哪怕折了一個角都要受罰的《神女本行經》狠狠地扔在了地磚上!

然後,我雙手撐地,以一種近乎於野獸撲食般迅猛、完全違背了男德規矩的速度,猛地膝行到了她的身側。

在她震驚到甚至來不及喝斥的目光中,我不顧一切地將自己的耳朵,死死地貼在了她那隔著一層薄薄雲紗的、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我屏住呼吸,將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聽覺上。

“咚……咚……”

那心跳的頻率,變了!

不再是之前我每天晚上捂著

她肚子時,聽到的那種平穩、有力、充滿著安寧節奏的心跳聲。

而是變得異常急促、紊亂。

那感覺,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小手,在裡面拼命地、焦急地敲打著那層血肉築成的牢籠牆壁。又像是一個即將溺水的人,在做著最後的、瘋狂的掙扎。

那個生命,在向外界發出最強烈的求救信號——它要出來了!就在此刻!

“玉娘!”

我沒有回頭,也顧不上什麼上下尊卑。我用盡了這具強悍軀殼裡所有的力氣,將真氣灌注于丹田,朝著大殿門外的方向,發出一聲猶如平地驚雷般、震耳欲聾的咆哮:

“快準備!主母要生了!”

那聲音之大,之突然,彷彿要掀翻昭華殿的屋頂。在那一瞬間,連我自己都被這爆發出來的音量嚇了一跳,耳膜嗡嗡作響。

妹妹被我這聲咆哮震得耳朵發麻,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裡還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惱怒:

“你在這裡大驚小怪什麼?孫醫官明明說還有好幾天的日子!我自己的肚子,難道我都不……”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

殿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

玉娘從外面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塊準備擦拭玉器的抹布。這位在深宮裡一向以沉穩著稱的大管事,此刻被我那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嚇得魂飛魄散。她看到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整個人直接愣在了原地,嘴唇發抖:

“什……什麼?你剛才喊什麼?”

“我說主母要生了!羊水馬上就要破了!”

我死死地盯著妹妹的肚子,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地暴了起來,像是一條條青色的蚯蚓。

我的腦子在這一刻,比我這輩子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清醒得可怕。

那些在德化學院裡被刻意抹去的、視為汙穢不詳的關於女性生育的常識;那些我在太醫院抓藥時,豎起耳朵偷聽到的關於臨盆徵兆的隻言片語。此刻,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有條不紊地塞進了我的腦海裡,清晰地排列組合著。

“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叫接生嬤嬤!去燒熱水!把早就備好的剪刀和白布全都拿過來!快啊!”我衝著玉娘聲嘶力竭地怒吼著。

妹妹愣愣地看著我。

看著我這副青筋暴起、目眥欲裂,彷彿天塌下來一般的模樣。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我看不懂的、複雜的光芒。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用主母的威嚴來呵斥我的僭越和瘋狂。

但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出來。

因為,就在她準備開口的下一秒。

不到十分鐘。

“啊——!”

妹妹原本還帶著一絲紅暈的臉色,驟然間變得慘白如紙!一絲血色都沒有了。

她的身體像是一張被突然拉滿的強弓,在軟榻上猛地痙攣了一下。她的雙手下意識地、死死地抓住了我遞過去的手臂。

那修長鋒利的指甲,帶著一種無法忍受的劇痛所產生的恐怖怪力,瞬間、深深地陷進了我的皮肉裡!

鮮血順著她的指甲縫滲了出來。那尖銳的刺痛讓我渾身不受控制地一顫,但我沒有躲,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我反而迎著她的力道,將自己的手臂遞得更穩、更深了一些。

“妹妹,別怕。深呼吸。看著我,深呼吸。”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劇痛而瞬間扭曲、佈滿冷汗的臉龐。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刻,我的聲音,卻出奇地平靜,平靜得像是一片沒

有波瀾的深海。

“嬤嬤馬上就來。一切都會好的。林塵在這兒。”

昭華殿瞬間炸開了鍋。

無數的宮女、嬤嬤像無頭蒼蠅一樣湧入。妹妹在一群接生嬤嬤七手八腳、卻又訓練有素的攙扶下,被迅速抬進了早就佈置好的、掛滿了紅綢和符咒的產房。

我被無情地擋在了產房的門外。

我沒有爭辯,也沒有試圖闖進去。男奴是汙穢的,在主母臨盆這種神聖且兇險的時刻,若是我的濁氣衝撞了胎神,那就是萬死難辭其咎。

我後退了兩步,雙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上。雙手撐地,將額頭死死地貼著地面,擺出了最卑微的祈禱姿勢。

產房的門縫裡,開始不斷地傳出妹妹那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痛苦的慘叫。

那叫聲,每一聲都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在我的心臟上,一刀、一刀地,殘忍地剜割著。

中部分:聖駕與屋頂

昭華殿內的兵荒馬亂還沒有持續多久。

“聖駕到——!”

伴隨著殿外一聲尖銳、穿透力極強的太監唱報聲。

一股龐大得幾乎讓人窒息、彷彿連天地都要為之臣服的高維威壓,瞬間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籠罩了整個昭華殿的每一個角落!

我原本就跪伏在地的身體,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下,本能地將頭埋得更低了,低到幾乎要將整張臉都嵌進地磚那細小的縫隙裡。

眼角的餘光裡。

我看到了一雙赤著的、完美無瑕、不染纖塵的玉足,踩著那鋪滿金絲地毯的地面,緩緩地走了進來。

聖女來了。

她今日沒有顯化出那令人敬畏的聖根。在這迎接新生命的時刻,她是以純粹的、充滿了母性與慈悲的女性神格降臨。

但即便如此,那股屬於神明血脈最純正的威壓,依然讓整個昭華殿內外跪了滿地的宮人、嬤嬤們渾身發抖,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呼出的一口濁氣會褻瀆了神明。

“起來吧。”

聖女那空靈、華麗,卻又聽不出任何喜怒的聲音,在我的頭頂上方淡淡地響起。

周圍的宮人們如蒙大赦,紛紛謝恩後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

但我,依然跪著。

我沒有動。男德的規矩死死地刻在我的骨子裡,在這個世界裡,像我這樣連自己排洩都不能做主的卑賤男奴,是沒有資格在聖女面前抬頭的。甚至,連站起來直視她背影的資格都不配。

聖女似乎並沒有在意我這個如同一灘爛泥般跪在角落裡的奴隸。

她邁著優雅的步伐,越過那些噤若寒蟬的人群,徑直走到了產房緊閉的雕花木門前。

“清貴人臨盆,乃是我聖子宮的頭等大事。本座,親自來此守著。”

聖女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神性,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甚至穿透了門扉,傳到了產房內。

“這孩子,是本座賜下的神聖血脈。本座要親眼看著,他在這神恩的庇佑下,平安降生。”

說完這句足以讓任何人感恩戴德的話。

聖女緩緩伸出那隻纖長白皙的手,輕柔地,按在了產房那扇沉重的木門上。

嗡——

剎那間,一道柔和、卻又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從她的掌心綻放開來。那光芒如同流水一般,順著門縫悄無聲息地滲入,瞬間籠罩了整個產房。

那是屬於神明的賜福。是女尊世界裡,能夠保佑難產孕婦母女平安的無上恩典。

看到這一幕,我那顆一直懸

在嗓子眼、快要停止跳動的心,終於稍稍地安定了一些。不管她的目的何在,至少此刻,這道神光能減輕妹妹的痛苦。

但與此同時。

在這股神聖的光芒和妹妹淒厲的慘叫聲中。

我那經歷了靈魂重組後,變得敏銳到近乎變態的感官,卻在這嘈雜的環境裡,捕捉到了一絲微弱、不和諧的異樣聲響!

“咔嚓……”

那聲音極小極小,就像是一隻老鼠不小心踩碎了一片枯葉。

那是什麼聲音?

是從上方傳來的。像是有什麼輕盈的物體,小心地踩在了昭華殿屋頂那覆滿琉璃瓦的斜坡上,發出了一聲難以察覺的摩擦聲。

如果是以前那個遲鈍的林塵,絕對會把這當成是一隻飛過的鳥。

但現在的我。

眼神在瞬間變得凌厲如刀!

有人在屋頂上!在這種聖女親臨、昭華殿戒備森嚴的時刻,居然有人敢潛伏在產房的正上方?!

我沒有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也沒有驚動周圍任何一個跪伏的宮人和那些守衛在殿外的神子護衛。

我就像是一道沒有質量的幽靈,利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產房和聖女吸引的絕佳時機。我悄無聲息地從陰暗的角落裡退了出去。

我繞到了昭華殿防守相對薄弱的後方死角。

然後——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那股蟄伏的力量瞬間爆發。

我手腳並用,以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恐怖的敏捷和爆發力。就像是一隻在懸崖峭壁上攀爬的壁虎,僅僅憑藉著牆磚之間微小的縫隙和凸起。

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那高達數丈的昭華殿屋頂。

我如同鬼魅般翻上屋脊。

屋頂上,果然有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夜行短褐,那顏色和款式,讓他在傍晚有些昏暗的光線下,與殿頂的琉璃瓦幾乎完美地融為一體。

他正專業地趴在屋脊最高處的陰影裡,手裡拿著一根前端鑲嵌著某種透鏡的細長竹管。竹管的另一端,正對著產房天窗的方向。

他,在窺探!

窺探這場被聖女賜福的生產!如果一旦讓他看到,生下來的孩子身上沒有任何神明賜福的血脈印記……

我沒有給他任何思考或者反應的機會。

我如同一隻在黑暗中蓄力已久、瞬間撲向獵物的獵豹。沒有發出半點風聲。

在那個探子剛剛察覺到身後有一絲異樣,還沒來得及回頭的那一千分之一秒!

我已經瞬間撲到了他的身後。

我的左手像一塊鐵板,死死地、不留一絲縫隙地捂住了他的嘴和鼻子,將他那即將脫口而出的淒厲慘叫,硬生生地堵死在了喉嚨深處。

同時。

我的右手,如同兩把合攏的精鋼鐵鉗,死死地鎖住了他脆弱的頸椎。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憐憫。

“咔嚓。”

一聲輕微、卻無比清脆的骨骼錯位斷裂聲,在我的掌心響起。

那人的身體在我的懷裡,像觸電般劇烈地抽搐了兩下。他的雙腿蹬踹著瓦片,但在我那恐怖的怪力壓制下,根本無濟於事。

僅僅兩秒鐘後,他徹底軟了下去,變成了一具沒有任何生機的溫熱屍體。

我面無表情地鬆開了手。

我沒有去檢查他的身上有沒有什麼能證明身份的腰牌。在這個節骨眼上,無論是誰派來的,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我看著那具癱軟的屍體,順著琉璃瓦傾斜的弧度,開始慢慢向下滑落。

我沒有去拉他。

我任由那具屍體,從高高的屋

頂上滑落下去。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具深灰色的屍體,重重地砸在了昭華殿前院那寬闊的青石板地面上。腦漿和鮮血瞬間迸裂開來。

而掉落的位置。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所有殿外守衛、宮人,以及——站在產房門口的聖女的視線正中央!

一時間。

“啊啊啊啊——!”

“刺客!有刺客!”

淒厲的尖叫聲四起,原本就因為主母難產而神經緊繃的宮人們,嚇得四處逃竄。殿外的神子護衛們瞬間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將產房團團圍住。

而我。

依然站在那高高的、冷風呼嘯的屋頂上。

我赤裸著那佈滿舊疤的上半身,在初冬的寒風中微微晃動著。

我的目光,越過了下方那些慌亂如螻蟻般的人群,越過了那具還在流血的屍體。

直直地,落在了站在產房門口的,聖女的臉上。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失措。

她正緩緩地抬起頭,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看著屋頂上的我。

就在我們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的那一剎那。

那張絕美的、彷彿永遠不會有任何凡人情緒的臉上。

忽然,浮現出了一絲微妙、隱蔽的,幾乎讓人察覺不到的笑意。

那笑容稍縱即逝,快得就像是寒風中飄過的一片雪花,彷彿只是我神經高度緊繃下產生的一場錯覺。

但我知道,那絕不是錯覺。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我如同野獸般撲殺獵物,看到了我毫不留情地擰斷那個探子的脖子。

她什麼都看到了。

甚至,這具屍體,這個探子,極有可能……就是她故意放進來,用來試探我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種被神明當成棋子般戲弄的徹骨寒意瞬間湧遍全身。

但我來不及去深想這背後的恐怖陰謀了。

因為。

“啊——!哥——!”

產房裡,傳來了妹妹那一聲比一聲淒厲、幾乎已經到了聲嘶力竭地步的慘叫。

那叫聲裡,帶著對死亡的恐懼,和對我本能的呼喚。

下部分:時間的凝固與初生的啼哭

我像一隻大鳥般從屋頂的另一側躍下,以最快的速度繞回前院,不顧那些神子護衛警惕的目光,重新重重地跪倒在產房那扇緊閉的木門外。

我任憑那一聲聲慘叫,如同被反覆燒紅的鈍刀一樣,在我的心臟上殘忍地剜割著。

十分鐘。

二十分鐘。

三十分鐘。

……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那短短的兩個小時,在我的感知裡,漫長得彷彿讓我拖著這具殘破的軀殼,在這無間地獄裡走完了悽慘的一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一分一秒的。

我只知道,我的雙手死死地摳著漢白玉地磚那微小的縫隙。我用了太大的力氣,指甲早就已經劈裂、翻卷了,鮮血混合著地上的灰塵,糊滿了我那佈滿老繭的掌心。

可是,我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我的牙齒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唇,咬得血肉模糊,口腔裡全是濃烈的鐵鏽味。我的雙眼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那扇門,彷彿要用目光將那厚重的木板燒穿。

聖女。

她依然站在距離產房門口不過幾步之遙的地方。

她就像是一尊用最完美的羊脂玉雕琢而成的神像,一動不動。

外面因為那具從天而降的屍體而引發的騷亂,已經被護衛們迅速平息。屍體被拖走,血跡被沖刷乾淨。

而聖女的目光,自始至終,都一直平靜地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她

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焦急,沒有期待,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對裡面那個正在生死線上掙扎的生命的憐憫。

彷彿世間的一切生老病死、愛恨情仇,都與她這個神明化身毫無關係。

“啊——!”

突然。

產房裡,妹妹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幾乎已經完全不似人聲的尖銳慘叫!

那叫聲裡,透支了她這具軀殼裡最後的一絲生命力。

然後。

那叫聲在最高亢、最慘烈的地方。

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整個昭華殿,乃至整座寶峰山。

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按下了絕對的暫停鍵,徹底凝固了。

產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再也沒有了穩婆焦急的催促聲,也沒有了玉娘壓抑的哭喊聲。

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我跪在那裡,整個人就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和力氣。我僵硬地張著嘴,卻連呼吸都忘了。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突兀地停止了跳動。

我的血液,在血管裡凝結成了冰塊。

我的大腦一片恐怖的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地迴盪:她死了?是不是她熬不過去,死了?

如果她死了,我留在這世上,還有什麼意義?

就在我即將徹底陷入絕望的深淵,準備衝破男德規矩、不顧一切撞開那扇門的時候。

然後——

“哇……哇……哇……”

一聲微弱、卻又如同初升的朝陽般充滿了不可思議的生命力的嬰兒啼哭聲。

從那死寂的產房裡,清晰地傳了出來!

那哭聲,一開始還很微弱,像是一隻小貓的叫喚。但很快,就變得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有力。

那清脆的哭聲,像是一把帶著無盡生機的重錘,狠狠地、準確無誤地砸在了我那顆已經停止跳動的心口上!

“咚!”

我的心臟,猛地復甦了狂跳。

我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那扇門。

眼淚,毫無預兆地、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湧出了我的眼眶。混合著臉上的冷汗和汙漬,徹底模糊了我的視線。

活著。

她們都還活著。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萬年。

“吱呀——”

那扇彷彿關了一個世紀、承載了無數生死與謊言的雕花木門,終於,被人從裡面緩緩地推開了。

一股混合著濃烈血腥味、藥草味,以及一種奇妙的、屬於新生兒淡淡奶香的溫熱氣息,從門縫裡撲面而來。

一個滿頭大汗、臉上還沾著幾滴血跡的接生嬤嬤。

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裹在明黃色頂級錦緞裡的小小襁褓。

她低著頭,渾身發抖,一步、一步地,從產房裡走了出來。

聖女動了。

她邁開那雙完美的、不沾染一絲塵埃的赤足,踩在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上。

一步。兩步。

帶著神明的威儀,走向那個承載著欺天謊言的襁褓。

而跪在角落裡的我,也動了。

我不知道自己這具幾乎要散架的身體裡,到底是哪裡來的力氣。

我那兩條在冰冷地磚上跪了整整兩個多時辰、早已經因為血液不暢而麻木到失去所有知覺的雙腿。

竟然在這一刻,違背了所有的生理規律。

支撐著我,從那灘泥濘和屈辱中,顫顫巍巍地、艱難地站了起來。

我無視了周圍神子護衛驚駭的目光,無視了男德法典裡那不可逾越的鴻溝。

我踉蹌著,拖著那條銀色鎖鏈,跌跌撞撞地。

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最終。

我和那個高高在上、掌控著世間一

切的聖女。

一高一低。一尊一卑。一個是神明,一個是連畜生都不如的螻蟻。

在那扇敞開的產房門口,在那團包裹著一個脆弱的新生命的明黃色錦緞面前。

同時停下了腳步。

四目相對。

不。

是三雙眼睛。

我那雙佈滿血絲、充滿了極度渴望與恐懼的眼睛。

聖女那雙深邃如淵、看不出任何喜怒哀樂的神明之眼。

還有。

那雙剛剛才來到這個殘酷的世界、眼角還沾著母體血汙、尚未完全睜開的。

屬於那個新生女孩的。

小小的、清澈的眼睛。

(第七十五章完)

第七十六章:血契與抉擇

上部分:聖女的注視

產房門口,時間彷彿被某種高維的力量,徹底凝固成了不可觸碰的實體。

聖女站在那九級漢白玉臺階的最上方。

午後傾斜的陽光,正好從她身後那座高聳的屋簷處傾瀉而下,將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聖潔得近乎虛幻的金色光暈裡。她身上的每一絲衣襬,都在這光暈中散發著神性的威嚴。

那張絕美的、甚至可以說是超越了人類審美極限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世俗的表情。

只有那雙深邃得如同億萬光年外星空般的眼睛,正靜靜地、毫無波瀾地看著嬤嬤懷裡那個用明黃色錦緞包裹著的小小襁褓。

而我,站在臺階的最下方。

我赤裸著上半身,滿身都是剛才在屋頂上搏殺時沾染的灰塵,以及因為極度緊張而流出的冷汗。我的膝蓋上,還殘留著跪了整整兩個時辰後,深紫色的恐怖淤青。

我的雙手因為死死摳著地磚,指甲翻卷,鮮血淋漓。

我就那樣僵硬地站著,像一個在這個神聖時刻被世界徹底遺忘了身份的幽靈。我的目光,越過那尊貴的臺階,死死地、貪婪地盯著那個明黃色的襁褓。

那個……可能流著我的血的,女孩。

“聖……聖女大人……”

接生嬤嬤嚇得渾身發抖,連聲音都在打飄。她顫抖著雙手,將那個珍貴的襁褓微微敞開了一些。

露出了那張皺巴巴的、皮膚還有些發紅、甚至還沾著些許未擦淨的母體血汙的小臉。

那孩子很小,很脆弱。

她緊緊地閉著眼睛,小小的拳頭死死地攥在胸前,彷彿在抗拒著這個對她充滿了惡意的世界。她那微弱、卻又無比均勻的呼吸,吹動著襁褓邊緣的一小撮絨毛。

聖女靜靜地凝視著她。

大殿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

良久。

聖女緩緩地伸出了一根猶如羊脂玉雕琢而成的手指。

她越過襁褓,輕柔地,將那根指尖,點在了那個閉著眼睛的新生兒的眉心正中央。

嗡——

一道純粹而柔和的金色光芒,從她的指尖倏然綻放。

那光芒沒有神恩祭典上那種讓人臣服的恐怖威壓,反而像是一股最溫暖的春水,瞬間籠罩了那個小小的、脆弱的身軀。

那光芒在孩子的眉心停留了片刻,然後如水波般融入了她的體內。

那像是在進行一場最神聖的洗禮,又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充滿未知的祝福。

“倒是個……有福氣的。”

聖女收回了手指,輕聲說了一句。

那語氣極淡,極縹緲,聽不出是讚許,是嘲諷,還是因為看透了某種命運而發出的悲憫。

她轉過身。

那如星空般的目光,越過了正在磕頭謝恩的嬤嬤,越過了那扇半開著的、散發著濃烈血腥味的產房木門。

最終。

精準無

誤地,落在了臺階下、滿身狼狽的我身上。

那目光明明沒有絲毫的重量。

可是,當它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卻像是一座無形的、由億萬噸鋼鐵鑄就的大山,轟然砸在我的脊樑上。

壓得我呼吸一滯,膝蓋一軟,幾乎又要重新跪倒在這冰冷的泥濘裡。

“你。”

她開口了,聲音淡淡的,沒有叫我的名字,也沒有用對奴隸那種鄙夷的稱呼。

“跟本座來。”

說完這句話。

她沒有再看我一眼,也沒有再過問產房裡那個剛剛經歷了生死劫難的妹妹的死活。

她只是邁開那雙赤著的雙足,拖著那件象徵著神權的素白長袍,沿著一條鋪滿鵝卵石的小徑,向著昭華殿後方那片幽靜深邃的竹林走去。

我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彷彿都被凍結了。

聖女叫我?

在這個高階貴女連看我一眼都覺得髒的世界裡,至高無上的聖女,竟然讓我單獨跟她走?

她要帶我去哪裡?她要幹什麼?是因為我剛才在屋頂上殺人的舉動觸怒了她?還是因為……她其實已經看穿了那個襁褓裡,流淌著的根本不是什麼神聖血脈,而是我這個卑賤凡男的汙濁之血,準備找個沒人的地方將我徹底抹殺?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充滿絕望和渴求地看向產房的方向。

我多麼希望那扇門縫裡,能出現妹妹那張蒼白卻充滿霸道掌控力的臉。我多麼希望她能像以前那樣,冷冷地喝令我滾回去跪下,用她那病態的保護欲將我護在她的羽翼之下。

但回應我的。

只有產房深處,妹妹那因為極度脫力而發出的、虛弱到了極點、若有若無的沉重呼吸聲。

她已經自身難保,再也無法護我周全了。

我咬了咬牙,將口中泛起的血腥味嚥了下去。

我沒有退縮的餘地。

我拖著那兩條還在微微發抖的、像灌了鉛一樣的腿。踩著自己滴落在地上的血跡。

一步,一步地,像一個奔赴刑場的死囚,跟著那個代表著絕對神權的白色背影,走進了那片幽暗的竹林。

中部分:竹林裡的神諭與被看穿的底牌

竹林深處,光線變得昏暗而斑駁。

初冬的陽光被茂密的翠色竹葉無情地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零落地灑在鋪滿落葉的泥土上。

聖女停在了一叢生長得繁茂的翠竹前。

她背對著我,那白色的長袍在微風中輕輕飄動。她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麼的單薄、那麼的遺世獨立,卻又透著一種讓人根本不敢產生任何反抗念頭的、恐怖的威嚴。

我在距離她只有三步遠的地方,雙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我將額頭死死地貼在那些帶著溼冷泥土氣息的竹葉上,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我緊緊地閉著眼睛,連呼吸都刻意壓制到了最低,等待著即將降臨的審判。

“你那條命……”

聖女的聲音在竹葉摩擦的沙沙聲中突兀地響起。

那聲音空靈、遙遠,彷彿不是從她的喉嚨裡發出,而是從這片天地間的每一個角落同時傳來。

“是本座,親自從神恩殿的祭壇上,撿回來的。”

我渾身猛地一震,指甲摳進了泥土裡。

“本座記得清清楚楚。”

聖女的聲音繼續飄落,帶著一種冰冷的回憶,“那天,你作為一個被獻祭的異端,被綁在火刑柱上。你的靈魂,被本座用秘法強行抽走,只剩下這具毫無用處的空殼。”

“本座原本打算,將你這具汙穢的軀殼直接焚化,化作

飛灰,送回神女宮。但……”

她的話音,在這裡出現了一個罕見的、充滿敬畏的停頓。

“母親說。留著他。”

我的心臟,在這一刻,彷彿被人用一把重錘狠狠地砸了一下,徹底停止了跳動!

母親?

神女?!

那個在雲端之上、被整個天下奉為信仰、創造了世間萬物的至高存在?

那個在我的那個噩夢中,用一雙無形之手將我的靈魂拆解、又殘忍重組的巨大虛影?

她……她曾經親口對聖女說過,要留著我這條賤命?

我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為什麼連那高高在上的神明,都會在意我這樣一個卑如螻蟻的男奴的死活?!

“這些日子以來,本座,其實一直在看著你。”

聖女緩緩地轉過身。

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泥土裡的我。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淡漠,而是帶著一種彷彿能將我的五臟六腑、甚至是每一根神經末梢都看得清清楚楚的銳利透視感。

“本座看著你,在這座充滿了算計的昭華殿裡,心甘情願地做一條沒有尊嚴的狗。”

“看著林清那個瘋女人,用各種殘忍、甚至違揹人倫的手段折磨你。看著你一次又一次地被她踩在腳下,然後又一次又一次地,為了她,從泥濘裡爬起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冷,卻又帶著一絲讓我毛骨悚然的洞察。

“看著你……為了她,為了她肚子裡那個根本見不得光的秘密。不惜殺人,不惜發瘋,不惜在剛才的屋頂上,連自己的命都不要。”

聖女忽然向前走了一小步。

她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我完全聽不懂的、彷彿是在質問某種未知存在的複雜意味:

“林塵。你這具早就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到底……是什麼?”

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劇烈地發抖,像是在冰窖裡被凍了三天三夜。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怪物!

我明明只是一條狗,一個被神明遺棄的空殼,一個連自己過去叫什麼、有什麼家人都忘得一乾二淨的廢物!

為什麼?為什麼連聖女都要這樣逼問我?

“抬起頭。”

聖女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屬於造物主般的絕對威嚴。

我咬著牙,顫抖著,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將那張沾滿泥土和血汗的臉,抬了起來。

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斑駁地落在她那張絕美無瑕的臉上。

此刻,她正靜靜地注視著我。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之前那種俯瞰眾生的神明威壓,也沒有了上位者審判螻蟻時的冷漠。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深邃到了極點、甚至帶著一絲隱秘期盼的複雜光芒。

“母親說。”

她看著我的眼睛,紅唇輕啟,一字一頓地,說出了一句讓我徹底瘋狂的話:

“你可以選。”

下部分:三個血契與逆天改命的抉擇

我徹底愣住了。

大腦陷入了死機狀態。

什麼?

選?選什麼?我一個連吃什麼、穿什麼、甚至什麼時候排洩都要看主母臉色的奴才。我有什麼資格去選?神明又會讓我選什麼?

聖女看著我這副呆滯、愚蠢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極小、極淡的弧度。

那笑容一閃而逝,卻帶著一種能夠將人的靈魂瞬間撕裂的恐怖力量。

“這個孩子。”

她看著我,聲音清晰而殘忍,“這個今天在昭

華殿降生的女孩。她的血脈……由你來定。”

“什麼?!”

我失聲驚呼,甚至忘了男德的規矩,直直地盯著聖女那張臉。

“母親說,這孩子的命,是你今天在這個產房外,用你的固執和瘋狂,從鬼門關裡硬生生搶回來的。”

聖女的聲音在幽暗的竹林裡迴盪,帶著一種超越了凡俗生死邏輯的空靈感。

“你在這冰冷的石階上,像狗一樣跪在產房外祈禱的那兩個時辰。你剛才在屋頂上,像野獸一樣擰斷那個內務府探子脖子的那一瞬間。”

她微微眯起眼睛。

“你的血,你的執念,在這個天地法則運轉的瞬間。已經和這個原本不該存在的孩子,死死地、不可逆轉地連在了一起。”

說完。

聖女微微抬起那隻完美無瑕的右手,修長的食指和中指併攏,在半空中隨意地、輕輕一揮。

嗡——!

三道耀眼、卻又顏色各異的金色光芒,從她的指尖飛射而出。

那光芒在我的面前的虛空中緩緩展開,最終,化作了三個懸浮在半空中的、由純粹的能量凝聚而成的古老印記。

這三個印記散發著不同的氣息,靜靜地懸浮在我的眼前。

聖女伸出手指,指向了左邊第一個印記。

那是一朵盛開的、散發著無盡威嚴與神聖氣息的金色蓮花。

“這是聖族的印記。”

聖女的聲音冰冷而宏大。

“如果你選這個。這孩子,便是本座剛才在殿前親口承認的女兒。她將擁有最純正的聖子血脈,成為這聖子宮裡最尊貴、最無可挑剔的貴女。”

“只要她活著,她將擁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她將繼承聖女之位,成為這天下所有凡人頂禮膜拜的、最尊貴的女人。林清,也會因為她,徹底穩固左近侍的位置,再無人敢欺凌。”

聖女看著我,語氣變得殘忍:

“但是,作為代價。這孩子,將永遠、生生世世都不會知道她的親生父親是誰。因為在天下人的眼裡,她的父親,是神明的化身——聖子。而你,永遠只能是她腳下一條卑賤的、不能相認的狗。”

她指尖一轉,指向了中間的第二個印記。

那是一滴鮮豔、甚至還在微微顫動的、如同剛從心臟裡擠出來的鮮紅血液。

“這是凡族的印記。”

聖女繼續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悲憫。

“如果你選這個。那麼,這孩子,便只是林清的女兒。一個在這深宮裡,最普通的、甚至會被人視為汙穢的凡女。”

“她將立刻失去聖族光環的庇護,失去神明的眷顧。林清今天在殿前撒下的彌天大謊將會不攻自破,你們所有人都將面臨神恩殿最殘酷的審判和追殺。”

“但是……”聖女的聲音微微上揚,“她將知道真相。她將知道,她那為了保護她而不惜粉身碎骨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那個父親,就是你,林塵。”

隨後。

聖女的目光,緩慢、甚至帶著一絲敬畏地,移向了最右邊的第三個印記。

那不是一個具體的形狀。

那是一團朦朧的、彷彿蘊含著宇宙初開時混沌氣息的、根本看不清楚內部結構的光芒。

那光芒中,彷彿有著千萬個星辰在生滅,透著一種讓我僅僅看一眼,靈魂都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的恐怖壓迫感。

“這是……”

聖女的聲音頓了頓。

那雙一向古井無波的眼睛裡,在此刻,竟然變得無比的狂熱、複雜、甚至帶著一絲嫉妒。

“母親的印記

。”

轟!

我的心臟在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徹底停止了跳動!

神女?!

那團無法直視的混沌光芒裡,竟然藏著至高無上的神女印記?!

“如果你選這個……”

聖女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這孩子,便不再屬於聖族,也不屬於凡族。她將是被母親親自眷顧、親自打上烙印的‘神眷者’。”

“她的血脈裡,將流淌著這世間最純粹、最可怕的神女恩賜。她將超越現有的階級,超越這虛偽的聖族。她將成為這天下、乃至這個世界……”

聖女沒有把最後一句話說完。

但她那雙深邃到了極點的眼睛裡,已經將那種恐怖的、足以顛覆整個世界法則的未來,清清楚楚地告訴了我。

三個印記。

靜靜地懸浮在距離我不到一尺遠的半空中。

散發著各自代表著極致權力和極致毀滅的光芒。

一個,代表著至高無上的權力、永保平安的虛榮,以及一生無法相認的彌天大謊。

一個,代表著卑微到了塵埃裡的血脈,代表著血腥的殺戮與逃亡,以及那殘忍而又珍貴的真相。

最後一個,代表著……我這個如同爛泥般的凡男,完全無法想象、也根本無法企及的,足以改變世界的神蹟。

我跪在冰冷的泥土上,渾身不可遏制地劇烈發抖。

我的牙齒打著戰,雙手死死地摳著地面的落葉。

我不知道該怎麼選。

我有什麼資格去選?

我只是一個卑微的男奴!是一條被規矩馴化到了骨子裡的狗!是一具連自己的記憶和靈魂都被抽空了的殘破空殼!

這種關乎著一個鮮活生命未來命運的、甚至關乎著整個神恩殿格局的終極選擇,怎麼可能交到我的手裡?!

但那雙眼睛。

那雙屬於這世間至高神明化身的眼睛,此刻正靜靜地、帶著一絲審判意味地注視著我。

她在等。

她在這個幽暗的竹林裡,等我這個卑賤到了泥土裡、甚至連仰望神明都會被視為褻瀆的凡男,做出那個足以改變一切的抉擇。

竹林裡,初冬的風呼嘯著吹過。

竹葉劇烈地摩擦著,發出如同海潮般的聲音。

而在那風聲的間隙裡。

從極遠處的昭華殿產房方向,微弱地,傳來了一陣嬰兒那剛剛降生時,充滿了無助和對這個世界渴求的啼哭聲。

“哇……哇……”

那哭聲,像是一根纖細、卻又堅韌無比的絲線,瞬間纏繞住了我那顆已經千瘡百孔的心臟。

我閉上了眼睛。

在那片黑暗的腦海裡。

浮現出了妹妹在產房裡那張蒼白如紙、滿是冷汗和血汙的臉。

浮現出了那無數個深夜裡,她死死地抓著我的手,把臉埋在我的胸口,帶著濃濃的哭腔和絕望,問我“哥,你煩不煩我”時那雙通紅的眼睛。

浮現出了那個不可一世的左近侍,像一隻受了傷的、無處可逃的小貓一樣,蜷縮在我那卑微懷抱裡瑟瑟發抖的單薄身軀。

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緩緩地、一點一點地,睜開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我看著面前那三個懸浮著的、代表著三種截然不同命運的璀璨印記。

我的眼神,從最初的驚恐、迷茫,漸漸地,凝聚成了一種如同寒冰般堅硬、徹底拋棄了所有退路的死寂與決絕。

我抬起頭,直視著聖女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

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在呼嘯的風聲中,吐出了那個字:

“我……”

第七十七章

:三日哺育與聖名之賜

上部分:第一口奶的波折

孩子降生的第二天。

昭華殿內寢的空氣裡,以往那種濃郁清冷的蘭花薰香被刻意地撤走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多了一股以前從未有過的、複雜的味道——那是混合著淡淡的奶香、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氣,以及某種新生命特有的、柔軟而溫熱的獨特氣息。

這股味道,像是一層無形的紗幔,讓整個原本冰冷森嚴的內寢,多了一絲屬於人間的煙火與柔軟。

我赤裸著滿是舊傷痕的上半身,雙膝併攏,規規矩矩地跪在床榻邊的波斯地毯上。我的雙手如同被釘死了一般,緊緊地貼在大腿兩側。

可是,我的眼睛,卻像是被一塊磁力極強的磁石死死吸住了一般,怎麼也無法從榻上的那一幕移開分毫。

妹妹半躺半靠在一堆名貴柔軟的冰絲靠枕上。她身上只穿著一件領口大大敞開的月白色絲質中衣,露出了因為漲奶而變得格外飽滿的白皙胸膛。

她的臉色比起昨日生產時,雖然恢復了些許,但依然透著一種大傷元氣後的蒼白。額頭的碎髮上,還殘留著昨夜在生死邊緣掙扎時留下的細密汗漬。

但是。

她那雙平日裡總是透著算計、冷酷與病態佔有慾的深邃眼眸,此刻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那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懷裡的那個小小襁褓,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充滿了初為人母最純粹的光輝。

她的雙臂,有些生澀、卻又無比小心翼翼地,抱著那個小小的生命。

那孩子被裹在明黃色的軟緞裡,正不安分地扭動著小小的身軀。她緊閉著雙眼,張著那只有花生米大小的嘴巴,像一隻循著本能覓食的幼貓,拼命地拱著小腦袋,往妹妹那散發著奶香的胸前湊去。

妹妹微微低下頭,眉頭因為初次嘗試哺乳而有些緊張地蹙起。

她有些笨拙地用一隻手託著孩子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則小心翼翼地托起自己那早已因為初乳分泌而漲得發硬、甚至有些隱隱作痛的乳房,試圖將那個小小的乳頭,送進孩子那張一直張合著的小嘴裡。

我跪在榻邊,眼巴巴地看著這一幕,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驚擾了這場神聖的儀式。

可是。

就在孩子的嘴唇剛剛觸碰到乳頭的那一瞬間。

“哇——哇——!”

孩子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一樣,立刻觸電般地鬆開了小嘴,猛地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嚎啕大哭!

那哭聲尖銳、刺耳,在這空曠安靜的內寢裡來回激盪。那巨大的音量,完全不像是從這麼一個小小的身體裡發出來的,震得我的耳膜都有些發麻嗡嗡作響。

妹妹那原本溫柔的表情瞬間僵住了,眉頭立刻死死地皺在了一起,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慌亂和無措。

“怎麼又哭了?”

她有些煩躁地、動作生硬地在那個小小的襁褓背上拍了兩下,“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我都把奶送到你嘴邊了,你哭什麼?”

可是,那孩子根本不理會她這位高高在上的左近侍母親的抱怨。她繼續扯著嗓子,閉著眼睛拼命地嚎,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憋得通紅,彷彿下一秒就會背過氣去。

我跪在榻邊,看著這一幕,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心裡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覺。

那是本能的心疼,是看著那小小的臉龐憋得通紅時的著急。更有一種荒謬的、甚至超越了尊卑界限的、想

要衝上去從她懷裡搶過孩子幫忙哄一鬨的衝動。

“妹妹……”

我嚥了一口唾沫,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開了口,“是不是……主母抱的姿勢不對?讓她覺得不舒服了?要不……讓林塵……”

我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

“唰——!”

妹妹的目光,就像是兩把剛剛磨利的飛刀,瞬間從孩子的臉上轉移到了我的臉上,狠狠地剮了過來。

“你給我閉嘴。”

她咬著紅唇,沒好氣地狠狠瞪了我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種被看穿了笨拙後的惱怒,“你懂什麼?你一個連下面那根東西都不能見光的死狗,你生過孩子嗎?你餵過奶嗎?輪得到你在這裡指手畫腳?”

我被她罵得渾身一縮,立刻將頭死死地低了下去,再也不敢發出半個音節。

但妹妹低頭又試了半天。她變換了好幾個姿勢,甚至強行把乳頭往孩子嘴裡塞。可那孩子就是死活不肯張嘴含住,只是一個勁兒地閉著眼睛哭,哭得聲音都有些嘶啞了。

妹妹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從最初的慌亂,變成了極度的挫敗。我甚至看到,她那雙原本溫柔的眼眶,都因為焦急和委屈而開始泛紅了。

“林塵。”

就在我以為她要叫玉娘進來幫忙的時候。她忽然開口了。

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罕見的、讓人無法拒絕的委屈和妥協。

“嗯?”我立刻抬起頭,以為她要下達什麼懲罰的命令。

“過來。”

她用下巴微微指了指床榻的邊緣,“往前爬,跪近點。”

我不敢有絲毫遲疑,雙手伏地,膝行著向前爬了兩步,一直爬到緊貼著床榻邊緣的地方,與她近在咫尺。

就在我剛停穩的那一刻。

她忽然伸出雙臂,將懷裡那個還在嚎啕大哭、如同一個燙手山芋般的孩子,直接往我的面前遞了遞。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折磨得沒有脾氣、破罐子破摔的煩躁:

“你來試試。這小討債鬼,是不是嫌我身上剛生產完帶著血腥味和藥味,所以才不肯吃我的奶?”

我徹底愣住了。

大腦彷彿瞬間被清空,只剩下那震耳欲聾的哭聲在迴盪。

我?我來試?

我一個渾身長滿老繭、連呼吸都被視為汙穢的男奴,我怎麼試?我拿什麼試?!

妹妹看著我這副呆若木雞、彷彿被雷劈了的蠢樣,氣不打一處來。在這個時候,她也顧不上什麼階級尊卑、男女大防了。

她索性一把粗暴地抓起我那隻搭在膝蓋上的手。

然後,連拖帶拽地,將那個小小的、裹在明黃色錦緞裡的襁褓,硬生生地、不由分說地塞進了我那赤裸、佈滿汗水和傷疤的懷抱裡!

“讓你抱著你就抱著!哪那麼多廢話!”

她鬆開手,惡狠狠地命令道。

當那股柔軟到不可思議的重量落在我的臂彎裡時。

我渾身的肌肉在瞬間僵硬成了一塊生鐵!我整個人像是一座被抽乾了靈魂的雕塑,雙手僵硬地託著那個襁褓,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那孩子,真的太小了。

小到我只需要一隻粗壯的手臂,就能將她完完全全地托住。她的身體軟得就像是一團沒有骨頭的棉花。

透過那層薄薄的絲滑錦緞,我甚至能夠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她那顆只有核桃般大小的心臟,正在“撲通、撲通”地,快速而微弱地跳動著。

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股微弱卻又無法抗拒的電流,順著我

的手臂,直擊我的心臟。

“哇——哇——!”

可是,她還在哭。甚至因為換了一個更加粗糙、堅硬的懷抱,哭得更加傷心了。

我手足無措地抱著她。我的腦子裡沒有任何關於哄孩子的經驗,我甚至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才不會弄疼她。

在極度的慌亂和一種本能的驅使下。

我只能僵硬地低下頭,將我那張佈滿風霜和胡茬的臉,小心翼翼地湊近了那個哭得通紅的小臉蛋。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從那乾澀的喉嚨深處,笨拙地、像是野獸在安撫幼崽一樣,輕輕地哼了一聲:

“乖……不哭……不哭……”

那聲音,因為長期的沉默和壓抑,顯得沙啞而低沉。

可是,連我自己都沒有察覺到。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我這輩子都未曾擁有過的、如同春風化雨般極致的溫柔與耐心。

奇蹟,就在這一刻發生了。

原本還在閉著眼睛嚎啕大哭的孩子,在聽到我這聲低沉沙啞的安撫後。

她的哭聲,竟然奇蹟般地、一點一點地弱了下去。從撕心裂肺的嚎叫,變成了委屈的抽泣,最後,漸漸地平息了。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還沾著晶瑩淚水的、溼漉漉的眼睛。

那雙眼睛又黑又亮,清澈得沒有一絲雜質,就像是兩顆剛剛在清泉裡洗淨的黑葡萄。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小嘴微微張著,不再哭了。

我呆住了。我看著那雙眼睛,彷彿看到了整個宇宙中最純淨的星空,心底那片堅硬的冰川,在這一瞬間徹底融化成了水。

坐在一旁的妹妹,也徹底呆住了。

“她……她看你,就不哭了?”

過了好半天,妹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裡,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難以置信,以及一絲若有若無、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酸溜溜的醋意。

“我抱著她哄了半天,她哭得像要斷氣一樣。你這死狗就哼哼了兩聲,她就乖了?”

我嚥了一口唾沫,看著懷裡那個安靜下來的小肉團,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道送命題。

那孩子盯著我這張醜陋、甚至還有幾道傷疤的臉看了半晌。

然後——

她那張小小的嘴巴忽然一張,打了一個長長的、可愛的哈欠。緊接著,她的小腦袋往我那結實卻滿是傷痕的胸膛上一歪。

竟然就這麼在我的懷裡,閉上眼睛,沉沉地睡去了。

甚至還在睡夢中,滿足地咂巴了兩下小嘴。

妹妹死死地盯著我看了半天,又死死地盯著我懷裡那個睡得無比香甜的孩子看了半天。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然後。

她猛地伸出雙手,帶著一股不容反抗的霸道,一把將那個小小的襁褓,從我的懷裡粗魯地搶了回去!

“行了,還給我。誰讓你一直抱著的。”

她把孩子重新小心翼翼地抱回自己的懷裡。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安詳、毫無防備的小臉。嘴角的肌肉微微牽動著,最終,還是沒能忍住,不自覺地向上勾起了一個柔和的弧度。

那笑容很輕,很淡。沒有了平日裡左近侍的威嚴和算計,也沒有了那層冰冷的偽裝。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在這個吃人的深宮裡,最美、最真實的笑容。

“小沒良心的白眼狼。”

她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地嘟囔著。她伸出那戴著玉扳指的手指,用最柔軟的指腹,輕柔地擦去孩子眼角殘留的一滴淚痕。

“孃親這上好的、金貴的奶

水你不肯喝。非得讓這隻笨狗用那破鑼嗓子哼哼兩聲,你才肯睡。這賤骨頭身上的味道就那麼好聞嗎?”

我跪在榻邊。

看著她低頭溫柔地哄著孩子的側臉,看著那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的畫面。

我的心裡,湧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複雜滋味。

我知道她剛才為什麼會突然爆發出一陣醋意,我也知道她在顧忌什麼。她是在害怕,害怕這孩子天生就對我有這種血脈相連的親近感,害怕這種本能的親近,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戳破那個彌天大謊的致命破綻。

我知道。

在這個到處都是眼線的昭華殿裡,有些話,有些身份,是永遠、永遠都不能說出口的禁忌。

“妹妹……”

我打破了沉默,聲音放得很輕。

“嗯?”她依然看著孩子,沒有抬頭。

“林塵……林塵能再看看她嗎?”我用一種近乎於祈求的、卑微的語氣問道。

她沒有說話。

就在我以為她會因為忌憚而拒絕我的時候。

過了很久。

她微微側過身子。將懷裡那個睡得正香的明黃色襁褓,自然地、往我跪著的方向,偏了偏。

“就看一眼。看完了滾去外面跪著。”她的語氣依然冷硬,但動作卻出賣了她。

我立刻雙手伏地,膝行著向前。

我伸長了脖子,將臉湊近那個襁褓。我用那雙佈滿血絲、幾個日夜沒有閤眼的眼睛,貪婪地、一寸一寸地,將那張小小的、皺巴巴的、甚至有些醜陋的臉,死死地刻進我的腦海裡。

那是她拼了命生下來的孩子。

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又一個要用這條爛命去死死保護的人。

中部分:聖名之求與神明的一指

第三天。

清晨。

當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剛剛越過寶峰山的山脊,照進昭華殿前院的時候。

一道清越、悠長,帶著無盡威嚴的太監通報聲,便如同驚雷一般,打破了殿內寧靜的早晨。

“聖女駕到——!”

當時,我正如同往常一樣,赤裸著上身,規規矩矩地跪在床榻邊。

我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妹妹靠在軟枕上,有些艱難地抱著那個終於肯張嘴的孩子,進行著並不熟練的餵奶。

聽到這聲突如其來的通報。

妹妹那原本託著孩子後背的手,猛地一抖!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對謊言即將被戳穿的恐懼。

隨著她這一抖,原本正在努力吮吸的孩子立刻被驚動,小嘴“啵”的一聲鬆開了那滋養的源泉。

隨後,孩子像是受到了驚嚇一般,再次張開嘴,爆發出了一陣洪亮的“哇哇”大哭聲。

“別慌。”

就在妹妹慌亂地想要將衣服合攏,試圖起身接駕的時候。

一個空靈、平靜,彷彿能撫平世間一切波瀾的聲音,在內寢的門口幽幽地響起。

聖女。

她今日沒有穿那些繁複隆重的祭典朝服。而是穿著一襲簡單的、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素白雲絲長裙。她依然赤著那雙不染塵埃的雙足,踩著柔軟的波斯地毯,猶如一朵白雲般,緩緩地走了進來。

她那張絕美無瑕的臉上,帶著一抹淡淡的、悲憫眾生般的笑容。她的目光,越過了跪了一地、戰戰兢兢的宮人和玉娘,徑直落在了床榻上那對慌亂的母子身上。

妹妹臉色蒼白,強撐著虛弱的身體,掙扎著想要從軟榻上爬起來行大禮。

聖女卻隨意地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了。”

她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剛剛為

我聖族誕下血脈,身子正是最虛弱的時候,那些繁文縟節,免了吧。”

聖女邁步走到床榻邊。

她沒有去看妹妹,而是微微低下頭,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妹妹懷裡那個因為被驚擾而哭鬧不休的孩子。

那個孩子本來哭得撕心裂肺。

可是,當聖女靠近的那一刻。她似乎憑藉著某種動物般的本能,感受到了那股龐大、卻又充滿著奇異安撫感的神聖氣息。

她的哭聲,竟然奇蹟般地,一點一點地小了下去。

最後,她停止了啼哭。她睜開那雙黑亮黑亮的大眼睛,停止了揮舞小手。她有些好奇地、直勾勾地盯著眼前這個散發著柔和光芒、宛如神祇般的白衣女人。

聖女看著她,嘴角那抹淡淡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她緩緩地伸出那根修長如玉的食指。

越過半空,輕柔地,點在了那個孩子那光潔的眉心正中央。

孩子原本無意識地在半空中揮舞著、想要去抓住她手指的小手,在被點中的那一刻,慢慢地垂了下去。

嗡——

一道微弱、卻又純粹無比的金色光芒,在聖女的指尖和孩子的眉心之間一閃而過。

孩子的哭聲徹底停止了。

她的小嘴微微張開,打了一個小小的、可愛的哈欠。然後,那雙黑亮的大眼睛慢慢地合上,竟然就在聖女的這一指之下,安詳地,又一次沉沉地睡著了。

“倒是個乖巧懂事的。”

聖女收回了手指,看著熟睡的嬰兒,輕笑了一聲。那語氣裡,透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深意。

隨後。

她收斂了笑容,那目光如同清冷的月光一般,落在了妹妹那張因為緊張而毫無血色的臉上。

“林清。”

“奴婢在。”妹妹趕緊將頭埋得低低的,聲音裡透著無比的恭敬與謙卑。

“這孩子,自降生至今,已有三日。”聖女的聲音平緩,卻字字千鈞,“按照我聖子宮千百年來的規矩,凡是身負神明恩賜、由聖子血脈所出的子嗣,在出生三日之時,皆該有個正式的大名了。”

妹妹的身體,在錦被下,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顫。

按照規矩,這的確是聖子宮的鐵律。

凡是由聖子“賜福”所生的孩子,其命名權,絕不掌握在生母的手中,更別提那個名義上根本不存在的生父了。

必須由至高無上的聖女,親自在神殿前,賜予神聖的名諱。

這對於後宮的貴女來說,是無上的榮耀,是宣告自己腹中骨肉被神恩殿正式接納的憑證。但同時,這也是一種殘酷的權力宣示——這孩子,從擁有這個名字的那一刻起,她的靈魂和肉體,就徹底屬於聖族,屬於至高無上的神權,不再單單屬於她的母親。

“求聖女大人……賜名。”

妹妹將頭埋得更低了,額頭幾乎貼在了孩子小小的襁褓上。

聖女沒有立刻說話。

她負手立在榻邊,靜靜地看著那個熟睡中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一半落在她那絕美空靈的臉上,一半落在孩子那毫無防備的小臉上。

聖女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彷彿有著星辰的生滅。她似乎在透過這個小小的肉體,凝視著什麼遙遠的、只有她自己這個神明化身,才能看見的未來宿命。

“就叫……”

聖女終於開口了。

這短短的兩個字,就像是懸在頭頂的法槌即將落下。妹妹那隻藏在錦被下的手,下

意識地死死攥緊了床單,指節泛白。

我跪在角落裡,心臟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聖汐。”

聖女的聲音淡淡的,不含任何煙火氣,在這空曠的內殿裡,卻如同洪鐘大呂般迴盪。

“聖汐?”妹妹微微抬起頭,輕聲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註定將伴隨孩子一生的名字。

“聖,自然是我聖族的聖,是至高無上的神聖。”

聖女看著虛空,語氣空靈地解釋道,“汐,乃是潮汐的汐。”

“潮汐起落,隨月盈虧,雖有低谷,卻永遠生生不息,蘊含著足以顛覆天地的磅礴之力。本座願她,如這天地間永不停歇的潮汐一般,福澤綿長,承襲我聖族不朽之脈。”

聽到這個寓意深遠、卻又隱隱透著某種龐大壓迫感的名字。

妹妹沒有任何猶豫。

她有些艱難地在床上翻了個身,雙膝跪在軟榻上,朝著聖女的方向,重重地、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

“奴婢林清,代這孩子,叩謝聖女大人賜名之無上恩典!”

聖女靜靜地受了她這一拜,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她向前走了一步。

她伸出那隻手,輕輕地按在了妹妹那依然蒼白、佈滿細汗的額頭上。

嗡——

一道柔和的、金中帶著純白色的神聖光芒,從聖女的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出。

那光芒順著妹妹的額頭,如同溫暖的春水一般,緩緩地流遍了她的全身百骸。

那是屬於神明的恩賜,是消耗神力,強行渡入凡人體內,用以修復生產創傷的生氣!

隨著那光芒的遊走。

妹妹那原本蒼白如紙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恢復了健康的紅潤。她那因為極度疲勞和疼痛而緊皺的眉頭,也徹底舒展開來。

那種大傷元氣後的虛脫感,被這股神力一掃而空。

妹妹閉上眼睛,深深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是一聲從靈魂最深處發出的、卸下了所有生死防備、輕鬆到了極致的嘆息。

“好好養著吧。”

聖女收回了手,沒有再多說半個字。

她轉過身,如同來時那般,悄無聲息、卻又帶著不可直視的威嚴,在一眾宮人的跪送下,離開了昭華殿。

下部分:月光下的阿圓與隱秘的護身符

聖女那龐大的威壓隨著她的離去而徹底消散。

殿內那些剛才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宮人們,在玉孃的示意下,迅速而無聲地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剛剛受了驚嚇的主母。

我依然保持著雙手伏地的姿勢,跪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裡。額頭死死地貼著冰冷的地磚,久久沒有動彈。我的腦子裡全都是“聖汐”這兩個字。

這就是她的名字了。

一個將永遠高高在上、被世人膜拜、卻註定要揹負著無數謊言和算計的名字。

“林塵。”

妹妹的聲音,忽然從榻上傳來。

那聲音裡沒有了剛才在聖女面前的卑微和驚恐,因為神力的滋養,她的聲音恢復了以往的清脆,甚至還帶著一絲少見的慵懶與饜足。

“嗯。”我悶悶地應了一聲,沒有抬頭。

“過來。”她命令道。

我不敢遲疑,手腳並用,膝行著從角落裡爬了過去。

我一直爬到床榻的邊緣,然後規矩地挺直了腰背,但依然低著頭,不敢直視她的聖容。

她慵懶地靠在柔軟的名貴靠枕上。

因為剛才聖女的那一道神力賜福,她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徹底恢復了往日的光彩。面色紅潤,容光煥發,彷彿剛才那個在生死邊緣掙

扎、虛弱不堪的產婦根本不是她。

她的懷裡,小心地抱著那個剛剛被賜了神聖名諱、此刻正熟睡著的嬰兒。

她低下頭,目光溫柔地看著懷裡的孩子,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充滿母性光輝的笑意。

“聖汐。”

她輕聲地、彷彿在品味著什麼珍饈美味一般,在唇齒間反覆喚著那個名字。

“林聖汐。”

她加上了自己的姓氏,在舌尖繞了幾圈。然後,她頓了頓。

她忽然抬起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我。

在她的眼底,我看到了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複雜、甚至帶著幾分惡作劇般的光芒。

“你說,”她微微歪著頭,用一種閒話家常的語氣問我,“等她長大了,如果是個調皮搗蛋的性子。她會不會嫌棄這個名字……太老氣、太沉重了?”

我被她這個問題問得一愣。

徹底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這個階級森嚴、神權至上的世界裡,孩子的名字是由至高無上的聖女親口恩賜的!這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感恩戴德的天大榮耀,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誰敢嫌棄神賜的名字老氣?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妹妹……說笑了。”

我嚥了一口唾沫,老老實實、本分地回答道,“聖汐這個名字,氣勢磅礴,又帶著神明的庇佑,多好聽啊。那是無上的榮耀,小主子長大了,定然是滿心歡喜的,怎麼會嫌棄。”

“好聽是好聽,榮耀也是真榮耀。”

妹妹卻並沒有順著我的馬屁往下接。她微微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可是……我總覺得,這名字太正式了。冷冰冰的,像是廟裡供著的牌位。平日裡叫她的時候,總覺得像是在喊一個高高在上的外人,透著一股子生分。”

她一邊說著,一邊低下頭。

她伸出那戴著翠綠玉扳指的手指,用最柔軟的指腹,輕柔地、滿是寵溺地蹭了蹭孩子那猶如剝殼雞蛋般嫩滑的臉蛋。

“這孩子,得有個小名。”

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故意說給我聽,“那種只有在私底下叫的。不需要什麼神明的恩賜,也不需要什麼磅礴的寓意。就只是咱們倆關起門來,逗她玩的時候叫的。”

我的心臟,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猛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私底下叫的?

就咱們倆……叫的?

她把我,這個最卑微的男奴,和她這個高高在上的左近侍,在對於這個孩子的稱呼上,放在了同一個“咱們倆”的位置上?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我大腦一片混亂的時候。妹妹想了半天,似乎沒有想到合適的名字。她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

“林塵。”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說,叫什麼好?”

我徹底愣住了。

像個傻子一樣張著嘴,半天發不出聲音。

我?讓我一個連姓氏都被剝奪了的男奴,來給這個擁有著聖族血脈的貴女,起小名?!

這要是傳出去,我可是要被千刀萬剮的!

“奴……奴才不敢!”我嚇得趕緊將頭死死地低了下去,“奴才身份卑微,學識淺薄,怎麼配給小主子起名字!求主母收回成命!”

“讓你說你就說!哪來那麼多廢話!”

見我這副推三阻四的窩囊樣,她的暴脾氣瞬間就上來了。她毫不客氣地伸出那隻沒穿鞋的腳,帶著幾分惱怒,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地踢了一下。

“又不是讓你去神恩殿的

族譜上給她起大名!就是個在內寢裡私下叫的賤名,好養活就行。你這三天像個望夫石一樣天天跪在這兒盯著她看,難道就沒在心裡偷偷想過,要給她起個什麼名兒?”

我被她踢得身子一歪,嚥了一大口唾沫。

我怎麼可能沒想過?

這三天三夜以來。

每當她不顧疲倦,強忍著疼痛抱著孩子餵奶的時候;每當那個軟乎乎的小肉團在我的懷裡、聽著我笨拙的哼唱安靜睡去的時候。

我的腦子裡,就像是走馬燈一樣,閃過無數個念頭。

那些念頭,對於一個男奴來說,卑微、荒謬、甚至是大逆不道,但卻又是那麼的真實、那麼的讓人貪戀。

我深吸了一口氣,決定豁出去了。

“林塵……覺得……”

我艱難地開口,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變得沙啞不堪。

“嗯?覺得什麼?痛快點說。”她催促道。

“妹妹生產的那天夜裡,是十五。”

我死死地低著頭,視線盯著地毯上繁複的花紋,根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那晚的月亮,特別圓,也特別亮。林塵在產房外面的石階上跪著祈禱的時候,抬頭看著那輪月亮……”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心虛,“林塵心裡就在想……這孩子,就像那天上的月亮一樣,乾乾淨淨的,不染一絲塵埃。”

妹妹靜靜地聽著,沒有出聲打斷。

“要不……”

我咬了咬牙,用一種微弱、小心翼翼的試探語氣,說出了那個藏在心底的名字:

“就叫……月兒?”

轟——!

這兩個字一出口,我立刻就後悔得想扇自己兩個大耳光!

月兒。

在這個昭華殿裡,在這座聖子宮裡。

那是絕對、絕對不能被提及的禁忌!

那是另外一個女人的名字!是那個被妹妹強行抹去身份、如同金絲雀般囚禁在城外偏僻莊子裡的女人!是那個曾經在雨夜裡揮舞著鐵棍為我拼過命、甚至差點死在妹妹手裡的女人!

我竟然……不知死活地,想用那個女人的名字,來給妹妹十月懷胎、拼了半條命生下來的孩子命名!

這簡直是在妹妹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上,瘋狂地蹦迪!

果然。

妹妹的眼神,在聽到“月兒”這兩個字的瞬間,徹底變了。

那雙原本還帶著溫柔笑意的眸子,瞬間被一層陰冷、恐怖的寒霜所覆蓋。

她死死地盯著我,足足看了有半盞茶的功夫。那目光裡的光芒閃爍不定,猶如實質般颳著我的皮肉,讓人根本猜不透她此刻心裡到底在盤算著什麼樣惡毒的懲罰。

“月兒?”

她緩緩地開口了。

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平緩得聽不出一絲一毫的喜怒,卻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極度危險。

“林塵。”她微微傾下身子,那雙冰冷的眼睛彷彿要看穿我的靈魂,“你,想幹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本主母這幾天對你太好了,讓你產生了一種可以隨意試探我底線的錯覺?”

我跪在那裡,額頭上的冷汗如同瀑布一般瘋狂地往外冒,順著臉頰滴落在地毯上。

“林塵不敢!主母明鑑!”

我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而變了調,“林塵絕對不是那個意思!林塵只是……只是那天晚上恰好看了月亮,腦子一熱就……”

“行了。”

她冷酷、毫不留情地打斷了語無倫次的辯解。

她重新靠回了軟枕上,低下頭,靜靜地看著懷裡那個對外界

一無所知的孩子。

她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那種沉默,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壓抑的寧靜。久到我以為她馬上就要厲聲下令,叫玉娘進來用那把黑檀木戒尺將我活活打死。

“月兒,不好。”

終於,她再次開口了。

她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鐵律。

“那是別人的名字。我的孩子,不叫別人的名字。”

“是……是奴才該死,是奴才豬油蒙了心,多嘴胡言……”我趕緊順著臺階往下爬,不停地請罪。

“不過……”

就在我以為這件事即將以我的認錯而翻篇的時候。

她忽然,又開口了。

她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再次看向了我。

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

那雙眼睛裡,剛才那股彷彿要將我撕碎的陰沉和殺意,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消散得無影無蹤了。

反而,在那清冷的眼波流轉之間,浮現出了一絲狡黠、甚至帶著幾分如同少女般惡劣玩笑意味的笑意。

“你剛才那番胡言亂語,倒是提醒我了。”

她嘴角微微上揚,目光柔和了下來,“她生在十五那天,那天晚上的月亮,確實是又圓又亮,完滿得很。”

她低下頭,用鼻尖輕輕地蹭了蹭孩子那柔軟的胎毛,用一種溫柔、充滿母愛的聲音,輕聲宣佈道:

“既然這樣,那就叫……阿圓吧。”

阿圓。

我跪在榻邊,徹底愣住了。

這個名字,土氣、簡單,甚至可以說是毫無文采可言。這要是讓外面那些咬文嚼字的高階貴女聽見了,非得笑掉大牙不可。

可是,在這個冰冷、充滿算計的深宮裡。這個名字,卻透著一種讓人鼻腔發酸的質樸與安寧。

“阿圓?”我像個傻子一樣,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怎麼?”她立刻斜了我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你敢說不好聽我就踢死你”的霸道,“不好聽嗎?”

“好聽!太好聽了!”

我瞬間反應過來,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一樣,臉上立刻堆滿了最真誠、也最狗腿的笑容。

“阿圓好!阿圓這名字好極了!聽著就……就喜慶!就透著一股子團團圓圓、平平安安的福氣!”

妹妹看著我這副急不可耐表忠心、生怕她反悔的窩囊模樣。

她本來還想端著主母的架子再訓斥我幾句。

但最終,她還是沒能忍住。

“噗嗤——”

她輕笑出聲。那笑聲清脆悅耳,如同一陣春風,徹底吹散了這幾天來籠罩在昭華殿上空的陰霾。

“傻子。”

她看著我,輕聲罵了一句這世上最動聽的髒話。

那雙水潤的眼眸裡,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深深的眷戀與縱容。

“看你這副蠢樣。待會兒等玉娘進來了,看我怎麼收拾你這敢亂起名字的賤骨頭。”

說完,她不再理會我。

她微微低下頭,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懷裡的孩子身上。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溫柔地、充滿愛意地輕輕點著孩子那個小巧可愛的鼻尖。

她那好聽的聲音,在這灑滿陽光的內寢裡,一遍、又一遍地,不厭其煩地輕輕喚著:

“阿圓……小阿圓……我的小阿圓……”

我依然保持著雙膝併攏的姿勢,規規矩矩地跪在榻邊。

我靜靜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午後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從那扇琉璃窗外傾瀉進來,猶如一層金色的薄紗,溫柔地落在她們母女二人的身上。

那張

曾經因為權力傾軋而佈滿寒霜、傾國傾城的臉上,此刻,只剩下了最純粹、最柔軟的溫柔。

那個包裹在明黃色錦緞裡、小小的、脆弱的襁褓裡,躺著那個被至高神明眷顧、卻又被賦予了最平凡期盼的,叫阿圓的孩子。

聖汐,那是神賜的名字,是屬於高高在上的聖族、屬於冷酷神權的名字,是用來應付這整個吃人世界的鎧甲。

而阿圓,是她的乳名。

是隻屬於這間關起門來的內寢、只屬於在這冰冷深宮裡互相取暖的……

我們兩個人的,隱秘的護身符。

我看著妹妹那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笑臉,看著她低下頭,溫柔地喚著“阿圓”的模樣。

我那顆在神明威壓下戰慄過、在生死邊緣掙扎過的心,在這一刻,徹底安定了下來。

捱打就捱打吧。

被罵死狗就死狗吧。

反正,我林塵就是個被神明抽空了過去的無腦空殼。我什麼都不懂,也不想懂這天下的宏圖霸業。

我只要。

用我這具強悍得有些詭異的軀殼,用我這條在這世上最不值錢的爛命。

在這步步殺機的深淵裡。

死死地、不計代價地,護著她們母女倆,一世第七十八章:懲罰、選人與深夜的搖籃曲

上部分:舌頭的懲罰與隱秘的醋意

“阿圓”這個名字,在一場看似賭氣實則縱容的博弈中,被拍板定了下來。

看著妹妹終於破涕為笑,滿眼慈愛地喚著那個乳名,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下來。我以為,剛才那番在刀尖上跳舞的對話已經安全翻篇,今晚我這具殘破的軀殼,終於能在這地毯上安穩地睡個好覺了。

事實證明。

在這個女人面前,我那點可憐的判斷力,實在是太天真了。

主臥室裡的夜燈被玉娘細心地調到了最暗的一檔,昏黃、曖昧的光暈像是一層薄薄的金沙,灑在那張寬大的床榻上。

妹妹慵懶地靠在床頭,懷裡抱著剛剛吃飽喝足、已經熟睡過去的阿圓。她那張絕美的臉上,還帶著剛才給孩子起名時那一抹未曾完全褪去的溫柔笑意。

可是。

當她的目光從孩子的睡顏上移開,落到跪在榻邊的我身上時。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溫柔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貓兒盯住了已經被玩弄得半死的耗子一般,似笑非笑、透著隱隱危險的眼神。

“過來。”

她微微揚了揚下巴,指了指床榻邊、距離她最近的那塊地毯,“跪這兒。”

我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股剛剛消失的、被毒蛇盯上的惡寒感再次從腳底板竄了上來。我知道,秋後算賬的時候到了,今晚這頓罰,是絕對躲不過去了。

我不敢有任何遲疑,老老實實地雙手伏地,膝行著爬了過去。我在她指定的位置上端正地跪好,雙手緊緊地貼著大腿兩側,深深地低下頭,擺出一副最卑微、任人宰割的窩囊模樣。

“舌頭,伸出來。”

她靠在軟枕上,語氣輕飄飄地下達了命令。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抬起頭看著她。

此時,她臉上的那抹笑容更濃了,帶著一種將我徹底拿捏在手心裡的、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與張狂。

“怎麼?剛才起名字的時候,你那張嘴不是挺能說的嗎?舌頭不是挺利索的嗎?”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醋意,“‘月兒’長,‘月兒’短的。怎麼現在讓你伸個舌頭,你就慫了?”

聽到那個禁忌

的名字再次從她嘴裡說出來,我哪還敢有半句頂嘴的念頭。

我趕緊乖乖地張開乾裂的嘴唇,將那條因為剛恢復不久還帶著些許潰瘍痕跡的舌頭,儘可能長地伸了出來,像一隻等待被主人呵斥的蠢狗。

她看著我這副滑稽又卑微的模樣,滿意地冷哼了一聲。

她從旁邊床頭櫃的抽屜裡,摸出了一根細細的、用堅韌的金絲混合著冰蠶絲編成的一根發繩——那是她平時用來綁頭髮的物件。

她一隻手穩穩地抱著熟睡的阿圓,另一隻手捏著那根金絲繩。

她微微傾下身子,那張絕美的臉龐湊近了我。

然後,她慢條斯理地、精準地,將那根金絲在我的舌頭中段繞了一圈。

接著。

她毫不留情地,輕輕往兩邊一拉,打了一個牢固的死結。

“唔——!”

金絲瞬間勒進了柔軟的舌肉裡,一股尖銳的刺痛直衝腦門。我疼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了,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卻死死地剋制住了退縮的衝動,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嗚咽。

“知道為什麼罰你嗎?”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手指在金絲的末端輕輕彈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絲危險的慵懶與霸道。

我拼命地點頭,然後又拼命地搖頭。舌頭被死死地勒在外面,根本無法收回口腔,連最簡單的音節都發不出來,口水開始不受控制地在口腔裡積聚。

“因為你嘴欠。因為你心裡,還藏著別人。”

她伸出那戴著玉扳指的食指,在我那因為被勒住而開始充血、微微發紫的舌尖上,用力地彈了一下!

“唔!”我疼得渾身一哆嗦,眼角的淚水終於滑落了下來。

“月兒?那個賤婢的名字,也是你能提的?”她的眼底閃過一絲狠戾的獨佔欲,“那個晦氣的名字,也是你能隨便往我林清的閨女頭上安的?你是在噁心我,還是在噁心你自己?”

我疼得幾乎要跪不住,卻連躲都不敢躲一下,只能用一雙充滿哀求的眼睛看著她,試圖用眼神向她表明我的忠心和知錯。

“三天。”

她看著我那副悽慘的模樣,豎起了三根纖細的手指。

“這三天裡,不管是白天還是黑夜,沒有我的允許,你這舌頭,就不準給我縮回去。就這麼老老實實地給我伸著。”

她的聲音冷酷無情,像是在宣佈一項神聖的法典。

“要是讓我發現你偷偷縮回去了哪怕一寸……我就讓玉娘去內務府的刑房拿鐵鑷子來,把你這根亂嚼舌根的舌頭,再生生拉長一寸!”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她,滿眼的驚恐。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嗚”聲,口水順著無法閉合的嘴角,滴滴答答地流了下來,弄髒了我的胸膛和地毯,狼狽到了極點。

她看著我這副口水直流、眼淚汪汪、可憐巴巴得像一條落水狗的模樣。

那層強裝出來的冷酷和兇狠,終於繃不住了。

“噗嗤——”

她沒忍住,輕笑出聲。

“活該。”

她輕聲罵了一句,那聲音裡沒有了剛才的殺意,反而透著一種嬌嗔。

她伸出那隻剛才還在施刑的手,輕輕地落在了我的頭頂上。

她的手指穿插在我的髮絲間,溫柔地揉了揉。那力道,輕柔得完全不像是剛剛對我施加了懲罰的暴君,而像是一個在安撫自己最心愛寵物的少女。

“下次要是再敢在我的地盤上,亂起那些不三不四的名字……”

她湊近我的耳邊,聲音輕柔如水,

說出的話卻讓人毛骨悚然,“我就真的叫人拿剪刀來,把你這惹禍的舌頭剪下來,掛在阿圓的小床上當風鈴聽響。”

我跪在那裡,舌頭伸在外面,口水滴答,模樣醜陋不堪。

可是。

看著她那張在昏黃燭光下笑靨如花的臉,感受著她覆在我頭頂那微涼卻溫柔的手心。

我那顆因為懲罰而戰慄的心,卻莫名地暖得發燙。

我知道,她嘴上罵得兇狠無比,但那根金絲其實綁得極有分寸。它只是象徵性地勒住了我的舌頭,讓我無法縮回,卻並沒有真正勒斷我的血管或者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她要是真的想為了那個名字重罰我,憑她左近侍的手段,早就讓人拿帶刺的鐵鏈子來鎖我的喉骨了,哪裡還會用這種近乎於閨房情趣般的方式來折騰我。

夜,越來越深了。

她抱著阿圓,在折騰完我之後,終於也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我依然保持著那個屈辱的姿勢,跪在地毯上。舌頭因為長時間伸在外面,已經變得又幹又麻,口水浸溼了一大片地毯,讓我看起來像是一個徹底失去了智力的傻子。

夜燈的光暈透過紗罩,柔和地落在她們母女倆安靜的睡顏上。

我看著她們,心裡的那種滿足感幾乎要溢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我實在覺得舌根痠痛得難以忍受。我小心翼翼地、緩慢地,試圖將舌頭往口腔裡縮回一點點——就一點點,只想稍微緩解一下那種撕裂感。

可是,就在我的舌頭剛剛往回縮了不到半寸的時候。

床榻上,懷裡抱著孩子的人忽然微微動了動。

她根本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在睡夢中,精準地、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敢縮回去……就加罰一天……”

我嚇得魂飛魄散,心臟猛地一縮!

立刻、馬上,像觸電一樣將那條痠痛的舌頭重新伸得筆直!甚至比剛才伸得還要長!

我再也不敢有任何偷懶的念頭,像一尊石雕一樣,老老實實地跪在黑暗中,繼續著這荒謬而又甜蜜的懲罰。

中部分:保姆的遴選與絕對的防備

第二天一早。

昭華殿外的天剛矇矇亮,玉娘就帶著幾個內務府的女官,手裡捧著厚厚一疊玉簡資料,步履匆匆地進了主臥室。

“主母。”

玉娘規規矩矩地跪在床榻前,將手中的那些資料恭敬地舉過頭頂,“這是內務府連夜從各處篩選上來的,關於伺候小主子的保姆人選名冊。”

“一共三十二人。”玉娘仔細地彙報著,“都是從各地神恩殿的附屬機構裡精挑細選上來的。有十幾年護理經驗的、接受過最高級嬰幼兒神光培訓的、家世清白三代沒有汙點的……各種類型的頂級嬤嬤都有,請主母過目定奪。”

妹妹懶洋洋地靠在堆疊的軟枕上。

她的懷裡,正抱著剛睡醒、正在吐著小泡泡的阿圓。她正低著頭,拿著一個撥浪鼓,滿眼慈愛地逗著孩子玩。

聽到玉孃的話,她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甚至連目光都沒有從阿圓的臉上移開。

“不要。”

她冷淡、乾脆利落地吐出這兩個字。

玉娘愣住了,舉著資料的手僵在半空中。

“主母,這……這三十二人可都是經過內務府層層嚴格審核的,每一個人都背景乾淨,能力出眾……”玉娘試圖解釋。

“我說,不、要。”

妹妹終於抬起了頭。

那原本看著阿圓時溫柔如水的目光,在轉向玉娘

的那一刻,瞬間化作了冰冷的利刃。那目光淡淡的,沒有絲毫的怒火,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讓人靈魂發顫的絕對威壓。

玉娘渾身一哆嗦,立刻識趣地閉上了嘴,將那些資料收了回來。

“那些從外面層層選拔上來的人,履歷寫得再漂亮,誰知道她們骨子裡到底是什麼爛底細?”

妹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種在深宮中浸淫多年的冷酷與多疑,“這聖子宮裡,想看我笑話、想抓我把柄的人多如牛毛!萬一這三十二個人裡,混進了一個麗貴人安插的死士?或者哪個對頭處心積慮埋下的眼線?”

她冷笑了一聲,目光掃過跪在角落裡、依然伸著舌頭流口水的我。

“到時候,我這昭華殿裡關起門來的情況,這孩子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還能瞞得住那幫豺狼虎豹嗎?”

玉孃的臉色變了變,顯然也是想到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她連忙將頭深深地低了下去,聲音發顫:

“是……是奴婢老糊塗了,考慮不周。險些釀成大禍,求主母恕罪!”

妹妹有些煩躁地揮了揮手:“罷了。把那些內務府送來的人,全都給我打發回去。就對外放話,說本主母憐愛這神賜的血脈,要親自餵養,不需要外人插手。”

“可是主母……”

玉娘大著膽子抬起頭,滿臉都是對妹妹身體的擔憂,“您剛生產完,身子金貴得很。若是真的事必躬親,日夜親自餵養,恐怕會嚴重影響您聖體的恢復啊。這伺候嬰兒的活計,熬人得很……”

“影響恢復?”

妹妹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玉娘,“玉管事,你這是怕我身子恢復得太快,重新掌權,讓你沒空在外面歇著享福了?”

玉娘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重重地磕在地上,連連喊冤:“主母明鑑!奴婢萬萬不敢有此大逆不道的念頭!奴婢只是……只是心疼主母的身子啊!”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作派。”

妹妹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了她,“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也是為了這昭華殿的安穩。這樣吧,這保姆,還是要用的,但絕不能用外面的人。”

她略一沉吟,下達了指令:

“你就在咱們這昭華殿的舊人裡,挑幾個底細絕對乾淨的出來。必須是在這殿里老老實實幹了五年以上的,平時少言寡語、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社會關係的老實人。人不需要多,貴在精,兩三個就行,讓她們排班輪流伺候阿圓的起居。”

玉娘眼睛一亮,主母的這個安排無疑是最穩妥的。她連連點頭:“主母英明!在這昭華殿的眼皮子底下,誰也翻不出浪來。奴婢這就去辦!”

不到半個時辰。

玉娘去而復返,領著四個穿著昭華殿統一服飾的女人,恭恭敬敬地進了主臥室。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她生得白白淨淨,面容十分和善,沒有那種深宮裡常見的老謀深算。一雙眼睛雖然低垂著,卻透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她走到床榻前,規規矩矩地雙膝跪下,雙手交疊。

“奴婢王氏,給主母請安。”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聽著就讓人覺得踏實安穩。

玉娘在一旁盡職盡責地介紹道:“主母,這是王姐。她在咱們昭華殿已經幹了整整八年了。之前一直在負責後方生活區的清潔和物資管理,為人最是本分,從不跟前面的那些宮人摻和是非。她單身未婚,收養了一

個孤女,那女兒如今在城外的寄宿女校讀書,身家底細最是乾淨透明。”

妹妹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微微點了點頭:“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王姐緩緩地抬起頭。她的目光依然恭敬地低垂著,絕對不敢直視主母的眼睛,但她的神態卻很自然,沒有那種做賊心虛的躲閃,就那麼安靜地跪著任由審視。

妹妹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開口問道:“你以前,帶過孩子嗎?”

王姐恭聲回答:“回主母的話,奴婢年輕在民間時,曾幫著鄰居家帶過幾年襁褓中的孩子。後來進了宮,雖說沒再專職伺候過小主子,但內務府每年組織的嬰幼兒護理神光培訓,奴婢都有參加,且每次的考核成績都是甲等優秀。奴婢有信心,能照顧好小主子。”

妹妹沉吟了片刻。這王姐看著確實是個安分守己的實幹派。

“留下吧。”妹妹揮了揮手,“試用期一個月。若是出了差池,你那在寄宿女校的女兒,也就不用讀書了。”

王姐聽到這話,不僅沒有害怕,反而喜出望外地連連磕頭,因為她知道,這是得到了主母的初步信任:

“謝主母天大恩典!奴婢一定盡心竭力,拿命護著小主子!”

接下來是第二個。

這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姓劉。她生得有些瘦削,五官也比較凌厲,那雙眼睛在低垂的時候,依然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精明和算計。

“奴婢劉氏,原在昭華殿的茶水間當值,專門負責給主母和各位來訪的貴人調製神仙飲品。”劉姐磕頭如搗蒜,語速極快,“奴婢手腳最是麻利,做事也仔細,這五年來,從沒出過一絲一毫的差錯!”

妹妹靠在軟枕上,冷眼看著她那副急於表現的模樣。

忽然,妹妹幽幽地問了一句:

“你調製那些名貴飲品的時候,有沒有……偷偷嘗過那些貴人們剩下的東西?”

劉姐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像是一張白紙!

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連忙拼命地擺手,聲音都變了調:“奴婢不敢!奴婢冤枉啊!那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奴婢就算是長了十個膽子,也萬萬不敢去嘗貴人們的聖物啊!”

妹妹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充滿了嘲弄。在這深宮裡,負責茶水膳食的下人,偷嘗一些剩下的名貴食材,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這個劉姐自作聰明,連這種謊都撒得這麼滿。

妹妹沒有再問,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滾出去。”

劉姐還想求饒,卻被玉娘一個凌厲的眼神給嚇了回去,只能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第三個,姓周。

是個圓臉的年輕女人,看著不過二十五六歲,長得有些憨態可掬。她跪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說話也有些怯生生的、結結巴巴。

“奴……奴婢小周。在……在縫紉間做了四年了。專門負責……負責主母衣物的修補和漿洗。”她聲音發顫,頭都不敢抬,“奴婢……奴婢嘴笨,不會說話討主子歡心,但……但奴婢幹活很仔細,這四年……從沒弄壞過主母的一件衣物。”

妹妹看著她那副緊張得快要哭出來的模樣,眼底原本的防備忽然卸下了一些,甚至忍不住笑了。

“笨點好。”

妹妹的目光不自覺地掃過了跪在角落裡、伸著舌頭的我,“在這昭華殿裡,笨的,才老實,才活得長久。留下吧。”

小周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自己被選上了,呆愣了片刻,才被玉娘踢了

一腳,趕緊千恩萬謝地磕頭。

最後第四個,是個年紀稍長的女人。

她姓陳,頭髮已經花白了一半,但跪在地上的腰板卻挺得筆直,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沉穩。

“奴婢陳氏,在這昭華殿,已經做了整整十五年了。”陳姐的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

“當年老主母還在世的時候,奴婢就跟在老主母跟前貼身伺候。”

聽到“老主母”這三個字。

妹妹那一直慵懶的眼神,猛地一顫。

老主母,那是她的生母。那個在集美山莊做了整整二十年侍女,最終為了撫養他們兄妹,耗盡了心血,鬱鬱而終的苦命女人。

也是這個世界上,妹妹最敬重、最無法釋懷的痛。

陳姐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懷念:

“老主母走後,奴婢就被打發去了後院的庫房。這些年來,奴婢一直死死地守著昭華殿的那些舊物件,守著老主母留下的念想。從沒出過半點差錯,也從沒讓那些不乾淨的人碰過庫房的東西。”

大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妹妹看著跪在地上的陳姐,那雙總是隱藏著算計的眼睛裡,此刻漸漸泛起了一絲微紅的水光。

她彷彿透過這個老婦人,看到了當年那個溫柔、堅強,卻又被命運碾碎的母親。

“起來吧。”

妹妹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帶著一絲對長輩的敬重。

“陳嬤嬤。以後,庫房那邊的事,你就不用再管了。你搬到內寢的外間來,專心替我守著、伺候阿圓。有你在,我放心。”

陳姐聽到這聲“陳嬤嬤”,那挺直的脊背猛地一彎。

她重重地、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已經徹底哽咽了:

“奴婢謝主母天大的恩典!老主母若是能在天有靈,看到小主子降生,看到您有了這樣的依靠……定然是歡喜得緊啊。”

妹妹的眼眶終於紅了。她別過頭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對世間悲歡離合一無所知、正睡得香甜的小小嬰兒,用一根手指,輕輕地、眷戀地撫過她稚嫩的臉頰。

“都下去吧。把規矩守好。”

妹妹深吸了一口氣,恢復了平靜,揮了揮手,“王姐一個人留下,教我……怎麼餵奶。”

幾個女人再次磕頭退下,玉娘也識趣地關上了門,內寢裡只留下了王姐一人。

而我,依然悲催地跪在那個陰暗的角落裡。

我的舌頭依然被那根金絲死死地勒在外面,口水已經快要流乾了。妹妹說罰三天,那就是實打實的三天,在這個問題上,她有著令人髮指的原則性。

王姐是個懂規矩的老人,她目不斜視,全當角落裡根本沒有我這麼一個傷風敗俗的半裸男奴存在。

她膝行上前,來到床榻邊,開始專業地教導妹妹如何調整餵奶的姿勢。

“主母,您身子往後靠一些,對,用軟枕把腰墊實了。”

王姐說話輕聲細語,動作輕柔,她沒有直接去觸碰妹妹的身體,而是一邊用自己的手臂做著示範,一邊詳細地講解著要領,句句都在點子上。

“您抱著小主子的時候,手臂要穩,要讓小主子的頭和身體在一條直線上。對,就是這樣。等她張嘴找的時候,您再把那兒遞過去,要讓她含住大半個,這樣吸起來,小主子不費力,您也不會覺得疼……”

妹妹聽得認真。

她完全放下了左近侍的架子,像一個最虛心求教的學生,按照王姐的指點

,一點一點地調整著自己僵硬的手臂和姿勢。

終於。

“咕咚……咕咚……”

一陣輕微的、充滿了生命力的吞嚥聲,在內寢裡響起。

那個小小的阿圓,在找到了最舒服的角度後,終於不再抗拒,開始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吮吸起那甘甜的初乳。

妹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個終於肯乖乖吃奶、小臉因為用力而泛著紅暈的孩子。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緩緩地浮起了一抹燦爛、純粹的笑意。

那笑容裡。

沒有了左近侍的殺伐威嚴,沒有了面對政敵時那種運籌帷幄的冷酷,更沒有了揹負著欺天謊言的恐懼。

那只是一張屬於最普通的母親,在看著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骨肉,吃飽喝足時,所流露出的最本能、最純粹的滿足與幸福。

我跪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雖然舌頭被勒得生疼,但我的心裡,卻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暖意。我覺得,哪怕讓我現在就去死,只要能定格住她這個笑容,也值了。

可就在我沉浸在這種荒謬的幸福感中時。

妹妹忽然抬起頭。

那目光,越過正在一旁輕聲誇讚的王姐,直直地、毫無預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

她用那隻沒有抱孩子的手,指了指我。

然後,又用指尖,輕佻地指了指自己那雙搭在床沿、沒有穿鞋的白皙玉足。

“過來。跪那麼遠,在那兒伸著舌頭流口水,看著就讓人心煩。”

王姐依然保持著眼觀鼻、鼻觀心的入定狀態,彷彿自己是個瞎子加聾子,全當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

我不敢有任何異議。

我立刻雙手伏地,膝行著從角落裡爬了過去。我一直爬到她的腳邊,然後,像一條最馴服的老狗,老老實實地用雙手,將她的一隻腳捧了起來,貼在自己的側臉上。

阿圓在她的懷裡,依然緊閉著眼睛,小嘴一動一動的,正賣力地做著吃奶的美夢。

初冬的陽光,依然不知疲倦地從窗外照進來。

金色的光輝,平等地落在這個房間裡的三個人身上。

一個舌頭被金絲勒在外面、口水直流的強壯男奴;一個滿臉饜足、卸下了所有防備的高貴主母;還有一個剛吃飽喝足、承載著致命謊言的嬰兒。

這畫面。

荒唐、悖德、甚至如果被外人看見,足以讓我們立刻粉身碎骨。

但這畫面,卻又莫名其妙地,透著一種這世間最詭異、卻也最堅不可摧的溫馨。

下部分:夜半的搖籃曲與生死相依的指尖

夜深了。

昭華殿外萬籟俱寂,只有巡夜護衛那整齊的腳步聲偶爾從遠處傳來。

主臥室裡,只開了一盞放在角落裡的琉璃小夜燈。那光線被厚厚的紗罩過濾後,柔和得像是在整個房間裡蒙上了一層金色的薄紗。

“啊……啊……”

阿圓醒了。

她並沒有像白天那樣撕心裂肺地哭鬧。她只是靜靜地躺在妹妹床榻邊那個專門定製的名貴小搖籃裡,睜著那雙黑亮黑亮、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在黑暗中安靜地看著頭頂的虛空。

她偶爾揮舞一下那猶如蓮藕般白嫩的小手,嘴裡發出幾聲輕微的“啊啊”叫聲,像是在試探這個陌生的世界,看看有沒有人會來回應她。

妹妹今天應對內務府的瑣事,加上初次哺乳的疲憊,此刻已經睡得極沉。

她側躺在寬大的床榻上。哪怕是在深沉的睡夢中,她的眉頭依然微微皺著,帶著一種無法消散

的防備。她的一隻手臂,下意識地伸出被窩,死死地搭在阿圓小搖籃的邊緣,像是一道護城河,生怕孩子在睡夢中有什麼閃失。

我呢?

我依然悲催地跪在床榻邊的地毯上。

萬幸的是,剛才入睡前,妹妹終於大發慈悲,解開了那根勒了我整整一天的金絲髮繩。我的舌頭終於獲得了自由,雖然現在依然腫脹發麻,但至少能收回口腔裡了。但作為代價,我今晚必須繼續在她的床頭跪上整整一夜,不得有絲毫的偷懶。

“啊……啊啊……”

小搖籃裡,阿圓又叫了兩聲。而且,這次的聲音比剛才明顯大了一點,帶上了一絲煩躁,似乎是因為長時間沒有人理她,小公主的脾氣要發作了。

聽到這動靜。

睡夢中的妹妹,眉頭瞬間皺得更緊了。她有些不安地翻了個身,發出一聲煩躁的夢囈,但並沒有徹底醒過來。

我跪在地毯上,陷入了極度的猶豫和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