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8
作者:呂魯班
第一百零六章:活著的屍體與絕望的溫熱
【場景一:內寢清晨——活著的屍體】
從那場無邊無際的噩夢中驚醒時,妹妹猛地從寬大的床榻上坐了起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前那兩團飽滿雪白的雙乳在單薄的真絲睡袍下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她下意識地,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恐慌,轉頭看向床榻邊的波斯地毯。
林塵還在那裡。
我已經跪在那裡了。
赤裸著上半身,保持著這昭華殿裡最標準、最下賤的奴才跪姿——雙膝(雖然膝蓋以下已經是一灘沒有知覺的爛肉)死死地併攏,雙手伏在地面上,額頭緊緊地貼著地毯的絨毛。
我的動作精準得就像是用工匠的遊標卡尺一寸一寸量過,即使保持這個姿勢已經整整一夜,我的脊背也沒有一絲多餘的顫抖,連呼吸的頻率都像是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沙漏。
清晨的陽光透過繁複的窗欞照進內寢,像是一把金色的刀子,直直地落在我赤裸的脊背上。
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猙獰。後背上那些被冰蠶軟鞭撕裂翻卷的暗紅色鞭痕,鎖骨處那兩個被生鏽鐵鉤硬生生穿透、至今還在往外滲著黃水和血絲的猙獰血洞,以及膝蓋處那層層纏繞、被鮮血浸透的厚重紗布。
我就那樣跪著,一動不動。像一尊被抽乾了靈魂的醜陋雕塑,像一個沒有生命的肉體物件。
妹妹坐在床沿,絲綢睡袍從她光潔的肩頭滑落,露出了大半個誘人的胸膛。她沒有去整理散開的衣襟,就那麼死死地盯著我。
等了很久。內寢裡安靜得只能聽見漏鼓滴水的聲音。
“過來。”
妹妹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試探。
我動了。
我沒有任何遲疑。我抬起上半身,用那雙佈滿老繭和新傷的雙手死死地撐著地面,拖著那雙被斬斷筋脈的廢腿,一點、一點地向她的腳邊爬去。
膝蓋以下的部位像兩截腐爛的枯木,在名貴的地毯上拖出輕微的“沙沙”摩擦聲。我的動作機械、精準,每一次雙手交替的距離,都像是被設定好的齒輪在咬合。
爬到她的腳邊後,我重新擺好那個最卑微的跪姿,將額頭死死地貼在距離她腳尖不到一寸的地毯上。
妹妹低下頭。她緩緩地伸出那隻白玉般完美無瑕的腳,毫不留情地踩在了我的臉上。
她那圓潤的腳趾抵著我的臉頰,微微用力。我的臉隨著她腳掌的力道,沒有任何抵抗地偏向一側,臉頰的皮肉被擠壓得變了形。
然後,她猛地鬆開腳。
我的脖子就像是裝了彈簧一樣,精準、自動地回正,額頭再次貼回地面。
“說話。”妹妹的聲音冷得像冰,卻又透著一絲無法掩飾的輕顫。
“主母早安。主母有何吩咐?”
我張開嘴,聲音平穩、沙啞,就像是一潭發臭的死水,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沒有任何的抑揚頓挫。就像是一個被掏空了內臟、只剩下聲帶在機械振動的發聲機器,完美地執行著“問安”的程序。
妹妹盯著我。
她猛地俯下身,伸出那隻戴著赤金護甲的手,一把死死地捏住我的下巴,鋒利的指甲幾乎要刺破我的皮肉。她迫使我抬起頭,強行讓我直視著她的眼睛。
那雙深邃的狐狸眼裡,翻湧著我熟悉的瘋狂與恐懼。
而她,也在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
那雙曾
經會因為她的一句輕喚而發亮、會因為她的眼淚而痛徹心扉、會因為她赤裸的靠近而燃燒起那種卑微又熾熱的雄性渴望的眼睛。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不是恨,不是怒,不是悲傷,也不是那種被強行壓抑的痛苦。
而是徹底的、絕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就像一間被強盜搬空了所有傢俱、連牆皮都被颳得乾乾淨淨的房間,只剩下四面冰冷透風的牆壁。
妹妹的胸口猛地劇烈起伏了一下,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攥住了心臟。
她以為我是被逼瘋了,被那些鐵鉤和軟鞭折磨傻了,被她那句剝皮的死令嚇破了膽。
但她不知道——我什麼都記得。
我,林塵,這具殘破軀殼裡的靈魂,記得一切。
我記得三天前在那個破敗莊子裡,月兒被按在泥水裡時看向我的那種溫柔到讓人心碎的眼神;我記得那把薄如蟬翼的刀鋒刺入月兒脊背時的絕望觸感;我記得月兒倒下前,在我耳邊那句彷彿詛咒一般的“下輩子”。
我也清清楚楚地記得,妹妹在這九年裡為我做的一切——為了把我留在身邊,她殺人、撒謊、算計,在聖子的屠刀下瘋狂地走鋼絲。
但我選擇,把這一切、把所有的記憶和情感,硬生生地、連根拔起,全部掐滅。
因為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這女尊世界裡最殘酷的道理。
只要我還是“林塵”,只要我還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情感,還有反應,還會恨、會愛、會痛苦,月兒就永遠是她案板上的一塊肉,永遠是她拿來威脅我、折磨我的致命籌碼。
我的每一次反抗,我的每一次心軟,換來的都是月兒被推向更深的煉獄。
只有我變成一具真正的空殼,只有我徹徹底底地從精神上“死去”,變成一個沒有任何弱點、不需要任何感情的死物。月兒,才能真正安全。
這是我這個廢人能想到的,保護那個傻女孩的唯一方法。
所以,我把自己殺死了。這是一場殘忍的自我閹割。
留下的,只是一具只會執行主母指令的肉體。
“你說話啊。”
妹妹沙啞的聲音忽然在我的耳邊炸響,把我在黑暗深處的潛意識強行拉回。
我看著面前這張傾國傾城的臉。她的眼眶紅得滴血,那塗著鮮紅口脂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那雙眼底,翻湧著複雜到了極點的情緒——憤怒、絕望,還有一絲我根本“看不懂”的、深沉的嫉妒。
“你罵我啊!”
妹妹忽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她雙手死死地揪著我的衣領,長長的指甲深深地掐進我鎖骨處的傷口裡,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指尖。
“你像以前那樣,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啊!你恨我啊!你打我啊!”
她瘋狂地搖晃著我的身體,淚水砸在我的臉上。
我任由她搖晃著,身體像個破布娃娃一樣擺動。我看著她,那雙眼睛依然死寂、空洞,沒有蕩起一絲漣漪。
“主母想讓林塵罵,林塵就罵。主母想讓林塵恨,林塵就恨。”
我機械地開口,聲音猶如冰冷的鐵器相撞,“但林塵不知道怎麼做。”
妹妹的雙手,瞬間僵死了。
她呆呆地看著我。我說得那麼平靜,那麼理所當然。沒有一絲賭氣,沒有一絲反諷,就像是在向主人陳述一個無法執行的技術性難題。
她渾身的力氣彷彿在一瞬間被徹底抽乾。
她鬆開了揪著我衣領的手,頹然地跌坐在地毯上。
內寢裡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清脆鳥鳴,與這地獄般的死寂形成了鮮明而諷刺的對比。
【場景二:偏殿試探——阿圓的觀察】
同日下午。昭華殿後院的洗衣池旁。
陽光有些刺眼。
我赤裸著上半身,雙膝跪在被水打溼的青石板上。雙手泡在滿是皂角的溫水裡,正在機械地揉搓著一件屬於妹妹的褻衣。
揉搓,擰乾,抖平,晾曬。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毫無破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但我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哪怕牽扯到後背那深可見骨的刀傷,我的眉頭也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皺縮。
在距離我不到十步遠的迴廊陰影裡。
阿圓就站在那裡。
這個八歲便擁有了深沉心機的少女,正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陽光照在我寬厚的脊背上,那些傷疤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阿圓的目光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寸寸掃過我身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痕跡。有些是舊的鞭痕,有些是新添的刀傷和鐵鉤撕裂的血洞。它們層層疊疊,像是一幅用鮮血和屈辱繪成的、屬於這昭華殿最底層奴隸的悲慘地圖。
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提著那件粉色的精緻長裙,從陰影裡慢慢地走了出來。她踩著輕盈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停下了手裡正在擰乾衣服的動作。
我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隨後又機械地低下頭,繼續將雙手浸入滿是泡沫的池水中。
“大狗狗,我來了。”阿圓清脆的聲音在我的頭頂響起。
我立刻停下所有的動作。我轉過頭,看著她,像觸發了某個開關一樣,平穩地吐出那句刻在骨子裡的程序:
“小主子有何吩咐?”
阿圓微微歪著頭,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充滿了探究的意味。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這張臉還是那張長滿青色胡茬、透著粗獷的臉——堅毅的下巴,深邃的眼窩,粗糙的皮膚。
但這雙眼睛,已經不再是那雙眼睛了。
阿圓記得,以前這雙眼睛看她的時候,總有一種複雜的、她這個年紀還看不懂的光芒。那裡面有壓抑的慈愛,有本能的守護,還有一種看著她母親時的影子。
但現在,這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像兩顆失去了光澤的死灰玻璃珠。
“站起來。”阿圓忽然下達了命令,聲音裡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威壓。
我沒有任何猶豫。
我試圖站起來。我將沾滿泡沫的雙手死死地撐在溼滑的青石板上,腰部猛地發力,想要將這具沉重的軀體拔地而起。
但是,那雙被天罰衛齊齊斬斷了筋脈的廢腿,根本無法提供任何的支撐。
我只能憑藉著雙臂的驚人力量,硬生生地撐起高大的上半身,但下一秒,失去重心的下半身就像是一坨沉重的爛泥,拉扯著我整個人無力地向後倒去。
“砰”的一聲悶響。
我重重地跌坐在滿是積水的石板上,濺起一地的髒水。
阿圓笑了。
那笑容很甜美,就像是一個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童。但這笑容背後,卻透著一股讓人靈魂發寒的冷意和殘忍。
“哎呀,我忘了,你的腿斷了。”
阿圓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坐在水裡的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一隻折斷了翅膀的蒼蠅,“那你就這麼跪著吧。給我磕個頭。”
我立刻翻轉身體,用雙手扒拉著地面,重新恢復了
跪姿。
沒有任何遲疑,我將額頭狠狠地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再磕。”阿圓冷冷地下令。
“砰。”
“再磕。”
“砰。”
我的額頭很快就磕破了皮,一絲鮮血順著鼻樑流了下來,滴在胸前的髒水裡。但我沒有停,只要她不喊停,這具身體就會一直磕下去。
阿圓看著我那張毫無表情、連一絲屈辱感都沒有的臉,看著我那如同打樁機一般機械的動作,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她似乎覺得這種單調的服從有些無趣,甚至有些煩躁。
她蹲下身,將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慢慢地湊到了我的耳邊。
“大狗狗,你知道嗎?”
阿圓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精準地尋找著獵物的七寸。
“那個叫月兒的女人,還在那個地窖裡活著呢。”
她的話語裡充滿了惡毒的畫面感,“母親每天只讓人給她送一碗發酸的餿水。地窖裡全是老鼠和臭蟲,她已經被折磨得快沒有個人樣了。她快死了。”
我的額頭依然貼在青石板上,眼睛看著地上的水窪。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的波動,連睫毛都沒有顫抖一下。
“她死前,一定很想見你一面。”
阿圓的嘴唇幾乎貼到了我的耳朵,吐氣如蘭,卻字字誅心,“你想見她嗎?”
我緩緩地抬起頭。
那張滿是水漬和鮮血的臉上,平靜得猶如一面死寂的湖水。我直視著阿圓那雙充滿試探的眼睛。
“小主子想讓林塵見,林塵就見。小主子不想讓林塵見,林塵就不見。”
機械,冰冷,毫無破綻。
阿圓徹底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拋出這個世上最致命的誘餌,就算不能讓這隻死狗重新發狂,至少也會讓他有一絲肌肉的抽搐,哪怕是一絲憤怒,一絲痛苦的掙扎,甚至是一絲祈求的哀鳴。
可是,什麼都沒有。這具肉體裡,彷彿真的連靈魂的灰燼都被揚得乾乾淨淨了。
她站起身,不由自主地退後了一步。
她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這個曾經會為了那個叫月兒的女人,徒手接刀、掙斷鎖鏈、狂奔三個小時的強壯男人。
“你真的死了。”阿圓喃喃自語,眼神中竟然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挫敗感。
我依然跪在原地,雙手低垂,如同一個關機的傀儡,等待著她的下一個指令。
阿圓覺得無趣極了。她轉過身,提著裙襬,興致缺缺地離開了後院。
但她沒有看到。
就在她轉過身、徹底背對著我的那一瞬間。
我那雙死寂空洞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猛地閃爍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快得連光都抓不住,快得像是一場錯覺的幻影。
那是“月兒”這兩個字,連同著“餿水”、“老鼠”這些字眼,像是一根根淬火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我被自己親手埋葬在靈魂最深處的禁區時,那根唯一還能跳動的神經發出的慘烈悲鳴。
心臟在胸腔裡發出了撕裂般的劇痛。
但我立刻,毫不留情地,用一種近乎於殘暴的意志力,將那絲波瀾徹徹底底地掐滅了!
不能有反應。
絕對不能。
哪怕是在這無人的後院,哪怕是在這滿是髒水的洗衣池邊。只要我流露出一絲心疼,那些躲在暗處的眼睛,就會把這絲心疼化作刺向月兒最鋒利的刀。
我重新低下頭,將雙手浸入冰冷的髒水裡,繼續機械地搓洗著那件
衣服。
【場景三:深夜對峙——妹妹的嫉妒】
當晚。昭華殿內寢。
濃郁的酒氣甚至蓋過了香爐裡的安神香。
妹妹斜靠在寬大奢華的貴妃榻上,手裡端著一個由純金打造的夜光杯。她已經喝了很多酒,那張絕美的臉頰上泛著一種不正常的、妖豔的潮紅,原本深邃的狐狸眼裡此刻充滿了迷離與水光。
那件單薄的睡袍散亂著,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和深邃的溝壑。
我就跪在貴妃榻的腳邊。像一個用來墊腳的肉墩,一動不動,等待著隨時可能降臨的指令,或是那條沾著血的軟鞭。
“吱呀。”
內寢的門被推開。
阿圓穿著單薄的睡衣,連門都沒敲,直接走了進來。她那雙在黑夜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了一眼癱軟在榻上的母親,又看了一眼跪在腳邊的我。
她徑直走到妹妹的面前。
“母親,我下午試過了。”阿圓的聲音在空曠的內寢裡響起,透著一種屬於神血貴女的冷酷與篤定。
“他真的是個空殼了。連那個女人的死活,都刺激不了他分毫。”
妹妹那隻正準備將酒杯送往唇邊的手,微微一頓。猩紅的酒液在杯子裡蕩起一圈圈漣漪。然後,她沒有說話,只是仰起頭,將那杯烈酒一飲而盡。
“所以呢?”妹妹將空杯子隨手扔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所以您滿意了嗎?”
阿圓雙手抱在胸前,看著自己的母親,那稚嫩的聲音裡竟然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嘲諷,“您打斷了他的腿,您逼他親手殺死了那個女人的心,您費盡心思,把他變成了一具只會執行指令的屍體。”
阿圓的目光落在我那佈滿傷痕的後背上。
“您現在,滿意了嗎?”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內寢裡轟然炸開!
妹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從貴妃榻上坐起,揚起手,毫無保留地一巴掌扇在了阿圓那張粉雕玉琢的臉上!
這一巴掌極重。阿圓被打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白嫩的臉頰上瞬間腫起了一個清晰的五指印,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但阿圓沒有躲,也沒有捂臉,更沒有像普通的八歲孩子那樣哭喊。
她只是慢慢地站穩身體,用那雙黑洞般的眼睛,冷冷地、猶如實質般地盯著自己的母親。那眼神裡,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桀驁與反骨。
“那是我的事。”
妹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碴子,“他是我的人。我的專屬男奴。我想怎麼對他就怎麼對他,我想把他拆成幾塊骨頭都是我的自由!輪不到你這個小丫頭片子來評判!”
“他是您的人。”
阿圓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血跡,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詭異的微笑,“但他也是我——”
阿圓的話,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根緊繃的琴絃,突然在最高亢的地方斷裂了。
妹妹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危險!那雙因為酒精而迷離的眼睛裡,猛地爆射出兩道猶如實質般的駭人殺氣。她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彷彿在看一個試圖奪走她最後一塊救命浮木的惡鬼。
“他也是你什麼?!”
妹妹咬著牙,一字一頓地逼問,那聲音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毒液。母女之間那種隱秘的、為了同一個雄性肉體而產生的亂倫與嫉妒的張力,在這一刻被拉扯到了隨時會崩斷的極限。
阿圓沉默了一會兒。
她
看著母親那副彷彿隨時會撲上來將她撕碎的癲狂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算計。
然後,她笑了。
“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大狗狗呀。母親別誤會。”
阿圓輕描淡寫地把那句足以引發驚天駭浪的話圓了過去。她用手背隨意地擦了一下臉頰,行了一個不怎麼標準的禮。
“母親早些歇息。阿圓告退。”
她轉過身,毫不留戀地走出了內寢。
大門再次被重重地關上。
內寢裡,只剩下濃重的酒氣,以及我和這個瀕臨崩潰的女人。
妹妹頹然地靠回貴妃榻上,死死地盯著地毯上那隻倒著的金盃。金盃的邊緣,還殘留著一滴猩紅的酒液,像是一道乾涸的淚痕。
“林塵。”
“在。”我機械地回答,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轉過頭來。”
我用雙手撐著地毯,艱難地挪動著殘廢的下半身,將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轉過去面對著她。
皎潔的月光順著窗欞的縫隙透進來,正好落在我的側臉上。那張曾經會為了她傻笑、會為了她皺眉心疼、會用那種讓她又恨又愛、欲罷不能的狂熱眼神注視著她的臉。
現在,像是一張死人的面具。什麼都沒有。
“你恨我嗎?”妹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是一聲嘆息。
我沉默了兩秒鐘。這具身體的大腦在精準地計算著一個最完美的、最能斷絕她所有念想的答案。
“林塵不知道。”我面無表情地回答。
不知道。
不是“不恨”,也不是“恨”。是“不知道”。連恨這種最低級、最本能的情感,都已經被這具空殼徹底遺忘了。
妹妹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燭光下,扭曲得比哭還要難看一萬倍。
她搖搖晃晃地從貴妃榻上站起身,踉蹌著走到我的面前。她沒有顧忌地上的血汙,直接雙膝跪在我的面前,伸出那雙顫抖的雙手,死死地捧住了我的臉頰。
“你知道我最恨什麼嗎?”
她直直地看進我那雙死寂的眼睛裡,溫熱的酒氣噴灑在我的鼻尖。
我看著她,眼神依然空洞。
妹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毫無預兆地滑落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燙得驚人。
“我最恨的是,你為她變成這樣。”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帶著一種刻骨銘心、深入骨髓的嫉妒和痛苦。這種嫉妒,比發現我和別的女人上床還要讓她絕望。
“你為了讓那個鄉下賤婢不死,你自己,把自己變成了一具空殼!”
妹妹的情緒瞬間崩潰了,她的雙手猛地收緊,長長的指甲死死地掐進我臉頰的皮肉裡,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你什麼都記得!你什麼都清楚!但你親手把你自己給殺了——為了她!你願意為了那個賤人去死,你願意為了她變成這副噁心的行屍走肉,你願意為了她掐滅所有的情感,連恨都不敢有!”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淒厲得像是在泣血。
“可我呢?!我對你做了什麼?!”
她瘋狂地拍打著我的胸膛,指著我那雙廢腿,“我打斷了你的腿!我逼你親手殺她的心!我用鐵鏈穿了你的骨頭,把你像條野狗一樣拖回來鎖在這個房間裡!”
“我對你做了那麼多殘忍的事!你都不恨我!你不罵我!你也不打我!”
妹妹絕望地搖晃著我的頭顱,眼淚糊滿了那張絕美的臉龐。
“你就這麼……就這麼看著我,像看一個死物,像看一個陌生人!”
她猛地鬆開手,雙手死死地捂
住自己的臉,崩潰地大哭起來。
“你知道這讓我多難受嗎?這比你拿刀捅我還要痛一萬倍!我寧願你恨我!寧願你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寧願你用這雙大手掐著我的脖子要殺了我!”
“至少那樣,你他媽的還是活的!至少證明我在你心裡還有分量!”
妹妹從喉嚨深處發出野獸般的悲鳴,“可現在呢?你是一具屍體!一具胯下還能勃起、會說話、會執行指令的溫熱屍體!你是為她死的!你不是為我死的!”
我沉默地跪在那裡。
我的心臟在胸腔裡平穩地跳動著。一下,一下。
我聽得見她字字泣血的每一句話,看得見她指縫裡流出的每一滴眼淚。
我記得她所有的瘋狂、佔有和不可理喻,也清清楚楚地記得她所有的恐懼、脆弱和在這吃人神權下的掙扎。
但我不能動。
這具殘破的肉體被我死死地封印在理智的牢籠裡。不能有反應。不能。
“你說話啊!”
妹妹猛地抬起頭,滿臉淚水地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乞求,“你告訴我,你恨我。你像個男人一樣罵我啊!你活過來啊……”
我看著她。
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香爐裡的香灰髮出一聲輕微的掉落聲。
然後,我開口了。
“主母想讓林塵活過來,林塵就活過來。”
我的聲音依然像機械一樣冰冷、刻板,不帶一絲人間的溫度。
“但林塵,不知道怎麼活。”
妹妹呆呆地看著我。
不知道。
連怎麼活都不知道了。
這句輕飄飄的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啊——!”
妹妹發出一聲絕望到極點的哀鳴。她猛地撲進我的懷裡,雙手死死地、拼盡全力地抱住我那寬厚的肩膀,把那張沾滿淚水的臉,深深地埋進我那佈滿鞭痕的頸窩裡。
她放聲大哭,哭得像個失去了全世界、被徹底拋棄的迷路孩童。
“對不起……對不起……”
她在我耳邊語無倫次地呢喃著,滾燙的眼淚瞬間溼透了我的脖頸。
“哥……對不起……”
我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任由她死死地抱著我。
我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痕的大手,就那麼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沒有抬起來,沒有去回抱她那顫抖的嬌軀。
這就是這具空殼的結局。這是一種單向的、永遠無法得到回應的擁抱。
但我的眼睛,越過她那顫抖的肩膀,靜靜地望著頭頂那虛無的黑暗。
她哭了很久。
我知道,她永遠不會知道真相了。
她永遠不會知道,我變成這具令人作嘔的空殼,根本不是為了月兒。我是為了讓她,讓這個陷入瘋狂和偏執的女人,再也無法用月兒來威脅我。
她永遠不會知道,我選擇“死”,是我這個卑微的廢人,能想到的、保護她最後的方式——我必須切斷所有的羈絆,才能保護她不被她自己那永無止境的瘋狂佔有欲徹底反噬、吞噬。
她也永遠不會知道。
其實,我還活著。
在那個被我用無數的謊言、用最殘忍的意志力親手殺死的、深不見底的心底深處。
還有一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被鎖在重重疊疊的絕望之下,在無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對那個伏在我肩頭痛哭的女孩說:
妹妹,別哭。
哥哥在。
哥哥,一直都在。
但這句跨越了血緣與生死的話,在這座等級森嚴、扭曲變態的神權囚籠裡,永遠、永遠都不會被聽見了。
第一百零七
章:七日心死與生鏽的鎖骨
【場景一:最後的嘗試——所有方法都失敗了】
時間又往前艱難地爬行了七日。
這七天裡,昭華殿的內寢變成了一個光怪陸離、令人窒息的瘋狂實驗室。妹妹像是一個輸紅了眼、已經把靈魂都押在賭桌上的瘋狂賭徒,窮盡了她所能想到的、這世間所有的方法,只為了能從我這具冰冷的軀殼裡,詐出一絲一毫活人的氣息。
第一天。
她不知道動用了多少人力,讓天罰衛從幾十裡外的寶峰山上,連根拔起了一筐又一筐那種細小的黃色野花。
那些“哥哥花”像不要錢一樣被傾倒在奢華的波斯地毯上,堆成了一座散發著苦澀青草香氣的小山。內寢裡原本濃郁的安神香被這種廉價的野草味道徹底掩蓋。
她赤著腳,發了瘋一樣把我按在那堆花山裡。她不顧那些泥土弄髒了她純白的睡袍,死死地捧著我的臉,眼眶紅得滴血:
“聞到了嗎?!這是你送給我的花!那年下雨,貧民窟的屋頂都在漏水,你渾身溼透地跑回來,把這花藏在懷裡,傻笑著對我說,只要妹妹開心,哥哥什麼都願意做!”
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砸在我的臉上,聲音裡帶著讓人心碎的哀求,“你還記得嗎?哥,你看看這些花,你還記得嗎?”
我跪在花堆裡,任由那些脆弱的花瓣沾滿我長著青色胡茬的臉頰和寬闊的肩膀。
我看著她,那雙眼睛就像是兩口乾涸的枯井。
“主母想讓林塵記得,林塵就記得。”
我機械地張開嘴,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啪!”
她狠狠地扇了我一巴掌,指甲在我的側臉上劃出五道血痕。
我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睫毛都沒有顫抖一下,只是默默地將偏過去的頭重新轉正,繼續用那雙死寂的眼睛看著她。
第二天。
她讓人拿來了那條千年冰蠶絲混合著倒刺編織而成的軟鞭。那上面,還殘留著我前幾日乾涸發黑的血跡。
她咬著牙,像一頭失去理智的母獅,揮舞著軟鞭,用盡全力地抽打在我的身上。
“啪!啪!啪!”
皮肉被倒刺撕裂的聲音在內寢裡迴盪。我後背上那些剛剛結痂的傷口再次被殘忍地撕開,新鮮的血液噴湧而出,順著我的脊背流淌下來,很快就浸透了身下的地毯。
“疼嗎?!你喊疼啊!”
她一邊瘋狂地抽打,一邊歇斯底里地尖叫著,“你像以前那樣,皺著眉頭喊我妹妹!你求我別打了啊!”
我像一灘爛泥一樣趴在血泊中,任由鞭子在我的身體上犁出一道道深溝。
“主母想讓林塵疼,林塵就疼。主母想讓林塵喊,林塵就喊。”
我順從地張開嘴,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機械的、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啊。”
那聲音,就像是一個劣質的機關木偶發出的摩擦聲。
“咣噹。”
妹妹手裡的軟鞭掉落在了地上。她雙腿一軟,癱坐在滿是鮮血的地毯上,捂著臉,發出了比受刑者還要淒厲的絕望哭泣。
第三天。
她褪去了身上所有的衣物。那具擁有著世間最尊貴神血、完美到足以讓任何男人瘋狂的嬌軀,赤裸著,毫無保留地跨坐在我的大腿上。
她用盡了在這深宮裡學到的所有勾引男人的技巧。她那滾燙的嬌軀像水蛇一樣在我的胸膛上摩擦,她那溼潤甘甜的唇舌瘋狂地親吻著我身上的每一道傷疤,她甚至主動用手握住我那根蟄伏
的肉棒,將其塞入自己那泥濘不堪的花蕊中。
在那種極致的雌性荷爾蒙刺激和神血威壓下,我的肉體本能地產生了反應。
我那具殘破的身體在她的花穴裡堅硬如鐵,機械地、不知疲倦地鑿擊著,直到最終在她的子宮口噴射出滾燙的精水。
但在這個過程中,我的眼睛始終空洞地望著穹頂上的繁複雕花。
雲雨初歇。
妹妹無力地伏在我的胸口,聽著我那平穩得如同鐘錶般規律的心跳。
“你人死了,只有這根東西還活著。”她趴在我身上,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笑。
我沉默著,像一具溫熱的硅膠玩偶。
第四天。
她放棄了所有的尊嚴。
她,堂堂聖子宮左近侍,擁有生殺大權的主母,竟然雙膝跪在我這個被斬斷了雙腿的廢奴面前。
她死死地抱著我的腰,把臉貼在我滿是血汙的腹部,哭著求我。
“哥,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的聲音卑微到了極點,帶著一種把心肝都掏出來的祈求,“我放你走……我讓人去請最好的神醫治好你的腿,我讓你去找那個女人。只要你活過來,只要你像以前那樣看我一眼,我什麼都答應你……”
我低頭看著她。
那張原本冰冷死寂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微弱的表情。
但那不是心疼,不是憤怒,甚至不是悲傷。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以及一種徹徹底底的、將所有希望都碾碎的心死。
“主母,林塵不知道怎麼活。”
我看著她那張滿是淚水的臉,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消散的風,“主母想讓林塵活,林塵可以學。但林塵,需要時間。”
妹妹呆呆地仰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依然是空的。那裡面沒有“月兒”,沒有“妹妹”,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
就在那一刻,妹妹的身體停止了顫抖。
她終於明白。
無論她做什麼,無論她是拿刀子剜我的心,還是把她自己的心掏出來餵我。那個會在雷雨夜裡護著她、會因為她的一滴眼淚而發狂的“哥哥”,都永遠、永遠地死在了這昭華殿的地獄裡,再也不會回來了。
【場景二:心死——一切努力都沒有意義】
第七天的深夜。
內寢裡的“哥哥花”已經被清理乾淨了,但空氣中依然殘留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苦澀。
妹妹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色寢衣,靜靜地坐在寬大的床沿上。
她沒有像前幾天那樣瘋狂地喝酒,沒有歇斯底里地哭泣,也沒有再試圖用鞭子或者身體來刺激我。
她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看了很久,很久。
我依然保持著那個最下賤的姿勢,跪伏在地毯上。赤裸的上身在透過窗欞的清冷月光下泛著微光,那些縱橫交錯的鞭痕、刀疤、以及被鐵鉤穿透的血洞,像是一幅用殘忍和絕望繪製的地圖,無聲地記錄著這九年來,我們之間每一次扭曲的瘋狂與羈絆。
“林塵。”
安靜的房間裡,終於響起了她那沙啞、乾涸的聲音。
“在。”
我條件反射般地回答,聲音機械,沒有一絲溫度。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像條狗一樣鎖在這間屋子裡嗎?”她平靜地問道,語氣裡聽不出任何的情緒波瀾。
我沉默了兩秒鐘。這具被設定好的軀殼在迅速檢索著最符合奴隸身份的答案。
“因為主母怕林塵跑。”我木訥地回答。
妹妹
笑了。
那笑容極淡,像是一朵在寒冬裡瞬間枯萎的白花,沒有任何的溫度,透著一種讓人心尖發顫的荒涼。
“不是。”
她緩緩地站起身,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然後,她提起裙襬,優雅而又頹然地蹲了下來,與我那雙空洞的眼睛平視。
“是因為,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留住你。”
她伸出那隻纖細蒼白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我長滿胡茬的臉頰。那動作極輕、極柔,就像是以前在貧民窟的無數個夜晚,她靠在我懷裡撒嬌時那樣。
但這輕柔的觸碰,此刻卻像是在撫摸一具冰冷的屍體。
“這七天,我試過了所有的辦法。”
她的指尖緩緩劃過我的眉骨,滑過我那死寂的眼角,“我試過用身體留住你。我放下所有的尊嚴,讓你操我,每天每夜,像兩頭髮情的野獸一樣在這張地毯上交媾。你射進我體內的東西燙得我發疼,但你的眼睛告訴我,你的人已經死了。”
“我試過用痛苦留住你。我用帶著倒刺的鞭子抽你,我打你,罵你,折磨你。你流了那麼多血,連骨頭都露出來了,但你沒有喊過一聲疼,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我試過用過去留住你。那些漫山遍野的花,那些信,那些你曾經為了我連命都不要做過的事。你記得,你什麼都記得!但那些過去,對現在的你來說,只是我下達的一個可有可無的指令,只是一堆廢棄的垃圾!”
她的手指終於停在了我那乾裂、毫無血色的嘴唇上。
“我甚至,試過放你走。”
妹妹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眶裡再次蓄滿了淚水,但這次,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我說,只要你活過來,我就放你走,放你去找那個女人。但是,你活不過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足以撕裂靈魂的絕望硬生生地嚥了下去。
“林塵,你知道,當一個人發現自己做的一切努力,都沒有任何意義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
我看著她,依然沒有說話。就像一塊冥頑不靈的石頭。
妹妹忽然把身體前傾,將她那冰冷的額頭,死死地抵在了我的額頭上。她閉上眼睛,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臉上。
“沒有意義……你懂嗎?我打你,你不會恨我;我把心掏出來愛你,你不會回應我;我跪在地上求你走,你不會感激我;我就是現在拿刀殺了你,你也不會反抗一下!”
她猛地睜開眼睛,那雙深邃的狐狸眼死死地釘進我空洞的瞳孔裡。
“我對你來說,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被徹底剝奪了一切的悲涼,“不是主母,不是妹妹,不是女人,甚至……連仇人都不是。我在你的世界裡,什麼都不是了。”
我沉默著。
心臟在胸腔裡機械地跳動著。
妹妹看著我這副雷打不動的死寂模樣,忽然,她再次笑了。
那笑容裡,曾經的瘋狂、執念、恐懼和病態的佔有慾,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某種更加極端、更加死寂的東西給吞噬了。那是一種徹徹底底放棄了希望之後的平靜。
“好。”
她輕輕地吐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彷彿一陣青煙。
“既然我把命搭進去都換不回你的靈魂,那我就不換了。”
她緩緩地站起身,轉過頭,走向了不遠處的黃花梨梳妝檯。
她拉開最底層那個一直被鎖著的抽屜。
從裡面,拿出了一根散發著森冷寒光的精鋼細
鎖鏈。那鎖鏈打造得精緻,每一節環扣都嚴絲合縫。而在鎖鏈的這一端,連著一個同樣由精鋼打造的、內側墊著柔軟天鵝絨的頸圈。
那個頸圈的內側,用最鋒利的刻刀,深深地刻著兩個字——
“林清”。
她拿著那條沉甸甸的鎖鏈,重新走回我的面前。
“既然你活不過來,既然你的心已經死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中透著一種將自己和我都徹底打入十八層地獄的決絕:
“那這具身體,我要徹徹底底地,把它鎖死。”
【場景三:質問——你是不是又要不在乎我的感受】
妹妹蹲下身,將那個冰冷的精鋼頸圈,毫不猶豫地套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沒有任何反抗,甚至微微揚起了下巴,主動配合著她的動作,任由她將那代表著絕對奴役與永恆囚禁的枷鎖釦在我的喉嚨上。
“咔噠。”
一聲清脆、毫無感情的機械咬合聲在寂靜的內寢裡響起。頸圈死死地扣合。
妹妹伸手扯了扯那根細長的鋼鏈,發出了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她牽著鎖鏈的另一端,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木拔步床前,將它死死地固定在了一根粗壯的床柱上。
她用力拉緊了鎖鏈,測試了一下長度。
這根鎖鏈的長度,被精準地計算過。它剛好能讓我在這張床的周圍,如同狗一樣爬行三丈的距離。再多一寸,那精鋼的項圈就會死死地勒進我的氣管。
做完這一切最極致的物理囚禁後。
妹妹再次走了回來。她雙膝跪在我的面前,伸出那雙戴著赤金護甲的手,死死地捧住了我的臉頰。
“林塵,我最後問你一件事。”
她的目光像兩把淬了毒的冰刀,直直地刺進我的眼睛裡。
我看著她,等待著指令。
“你是不是,又要像之前那樣,根本不在乎我的感受?”
我那雙原本死寂如古井般的眼眸裡,瞳孔在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微弱、卻又不可控制地驟然收縮了一下!
不在乎她的感受。
這句話,像是一根生鏽的長釘,以一種最粗暴、最殘忍的方式,狠狠地釘進我那個被我刻意掐死、深埋在靈魂最深處的禁區裡!
我以為我已經是一個死人了。但我依然聽到了心臟被瞬間撕裂的聲音。
這九年來,那些被鮮血和謊言浸透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我的腦海中瘋狂閃現。
九年前,在神恩殿的祭壇上,我為了不讓她被牽連,主動走向那剝奪靈魂的陣法,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在翠竹苑,我為了掩蓋她私藏凡男的致命秘密,徒手捏碎了敏貴人的喉嚨,滿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
在百日宴後,我為了替阿圓扛下那足以引發神罰的印記秘密,獨自在神域裡面對神明的威壓,將那個死亡倒計時死死地嚥進肚子裡。
在我這具下賤男奴的軀殼裡,這些所有的“犧牲”、所有的“自作主張的赴死”,都是我這個廢人,能想到的保護她、保護這個風雨飄搖的昭華殿的唯一方式!
但是。
在她的眼裡呢?
“你總是自作主張地去死!你從來不在乎我的感受!”
“你以為你很偉大嗎?!你知不知道我看著你去送死,我這顆心有多痛?!”
“你從來都不會問問我,我到底願不願意承受失去你的代價!”
她那些曾經歇斯底里的怒吼,如同驚雷般在我那被強行封閉的腦海中炸響。
這就是我們之間,最致命、最悲哀、也
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在她的世界裡,我的自我犧牲,根本不是一種保護。而是一種最自私、最殘忍的背叛。
因為她從來不要我做什麼頂天立地的英雄,她不要我去替她扛下那些滔天的罪孽。她只要我活著,哪怕是像一條狗一樣苟延殘喘地活在她的腳邊,用那種只有我們彼此才懂的、會心疼她的眼神看著她!
哪怕我恨她入骨,哪怕我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她,哪怕我用巴掌狠狠地扇她的臉!對她來說,那也比現在這樣,為別人“犧牲”成一具空殼,要好上一萬倍!
“就像九年前你被神女抹去記憶那樣……”
妹妹捧著我的臉,眼淚再次滑落,那聲音裡透著一種被宿命反覆凌遲的淒涼,“你現在,是不是又要用這種方式,讓我再心死一遍?”
心臟的抽痛幾乎要讓我窒息。那股被強行壓抑在心底的滾燙岩漿,瘋狂地撞擊著我理智的堤壩,想要衝破喉嚨,想要告訴她真相。
但我死死地咬住了牙關。
不能說。
一旦我流露出一絲的“在乎”,一旦我讓她知道我還是那個活生生的“林塵”。那個在陰暗地窖裡靠著餿水吊命的月兒,就會立刻成為她手裡的刀。
我的在乎,會變成殺人的利刃。
我將那股快要噴湧而出的情感,硬生生地、連著血肉一起吞回了肚子裡。
“主母想讓林塵在乎,林塵就在乎。”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再次用那種機械的、毫無感情起伏的聲音,給出了這個世上最絕望的回答。
妹妹看著我的眼睛。
她屏住了呼吸,試圖從我那幽暗的瞳孔深處,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破綻,一絲偽裝的心軟,一絲微弱的掙扎情緒。
什麼都沒有。那裡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捧著我臉龐的雙手,徹底失去了力氣,頹然地滑落。
她慢慢地站起身,身形有些搖晃。
“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將眼底最後的一絲軟弱徹底封死。
“既然你連在乎都給不了我,那我,也不用再在乎你了。”
她轉過身,不再看我一眼,徑直走向內寢的大門。
在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腳步,微微側過頭,只留給我一個冰冷至極的側臉。
“從今以後,你就不再是一個人了。你就是這間屋子裡的一件東西。一件屬於我林清的、專屬的私人物品。”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帶著一種宣判死刑的冷酷:
“我會用這條鎖鏈把你死死地拴在這裡,我會用這間屋子把你永遠關住。我會像使用一個夜壺一樣,毫無顧忌地使用你這具身體,直到把你榨乾最後的一滴精血!”
“你不是活不過來了嗎?那你就別活了。”
“從現在起,我就當你是死的。”
“砰!”
沉重的雕花木門被她狠狠地關上。
隨著那聲震耳欲聾的關門聲。
我那雙一直死寂如潭水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猛地閃爍了一下。
“就當你是死的。”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忽然開啟了我腦海深處某個被封印的久遠記憶。
九年前。
在神恩殿那宏大而恐怖的祭壇上。那個高高在上的神女,在用神力硬生生地抽走我靈魂和記憶的那一刻,那雙沒有瞳孔的純白眼眸俯視著我,輕描淡寫地說出了一句話:
“你這具軀殼很有意思。現在,你還不能死。”
九年了。
兜兜轉轉,歷經了無數的生
死與瘋狂,在這座名為昭華殿的囚籠裡。我現在,終於可以“死”了嗎?
不是肉體意義上那種痛快淋漓的死亡。而是徹徹底底地,被自己深愛的女人,當作一件沒有靈魂的死物。被一條冰冷的鐵鏈鎖在床柱上,被她像宣洩慾望的工具一樣肆意佔有、使用、消耗,直到這具殘軀徹底腐爛發臭。
這,大概就是我這個在女尊世界裡妄圖反抗宿命的廢奴,最終的歸宿吧。
我微微低頭。
冰冷的精鋼項圈貼著我的咽喉。
我能感覺到,在那個項圈的內側,緊貼著我跳動頸動脈的地方,刻著那兩個字——“林清”。
那是我的妹妹。
那是我的主母。
那是我在這世上最深的囚籠,也是我靈魂最終的歸宿。就像這九年來,她一直像一道深深的烙印,刻在我的心上一樣。
【場景四:阿圓的窺視——母女戰爭的序幕】
次日清晨。昭華殿偏殿。
阿圓穿著一件繡著精緻白鶴的淡青色常服,靜靜地站在窗前。
她那雙黑曜石般深邃的大眼睛,透過鏤空的窗欞,死死地盯著庭院對面的內寢大門。
“吱呀。”
內寢的門開了。
妹妹從裡面走了出來。在這個擁有著神族血脈的八歲少女敏銳的目光中,她清晰地看到,母親的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眼眶紅腫不堪,就連走路的步伐都有些虛浮和搖晃。
但阿圓的目光,並沒有在母親憔悴的臉上停留太久。她的視線,像鷹隼一樣,死死地鎖定了母親那隻正緊緊攥著什麼東西的右手。
當妹妹將那個東西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褻衣內側時。
阿圓看清了。
那是一把鑰匙。一把由精鋼打造、造型奇特的鑰匙。
阿圓知道,那是能解開那條鎖鏈、打開那個精鋼項圈的唯一鑰匙。
從今天起,那間內寢,成了昭華殿絕對的禁地。除了母親,任何人都不能踏入半步;除了母親,任何人都無法觸碰到那個被鎖在床柱上的男人。
阿圓站在窗後,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母親以為,用一條鎖鏈,用一把鑰匙,就能把那件極品的玩具永遠鎖死、獨佔了嗎?
天真。
真的是太天真了。
阿圓轉過身,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她拉開抽屜,從裡面最隱蔽的角落裡,拿出了一個小巧的布包。
打開布包,裡面靜靜地躺著幾根被精心打磨過的、細長而堅韌的特製鐵絲。
這是她這幾個月來,藉著玩耍的名義,偷偷從內務府那些老匠人那裡學到的“小玩意兒”——開鎖。
對於一個擁有神女血脈、心智早熟如妖的貴女來說,只要她想學,這世上沒有任何凡人的技巧能瞞得過她的眼睛。
阿圓捏起一根細鐵絲,在指尖輕輕地把玩著。
她轉過頭,目光彷彿穿透了厚厚的宮牆,直直地看向了內寢裡那個被鎖在地毯上的殘破身影。
大狗狗,你就在那裡乖乖地等著吧。
母親不要你的靈魂,她只要你的肉體爛在那張床邊。
但我不同。我要把你從那根鎖鏈裡放出來,我要讓你體內的那股力量,徹徹底底地臣服在我的腳下。
然後,你,連同你身上所有的秘密,就全都是我的了。
【場景五:深夜獨白——林塵的內心】
同日,夜深。
內寢裡沒有點燈。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斜斜地灑在奢華的波斯地毯上。
我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
跪在那根粗壯的床柱旁。
妹妹今天一整天都沒有回來。整個偌大、空曠的內寢裡,只有我一個人,以及我脖子上那條冰冷、沉重的精鋼鎖鏈。
我低著頭,視線落在面前的地毯上。
藉著月光,我能清晰地看到,那塊地毯的絨毛裡,還殘留著昨天那些“哥哥花”的痕跡——一些乾枯破碎的黃色花瓣,一灘灘已經變成暗綠色的草木汁液,還有那些被徹底踩碎、揉爛的脆弱莖葉。
我靜靜地看著那些殘骸。
記憶的閘門,在夜深人靜、毫無防備的這一刻,稍微鬆動了一道縫隙。
我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年夏天的那場暴雨。
在那個貧民窟破舊、漏水的屋簷下。我渾身溼透,像只落湯雞一樣跑回來。我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掏出那朵被我護得完好無損的野花,遞到她的面前。
她看著我那副傻樣,笑得眉眼彎彎,嗔怪地罵了一句:“老笨哥,你真是瘋了。”
那時候,我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只要妹妹開心,只要她能一直這麼笑下去,我什麼都願意做。哪怕是把命給她。
現在。九年過去了。
我還是什麼都願意做。我也真的把這條命,徹徹底底地交到了她的手裡。
只是,這兌現諾言的方式,在神權和權力的扭曲下,變得如此的諷刺,如此的鮮血淋漓。
我緩緩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了窗外那一輪清冷的明月。
月兒。
我不知道在那間老鼠橫行、暗無天日的地窖裡,你還活著沒有。我不知道那碗發酸的餿水,能不能讓你撐過這個寒冷的夜晚。
但我知道一件事。
只要我依然“死”著,只要我依然是這間屋子裡一具只會執行指令的屍體。你,就是安全的。
妹妹不會再拿你去折磨她自己,因為用一個活人去威脅一具死屍,是這世上最荒謬、最沒有意義的事情。
阿圓也不會對你下手,因為在一個對神權和力量充滿貪婪的八歲怪物眼裡,你這顆棋子,在失去對我的控制力後,已經變得毫無價值。
只要我在這昭華殿的地毯上“死”著,你就能在那陰暗的地窖裡,多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這,大概是我這個廢物,這個親手用語言凌遲了你真心的男人,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我慢慢地低下頭,閉上了眼睛。
月光如水般傾瀉在我的身上。
照亮了我後背那些猙獰的傷疤,照亮了我脖子上那條冰冷沉重的精鋼鎖鏈。
也照亮了,那個緊貼著我咽喉、彷彿要切斷我所有呼吸的名字——
林清。
那是我的妹妹。
那是高高在上的左近侍主母。
那是我此生最堅固、最絕望的囚籠。
也是我這具殘破軀殼,最終的、永恆的歸宿。
第一百零八章:虛妄的安寧與試探的鋒芒
【場景一:表面的安寧——相依為命的母女】
距離那條刻著“林清”名字的精鋼鎖鏈徹底扣死在我的咽喉上,已經過去了整整十日。
這十天裡,昭華殿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詭異到了極點的、彷彿被某種無形力量強行按壓住的安寧。
午膳時分。昭華殿的正殿。
燦爛的陽光透過敞開的大門灑在金絲楠木的圓桌上。桌上擺滿了御膳房精心烹製的山珍海味,白玉碗碟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的光澤,象牙筷子整齊地擺放在一旁。
妹妹坐在主位上,今天她沒有穿那些沉重威嚴的朝服,而
是換了一件柔軟的月白色常服。阿圓就坐在她的身側,穿著一身粉嫩的襦裙,像個瓷娃娃一般精緻。
妹妹拿起象牙筷子,夾了一塊阿圓最愛吃的冰花桂花糕,輕輕地放進了阿圓面前的白玉小碟裡。
“多吃點,你最近這幾天,下巴都尖了。”妹妹的聲音很輕柔,透著一種尋常母親對女兒的疼愛。
阿圓乖巧地點了點頭,用白嫩的小手拿起那塊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口。然後,她抬起那張粉雕玉琢的小臉,衝著母親甜甜地笑了。
“謝謝母親。這桂花糕真甜,母親也吃。”阿圓懂事地夾起另一塊,放進了妹妹的碗裡。
妹妹看著女兒那純真無邪的笑臉,嘴角也緩緩浮現出了一絲笑意。
這一幕,如果落在任何一個不知情的旁人眼裡,都像極了世間所有尋常、溫馨且和睦的母女。充滿了人間最溫暖的煙火氣。
但是,如果湊近了仔細看。
就會發現,妹妹那張傾國傾城的臉龐上,其實掩蓋著一種無法修飾的憔悴。她的眼底有著極深的青黑,那是連續多日整夜整夜失眠、被噩夢和死寂反覆折磨後留下的痕跡。而且,當她停下夾菜的動作、將手放在桌面上時,那隻戴著赤金護甲的手,偶爾會不受控制地發生細微的顫抖。
尤其是在周圍徹底安靜下來的時候,那種顫抖就會變得更加明顯。就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弦,在她的神經裡繃到了極致,隨時都會崩斷。
阿圓坐在旁邊,一邊小口地吃著桂花糕,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將母親的這些細微變化盡收眼底。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她依然笑得那麼甜美、那麼乖巧。
因為這個八歲便心智如妖的女孩,心裡比誰都清楚母親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是因為那條鎖鏈,是因為那間被當成禁地死死鎖住的內寢,是因為那個跪在地毯上、被徹底榨乾了靈魂、再也不會對她露出半分心疼的男人。
阿圓也同樣清楚地知道,母親現在,真的只有她了。
在這個等級森嚴、吃人不吐骨頭的聖子宮裡,在這個連呼吸都帶著算計的神權世界中。母親曾經不顧一切想要保護的、唯一的血親“哥哥”,已經被她自己親手逼成了一具屍體。
現在,整個昭華殿,整個天地間,母親只剩下她這一個至親骨肉。
所以,阿圓這幾天表現得格外乖巧,格外懂事。她不去招惹母親,不去觸碰那個禁忌的話題。
這是這對擁有著神血的母女之間,達成的一種心照不宣的、脆弱的默契——只要阿圓不提那個被鎖在內寢裡的男人,妹妹就會把所有的溫柔和母愛都傾注在她的身上。
但這種猶如在火藥桶上跳舞的默契,到底能維持多久?阿圓那雙黑亮的眼眸裡,閃爍著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興奮的危險光芒。
【場景二:第一次觸碰——無心的試探】
同日下午。
阿圓結束了神恩殿那邊長老們安排的枯燥書塾功課,帶著幾名貼身侍女,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回昭華殿。
當她路過後院那個巨大的洗衣池時,她的腳步,就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磁石吸住了一樣,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午後的陽光依然刺眼。
但那個洗衣池邊,空無一人。只有幾件還沒來得及搓洗的衣物散落在木盆裡。
那個曾經赤裸著寬闊的上半身,跪在溼滑的青石板上,哪怕雙手泡得發白也依然機械地、精準地搓洗衣物的
強壯身影,已經不在了。
他被鎖在那間昏暗的內寢裡,脖子上套著精鋼的項圈,像一條被廢棄的死狗一樣,再也出不來了。
阿圓站在迴廊下的陰影裡,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青石板位置。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腦海裡,忽然毫無預兆地閃過了一些畫面。
那是她還很小、大概只有四歲的時候。她最喜歡跑到後院來,調皮地爬到那個男人的背上,兩隻小手死死地揪著他的耳朵,咯咯笑著喊“駕!大狗狗快跑!”。而那個男人,總是會放下手裡所有的活計,任由她欺負,甚至故意在地上爬得一顛一顛的逗她開心。
她想起第一次,她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叫他“大狗狗”時。那個男人抬起頭看她,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沒有屈辱,只有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卑微而又溫暖的寵溺。就像是在看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貝。
但是現在,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了。連一絲光都透不進去了。
“阿圓。”
一個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感的聲音,突然在阿圓的身後響起。
阿圓的眼皮微微一跳,但她立刻換上了一副天真無邪的表情。她轉過頭,看到母親正站在距離她不到五步遠的地方。
妹妹的臉色有些發白,那雙深邃的狐狸眼,正死死地盯著阿圓,然後又順著阿圓剛才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個空蕩蕩的洗衣池。那眼神在兩者之間來回移動,彷彿在極力壓抑著某種即將噴發的火山。
“你在看什麼?”妹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阿圓頓了不到半秒鐘。
然後,她像只歡快的小鳥一樣,笑著跑了過去,一把抱住了母親那纖細的手臂。
“沒看什麼呀。”阿圓仰起臉,笑容甜美得沒有一絲破綻,“我剛才是在想書塾里長老講的那段神聖法典,想得有些走神了。母親今天怎麼這麼早回來?”
妹妹低頭看著抱著自己手臂的女兒。她沉默了兩秒鐘,那僵硬的身體才微微放鬆了一些。
“政務處理完了,就早點回來陪你。”妹妹伸出手,摸了摸阿圓那柔順的長髮。
阿圓把臉親暱地貼在母親的胳膊上,撒嬌般地蹭了蹭:“母親真好,阿圓最喜歡母親了。”
妹妹勉強扯出一絲微笑,沒有再把目光投向那個洗衣池。
但阿圓把臉埋在母親衣袖裡的那一刻,嘴角的笑容卻變得有些詭異。
她知道,母親看到了。
母親看到了她在看那個洗衣池,看到了她在看那個男人曾經跪過的地方。
母親什麼都知道,但母親不敢點破。因為母親害怕,一旦點破,這表面上最後的一絲溫存就會瞬間崩塌。
【場景三:禁忌被觸碰——討要林塵】
三天後。
昭華殿內寢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外。
阿圓孤身一人站在那裡。門緊緊地關著,從外面掛上了一把複雜的精鋼大鎖。那把鎖的鑰匙,除了被母親貼身藏在褻衣裡,這世上再沒有第二把。
她已經在這裡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了。
她計算過時間。今天神恩殿有極為重要的祭祀大典,作為左近侍,母親必須全程陪同在聖子身邊,沒有兩個時辰絕對回不來。
在這之前,阿圓已經偷偷用那根從內務府弄來的特製細鐵絲試過好幾次了。但那把鎖的內部構造複雜得超乎想象,顯然是母親為了防她,特意找能工巧匠打造的防盜鎖。沒有鑰匙,根本打不開
。
她只能放棄開鎖的念頭。她把小巧的身體緊緊地貼在那扇厚重的木門上,豎起耳朵,試圖聽清裡面的哪怕一絲動靜。
可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死寂。就像是一座封閉的古墓。
他就在裡面。那個叫林塵的男人,那個被抽乾了靈魂的廢奴。他現在一定像一條狗一樣跪在地毯上,脖子上套著那條冰冷沉重的鎖鏈,另一端死死地拴在床柱上。
他聽得到外面的聲音嗎?他知道,那個被他拼了命也要護住秘密的女兒,此刻就站在門外嗎?
阿圓把光潔的額頭貼在冰冷的門板上,紅唇微啟,用一種極輕、極輕,卻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執念的聲音,對著門縫裡面說道:
“大狗狗,你聽得到我嗎?”
沒有回應。連一聲鎖鏈拖拽的聲音都沒有。
“我知道你聽得到。”阿圓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你只是不能回應。對不對?你把自己變成了一具死屍,是為了氣母親,還是為了保護那個地窖裡的賤女人?”
裡面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靜。
阿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站直了身體,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裡,爆發出了一種比她母親當年還要瘋狂的佔有慾。
“我會救你出來的。”
她對著那扇門,彷彿在下達一道不可違抗的神諭,“母親把你玩壞了,她只會用鎖鏈鎖住你。但我不同。你等著,我會讓你重新變成我的專屬大狗狗。”
她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了內寢的門口。
但她沒有注意到。
在她身後不遠處,在那條通往偏殿的迴廊拐角的陰影裡。玉娘正渾身發抖地站在那裡,死死地捂著自己的嘴巴,將剛才阿圓站在門外說的那番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裡。
【場景四:爆發——第二次索要】
當晚。
妹妹從神恩殿回來的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她的臉色難看,慘白中透著一種壓抑到了極點的暴怒。一進昭華殿的大門,周圍的氣壓彷彿瞬間降低到了冰點,所有的宮女和男奴都嚇得跪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玉娘已經把下午在內寢門外看到和聽到的一切,原原本本、甚至添油加醋地告訴了她。
阿圓正坐在正殿的椅子上翻看一卷竹簡,看到母親這副彷彿要吃人的模樣走進來,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撲上去撒嬌,而是放下了竹簡,靜靜地看著母親。
妹妹沒有說半句廢話,帶著一陣凌厲的香風,徑直走到了阿圓的面前。
“你去內寢門口乾什麼?”
妹妹居高臨下地盯著自己年僅八歲的女兒,那聲音冷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子。
阿圓仰起頭,看著母親那雙佈滿血絲、幾近瘋狂的眼睛。她沒有躲閃,也沒有害怕。
“我去看大狗狗。”
阿圓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就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妹妹的瞳孔猛地一陣劇烈收縮,就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你說什麼?!”妹妹咬著牙,聲音開始發顫。
“我說,我去看大狗狗。”阿圓看著母親,重複了一遍,甚至還好心地解釋了一下,“他被那條鎖鏈鎖在裡面那麼多天,一步都不能離開那張床。我擔心他會生病。”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正殿裡炸響!
妹妹揚起手,毫無保留地、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阿圓那張粉雕玉琢的臉上!
這已經是阿圓第二次因為那個男人挨巴掌了。她被打得腦
袋偏向一側,半邊臉頰瞬間高高腫起。
但阿圓依然沒有躲,甚至沒有抬手去捂一下火辣辣的臉頰。她慢慢地轉過頭,用一種冷漠、甚至帶著一絲憐憫的目光,看著渾身發抖的母親。
妹妹打完這一巴掌,自己的手也在劇烈地發抖。她的眼眶瞬間紅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個快要溺水的人。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
妹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指著阿圓的鼻子,“不許碰他!不許看他!甚至不許提他!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
阿圓抬起手,用拇指輕輕地擦去嘴角滲出的一絲血跡。她看著近乎瘋狂的母親,依然平靜地說:
“母親,我沒有碰他,也沒有看他。那扇門鎖著,我只是隔著門站了一會兒。這也不行嗎?”
“不行!絕對不行!”
妹妹的聲音尖銳得刺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透著一種病態的、甚至有些可悲的護食心理。
“他是我的!他是我林清的專屬物品!你不許碰!不許看!甚至連在腦子裡想都不許想!”
阿圓看著母親這副失去理智的模樣,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她開口了,字字誅心:
“母親,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用鎖鏈拴著他,會把他徹底逼死?”
妹妹愣住了。她那張瘋狂的臉瞬間僵硬。
阿圓站起身,直視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他現在已經是一具空殼了。你還要把他死死地鎖起來,不讓他見任何人,不讓他有任何的情緒變化。他會爛掉的,母親。他會像一塊失去生機的爛肉一樣,徹徹底底地爛在那張波斯地毯上。”
“住口!”
妹妹被戳中了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她惱羞成怒地再次抬起手,想要再打下去。
但阿圓這次沒有站著捱打。她敏捷地向後退了一小步,躲開了那個巴掌。
她看著母親,眼神裡有一種讓人從骨頭縫裡發寒的冷靜與早熟。
“母親,你打我可以,但我說的是實話。”
阿圓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把把重錘砸在妹妹的心上,“你把他鎖起來,根本不是因為怕他跑。他的腿早就斷了,他連站都站不起來,他能跑到哪裡去?”
“你把他鎖起來,是因為你受不了他不在乎你。是因為你害怕看到他那雙空洞的眼睛。”
妹妹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渾身如墜冰窟。
阿圓看著她,繼續用那種殘忍的平靜,撕開母親最後的遮羞布:
“但你想過沒有,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為什麼不在乎你?”
妹妹的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她拼命地搖頭,想要捂住耳朵。
“因為他把所有的在乎,所有的感情,都給了地窖裡那個女人。你為了留住他,用那個女人威脅他,甚至逼他親口罵了那個女人。你以為你贏了?”
阿圓冷笑了一聲,那笑容和母親平日裡的冷笑簡直如出一轍——溫柔中透著極致的殘忍。
“你錯了,母親。你其實殺了他。你殺了他的心。你現在鎖在內寢裡的,只是一具會呼吸的屍體罷了。”
“你……你別說了……”
妹妹捂著胸口,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她的眼淚終於決堤,聲音裡充滿了哀求,“別說了……別提那個女人了……”
阿圓看著母親崩潰的模樣,突然笑了。
“母親,你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阿圓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妹妹,“那個叫月兒的信,是我故意放在
桌子上讓他看到的,這你知道。在莊子門前,那些刺穿他們兩個人心的話,是我提議讓他說的,你也同意了。甚至……”
阿圓頓了頓,眼神變得幽深無比,“甚至連那朵被你踩碎的‘哥哥花’,我都知道意味著什麼。”
妹妹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這個年僅八歲、卻彷彿洞悉了一切惡意的女兒。
阿圓轉身,慢慢地向著正殿的門外走去。
在即將跨出門檻的時候,她回過頭,看了母親最後一眼。
“母親,你在這個世上,只有我了。你最好別把我推開。”
說完,她毫不留戀地消失在夜色中。
正殿裡,死寂得讓人發瘋。
妹妹獨自站在原地,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地發抖。她那張絕美的臉龐上,佈滿了絕望的淚水。
她猛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像個瘋子一樣衝向了內寢。
她用顫抖的手掏出鑰匙,手忙腳亂地打開了那把沉重的精鋼大鎖。
“砰!”
她猛地推開門。
藉著昏暗的燭光,她看到了那個被鎖在床柱旁的身影。
林塵依然保持著那個卑微的跪姿。脖子上的精鋼項圈在燭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他一動不動,雙眼空洞地望著面前的地毯,彷彿外面發生的一切,都與他這具屍體毫無關係。
妹妹撲通一聲跪倒在他面前,不顧一切地撲進他的懷裡,死死地抱住他那寬闊、佈滿傷痕的肩膀。
她把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放聲大哭。
“林塵……她說得對……我只有她了……我只有阿圓了……”
妹妹哭得肝腸寸斷,眼淚瞬間溼透了我的胸膛。
“可是她要你……她看你的眼神,和那些貪婪的貴人一模一樣……她要搶走你……”
我依然一動不動地跪在那裡。
我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沒有去撫摸她顫抖的脊背。我的眼睛依然死寂地望著虛空,沒有聚焦在任何東西上。
但是。
在我的胸腔裡,那顆心臟,卻在劇烈地、瘋狂地跳動著。
阿圓剛才在正殿裡說的那些話,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把尖銳的剔骨刀,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刺進了我刻意掐死的內心深處。
她知道。
這個八歲的小怪物,她什麼都知道!
那個被鎖在地窖裡的可憐女人,那些滿載著絕望思念的信件,我這場為了保護她們而上演的“自我死亡”,還有妹妹那種因為愛極生恨而變得扭曲、病態的瘋狂佔有。
她全都知道。
而她,這個擁有著神血的少女,不僅沒有絲毫的憐憫,反而正在用她自己那種冷酷、殘忍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撕開這一切被鮮血和謊言掩蓋的傷疤。
她正在編織一張更大的網,想要將我和妹妹,將這昭華殿裡所有的罪惡與秘密,全部吞噬。
【場景五:日常的崩潰——反覆發作】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裡。
昭華殿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這種母女之間為了同一個男人而產生的詭異交鋒,在日常生活中反覆、不間斷地上演著。
在絕大多數的日常相處時,母女倆依然努力地維持著那種表面的、令人窒息的和睦。
妹妹會強打起精神,陪阿圓用膳。會像個嚴母一樣檢查她在神恩殿書塾裡的功課,會耐心地給她講解那些繁複枯燥的神聖法典。而阿圓,也會配合地扮演一個乖巧、聰慧的神族貴女。她會依偎在母親懷裡撒嬌,會甜甜地說“母親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
但這層薄如蟬翼的和平表象,只要哪怕一丁點微風,只要話題不小心觸及到那個被鎖在內寢裡的禁忌,就會瞬間崩塌得連渣都不剩。
有一次午膳。
阿圓正喝著一碗燕窩粥,忽然,她放下湯匙,用一種隨意的、像是在關心一隻寵物般的口吻問了一句:
“母親,大狗狗今天中午吃什麼呀?”
“噹啷!”
妹妹手裡的那雙象牙筷子,瞬間掉落在了名貴的金絲楠木桌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她的臉色在零點一秒內變得煞白,原本溫柔的眼神瞬間被一種極度的恐慌和暴戾所取代。
緊接著,就是一場毫無理智的瘋狂爆發。
“不許叫他大狗狗!”
妹妹猛地站起身,一把將面前的碗碟全部掃落在地!飯菜的湯汁濺了阿圓一身。
“不許問他吃什麼!不許關心他!不許提他!”妹妹歇斯底里地尖叫著,像是一個被踩中了尾巴的瘋貓。
阿圓靜靜地坐在那裡,任由那些湯汁弄髒了自己昂貴的裙子。她冷眼看著母親在正殿裡發瘋、摔東西、尖叫。
直到妹妹發洩完所有的體力,氣喘吁吁地癱坐在椅子上時。
阿圓才拿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裙子上的汙漬,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母親,我只是隨口問問。他每天被鎖在那裡,如果連送進去的餿飯都不吃的話,那具身體是會餓死的。”
妹妹愣住了。
她看著女兒那張冷靜得可怕的臉,忽然雙手捂住臉,蹲在滿地的碎瓷片裡,絕望地哭了起來。
阿圓站起身,走到母親身邊,伸出白嫩的小手,輕輕地抱住母親顫抖的肩膀。
“母親,你別哭了。阿圓知道錯了,阿圓以後再也不問了。”
她溫柔地哄著。
但是,她保證過的謊言,連她自己都不信。
下一次,到了某個特定的節點,她依然會用同樣漫不經心的語氣,再次將這根刺狠狠地扎進母親的心裡。
她不是故意的挑釁,這更像是一種病態的試探。因為那個男人,是她們母女之間永遠繞不開的存在,是橫亙在她們血脈之間最深的一道傷疤。他就像一根長滿了倒刺的毒針,深深地紮在她們的心臟裡。拔不出來,碰一下就會鮮血淋漓,但又絕對無法忽略。
直到有一天夜裡。
妹妹因為做噩夢再次驚醒。她緊緊地抱著睡在身邊的阿圓,渾身被冷汗浸透。
她把頭埋在阿圓小小的肩膀上,忽然沒頭沒尾地、帶著哭腔問了一句:
“阿圓……你是不是……是不是很恨媽媽?”
阿圓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妹妹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不恨。”
阿圓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響起,清脆,卻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早熟。
妹妹愣住了,她微微鬆開手,藉著月光,看著女兒的臉,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
阿圓想了想,伸出小手,輕輕地摸了摸母親憔悴的臉龐。
“阿圓一直都很愛媽媽。因為除了媽媽,阿圓也沒有別人了。”
阿圓看著母親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所以,當阿圓看到媽媽,堂堂的左近侍主母,為了一個下賤的男奴,被折磨成這副瘋瘋癲癲的模樣時。阿圓覺得……”
她頓了頓,吐出了最後四個字:
“媽媽很可憐。”
妹妹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像是一塊石頭。
可憐。
她那引以為傲的神族血脈,她那踩著無數人屍骨爬上去的無上權力,她
那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那個男人鎖在身邊的瘋狂佔有。
在自己年僅八歲的女兒眼裡。
換來的,竟然是“可憐”這兩個字。
妹妹呆呆地看著女兒,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該放聲大哭,還是該淒厲地大笑。她只覺得,這整個世界,都在用一種最荒誕的方式,將她一步一步地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場景六:妹妹的獨白——深夜的崩潰】
一個月後的某個深夜。
內寢裡。
那根精鋼鎖鏈在床柱上摩擦,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噠”聲。
妹妹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睡袍,赤著腳,像遊魂一樣走到我的面前。
她已經完全不記得,這是自己連續失眠的第幾個夜晚了。
銀白色的月光透過窗欞,直直地照在我的身上。我依然保持著那個千年不變的跪姿,雙手伏地。那張長滿青色胡茬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安靜、死寂。我微微低著頭,閉著眼睛,像是在沉睡。
但她知道,我沒有睡。
自從被戴上這個項圈後,這具被掐死了靈魂的軀殼,就已經失去了真正進入睡眠的能力。
“林塵。”
妹妹在靜謐的夜裡,輕輕地喚了一聲。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抬起頭。那雙空洞無物的眼眸,在月光下猶如兩片冰冷的玻璃片,倒映著她憔悴的臉龐。
妹妹看著我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度的苦澀,甚至帶著一絲自嘲。
“你知道,今天晚上,阿圓跟我說什麼了嗎?”
她蹲下身,與我平視。
我沉默著,等待著她的下一句。
“她說,我可憐。”
妹妹的聲音裡透著一種讓人心酸的悲涼,她伸出那隻顫抖的手,指著自己的鼻子,“你說,堂堂聖子宮左近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可憐嗎?”
我看著她,那張被絕望吞噬的臉。
我依然沒有說話。這具屍體不需要回答這種問題。
妹妹見我沒有反應,她的手緩緩向前,輕輕地撫摸著我冰冷的臉頰。
“我覺得她說得對。”
妹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下來,滴在地毯上,“我是真的可憐。我以為,只要打斷你的腿,只要用這根鎖鏈把你死死地拴在我的床邊,只要不讓你見任何人。我就能留住你。”
她的手順著我的臉頰滑下,摸到了我脖子上那個冰冷的精鋼項圈,以及那根沉重的鎖鏈。
“但我留住的是什麼?”
她猛地拽住那根鎖鏈,將我的臉拉向她,聲音裡充滿了自我厭棄的瘋狂,“我留住的,是一具徹頭徹尾的屍體!一具溫熱的、胯下還能勃起的、會喘氣的屍體!”
“我每天像個瘋子一樣進來,親手給你餵飯,一口一口地喂進你這不會咀嚼的嘴裡。我親手用溫水給你擦身,擦拭你身上的每一道傷疤。我坐在你面前,自言自語地跟你說好久好久的話。”
妹妹把額頭死死地抵在我的額頭上,淚水糊滿了我們兩人的臉頰。
“你聽得到,對不對?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但你永遠、永遠都不會再回應我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變成了淒厲的嗚咽。
“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林塵,你知道嗎?”
我沉默著。
“這就像是……我每天都在對著一堵冰冷的牆壁說話。就像是我每天都趴在一個新挖好的墳墓前哭訴。就像是我在試圖喚醒一個,這輩子都永遠不會再醒過來的人。”
她的雙手死死地揪住我胸前的皮肉,指甲掐出血痕。
“太
痛苦了……這種死寂太痛苦了……”
“可我停不下來!我根本放不下!”
妹妹絕望地哭喊著,“我怕我只要一鬆手,我怕我只要打開這個項圈!你連這具冰冷的屍體,都不會再留給我了!”
我依然沉默著。
就像一座沉默的冰山,承受著她所有的崩潰與絕望。
但是。
在我的胸腔裡,那顆心臟,卻在以一種快要爆炸的頻率,劇烈地跳動著。
我想開口。
我那被封印在理智最深處的靈魂,在瘋狂地撞擊著牢籠!
我想對她說:妹妹,我在這裡。
我想用這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擦去她臉上的眼淚,告訴她:別哭。
我想用盡全身的力氣抱緊她,告訴她:妹妹,哥哥一直都在。
哪怕她是個瘋子,哪怕她用最殘忍的手段折磨我,但我依然想告訴她,我這顆心,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但我不能。
我死死地咬著牙關,將那些快要衝破喉嚨的話語,連同著滿嘴的血腥味,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
因為我知道。
只要我一開口,只要我暴露出哪怕一絲一毫活人的氣息。那個被關在陰暗地窖裡、生死未卜的月兒,就會立刻面臨滅頂之災。
只要我一開口,妹妹就會立刻恢復那副瘋狂的、不可理喻的掌控欲,用月兒的命來作為繼續榨取我靈魂的籌碼。
只要我一開口。我們所有人,都會再次回到那個萬劫不復的起點。
所以我只能沉默。
我只能用這雙空洞的眼睛,沉默地看著她哭得肝腸寸斷。
我只能像一具沒有知覺的木偶,沉默地承受著她絕望的眼淚和擁抱。
我只能在這無盡的黑暗中,用一種她這輩子都永遠無法知曉、也無法理解的方式,沉默地、死寂地,愛著她。
【場景七:阿圓的計劃——暗中的行動】
同一時間段。昭華殿偏殿。
夜深人靜。
阿圓坐在自己的紅木書桌前。桌面上點著一盞防風的羊角宮燈,昏黃的光線照亮了她面前攤開的一張羊皮紙。
那不是普通的紙。
紙上密密麻麻地畫著整個昭華殿的詳細平面圖。每一個出入口的位置,每一隊天罰衛夜間巡邏的時間間隔和路線,甚至連內寢周圍哪塊地磚鬆動,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而在這張圖的邊緣,寫滿了她關於那把鑰匙的推算。
母親把那把精鋼內寢的鑰匙,看得比命還重,十二個時辰貼身放在褻衣內側,從不讓它離開自己的視線半步。
但是。
只要是個人,總會有鬆懈的時候。總會有不得不脫下衣服的時候。
阿圓那雙深邃的黑眸,死死地盯在圖紙上標註著“浴房”的那個位置。
母親極愛乾淨,哪怕每天累得半死,回來後也必定要在浴房裡泡足半個時辰的玫瑰花瓣浴。而每次沐浴時,她都會將那件貼身的褻衣,放在浴房外間的紫檀木衣架上。
如果……如果她能在那半個時辰裡,避開外面那些守衛的耳目,悄無聲息地潛入浴房外間——
“篤篤篤。”
一陣極輕、卻顯得有些急促的敲門聲,突然打斷了阿圓的思緒。
阿圓眼神一冷,動作快如閃電。她瞬間將那張羊皮圖紙捲了起來,塞進了書桌底下的一個隱秘暗格裡。
“誰?”她調整了一下呼吸,用一種帶著睡意的慵懶聲音問道。
“小主子,是老奴。”玉娘那壓抑著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阿圓微微皺了皺眉。她站起身,走過去拉開了房門。
玉娘微微佝僂著身子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個蓋著絲綢的托盤。
“小主子,這是御膳房今晚剛做的冰花桂花糕,主母怕您晚上讀書餓了,特意吩咐老奴給您送來。”玉娘恭敬地說道。
阿圓看著那盤精緻的糕點,臉上露出了甜美的笑容:“謝謝玉娘。母親對阿圓真好。”
她伸手接過托盤,準備關門。
但玉娘卻沒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眼神閃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阿圓挑了挑那好看的眉毛,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玉娘,還有事?”
玉娘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她突然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
“小主子……主母最近的精神狀態真的很不好。老奴看著都覺得揪心。您能不能……能不能看在母女情分的份上,以後……別再在主母面前提那個人了?”
阿圓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那是一種上位者被下人冒犯後,危險的冰冷。
“玉娘。”
阿圓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威嚴和寒意,“你這是在,教我怎麼做事嗎?”
玉娘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她連忙“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冷汗直冒。
“老奴不敢!老奴萬死也不敢!老奴只是……只是從小看著主母受了那麼多苦,實在不忍心看著主母這樣折磨自己,老奴是擔心主母的身體啊……”玉娘拼命地磕頭解釋。
“擔心?”
阿圓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玉娘,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冷笑,“你真的是在擔心我母親的身體?還是在擔心,如果我母親真的徹底瘋了,你這個左近侍的心腹嬤嬤,就會失去在這聖子宮裡作威作福的靠山?”
玉孃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像被踩中了痛腳的貓,張著嘴卻半個字都不敢反駁。
阿圓看著她這副懦弱的模樣,沉默了兩秒鐘。
然後,她臉上的冰冷瞬間消失,再次換上了那副天真無邪的笑容。
“行了,逗你玩的。”
阿圓伸出手,虛扶了一下玉娘,“我知道你是好意,也是為了這個昭華殿好。下去吧,我以後會注意的。”
玉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站起身,擦著冷汗退了出去。
阿圓關上房門。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端著那盤桂花糕,走到窗邊。
她看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明月,嘴角勾起一抹讓人不寒而慄的冷笑。
母親啊,母親。
你總覺得,在這個世上,你只剩下我了。
但是你知道嗎?
從小到大,阿圓也只有你這一個親人。阿圓也想讓你把所有的目光都放在我的身上。
可是。
你要的,根本不是我。你的心裡,你的眼裡,你所有的瘋狂和眼淚,全都是為了那個被鎖在內寢裡的低賤男奴!
既然如此。
那我就把他,從你的手裡,硬生生地搶過來!
我要讓你親眼看著,誰,才是這個昭華殿裡,真正能掌控他、留住他的人。
第一百零九章:破籠的微光與最後的豪賭
【場景一:妹妹的決定】
深夜。昭華殿內寢。
濃重的夜色彷彿要將這座奢靡的囚籠徹底吞沒。
妹妹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色睡袍,靜靜地坐在寬大的紅木拔步床邊。她沒有點亮哪怕一盞宮燈,任由自己和那個被鎖在床柱旁的身影,一起沉浸在這死寂的黑暗中。
林塵。
我的這具殘破軀殼,依然保持
著那個雷打不動的標準跪姿,伏在地毯上。
這十幾天來,我就是這樣跪了無數個日夜。
像一個被設定了最下賤程序的機械,精準、麻木地執行著她下達的所有指令——用舌頭清理她腳趾的縫隙,像牲口一樣吞嚥她喂到嘴邊的殘羹冷炙,甚至在她因為極度痛苦而發狂時,任由她跨坐在我身上,承受她那帶著絕望和恨意的瘋狂發洩。
但我從不主動開口,從不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臉上也從不有任何一絲多餘的情感波動。
就像一具溫熱的、會呼吸的屍體。
妹妹緩緩地站起身,赤著腳,踩在柔軟的波斯地毯上,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面前。她慢慢地蹲下身子。
她伸出那隻微微發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頰。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粗糙的皮膚,堅毅的下頜線條,還有那些因為常年不見陽光而顯得有些蒼白的青色胡茬。
這張臉,曾經會在雷雨夜裡為了護著她而露出焦急的神色,曾經會因為她的一句撒嬌而笑得像個傻子,也曾經會因為她流下一滴眼淚而心疼得皺緊眉頭。
但現在,在這張臉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片讓人窒息的死寂。
“林塵。”
她在黑暗中輕聲喚著我的名字。
我機械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無物的眼睛,木訥地看著她。
“你知道,我現在有多恨你嗎?”妹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透著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我沒有回答。這具屍體不需要回答這種沒有實際指令意義的問題。
“我恨你。”
她的手指在我的臉頰上漸漸收緊,指甲幾乎要陷入我的皮肉裡,“我恨你為了那個鄉下女人,把自己變成這副鬼樣子!我恨你寧可把自己逼死,也不肯為我活過來!我更恨你……讓我一個人在這座吃人的宮殿裡發瘋,而你明明就跪在我的面前,我卻覺得……我們之間隔著一堵永遠也打不破的銅牆鐵壁!”
她說著,滾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砸在我的手背上。
“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
妹妹猛地傾身向前,將她那冰冷的額頭,死死地抵在了我的額頭上。她閉上眼睛,彷彿在做著某種痛苦的掙扎。
“你知不知道……我這十幾天,每天晚上都在想什麼?”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亂,噴灑在我的鼻尖上,“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夜裡,我沒有帶著天罰衛追過去……如果我真的放手,讓你留在了那個破敗的莊子裡,和那個女人死在一起……你會不會……會不會現在還是活的?”
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哪怕你活下來之後,心裡只有恨。哪怕你用最惡毒的話罵我,哪怕你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我……但至少,你是個活生生的人啊。”
我依然沉默著。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收縮了一下,但我死死地咬著牙關,將那絲波動徹底封鎖在軀殼的最深處。
妹妹緩緩地抬起頭,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我那雙空洞的眼睛。
“我想過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艱難、甚至可以說是粉身碎骨的決心,“我留不住你。我打斷了你的腿,我用這根精鋼鎖鏈鎖住了你的人,但我永遠也留不住你的心了。你的心,早在那個莊子門前,在那把剝皮的刀下,就已經死透了。”
她站起身,轉過頭,走向半開的窗欞,看著窗外那濃重如墨的夜色。
“明天,我放她走。
”
就在這句話落下的那一瞬間。
我那雙一直死寂如古井般的眼眸裡,瞳孔在黑暗中、在妹妹看不到的角度,微弱、卻又不可抑制地驟然收縮了一下!
“我親自去那個地窖放人。”
妹妹的聲音在夜風中發抖,像是一片在狂風中苦苦支撐的落葉,“我讓她走,離開聖子宮的勢力範圍,想去哪就去哪。”
她轉過身,重新看著我。那雙紅腫的狐狸眼裡,閃爍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如果……如果她能讓你重新活過來。”
妹妹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滴血的心頭剜下來的,“你就跟她走。”
“我不攔你。”
內寢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在嗚咽。
妹妹看著我這副依然毫無反應的屍體模樣,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悲哀。
“但如果……如果她走了,你還是這個樣子……”
妹妹慢慢地走回我的面前,最後一次,用那種充滿眷戀和絕望的目光,深深地撫摸著我的臉龐。
“林塵,那你就真的死了。我也,徹底死心了。”
“明天,你好好看看她吧。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場景二:地窖的門】
次日清晨。城外,那座荒涼破敗的莊子。
妹妹真的來了。
她沒有穿那件象徵著左近侍無上權力的華貴朝服,也沒有帶浩浩蕩蕩、殺氣騰騰的天罰衛。她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素色長裙,頭上沒有任何珠翠點綴,僅僅帶著玉娘和兩個心腹侍女。
莊子後院那個隱蔽的地窖門,被幾名粗壯的雜役奴費力地推開。
“轟隆”一聲悶響。
一股混合著黴爛、排洩物和腐朽氣息的惡臭,瞬間像毒氣一樣撲面而來。
玉娘被燻得臉色發白,連忙用手帕死死地捂住口鼻,甚至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但妹妹卻彷彿失去了嗅覺一般,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嫌惡的表情,就那麼直直地、順著溼滑長滿青苔的石階,走進了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窖。
地窖的最深處。
藉著門口透進來的一絲微弱光線,可以隱約看到一個瘦弱得幾乎不成人形的身影,正像一隻受傷的流浪狗一樣,緊緊地蜷縮在潮溼骯髒的角落裡。
聽到逐漸逼近的腳步聲,那個身影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艱難地抬起了頭。
是月兒。
她比一個多月前在莊子門外初見時,更瘦了。原本就單薄的身子,現在已經徹底瘦得皮包骨頭。那張原本清秀的臉上佈滿了黑灰和乾涸的淚痕,嘴唇乾裂得像龜裂的土地,一頭長髮猶如枯草般亂成一團。
但是。
當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在看清來人是妹妹的那一刻。那雙眼睛裡,竟然奇蹟般地亮起了一束光!
那不是對摺磨者的滔天恨意,也不是對死亡的極度恐懼。
那是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她在期待什麼?
在這暗無天日、每天只靠一碗發酸餿水吊命的地獄裡,她竟然還在期待?期待那個親口罵她下賤、親手將她推入深淵的男人,會踩著五彩祥雲來救她嗎?
妹妹站在距離月兒不到三步遠的地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團幾乎快要失去生命體徵的爛肉。
“你恨我嗎?”妹妹冷冷地開口,聲音在這空曠陰冷的地窖裡迴盪。
月兒那雙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動了一下。她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似乎在努力積攢著說話的力氣。
然後,她緩緩地、卻異常堅定地搖了搖頭。
“不恨。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不恨?!”
妹妹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她發出一聲充滿戾氣的冷笑,猛地向前逼近了一步。
“我把你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窖裡,每天用餿水折磨你,讓你像老鼠一樣和臭蟲作伴!我甚至讓他,你最愛的那個男人,當著你的面把你罵得連一條狗都不如!你居然說你不恨?!”
月兒努力地睜大眼睛,看著陷入狂怒的妹妹。那雙澄澈的眼睛裡,平靜得讓人感到一絲莫名的恐慌。
“我知道,他那天為什麼那麼做。”
月兒的話,就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妹妹的身上,讓她的冷笑瞬間僵死在臉上。
“他為了讓我活。”
月兒虛弱地說著,每一個字卻都擲地有聲,“他知道只要他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在乎,你就會立刻殺了我。所以,他把自己變成那副六親不認的瘋狗模樣,他親口殺我的心……都是為了,讓我活下去。”
妹妹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急促。她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卑賤的女人。
“你知道?”妹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了調。
月兒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一直都知道。”
月兒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虛弱微笑,“林塵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他就算是死,也不會真的嫌棄我。”
“你閉嘴!”
妹妹猛地蹲下身,像一頭髮瘋的母獸一樣,一把死死地揪住月兒那散發著酸臭味的破爛衣領,將她整個人半提了起來!
“你知道什麼?!你懂什麼?!”
妹妹歇斯底里地咆哮著,眼眶瞬間紅得滴血,“你知道他為了保你的賤命,付出了什麼代價嗎?!你知道他為了你,硬生生地掐滅了自己所有的情感,把自己變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嗎?!你知道他這十幾天來,每天晚上像一條死狗一樣跪在我的腳邊,任我怎麼打罵、怎麼蹂躪,他都像個死人一樣沒有半點反應嗎?!你知道他——”
妹妹的聲音突然哽住了。她死死地咬著嘴唇,眼淚奪眶而出,再也說不下去了。
月兒被緊緊地揪著衣領,呼吸有些困難。但她看著近在咫尺、崩潰大哭的妹妹。那雙澄澈的眼睛裡,沒有勝利者的炫耀,也沒有對情敵的怨恨。
竟然只有一種,深深的、讓人無法理解的……同情。
“你也很難過吧。”月兒輕聲說道。
妹妹抓著衣領的雙手,猛地一僵。
“你說什麼?”妹妹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我說,你也很難過。”
月兒看著她那張絕美卻佈滿淚痕的臉,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悲傷的事實,“你那麼愛他,甚至不惜動用你左近侍的滔天權力來強留他。可是,你卻親手把他逼死了。你得到了他的人,每天晚上都能讓他睡在你的腳邊,但你永遠也得不到他的心了。”
“你,其實比我更可憐。”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重磅炸彈,徹底炸燬了妹妹心中最後的一絲驕傲和防線。
妹妹呆呆地看著月兒。
過了很久,很久。她那緊繃的手指,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月兒的衣領。
她像個被抽去了脊樑骨的廢人一樣,踉蹌著站起身。
“你走吧。”
妹妹背對著月兒,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月兒跌坐在潮溼的地上,愣住了。她以為自己今天死定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走。
”
妹妹沒有回頭,肩膀微微顫抖著,“離開這個莊子,離開聖子宮的勢力範圍。想去哪就去哪,永遠,永遠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月兒掙扎著,用沾滿泥土的雙手撐著地面,艱難地站了起來。她看著妹妹那蕭瑟的背影。
“為什麼?”
“因為我要看看。”
妹妹仰起頭,似乎在努力逼退眼眶裡的淚水,“我要看看,當他看到你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那具死掉的空殼,到底會不會重新活過來。”
妹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如果他活過來,如果他願意跟你走……你就帶他走。我,絕不攔你們。”
月兒看著妹妹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問出了那個最致命的問題:“如果,他活不過來呢?”
妹妹的肩膀,明顯地劇烈抖動了一下。
“那我就真的,死心了。”
【場景三:相見】
同日下午。昭華殿內寢。
當內寢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被緩緩推開時,陽光伴隨著一絲微涼的秋風,吹散了房間裡那股常年積聚的、濃郁得化不開的安神香氣。
月兒在玉孃的帶領下,腳步虛浮地走進了這間奢靡到了極點的囚籠。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我。
我就跪在那張鋪著名貴波斯地毯的地上。赤裸著佈滿傷痕的寬闊上半身,脖子上套著那條冰冷的精鋼鎖鏈。我低著頭,雙手伏地,一動不動,就像一尊已經在這個房間裡風化了千年的醜陋石像。
月兒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我。
這是她魂牽夢繞了整整八年、在無數個噩夢中驚醒時都會呼喚的男人。
是那個在雷雨夜裡,用並不寬闊的肩膀為她撐起一片天的男人。
是那個為了見她一面,不惜掙斷神權枷鎖,狂奔三個小時,渾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的男人。
也是那個,在莊子門前,為了保住她的命,跪在泥水裡,用這世上最殘忍、最下賤的話語,將她的真心踩得粉碎的男人。
眼淚,瞬間決堤。
月兒不顧玉孃的阻攔,跌跌撞撞地向我跑了過來。因為太過虛弱,她中途甚至摔了一跤,但她立刻爬起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來到了我的面前。
她“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對面。
“林塵。”
她用那沙啞、顫抖的聲音,輕輕地呼喚著這個刻在她骨子裡的名字。
我機械地抬起頭。
那雙死寂、空洞的眼睛,猶如兩口乾涸的深井,木訥地看著她。
月兒看著我這副沒有靈魂的模樣,眼淚流得更兇了。
“林塵,是我。我是月兒啊。”
她哭喊著,試圖從我那幽暗的瞳孔裡,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熟悉的波瀾。
但我依然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就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突然闖入內寢的擺件。
月兒伸出那雙因為長期乾重活而佈滿老繭、此刻又沾滿地窖泥灰的顫抖雙手。她輕輕地,彷彿捧著這世上最易碎的珍寶一般,捧住了我的臉頰。
我的皮膚依然粗糙,那些青色的胡茬扎著她的掌心。更重要的是,我的皮膚是溫熱的,頸動脈在她的指尖下平穩地跳動著。
我還活著。
但是,那個會心疼她、會保護她的“林塵”,卻已經不在了。
“林塵……你醒醒啊……”
月兒捧著我的臉,淚如雨下,聲音淒厲得讓人心碎,“你看看我!我是月兒啊!你那天在莊子門前不是說,你放不
下我嗎?你說你要來找我的啊!你醒醒好不好……”
她絕望地搖晃著我的肩膀,試圖喚醒我這具沉睡的軀殼。
但我任由她搖晃著,身體像個布娃娃一樣擺動。沒有反抗,沒有回應,沒有任何反應。
月兒終於崩潰了。
她一把將我死死地抱住,把臉埋進我那散發著淡淡血腥味和藥草味的頸窩裡,放聲大哭。
而在內寢的門外。
妹妹靜靜地站在陰影裡,看著這一幕。
她那隻戴著赤金護甲的手,死死地摳著門框的邊緣。鋒利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鮮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玉地磚上,但她卻彷彿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她恨!
她恨得發狂!
她恨那個低賤的鄉下女人,可以毫無顧忌地抱著他,可以肆意地為他流淚,可以被他如此深沉、甚至不惜付出靈魂地放在心上!
而她,堂堂左近侍,付出了所有,卻只能得到這具冰冷、麻木的空殼!
但她死死地咬著嘴唇,強忍著衝進去把那個女人撕碎的衝動。
她要看。
這是她最後的賭注。
她要親眼看看,這個被她逼死的男人,到底會不會因為這個女人的眼淚,而重新活過來。
【場景四:微光】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傍晚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內寢的地毯上拉出長長的、昏黃的影子。
月兒哭了很久,久到她的聲音已經徹底嘶啞,久到她的眼淚似乎都已經流乾了。
但她依然沒有鬆開抱著我的雙手。她把那張沾滿淚痕的臉,緊緊地貼在我寬闊的胸口,靜靜地聽著我那平穩、機械的心跳聲。
“林塵。”
月兒輕聲呢喃著,像是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你還記得嗎?那年我們剛認識不久,下了好大的雨。我們在那個漏雨的破旅館裡,你因為保護我,和一群流氓打架,渾身是血。我一邊哭,一邊用撕碎的衣服給你包紮傷口。你當時看著我的眼睛,傻笑著對我說‘謝謝’。”
我跪在那裡,沒有任何反應。這具空殼的接收器彷彿已經徹底損壞。
“你還記得嗎?”
月兒的雙手在我背後微微收緊,“一個多月前,你渾身是血地倒在莊子門口。你抱著我哭得像個孩子,你說你放不下我,你說這八年來,你每天都在想我。”
我依然沉默著。猶如一塊萬年不化的玄冰。
月兒慢慢地抬起頭,離開了我的胸膛。她再次近距離地、深深地看著我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依然是一片讓人絕望的死寂。沒有任何焦距,沒有任何情感的光芒。
但是。
在這個極近的距離下,在這個沒有任何防備的擁抱中。月兒那作為女人最敏銳的直覺,突然捕捉到了一件微小、卻又無比震撼的事實。
剛才,當她緊緊地抱住我這具殘軀的時候。
我的身體,沒有像真正的死物那樣僵硬,也沒有像排斥陌生人那樣本能地躲閃。我那結實的肌肉,在她抱上來的那一刻,竟然有一種微弱的、彷彿是在潛意識裡想要“接納”的放鬆感。
月兒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試探性地鬆開了手,向後退了小半步。
就在她退開的那一瞬間!
我的眼睛,依然空洞,但那失去焦距的瞳孔,卻不自然地,跟著她退後的方向,微小地……移動了一下!
那個移動的幅度小得可憐,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光線折射產生的幻覺。
但是,月兒看到了!
一直死死盯著這裡的
、站在門口陰影裡的妹妹,也看到了!
月兒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下一秒,她像個瘋子一樣,再次撲上來,死死地抱住我。她把臉深深地埋進我的頸窩,用這世上最輕、最溫柔、卻又充滿了無窮力量的聲音,在我的耳邊呢喃道:
“林塵,我在這裡。”
“我哪兒也不去。”
“你,回來好不好?”
內寢裡,再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只有風吹過窗幔發出的沙沙聲,和兩個女人急促的呼吸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就在門口妹妹那幾乎要將眼珠子瞪出來的驚恐與期盼的目光中。
奇蹟,或者說,這世上最殘忍的“復活”,發生了。
我那垂在身側、彷彿已經徹底廢掉的右手。
慢慢地、極度艱難地、甚至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劇烈顫抖,一點一點地,抬了起來。
那隻佈滿老繭、沾著暗紅色舊血痂的大手,在半空中僵硬地停頓了幾秒鐘。彷彿在這具軀殼的最深處,正進行著一場撕裂靈魂的慘烈搏殺。
最終,那隻手,輕輕地、生澀地……落在了月兒那瘦弱的後背上。
只是一瞬間的觸碰。
輕得就像是一片羽毛飄落在水面上。
隨後,那隻手就像是瞬間耗盡了所有的生命力,猛地垂了下去,重新恢復成了那個死寂、僵硬的姿態。
但那一下。
妹妹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月兒,也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我那張依然沒有任何表情、眼神依然空洞的臉。
突然,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決堤的眼淚,有劫後餘生的狂喜,更有一種痛徹心扉的心疼。
“你還在。”
月兒捧著我的臉,泣不成聲,卻笑得無比燦爛,“林塵,我就知道……你還在。”
站在門口的妹妹。
那張絕美的臉龐上,血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沒有衝進去發瘋,也沒有歇斯底里地尖叫。
她只是靜靜地轉過身。
步履蹣跚地,像一個輸光了所有籌碼、連靈魂都被典當了的賭徒,走出了內寢的院落。
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場景五:妹妹的獨白】
當晚。昭華殿外那條漫長、寂寥的迴廊。
秋風蕭瑟,吹落了幾片枯黃的樹葉。
妹妹獨自一人站在迴廊的邊緣,仰著頭,靜靜地看著那浩瀚卻又冰冷的星空。
玉娘像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遠遠地站在她的身後,連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玉娘以為主母已經化作了一尊雕像。
“他動了。”
妹妹忽然開口了。聲音平靜,平靜得就像是在陳述別人的故事。
玉娘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這可是足以引發昭華殿地震的驚天秘聞。
妹妹慢慢地轉過身,看著玉娘。
在清冷的月光下,她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真的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讓人害怕。但是,她的眼眶,卻紅得彷彿要滴出血來。
“他碰她了。”妹妹再次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反覆咀嚼著這世上最毒的砒霜。
玉娘嚇得立刻低下了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尖。
妹妹看著玉娘那副噤若寒蟬的模樣,忽然發出一聲比黃連還要苦澀一萬倍的輕笑。
“玉娘,你說好笑不好笑?”
妹妹仰起頭,看著夜空,眼淚毫無預兆地順著臉頰滑落,“這麼久了。這十幾天的日日夜夜。我打他,我
罵他,我用帶刺的鞭子抽他,我用這世上最堅固的精鋼鎖鏈把他像狗一樣拴在我的床頭。我甚至放下所有的尊嚴,赤身裸體地去求他,去榨取他這具軀殼!”
“我用盡了這世上所有的方法,把心都掏出來捧到他面前。他都不肯看我一眼。他寧可把自己憋成一具發臭的屍體!”
妹妹的聲音開始劇烈地發抖,身體搖搖欲墜。
“可是。那個女人一來。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哭了兩聲。他就動了。”
妹妹猛地轉過頭,死死地盯著玉娘,眼神中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絕望與迷茫。
“你說……我算什麼?我林清,在這個男人的心裡,到底算是個什麼東西?!”
玉娘“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渾身發抖,一句話也不敢回答。
妹妹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玉娘,她轉過頭,繼續看著那冰冷的夜空。任由眼淚肆意流淌。
“但我還是會放她走。”
妹妹的聲音忽然變得無比堅定,透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玉娘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主母:“主母?!”
放虎歸山?讓那個能喚醒這個男奴的女人離開?這無疑是在給自己埋下一顆足以毀滅一切的定時炸彈!
妹妹沒有解釋。
她擦乾了臉上的眼淚,重新挺直了那因為絕望而微微佝僂的脊背。
她轉身,邁著堅定而又沉重的步伐,向著內寢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再看一眼。
她要看看,那具為了別的女人而產生反應的軀殼,到底會不會真的,徹底活過來。
哪怕他活過來之後,那雙眼睛裡裝滿的是對她林清的滔天恨意。
哪怕他活過來之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了掙脫那條精鋼鎖鏈,為了帶著那個女人離開她,而拼盡最後的一滴血。
她也要他,活過來。
第一百一十章:血色的黎明與崩塌的空殼
【場景一:暗處的眼睛】
夜,深得像一潭死水。妹妹離開內寢後,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被死死鎖上。
在內寢外那條幽長的迴廊陰影裡。
阿圓穿著一件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暗紫色斗篷,像一隻潛伏在黑暗中的幼小黑豹,靜靜地站在雕花窗欞的縫隙外。
她那雙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內寢裡發生的一切。
她看到了那個叫月兒的賤女人,不顧一切地撲進那個男人的懷裡哭泣;她聽到了那個女人用沙啞的聲音訴說著那些令人作嘔的過去。
最重要的是。
她看到了。
在這個世上,唯一能夠讓那具空殼產生反應的瞬間。
她看到那個男人被廢掉的右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最終,輕輕地、帶著一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力度,落在了那個女人的背上。
只是一瞬間。
但阿圓看得清清楚楚。
黑暗中,阿圓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爍起了兩點猶如淬了毒的冰冷寒芒。
母親放了那個女人。母親居然真的,愚蠢到放了這個女人。
母親難道天真地以為,只要把這個女人帶到他面前,就能喚醒這隻大狗狗?就能讓他從那個自己挖好的墳墓裡爬出來,重新用那種充滿溫度的眼神看著她們?
阿圓的嘴角,無聲地勾起了一抹嘲諷的冷笑。
母親,你真的太天真了。也太軟弱了。
只要這個叫月兒的女人還喘著氣,只要她還活在這個世上一天。大狗狗的心裡,就永遠會有一根拔不掉的刺,一根只屬於那個女人的牽絆
。
他會為了她活過來,會為了她痛苦,會為了她繼續偽裝,甚至為了她,做任何可以傷害母親、傷害這個昭華殿的事情。
因為那個女人,是他靈魂的錨點。
但是。母親有沒有想過一個最簡單、最直接的解決辦法?
如果,那個女人,死了呢?
如果她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具不會呼吸、不會說話的爛肉。那麼,大狗狗在這個世上,就再也沒有任何的念想了。
他那根用來錨定靈魂的繩索就會徹底繃斷。他會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死掉,變成一具真正的、連潛意識都不存在的空殼。
到那個時候。這具失去了所有反抗意志和牽掛的強壯肉體,就只是她林聖汐一個人、可以隨意玩弄的專屬玩具了。
阿圓緩緩地轉過身,像一個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濃重的夜色中。
她要去準備一樣東西。
那把她從內務府偷偷藏起來、每天夜裡都會仔細打磨的精鋼短刀,她一直貼身留著。
【場景二:最後的溫存】
同一時刻。昭華殿內寢。
月兒沒有離開。
她知道那扇門沒有鎖,她知道這是左近侍給她的特赦,只要她站起身走出去,她就能重獲自由。
但她沒有動。她就那麼坐在波斯地毯上,雙手死死地抱著我那僵硬的身體,把臉貼在我的胸膛上,不停地跟我說著話。
“林塵,你還記得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鼻音,“那年你在那個破旅館裡,為了我跟那些人拼命,渾身是血。我一邊哭一邊給你包紮傷口。你當時看著我的眼睛,傻笑著說了一聲‘謝謝’。”
“那是你,第一次正眼看我。”
我依然保持著那個卑微的跪姿,雙手伏地,脖子上的鎖鏈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我的眼睛空洞地看著前方的地毯,沒有給出任何的回應。
但我的那隻剛剛抬起過的右手,此刻,正被她那雙粗糙的小手,緊緊地握在掌心裡。
“後來你走了,被帶進了這座吃人的宮殿。我在這莊子裡,等了你整整八年。”
月兒一邊說著,一邊流著眼淚,但她的嘴角卻努力地扯出一絲微笑。
“我每天夜裡都在油燈下給你做鞋。我一邊做一邊想,我的林塵那麼高大,腳也大,普通的鞋子肯定不合腳。我想著你穿著我親手做的鞋子走路,會不會在某一個瞬間,偶爾想起我。”
她把沾滿淚水的臉頰,深深地埋在我的手背上,感受著我皮膚的溫度。
“你知道嗎?那些鞋,我做了好多好多。多到……足夠你穿一輩子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她抬起頭,那雙澄澈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這張長滿胡茬、沒有一絲表情的臉龐。
“林塵,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想帶你走。”
她的眼神裡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嚮往,“帶你離開這座金碧輝煌的地獄,去一個沒有神女、沒有階級、沒有這些瘋狂和殺戮的地方。我們可以找一塊空地,種點花,養幾隻雞,過最普通、最乾淨的日子。”
然後,她看著我那雙被斬斷了筋脈的廢腿,看著我脖子上的那個刻著“林清”名字的項圈。
她笑了。那笑容,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場哭泣都要讓人絕望。
“但是,你走不了了,對不對?”
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那條冰冷的鎖鏈,“你的腿斷了,你被死死地鎖在這裡。你是屬於她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定了
一個此生不悔的決心。
“沒關係。林塵。”
月兒重新抱緊了我,聲音堅定得猶如磐石,“你不走,我也不走了。我就留在這裡陪你。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在黑暗中,在她那瘦弱的肩膀後面。
我那雙死寂的眼睛,不可抑制地,再次微微顫動了一下。
【場景三:刀光】
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壓抑的時刻。
“吱呀——”
內寢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地推開了。
月兒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
藉著內寢裡昏暗閃爍的燭光,她看到一個穿著淡紫色精緻長裙的小女孩,宛如一個瓷娃娃般,靜靜地站在門口。
是阿圓。
她的手裡,倒握著一把精鋼打造的短刀。那鋒利的刀刃,在燭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令人膽寒的冰冷光芒。
月兒的瞳孔猛地一陣收縮,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你……”
阿圓沒有說話,她邁著輕盈的步伐,踩著波斯地毯,一步一步地向我們走來。
那張粉雕玉琢的絕美小臉上,沒有任何孩童該有的表情。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讓人從骨頭縫裡滲出寒意的絕對平靜。
“月兒姐姐。”
阿圓走到距離我們不到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聲音清脆、甜美,就像是在跟鄰家的大姐姐問好。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來嗎?”
月兒猛地站起身,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母雞一樣,死死地擋在我的身前。
“你要做什麼?!”月兒厲聲喝問,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發抖,但寸步不讓。
阿圓看著月兒那副緊張的模樣,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詭異的笑容。
那笑容,和她的母親林清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溫柔、甜美,卻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殘忍與高高在上。
“我要送你走呀。”
阿圓輕描淡寫地說著,緩緩地舉起了手中那把沾著夜露的短刀。
“你留在這裡,大狗狗就永遠都放不下。他會為了你哭,為了你流血,為了你從那具空殼裡活過來。”
阿圓微微歪著頭,眼神中透著一種病態的佔有慾。
“可他,應該是我的。是我和母親專屬的私人物品。你這種低賤的鄉下女人,連看他一眼的資格都沒有。你不配。”
月兒死死地護在我的身前,憤怒地衝著這個八歲的怪物吼道:
“你瘋了!他是你——”
月兒的話,戛然而止。
那個驚天的秘密,那個足以讓整個昭華殿萬劫不復的真相,死死地卡在她的喉嚨裡。不能說。那是林塵拼了命也要守住的秘密。
阿圓聽到這半句話,停止了腳步。
她饒有興致地看著月兒,那雙黑眸裡閃過一絲戲謔的光芒。
“他是我什麼?”阿圓輕聲問道。
月兒死死地咬著下唇,咬出了鮮血,一言不發。
阿圓看著她這副死守秘密的模樣,突然,低聲地笑了起來。
“你不說,我也知道。”
阿圓向前逼近了一步,刀尖直指月兒的心口,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她們兩人才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他是我的生父。對不對?”
月兒的身體,猶如被五雷轟頂般,猛地僵住了!她的雙眼瞬間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瞪得滾圓!
阿圓看著月兒那副如遭雷擊的表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以為,你們能瞞我一輩子嗎?”
阿圓冷笑著,“我早就知道了。從後
院那些被我翻出來的信裡,從母親看他那種近乎瘋狂的眼神裡,甚至……從我自己看他時,那種源於血脈深處的貪婪眼神裡。我身上流著他的血,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她再次向前邁出了一步,距離月兒只剩下一臂之遙。
“但,那又怎樣?”
阿圓的聲音變得冷酷無情,透著一種被神權徹底異化的扭曲,“他是我的生父,可他同樣也是我母親腳邊的一條狗,是我母親的專屬玩具。”
“他可以是這世上任何人的任何東西。但唯獨,不能是你的。”
月兒拼命地搖著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不敢相信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惡毒的孩童。
“阿圓……你不能這樣!他是你父親啊——!”
“父親?”
阿圓聽到這兩個字,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她發出一陣清脆卻刺耳的笑聲。
“父親算個什麼東西?在這個神權統治的世界裡,父親這兩個字,就等同於一條可以隨意使喚的狗,一塊供人踩踏的肉墊,一個用來洩慾和傳宗接代的卑賤工具!”
“他從來就沒有做過我一天的父親。在我的眼裡,他只是一個跪在地毯上,讓我騎著玩的大狗狗而已。”
阿圓收起了笑容,眼神瞬間變得如冰窖般森冷。
她高高地舉起了那把閃爍著寒芒的短刀。
“所以,月兒姐姐。為了讓他徹底變成我的大狗狗。”
“再見。”
刀光,在昏暗的內寢裡,如閃電般劈落!
【場景四:倒下】
同一瞬間。
“噗嗤。”
那是一聲利刃毫無阻礙地刺破粗糙布料、切開溫熱血肉的沉悶聲響。
月兒的身體,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震顫。
她緩緩地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那把幾乎齊根沒入自己左胸的精鋼短刀。大股大股殷紅的鮮血,瞬間如噴泉般湧出,迅速染紅了她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順著衣襬,滴落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
她沒有立刻倒下。
她強忍著那種生命力正在瘋狂流逝的劇痛,艱難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了頭。
她看向了一直跪在自己身後的我。
我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但那一刻,時間彷彿在我的世界裡徹底停止了。
我那雙偽裝了無數個日夜、空洞死寂的眼睛,在看到那把插在她胸口的刀時,終於,轟然碎裂。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偽裝、所有的自我閹割,在這一瞬間被撕得粉碎。那雙眼睛裡,爆發出了一種比太陽隕落還要絕望的波動。
月兒看著我終於有了反應的眼睛,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牽扯了一下。
鮮血,順著她的嘴角大口大口地湧出,堵住了她的氣管。她張著嘴,拼命地想要呼吸,想要對我說些什麼,但卻只能發出破風箱般嘶啞的“嗬嗬”聲,已經發不出任何一個完整的音節了。
她用盡了這具身體裡最後一絲微弱的力氣,緩緩地伸出那隻沾滿自己鮮血的右手。
那隻手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最終,輕輕地撫摸在了我那長滿胡茬的臉頰上。
她的嘴唇艱難地開合著。
沒有任何聲音。
但我看懂了。我通過她的唇形,清清楚楚地看懂了她在這個世上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那是一句這世間最惡毒的詛咒,也是她能給我的,最深沉的承諾:
“下輩子……我做你的,主母……”
話音剛落。
那隻撫摸著我臉頰的手,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一塊破布般無力地垂落了
下去。
她的雙膝重重地砸在地毯上,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最終,倒在了我的雙膝之前。
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在波斯地毯上瘋狂地蔓延。
【場景五:野獸】
我就那麼跪在原地。
我低著頭,死死地盯著倒在血泊中的月兒。
她的眼睛還大大地睜著,直直地望著我。但那雙曾經澄澈如水、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裡,已經再也沒有一絲光亮了。
她死了。
那個等了我八年、給我做了無數雙鞋的傻女孩。那個在我最黑暗的歲月裡,唯一一束乾淨的光。
死在了我的面前。死在了一把我親生女兒捅出的刀下。
我的胸膛像是被千萬把鈍刀在瘋狂地切割。一種無法用人類語言來形容的恐怖窒息感,瞬間扼住了我的咽喉。
我的喉嚨裡,就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燃燒的碎玻璃,艱難地蠕動著。
“啊……”
那是一聲極度沙啞、低沉,像是封閉了百年的生鏽鐵門被強行推開時發出的聲音。
“啊……啊……”
我張著嘴,拼命地想要喊出她的名字,拼命地想要宣洩那種快要將我靈魂撐爆的痛苦。
可是,我發不出任何完整的字句了。
我那被自我封印太久的聲帶,我那被這神權世界徹底摧毀的語言能力,在這一刻,只能讓我發出這種猶如瀕死野獸般的、破碎的哀嚎。
我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從最初的指尖輕顫,迅速演變成了全身肌肉劇烈、恐怖的痙攣!
我的雙手死死地摳進那被鮮血浸透的波斯地毯裡。十指的指甲瞬間翻卷、斷裂,鮮血淋漓,但我根本感覺不到疼痛。
“啊————!!!”
我猛地仰起頭,向著穹頂,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震動了整個昭華殿的恐怖嚎叫!
那聲音,穿透了厚厚的牆壁,穿透了濃重的夜色,在這座吃人的聖子宮上空,久久地、淒厲地迴盪著。
我動了。
我不再是那具只會執行指令的屍體。
我用那雙血肉模糊的雙手死死地撐著地面,拖著那兩條徹底廢掉、毫無知覺的雙腿。像一條被斬斷了下半身的惡龍,一點、一點地,向著倒在血泊中的她爬去。
每一次雙手的交替拉扯,我那斷裂的雙腿都會在名貴的地毯上,拖出一條觸目驚心的粗長血痕。
我爬到了她的身邊。
我顫抖著伸出雙手,將她那輕得像一片落葉般的身體,小心翼翼地抱進了懷裡。
我用顫抖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頰。
她的臉,還是溫熱的。
可是,她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用那種傻乎乎的崇拜眼神看著我了。
我緊緊地抱著她逐漸冰冷的屍體,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裡,像一頭失去了伴侶的孤狼,發出那種不似人聲的、絕望的嗚咽。
而阿圓。
這個剛剛親手完成了一場完美謀殺的八歲女孩。
就靜靜地站在距離我不到兩步遠的地方。
她那雙黑洞般的眼睛,冷冷地看著我抱著月兒的屍體哀嚎。那張粉雕玉琢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的表情,平靜得宛如一尊沒有感情的神像。
【場景六:瘋狂】
片刻後。
“砰!”
內寢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
妹妹像個瘋子一樣衝了進來。她只穿著單薄的褻衣,連鞋都沒來得及穿,顯然是聽到了那聲淒厲的嚎叫後,不顧一切地從偏殿狂奔回來的。
當她跌跌撞撞地衝進內寢,看到眼前的景象時。
她整個人,仿
佛被雷擊中一般,瞬間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月兒倒在血泊中,胸口插著一把刀。我緊緊地抱著她的屍體,渾身是血,發出那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野獸哀嚎。
而她的親生女兒,阿圓。正站在那攤血跡的邊緣,白嫩的小手裡,還握著那把刀的刀柄。
妹妹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耳邊只有一陣陣刺耳的蜂鳴聲。
“阿圓……你……”妹妹渾身發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阿圓慢慢地轉過頭,看著幾乎快要崩潰的母親。
“母親,你不是想試探他嗎?”
阿圓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你看,他活了。”
“啪——!”
妹妹猛地撲上去,用盡全身的力氣,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阿圓的臉上!這一巴掌極重,直接將阿圓扇得摔倒在地,嘴角裂開了一道血口。
但阿圓沒有哭,也沒有躲。她只是從地上爬起來,用那雙冰冷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母親。
妹妹已經顧不上教訓這個猶如惡魔般的女兒了。她瘋了一樣轉過身,撲倒在血泊中,撲向了我。
“林塵!林塵你看看我!”
妹妹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拼命地搖晃著,眼淚瘋狂地湧出。
我緩緩地抬起頭。
那雙曾經空洞死寂的眼睛,此刻,已經完完全全地變了。
不再是麻木,不再是偽裝。
那裡面,燃燒著足以將整個世界焚燒殆盡的地獄之火。那是極致的瘋狂、極致的痛苦、以及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後的毀滅欲。
我看著妹妹。看著她那張沾滿眼淚、寫滿恐慌的傾國傾城的臉。
我的喉嚨劇烈地滾動著,像是在咀嚼著滿口的刀片。
“你……你……”
我拼盡全力,想要用人類的語言去質問她,想要咒罵她。可是,這具殘破軀殼的聲帶,卻根本無法拼湊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我只能發出一陣陣野獸般破碎的嘶吼聲。
既然說不出話。
那就不要說了。
我猛地鬆開了抱著月兒屍體的雙手。
在妹妹驚恐萬狀的目光中,我猛地向後仰起上半身,然後,用盡我這具強壯身體裡所有的力量,將自己的額頭,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砸向了地面那塊堅硬的青石磚!
“砰!”
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我的額頭瞬間皮開肉綻,鮮血迸射。
“砰!”
“砰!”
我沒有停頓。一下接著一下,機械而瘋狂地,用自己的頭顱去撞擊地面。每一次撞擊,我都用盡了十成的力氣,那是真正一心求死的力道!
“不要!林塵不要——!”
妹妹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她像瘋了一樣撲上來,試圖用雙手抱住我的頭。
但我此刻爆發出的力氣大得驚人,那是人在瀕死邊緣迴光返照的恐怖力量。妹妹一個嬌弱的女子,根本按不住我。
眼看著我又要狠狠地砸向地面。
妹妹沒有絲毫猶豫,她猛地將自己的身體撲了過去,死死地墊在了我的頭和那塊青石磚之間!
“砰!”
我那沉重、染血的頭顱,重重地砸在了她那柔軟的胸口和肩膀上。
“呃……”妹妹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顯然是被我撞斷了肋骨。
但她死死地抱著我的頭,絕對不肯鬆手。
“林塵……林塵你別這樣……求求你了……你打我吧,你殺了我吧,你別這樣……”妹妹泣不成聲,鮮血和眼淚混在一起,沾滿了我的臉。
我停了下來。
我被她死死地抱在懷裡,那雙布
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那裡面,燃燒著瘋狂、痛苦,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然後。
我那如同破風箱般的喉嚨裡,終於,艱難地,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讓……我……死。”
短短的三個字,沙啞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反覆摩擦過,透著一種毫無生氣的死寂。
妹妹的眼淚如決堤的洪水般奪眶而出,她拼命地搖頭,把我的頭死死地按在她的懷裡。
“不……不!我不準!你答應過我要陪我一輩子的!”
“讓,我,死。”
我沒有理會她的哀求,只是機械地、一字一頓地重複著這句話,“她死了。月兒死了。讓我死。”
妹妹緊緊地抱著我,放聲大哭,哭得像是一個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我不讓!我不讓你死!你如果死了,我怎麼辦?阿圓怎麼辦啊?!”
聽到“阿圓”這兩個字。
我那雙充滿死寂的眼睛裡,突然沒有了任何的溫度。就像是瞬間墜入了絕對零度的冰窖。
我緩緩地轉過頭。
越過妹妹顫抖的肩膀,我看向了那個一直站在血泊邊緣、手中還握著滴血短刀的八歲女孩。
阿圓也正在看著我。
當她對上我那雙毫無人類感情、如同深淵惡鬼般注視著她的目光時。
這個心智早熟如妖、剛剛親手完成殺戮都沒有眨一下眼睛的女孩。第一次,在那張完美的臉上,出現了一絲不受控制的……恐懼。
她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身上流著我的血、卻親手殺死了我唯一希望的怪物。
我的喉嚨裡,突然發出了一聲低沉、沙啞的笑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內寢裡迴盪,比最淒厲的哭聲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我的……女、兒……”
我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這四個字。
這是我在這座昭華殿裡,在這九年的漫長歲月裡。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用人類的語言,承認了這個荒謬而絕望的事實。
說完這四個字。
我感到腦海深處傳來一陣彷彿要將靈魂撕裂的劇痛。
我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支撐著我這具殘破軀殼的所有力量,在這一瞬間徹底被抽空。我的身體軟綿綿地倒了下去,陷入了無盡的黑暗之中。
【場景七:尾聲】
黎明,終於刺破了夜幕。
昭華殿內寢。
清晨第一縷慘白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那塊被鮮血徹底浸透的波斯地毯上。
月兒的屍體,已經被玉娘帶著幾個最心腹的死士悄無聲息地抬走了。那攤暗紅色的血跡依然觸目驚心地留在地毯上,散發著濃重的鐵鏽味。
妹妹坐在那攤血跡的旁邊,緊緊地將昏迷不醒的我抱在懷裡。她的長髮凌亂,衣服上沾滿了我和月兒的鮮血,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血色雕像。
阿圓站在內寢的門口,半個身子隱沒在陰影中,靜靜地看著她們。
妹妹沒有抬頭,依然低頭看著我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你滿意了?”
妹妹的聲音沙啞得可怕,透著一種被徹底掏空後的死寂。
阿圓站在門口,沉默著。沒有說話。
妹妹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曾經深邃迷人的狐狸眼,此刻已經乾涸得沒有一滴眼淚了。她直直地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
“他是你親生父親。你親手,用刀捅死了他心愛的女人,捅死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妹妹的語氣平靜得讓人髮指,“我現在問你,你滿意了嗎?”
阿圓面對母親那毫無生氣的注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緩緩地開口了。聲音清脆,卻冷得像冰。
“母親。你之前費盡心機,不就是想試探他,想讓他從那具空殼裡活過來嗎?”
阿圓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你看,我幫你做到了。他活了。”
妹妹看著阿圓,突然,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著無法掩飾的嘲諷,有著深入骨髓的悲哀,更有一種對自己、對這個世界徹底的絕望。
“對啊。他活了。”
妹妹低下頭,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撫摸著我緊閉的雙眼,眼底滿是淒涼。
“他活過來,就是為了,能夠清醒地求死。”
妹妹不再看阿圓,她的目光完全定格在我這張蒼白的臉上。
“阿圓。”她輕聲說道,“你記住今天。”
阿圓站在門口,依然沒有說話。
“出去。”妹妹下達了最後一道逐客令。
阿圓沒有反駁,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被母親死死抱在懷裡的男人。轉身,邁著輕盈的步伐,走出了內寢。
沉重的雕花木門,再次被關上。
偌大的內寢裡,只剩下妹妹和昏迷的我。
妹妹緊緊地抱著我,將那張沾滿鮮血的臉,死死地貼在我的額頭上。
“林塵……”
她在清晨的寂靜中,像個無助的信徒一樣呢喃著,“你回來好不好?只要你活著,我什麼都答應你。我放你走,我把命給你……只要你活著,好不好……”
我依然在深沉的黑暗中沉睡著,沒有給出任何的回答。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
新的一天,伴隨著神恩殿傳來的悠遠鐘聲,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囚籠裡,如期而降。
第一百一十一章:血色的掙扎與同歸於盡的枷鎖
【場景一:醒來】
月兒死後的第二天傍晚。
昭華殿內寢。
我醒了。
我感覺自己像是從一個深不見底的黑色沼澤裡,被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拽回了人間。
我躺在寬大奢靡的紅木床榻上,身上蓋著一層輕薄的雲絲被。脖頸處傳來一陣冰冷沉重的觸感,那條刻著“林清”名字的精鋼項圈,依然死死地套在我的喉嚨上,鎖鏈的另一端,牢牢地拴在粗壯的床柱上。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視線沒有焦距地望著頭頂那繁複華麗的雕花穹頂。
然後,我動了。
我用那雙佈滿老繭和新傷的雙手,死死地撐著身下的床榻,試圖將這具沉重的軀體支撐起來。
那雙被斬斷了筋脈的雙腿,就像是兩截與我毫無關係的腐爛木頭,沉甸甸地拖在身後,沒有任何的知覺,也沒有任何借力點。
我費盡全身力氣,終於艱難地坐了起來。
我轉過頭,木訥地看向周圍。
內寢裡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安神香,試圖掩蓋昨夜留下的那股刺鼻血腥味。
波斯地毯上的血跡已經被那些手腳麻利的雜役奴清洗得乾乾淨淨。但是,在我的視線裡,那灘暗紅色的、呈噴射狀的血跡印記,依然像烙鐵一樣,清清楚楚、鮮血淋漓地印在那個位置。
月兒,就是倒在那裡的。
那雙睜得大大的、再也沒有光亮的眼睛;那隻無力垂落的、沾滿鮮血的手;還有那句沒有發出聲音、卻將我靈魂徹底碾碎的遺言。
月兒死了。
死在了我的面前。死在了一把我親生女兒捅出的刀下。
我的胸腔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燃燒的荊棘,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我張了張乾裂
的嘴唇,喉嚨裡發出一陣猶如生鏽齒輪摩擦般的沙啞聲音:
“啊……”
就在這聲短促而破碎的呻吟發出的瞬間。
一直守在床榻邊緣、彷彿已經化作一尊雕像的妹妹,猛地撲了過來!
“林塵!你醒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變了調,眼眶紅腫得像桃子,原本傾國傾城的臉龐此刻蒼白如紙,眼底全是厚重的青黑,顯然是整整一夜沒有閤眼。
她伸出那雙顫抖的手,想要緊緊地抱住我。
我緩緩地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曾經空洞死寂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了任何的偽裝和麻木。
那裡面,燃燒著足以將整個昭華殿焚燒殆盡的地獄之火。那是極致的瘋狂、極致的痛苦,以及對這個荒謬世界、對自己這具殘軀徹底絕望後的毀滅欲。
我猛地抬起那隻手,毫不留情地、一把推開了她伸過來的雙手。
妹妹被我推得一個踉蹌,跌坐在床榻邊,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我沒有再看她一眼。
我轉過頭,目光死死地盯在拴在床柱上的那條精鋼鎖鏈上,盯在那個套在我脖子上的項圈上。
我猛地伸出雙手,死死地抓住那條冰冷的鎖鏈,然後,用盡我這具強壯身體裡所有的野蠻力量,瘋狂地向外拉扯!
“嘩啦——嘩啦——!”
粗大的精鋼鎖鏈在我的拉扯下,發出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但那可是能鎖住發狂兇獸的特製鎖鏈,任憑我怎麼用力,它都紋絲不動,深深地勒進我的皮肉裡。
妹妹見狀,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猛地撲上來,死死地抓住我那雙正在瘋狂拉扯鎖鏈的手。
“林塵!你幹什麼?!你瘋了嗎?!”
我根本聽不進她的聲音。我像是一頭徹底陷入癲狂的野獸,猛地甩開她的手,繼續用一種不要命的姿態,死死地扯著那根鐵鏈。
我的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鐵環磨破了皮,甚至連指甲都崩裂了。殷紅的鮮血順著鐵鏈,滴滴答答地流淌下來,染紅了床榻。
妹妹被我身上爆發出的那種恐怖求死意志嚇壞了,她聲嘶力竭地衝著門外尖叫起來:
“來人!快來人啊!”
一直在門外候著的玉娘,帶著幾個身強力壯的侍女,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
當她們看到床榻上那副血腥而瘋狂的畫面時,全都驚呆了。
“按住他!快給我按住他!”妹妹哭喊著下達命令。
玉娘和幾個侍女立刻撲了上去,試圖將我那正在瘋狂拉扯鎖鏈的雙手按住。
但我此刻的力氣大得驚人,那是一種人在絕境中爆發出的潛能。幾個女人根本按不住我,反而被我巨大的力量甩得東倒西歪。
我瘋狂地扯著鎖鏈,喉嚨裡發出那種讓人心碎、毛骨悚然的野獸哀嚎。
“啊————!!!”
妹妹雙膝跪在床榻上,不顧一切地捧著我那張沾滿鮮血的臉龐,眼淚瘋狂地砸在我的臉上。
“林塵!林塵你看看我!我求求你看看我啊!”
我停止了掙扎。
我隔著模糊的血淚,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絕美容顏。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的溫度。只有瘋狂,只有絕望,只有一種純粹到了極點的求死慾望。
我看著她,沙啞著嗓子,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三個字:
“讓,我,死。”
妹妹的身體猛地一顫,她死死地抱著我,眼淚如決堤般湧出,嘴裡不停地呢喃著,像是在哄一個不聽話的孩子,又像是在欺騙自己。
“你說過的……你說
過你不會死的……你答應過要陪我一輩子的!就當是為了我,不要死好嗎?哥,我求求你了……”
她死死地抱著我,用那種近乎窒息的力度,試圖將我那顆千瘡百孔的心重新拼湊起來。直到我精疲力盡,在這絕望的擁抱中,再次昏睡過去。
【場景二:絕食】
次日。內寢。
我不再吃任何東西。甚至連一口水都不肯嚥下。
玉娘端著一碗熬得濃稠的極品燕窩粥,小心翼翼地走到床榻邊。她用白玉勺子舀起一勺,顫抖著遞到我的嘴邊。
我靠在床頭,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的虛空,嘴唇緊閉,就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妹妹見狀,從玉娘手裡奪過藥碗,雙膝跪在我的面前,親自餵我。
“林塵,張嘴。求你了,吃一口吧。”
妹妹的聲音裡透著濃濃的哀求,那張憔悴的臉上滿是祈求。
我沒有任何反應。連睫毛都沒有顫抖一下。
妹妹將那把白玉勺子強行抵在我的唇縫間。溫熱的粥汁順著我緊閉的嘴角流淌下來,滴在我的胸前,甚至滴在那些剛剛結痂的傷口上。
但我連抬手擦一下的本能都沒有。
妹妹絕望地放下了勺子。她伸出雙手,捧著我的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你要怎麼樣才肯吃?你說啊!只要你肯活下去,我什麼都答應你!”
我慢慢地轉動了一下眼珠,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讓,我,死。”
又是這三個字。如同死神的咒語。
妹妹捧著我臉龐的雙手,瞬間僵死了。
她無力地放下手,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碗裡的燕窩粥都快要涼透了。
“你想和大伯那樣,拋下我離開嗎?”
妹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透著一種讓人心酸的脆弱。
聽到“大伯”這兩個字,我那原本被瘋狂和求死欲填滿的腦海裡,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我記不起大伯是誰了。神女抽走了我所有的記憶。
我唯一能想起來的,只有那座在荒郊野外、長滿雜草的孤墳。那是妹妹曾經帶我去過的地方,她說,那是我們的親人。
就在我因為這個陌生的詞彙而短暫失神的瞬間。
妹妹忽然端起那碗粥,自己猛地喝了一大口。
然後,她不顧一切地俯下身,雙手死死地捧住我的後腦勺,將她那柔軟的紅唇,狠狠地貼在了我的嘴唇上!
她強行用舌尖撬開了我因為虛弱而無法咬緊的牙關,將那口混著她津液的溫熱粥水,硬生生地渡進了我的嘴裡!
喉嚨的吞嚥反射是生物的本能。
那口粥順著我的食道滑了下去。
不是因為我想吃,也不是因為我留戀這人世間的味道。僅僅只是因為這具殘破軀殼最底層的生理本能。
妹妹發現了這個漏洞。她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口接著一口,用這種近乎瘋狂、屈辱卻又決絕的方式,將那一整碗燕窩粥,全部喂進了我的肚子裡。
喂完最後一口。
她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癱坐在床榻邊的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看著我那張依然毫無表情、隨時準備死去的臉。眼淚再次無聲地滑落。
“哥……我求求你了……”
她把頭埋在膝蓋裡,發出壓抑的嗚咽,“你不是說過要保護我的嗎?你如果死了,誰來保護我……”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用這種方式,堅持多久。
【場景三:撞牆】
又過了一日。
神恩殿那邊傳來了十萬火急的政務,需要
左近侍親自去前殿處理。妹妹不得不離開內寢一個時辰。
臨走前,她像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偏執狂一樣,反覆叮囑玉娘。
“看好他!一刻都不準離開你的視線!如果他少了一根頭髮,我扒了你的皮!”
玉娘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地磕頭:“奴婢明白!奴婢哪怕是死,也會盯著他!”
妹妹走後。
內寢的大門被從外面鎖上。
我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跪在床榻旁的地毯上,一動不動。
玉娘搬了一張圓凳,就坐在距離我不到兩丈遠的門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半個時辰過去了。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銅漏滴水的聲音。
突然。
我動了。
我用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痕的雙手,死死地撐著地毯,拖著那兩截毫無知覺的廢腿,一點、一點地,向著床榻旁邊的那面堅硬的紅木雕花牆壁爬去!
玉娘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色大變,猛地從凳子上竄了起來,像瘋了一樣衝向我。
“你要幹什麼?!”玉娘發出淒厲的尖叫。
我根本沒有理會她。
我的眼睛裡只有那面牆壁。那是我通往解脫的最後大門。
我爬到了牆根底下。
然後,我猛地向後仰起上半身,用盡我這具軀殼裡殘存的、所有的力量,將自己的頭顱,像一顆炮彈一樣,狠狠地撞向了那面堅硬的紅木牆壁!
“砰!”
一聲沉悶、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玉娘尖叫著撲了上來,不顧一切地用雙手死死地抱住我的頭。
“不要!你不能這樣!你如果死了主母會殺了我們所有人的!”
玉娘哭喊著,試圖將我從牆邊拖開。
但我這具身體裡爆發出的求死力量實在太恐怖了。玉娘一個養尊處優的嬤嬤,根本按不住我。
我掙扎著,喉嚨裡發出那種野獸般的嘶吼聲,想要再次將頭撞向牆壁。
“來人!快來人啊!救命啊!”玉娘絕望地衝著門外大喊。
幾個在門外候著的強壯侍女聽到動靜,立刻打開門鎖衝了進來。
她們七手八腳地撲到我身上,有按手的,有按腿的,死死地將我壓在地毯上。
我像一頭被困在絕境中的野獸,瘋狂地掙扎著,脖子上的鎖鏈被扯得嘩啦作響。
“啊——!啊——!”
我的額頭在剛才那一下撞擊中已經徹底破裂,鮮血順著眉骨流下來,糊滿了我那張因為瘋狂而扭曲的臉,看起來猶如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快去叫主母!快去啊!”玉娘滿手是血,絕望地哭喊著。
【場景四:咬舌】
當妹妹跌跌撞撞地衝進內寢時,眼前的景象讓她幾乎當場暈厥。
我已經被人用粗大的麻繩,死死地、呈大字型綁在了那張紅木拔步床的四根粗壯床柱上。
我的額頭上包著厚厚的、已經被鮮血浸透的紗布。更讓她感到觸目驚心的是,我的嘴裡,被玉娘強行塞進了一大團乾淨的白布。
那是為了防止我咬舌自盡。
妹妹看著我這副如同待宰牲口般悽慘的模樣,渾身劇烈地發抖,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鬆開他。”妹妹的聲音冷得像萬年玄冰。
玉娘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主母!不能松啊!他剛才撞牆不成,一心求死,老奴怕他會——”
“我讓你鬆開!”妹妹猛地咆哮起來,眼神中透著一種要殺人的暴戾。
玉娘不敢再違抗,只能哆哆嗦嗦地爬起來,和幾個侍女一起,解開了綁在我
四肢上的麻繩。
繩子鬆開後,我沒有像她們預想的那樣繼續發狂。
我就那樣跪在床榻上,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一具失去了所有動力源的殘破機器。
妹妹揮退了所有人。
她慢慢地走到我的面前,蹲下身,與我平視。
她伸出那隻顫抖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塞在我嘴裡的那團白布。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被鮮血糊住的眼睛裡,依然是那種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瘋狂與死寂。沒有一絲一毫對生的眷戀。
妹妹看著這雙眼睛,心臟彷彿被一隻大手死死地攥住。
她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我沾滿血汙的臉頰。
“林塵,你聽著。”
妹妹的語氣裡透著一種偏執到了極點的瘋狂,“我不會讓你死的。這輩子,下輩子,我都不會讓你死!”
我看著她,那張絕美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理喻的佔有慾。
然後,當著她的面。
我沒有任何猶豫,猛地張開嘴,用盡所有的咬合力,狠狠地咬向了自己的舌頭!
就在那千鈞一髮之際!
妹妹的手,以一種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猛地伸進了我的嘴裡,死死地卡在了我的上下兩排牙齒之間!
“唔——!”
我那足以咬斷自己舌頭的恐怖力量,狠狠地咬了下去!
結結實實地,咬在了她那白皙柔嫩的手腕上!
鮮血,瞬間如注般湧出!順著她的手腕,流進了我的口腔裡,帶來了濃烈刺鼻的血腥味。
但我沒有鬆口。
我那雙燃燒著瘋狂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我像一頭發了瘋的野獸,瘋狂地咬著她手腕上的皮肉,彷彿真的要將她的手硬生生地咬斷。
妹妹疼得渾身劇烈地發抖,臉色瞬間慘白,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但是。
她沒有發出哪怕一聲痛呼。她更沒有將那隻手從我的嘴裡抽出來。
她就那麼跪在我的面前,用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溫柔地捧著我的臉頰。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瘋狂地從她那絕美的臉龐上滑落。
“咬吧。”
妹妹一邊哭,一邊用一種悽美到了極點的笑容看著我,“你咬吧,哥。咬斷我的手,咬死我。等你把我咬死了,你再死。黃泉路上,我們一起走。”
聽到她這句話。
我那雙因為極度瘋狂而充血的眼睛裡,瞳孔猛地一陣收縮。
我依然沒有鬆口。
但我下顎那恐怖的咬合力道,卻在不受控制地、細微地,減輕了一絲。
妹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我的臉上,混著我額頭上的鮮血,一片滾燙。
“林塵……”
妹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哭腔,“你記不記得……那年夏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你為了給我送一朵野花,渾身都溼透了。你把那朵花藏在懷裡,傻笑著對我說,只要妹妹開心,哥哥什麼都願意做。”
我的牙齒,開始在她的手腕骨上,發出細微的顫抖。
“你記不記得……”
妹妹泣不成聲,“你為了我,去殺那個貴人;你為了我,在天恩寶殿被聖子的神威踩斷了骨頭。你親口對我說過的,你說你要保護我一輩子的,你說你死也不走的!”
我眼底的那團地獄之火,在她的聲聲泣血中,開始瘋狂地搖曳、掙扎。
彷彿有一個被封印在靈魂深處的聲音,正在拼命地撞擊著牢籠。
“你說過……你說過要陪著我的……”
妹妹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她把臉死死地
貼在我的額頭上,“你現在……你要丟下我一個人……你要去死……你讓我怎麼辦啊?你讓阿圓怎麼辦啊?!”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被我咬得滿手是血,卻依然死死護著我、怕我死掉的女人。
我的腦海裡,月兒那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和眼前這個哭得肝腸寸斷的妹妹,在瘋狂地交織、撕扯。
最終。
我那緊咬的牙關,終於,一點一點地、頹然地鬆開了。
妹妹那隻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腕滑落了下來。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絕望的臉,我那隻被磨得血肉模糊的右手,慢慢地、艱難地,顫抖著抬了起來。
我將那隻沾滿鮮血的手,輕輕地撫摸在了她那掛滿淚痕的臉頰上。
那雙原本被瘋狂佔據的眼睛裡,地獄之火依然在燃燒,但在那火焰的最深處,有一絲微弱的、屬於人類的羈絆,正在拼命地掙扎著破土而出。
“妹……妹……”
我的喉嚨裡,發出了一聲比砂紙摩擦還要沙啞、幾乎聽不清的聲音。
那是一個完整的詞彙。是自從月兒死後,我第一次發出的、有意義的音節。
“別……哭……”
聽到這兩個字。
妹妹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她猛地撲進我的懷裡,死死地抱住我寬闊的肩膀,在這間滿是血腥味的內寢裡,放聲大哭。
【場景五:最後的瘋狂】
妹妹天真地以為,在那一次慘烈的咬手之後,我會因為那句“別哭”而慢慢好起來。
她錯了。
那僅僅只是我靈魂在崩潰邊緣的一次短暫的迴光返照。
隨後的幾天裡。我陷入了更加徹底、更加病態的自我毀滅之中。
我依然拒絕進食任何東西,除了妹妹用那種近乎屈辱的嘴對嘴方式強行渡進去的流食。
我開始用一切能夠觸碰到的東西,瘋狂地傷害自己。
我用殘存的指甲,死命地摳挖自己後背和胸前那些剛剛結痂的傷口,直到鮮血淋漓;我趁著玉娘不備,像瘋狗一樣用頭去撞擊那堅硬的床柱;我甚至用牙齒,瘋狂地撕咬自己手臂上的皮肉。
妹妹怕我再撞牆,讓人用最柔軟的天鵝絨把我綁在床榻上。
我就用那被綁住的手腕,死命地摩擦繩索,直到手腕處的皮肉被磨得深可見骨,鮮血染紅了天鵝絨。
妹妹心疼得快要瘋了,她讓人給我戴上厚厚的牛皮手套,防止我自殘。
我就趴在床榻邊緣,像一條真正發了瘋的野獸,用舌頭瘋狂地舔舐波斯地毯上的絨毛,試圖將那些雜物吞嚥下去,把自己活活憋死窒息。
我就像是一個體內被植入了自毀程序的怪物,用盡一切極端、殘忍、連自己都不放過的方式,試圖結束這具軀殼的生命。
妹妹徹底被逼上了絕路。
她推掉了神恩殿所有的政務,寸步不離地守在我的床榻邊,甚至連眼皮都不敢合一下。
短短几天時間,她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原本傾國傾城的臉龐因為極度的疲憊和焦慮,眼眶深陷,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玉娘看著主母這副不要命的熬法,跪在地上哭著勸她去休息一會兒。
妹妹只是機械地搖了搖頭。
“我不能睡。”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那張毫無生氣的臉,聲音沙啞得像個老嫗,“我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會立刻想盡辦法去死。我不能睡……”
第七天的深夜。
妹妹實在是撐不住了,靠在床柱上打了個極短的盹。
就在那短短的幾秒鐘裡。
我猛
地掙脫了被汗水浸溼的綁帶,像一頭髮狂的公牛,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的頭顱狠狠地砸向那根粗壯的紅木床柱!
妹妹瞬間驚醒!
她根本來不及思考,完全是出於本能,猛地合身撲了上去,死死地抱住我的頭!
在巨大的慣性下,她被我帶著,一起重重地撞在了那根床柱上!
“砰!”
一聲悶響。
妹妹的額頭瞬間磕破了一道極深的口子,殷紅的鮮血順著她那蒼白的臉頰流了下來,滴落在我的眼睛裡。
但她彷彿感覺不到疼痛,依然死死地抱著我,把我壓在身下。
“林塵……林塵你別這樣了……”
她在我的耳邊絕望地哭喊著,滾燙的眼淚混著額頭上的鮮血,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臉上。
我瘋狂地掙扎著,喉嚨裡發出那種讓人心碎的、不似人聲的哀嚎,像是一隻陷入絕境的困獸。
就在這一刻。
妹妹看著我這副徹底失去理智、一心求死的瘋狂模樣。
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了一抹異樣的、決絕的光芒。
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決定。
【場景六:自殘】
妹妹忽然鬆開了抱著我的雙手。
她從床榻上站起身,任由額頭上的鮮血流淌。她邁著有些虛浮的步伐,走到不遠處的梳妝檯前。
她拉開最底層的那個抽屜。
從裡面,拿出了一把短刀。
那把短刀的刀刃上,還殘留著一絲清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
那正是幾天前,阿圓用來刺穿月兒心臟,試圖用來徹底殺掉我靈魂的那把兇器。
妹妹手裡緊緊地握著那把刀,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回我的面前。
我癱倒在床榻上,雙眼依然充斥著瘋狂和死寂,沒有任何波瀾地看著她手裡的那把刀。
妹妹雙膝跪在我的床榻邊。
她把那把短刀隨手扔在地毯上。然後,她伸出雙手,抓住了我那隻因為掙扎而佈滿勒痕和鮮血的大手。
她毫不猶豫地,將我的手,按在了她那柔軟、溫熱的左胸口上。
“林塵,你感覺到了嗎?”
妹妹看著我,眼淚無聲地流淌,聲音裡透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我的心,在跳。”
我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層單薄睡袍下,那顆心臟強有力、鮮活的跳動節奏。
“噗通、噗通……”
妹妹死死地看著我的眼睛。
“你不想活了,對吧?”
她悽慘地笑了笑,“你覺得那個女人死了,你活在這個世上就是一種折磨。你想死。好,我成全你。我陪你。”
說完。
妹妹猛地從地毯上抓起那把沾著月兒鮮血的短刀。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遲疑。她將那鋒利的刀尖,倒轉過來,死死地對準了自己那平坦柔軟的小腹!
看到這一幕。
我那雙一直被瘋狂和死寂籠罩的眼睛,瞳孔在瞬間猛地收縮到了極限!放大到了極點!
“你不是要死嗎?!”
妹妹歇斯底里地衝著我怒吼,“我們一起死!你死,我死!你活,我活!我們這就去黃泉路上找她!”
話音未落,她雙手緊握刀柄,用盡全力,狠狠地向著自己的小腹刺了下去!
“不要——!!!”
一聲撕心裂肺、震耳欲聾的狂吼,從我那早已破敗不堪的喉嚨裡轟然炸響!
那是真真正正、字正腔圓的兩個字!
就在那刀尖即將刺破她肌膚的千鈞一髮之際!
我的身體爆發出了一股比求死時還要恐怖百倍的力量。我那隻手猛地像
閃電般探出,一把死死地、空手抓住了那鋒利的刀刃!
“嗤——”
利刃瞬間切開了我掌心的皮肉,深可見骨!殷紅的鮮血從我的指縫間瘋狂地湧出,瞬間染紅了妹妹那白色的睡袍。
刀尖,堪堪停在了距離她肌膚不到半寸的地方,只刺破了一點點表皮。
我死死地握著那把刀,因為用力過猛,渾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我看著她。
那雙原本被絕望和瘋狂填滿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了最純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不要……”
我的聲音沙啞得像是一面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濃濃的血腥味和哭腔。
“不要……妹妹……不要……”
妹妹看著我那隻被刀刃切得血肉模糊的手,看著我那張寫滿恐懼的臉。
她的眼淚如決堤的洪水般奪眶而出。
“你叫我什麼?”妹妹顫抖著嘴唇問道。
“妹妹……妹妹……”
我像個失去了所有理智的瘋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稱呼,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確認眼前這個女人還活著。
“不要死……你不能死……”
我死死地盯著她,眼底的瘋狂終於徹底崩塌,“林塵……要保護妹妹……還要……保護阿圓……”
聽到這句話。
妹妹的手猛地一鬆。那把短刀掉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她不顧一切地撲進我的懷裡,死死地抱住我那寬闊、沾滿鮮血的肩膀。
“我不死。我答應你,我不死!”
妹妹放聲大哭,哭得肝腸寸斷,“你也不死好不好?我們一起活著!我們好好活著!”
我緊緊地抱著她那顫抖的嬌軀,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地發抖。
我把那張沾滿眼淚、汗水和鮮血的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窩裡。喉嚨裡發出了那種壓抑了許久、終於徹底釋放的破碎哭聲。
妹妹死死地抱著我,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我那佈滿鞭痕的後背。
“沒事了……哥……沒事了……”
她在我的耳邊不停地呢喃著,“我在這裡……妹妹一直都在……”
窗外,皎潔的月光透過窗欞,靜靜地照在我們兩個緊緊相擁、滿身是血的人身上。
那把沾著我和妹妹兩個人鮮血的短刀,靜靜地躺在地毯上。
【場景七:尾聲】
黎明。
天邊泛起了一抹慘白的魚肚白。
內寢裡。
妹妹動作輕柔地,用最好的金瘡藥和乾淨的白布,為我包紮好了那隻幾乎被刀刃切斷的右手。她自己額頭上的傷口,也只是隨意地敷了一點藥粉。
我靠在紅木床榻的邊緣,雙眼依然空洞地望著窗外。
雖然那股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和暴戾已經褪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妹妹靜靜地靠在我的肩膀上,那隻完好的手,緊緊地與我十指相扣。
“林塵。”
她在晨光中,輕聲喚著我的名字。
我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就像一尊失去生機的雕塑。
“你……恨我嗎?”妹妹的聲音很輕,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內寢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過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陽已經徹底躍出了地平線。
我終於,緩緩地開口了。
“不……知……道。”
沙啞、乾澀,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三個字。
妹妹聽到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澀的笑容。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她逼死了他最愛的女人,她用最殘忍的手段將他鎖在身邊,她把他逼成了一個連
死都做不到的瘋子。
但他依然說,不知道。
但妹妹心裡清楚。
他能說出這兩個字,他能不再像野獸那樣瘋狂地自殘。這就說明,他那顆被徹底碾碎的心裡,還有一絲最微弱的火苗。
至少,他還活著。
這就足夠了。
妹妹將頭靠在我的頸窩裡,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活著就好……林塵……只要你活著就好……”
我沒有說話。
我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空洞的眼睛望著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廣闊天空。
月兒死了。死在了那片冰冷的地毯上。
但我還活著。
我這具殘破不堪的軀殼,像一條被抽乾了靈魂的死狗,依然在這座昭華殿裡喘息著。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活著。這種活著,比在十八層地獄裡遭受油鍋煎熬還要痛苦一萬倍。
但是。
在剛才那把刀即將刺入她身體的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比死還要恐怖的恐懼。
她不想讓我死。
她用她的命,換我這具沒有靈魂的空殼繼續苟延殘喘。
那就,活著吧。
就像一具真正的行屍走肉那樣,在這條鎖鏈的盡頭,為她活著吧。
第一百一十二章:斷骨的重生與門檻內外的寒冰
【場景一:癒合】
月兒死後的第三個月。
昭華殿內寢。
濃郁的藥苦味幾乎掩蓋了這間屋子裡所有的奢靡氣息。
聖子宮裡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只為聖子和頂級貴人看診的醫官們,此刻黑壓壓地跪了一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為首的孫老醫官,那雙乾枯如樹皮般的手微微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收起了纏繞在我手腕上診脈的金絲。
他轉過身,向著站在床榻邊的妹妹深深地伏下了身子,聲音裡透著一種掩飾不住的驚駭與難以置信。
“回稟左近侍大人……這奴才被天罰衛齊齊斬斷的腿部筋脈……竟然、竟然已基本癒合了。”
孫老醫官嚥了一口唾沫,彷彿見到了什麼違背常理的鬼神,“老身在這聖子宮行醫數十年,從未見過如此荒謬的奇蹟。按理說,那等毀滅性的斷筋之傷,便是神仙下凡也難救。可他這具軀體……似乎……似乎有一股霸道、完全不屬於凡人的奇特力量,在自行強行修復著那些斷裂的血肉。”
妹妹站在床邊,雙手緊緊地交握在一起。
她沒有理會孫老醫官後半句那種關於“奇特力量”的危險試探,她只關心一個問題。
“他能走路嗎?”妹妹的聲音有些發緊。
孫老醫官沉吟了片刻,斟酌著字句答道:“回大人的話,理論上是可以的。但……但畢竟斷了整整三個月。他的腿部肌肉已經嚴重萎縮,神經受損。若要重新站起來,需要長時間的康復訓練。而且,若是沒有人在一旁攙扶、引導,只怕他這輩子都難以自行站立。”
妹妹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令人心碎的柔光。
“都退下吧。”
“是,老身告退。”醫官們如蒙大赦,魚貫般退出了這間讓人壓抑得喘不過氣來的內寢。
內寢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這三個月來,我就這樣躺在這張床榻上。
我不說話,除了每天機械地吞嚥她喂到嘴邊的食物,我拒絕做出任何主動的反應。我那雙眼睛,永遠像兩口枯井,空洞地望著虛空。
但我也沒有再去尋死。只要她下達指令,哪怕是讓我像狗一樣舔舐她腳底的灰塵,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執行。
就像一具被徹底馴
服、拔掉了所有尖刺的機器。
妹妹走到床邊,慢慢地坐下。
她伸出那隻曾經被我咬得血肉模糊、如今已經留下一圈深深疤痕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我的臉頰。
“林塵,你聽到了嗎?”
她的聲音溫柔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你的腿好了。你可以重新走路了。”
我緩緩地睜開眼睛,木訥地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依然是一片讓人絕望的死寂,沒有任何因為可以重新站立而產生的喜悅。
妹妹看著我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痛楚,但她很快掩飾了過去。
她俯下身,那柔軟的紅唇在我的額頭上,深深地印下了一個吻。
“別怕。”
她在我的耳邊輕聲呢喃著,像是在許下一個莊重的誓言,“我教你走路。就像當年……我教阿圓走路一樣。”
【場景二:攙扶】
又過了七日。
清晨。昭華殿正殿外的漢白玉臺階上。
陽光穿透了薄霧,金燦燦地灑在潔白無瑕的石板上。
妹妹今天沒有穿那件繁複的左近侍朝服,而是換了一件輕便的素色襦裙。她緊緊地貼在我的身側,雙手死死地攙扶著我那條粗壯卻又無力的左臂。
一步,一步。
她扶著我,緩慢地,從那間暗無天日的內寢裡走了出來。
這是我整整三個多月以來,第一次跨出那道門檻。
清晨刺眼的陽光猛地晃入我的視線,讓我那雙早已習慣了黑暗的眼睛產生了一陣強烈的刺痛。
幾乎是出於生物的本能,我那隻沒有被攙扶的右手,下意識地抬了起來,笨拙地擋在了眼睛的上方。
站在我身側的妹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這個動作。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不可控制地狂跳了起來。
這是這三個月來,我第一次,在沒有任何指令的情況下,主動做出了一個“多餘”的、屬於活人的動作!
她強忍著快要奪眶而出的眼淚,扶著我,停在了昭華殿那高高的臺階前。
“林塵,你看。”
妹妹指著眼前那片廣闊的天地,聲音微微發顫,“這是昭華殿的大門。你以前……每天都要從這裡爬出去,去後院的洗衣池幹活。但是現在,你不用爬了。我慢慢教你,怎麼走下去。”
我沒有說話。
我放下了擋著陽光的手。那雙空洞的眼睛並沒有去看那扇氣派的大門,而是越過了高高的宮牆,望著遠處那片不知飄向何方的白雲。
妹妹深吸了一口氣,將我扶得更緊了一些。
“來,我們下第一級臺階。”
她引導著我,慢慢地向前邁出腳步。
我的腿,剛一懸空,就開始了無法控制的劇烈發抖。
太久沒有用過了。萎縮的肌肉根本無法支撐這具高大沉重的軀體,遲鈍的神經像是在發出強烈的抗議。每試探性地邁出一步,都像是在對抗整個身體的排斥,膝蓋處傳來一陣陣鑽心的痠痛。
妹妹感受到了我身體的顫抖,她幾乎將自己半個身子的重量都貼了過來,死死地撐著我。
“慢點……不怕的,一步一步來。”
她仰起頭看著我,眼底滿是鼓勵和心疼,“我扶著你,絕不會讓你摔倒的。”
【場景三:阿圓】
就在我們艱難地站在第一級臺階上時。
不遠處,迴廊的陰影裡。
阿圓就站在那裡,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這一幕。
她看著自己的母親,那個在聖子宮裡殺伐果斷、高高在上的左近侍,此刻卻像一個最卑微的侍女一樣,弓
著身子,滿臉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討好和小心翼翼的溫柔,去攙扶一個下賤的男奴。
那種溫柔。
阿圓回想了一下自己這八年的人生。她悲哀地發現,母親看自己的眼神裡,有嚴厲,有期盼,有偶爾的愧疚,但唯獨,沒有這種願意把命都搭進去的溫柔。
阿圓的雙手猛地握緊,修長鋒利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自己的掌心裡,滲出了絲絲血跡。
她深吸了一口氣,換上了一副乖巧的表情,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母親。”
阿圓清脆的聲音在清晨的庭院裡響起。
妹妹扶著我的動作微微一頓,她回過頭,冷冷地看著走過來的女兒。
阿圓走到臺階下,先是用那種彷彿看一件死物般的眼神瞥了我一眼,然後才仰起臉,看向母親。
“母親,讓我來扶他吧。您都累了一頭汗了,歇一會兒吧。”阿圓伸出那雙白嫩的小手,作勢就要來接替妹妹的位置。
妹妹的眼神,瞬間降到了冰點。那是一種護食的母獸看到侵入者時,本能的暴戾。
“不用。”妹妹冷硬地吐出兩個字。
阿圓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退縮,她依然站在原地,用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懂事語氣說道:
“母親一個人扶不住的。他那麼高,身體那麼重,如果摔倒了怎麼辦?阿圓雖然力氣小,但也能幫您分擔一點呀。”
妹妹死死地盯著自己這個越來越讓她感到恐懼的女兒,一字一頓,彷彿在下達最後通牒:
“我說。不用。你連他的一片衣角,都不準碰。”
阿圓伸在半空中的手,停頓了兩秒鐘。
然後。她慢慢地收回了手。
她笑了。
那笑容,和她母親生氣時簡直如出一轍——溫柔、甜美,卻透著骨子裡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殘忍與陰冷。
“母親這麼緊張幹什麼?”
阿圓微微歪著頭,用一種只有她們母女倆才能聽懂的惡毒語調試探道,“母親是怕我搶走他?還是怕我……像上次在內寢裡那樣——”
“閉嘴!”
妹妹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厲聲打斷了阿圓的話,聲音冷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冰刀。
阿圓看著處於爆發邊緣的母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乖巧地閉上了嘴巴,沒有再說下去。
但她也沒有離開。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臺階下方,雙手交疊在身前。像一個最耐心的獵手,冷眼看著母親扶著那個她親手殺死了一半的男人,一步,一步地,在這個猶如墳墓般的院子裡艱難地走著。
【場景四:學步】
昭華殿寬闊的前院裡。
妹妹扶著我,在鋪滿陽光的青石板上,一圈又一圈地走著。
我的雙腿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每邁出一步,腳底傳來的刺痛和肌肉的痠軟,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大顆大顆的冷汗從我的額頭上滲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我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此刻更是毫無血色。
但我沒有停下。甚至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
因為她沒有下達停止的指令。
她讓我走,這具空殼就會一直走下去,直到雙腿再次折斷為止。
“對,就是這樣。做得很好。”
妹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一陣春風,試圖撫平我所有的痛苦,“抬起腿,先是左腳,慢慢邁出去……落地。好,現在是右腳,抬腿……邁出去……落地。”
妹妹一邊喊著口令,一邊緊緊地盯著我的腳步。
在這一瞬間,她的眼前恍惚了一下。
她彷彿看到
了很多很多年前,在這個同樣鋪滿陽光的院子裡。
那時候,阿圓還不到一歲,剛剛學會站立。那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扶著冰冷的牆壁,顫顫巍巍、滿臉驚恐地邁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而她,就蹲在距離阿圓兩步之外的地方。張開雙臂,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傻子。
“阿圓,來,到媽媽這裡來!慢慢走,別怕,媽媽在這兒接著你呢!”
那些溫馨的畫面,如同鋒利的玻璃碎片,在她的腦海裡瘋狂切割。
現在。
她用同樣溫柔、同樣小心的語氣,扶著身旁這個高大殘破的男人。
“林塵,來,慢慢走。”
妹妹的聲音裡帶上了濃濃的哭腔,“別怕……妹妹在這兒接著你。”
我機械地聽從著指令。
邁出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在那種機械的重複中,我的雙腿漸漸不再抖得那麼劇烈了。那些沉睡了三個多月的肌肉,在劇痛的刺激下,開始一點一點地找回曾經屬於它們的力量記憶。
妹妹看著我逐漸平穩的腳步,眼眶裡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瘋狂地決堤而下。
“對……就是這樣……你走得真的很好……”
她一邊哭,一邊死死地抱著我的胳膊。
她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那天。這個男人為了見那個女人一面,硬生生地掙斷了鎖鏈,爆發出驚世駭俗的速度,狂奔了整整三個小時,從守衛森嚴的聖子宮一路殺到了那個偏僻的莊子!
那時候的他,雙腿是多麼的強壯,跑得是多麼的快,像一陣能撕裂夜幕的狂風。
可是現在。
這個曾經能把天捅破的男人,連在這平坦的院子裡走上幾步,都要靠她死死地攙扶著。
這一切,都是因為她。
是因為她那種不可理喻的瘋狂,是因為她那種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變態佔有慾,是因為她那種死都不肯放手的偏執!
是她,親手打斷了這個男人的傲骨和雙腿。
眼淚模糊了妹妹的視線,她越哭越傷心,身體不由自主地抽泣著。
我停下了腳步。
我微微低下頭,看著身邊這個哭得像個淚人一樣的女人。
我那隻剛才擋過陽光的右手,慢慢地,笨拙、僵硬地抬了起來。
那隻佈滿老繭的手,輕輕地落在了她的臉頰上。
然後,我用粗糙的拇指,一點一點地,擦去她臉上那些滾燙的淚水。
動作很慢,很輕,甚至有些生澀。
“不……哭……”
“不……哭……”
我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喉嚨裡發出那種猶如破風箱般沙啞、破碎的聲音。
妹妹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死死地愣在了原地。
她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的眼睛裡,依然是那片讓人絕望的死寂,沒有任何情感的光芒。
但是,我卻真真實實地,主動擦去了她的眼淚,甚至,發出了安慰的聲音!
“哥……”
妹妹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她再也顧不上什麼左近侍的威儀,猛地張開雙臂,死死地撲進了我的懷裡,放聲大哭。
我站在原地,沒有推開她。
我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慢慢地,帶著一種機械的遲緩,最終,輕輕地落在了她的後背上。
在距離我們不遠處的門口。
阿圓一直站在那裡,那雙黑色的眼睛死死地看著這一幕。
她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的表情。
但是。她那隻背在身後的手,卻死死地攥緊了旁邊的紅木門框。鋒利的指甲在堅硬的木頭上,生
生地摳出了幾道深深的白痕。
【場景五:第一步】
又過了很久。久到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中。
妹妹終於停止了哭泣。她從我的懷裡退了出來,眼眶紅腫,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期盼。
她慢慢地鬆開了攙扶著我的雙手。然後,向後退了兩小步。
“林塵。”
妹妹看著我,聲音裡帶著一種鼓勵的誘哄,“你試著……自己走一步好不好?不需要多,就一步。”
我看著她。
失去了她的攙扶,我那具高大沉重的身體在原地微微晃動了一下。那是小腦在努力重新找回平衡的掙扎。
但我很快就穩住了。
我站在那裡,像一棵在風雨中枯死了大半、卻依然固執地紮根在泥土裡的老樹。
我看著妹妹那張寫滿期待的臉。
我緩緩地,抬起了那條曾經被斬斷了筋脈的右腿。
然後。
向前,穩穩地邁了出去。
腳掌落地。
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
一步。
我沒有靠任何人的攙扶,自己,邁出了一步。
妹妹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淚再次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瘋狂地湧出。
“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她哭得泣不成聲,雙膝一軟,幾乎要跪在地上。
我看著她這副崩潰大哭的模樣。
腦海深處,彷彿有一根被封印了許久的神經,被這滴眼淚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那乾澀的喉嚨裡,再次艱難地蠕動了起來。
“妹……妹……”
兩個字。
沙啞,生硬,像是不帶任何潤滑劑的金屬齒輪在強行摩擦,帶著一種讓人牙酸的滯澀感。
但那真真切切的,是她的名字。是我在這個世上,唯一還殘存的一絲執念。
妹妹聽到這兩個字,就像是一個在沙漠裡快要渴死的人喝到了一口甘泉。
她瘋了一樣撲過來,死死地抱住我的腰,把臉埋在我的胸膛上。
“我在……哥哥,妹妹在……”
她不停地呢喃著,彷彿要把這句話刻進我的骨髓裡。
正午的陽光毫無保留地灑在我們兩個人的身上,在青石板上拉出了一道長長的、緊緊交纏在一起的影子。
阿圓依然站在門口。
她就像是一個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局外人,冷冷地看著那道重疊的影子。
她沒有動。也沒有再上前去試圖打斷他們。
【場景六:門口】
傍晚時分。
天邊燒起了大片大片如血般絢爛的火燒雲。
妹妹攙扶著我已經精疲力盡的我,慢慢地走回昭華殿的門口,準備回到那間內寢。
阿圓。還站在那裡。
整整一天。這個八歲的女孩,連午飯都沒有吃。她就像一根釘子一樣,死死地釘在那個迴廊的陰影裡,就這麼站著,看了一整天。
妹妹扶著我走上臺階,在阿圓的面前停下了腳步。
妹妹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愧疚,只有一種冷漠的疲憊。
“回去吧。”妹妹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今天不用你來正殿請安了。”
阿圓仰起頭,看著母親那張因為一天的勞累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然後,她的目光越過母親,看向了被攙扶著的我。
我沒有看她。
我的眼睛越過了昭華殿高高的屋簷,死寂地望著天邊那片被夕陽染得血紅的雲彩。
阿圓慢慢地收回了目光。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乖巧地行禮,而是直接轉過身,向著偏殿的方向走去。
走了沒幾步,她突然停下
了腳步。但她沒有回頭。
“母親。”
阿圓清脆的聲音在傍晚的微風中響起,帶著一種讓人心底發寒的幽怨,“您剛才,教他走路的樣子。真的和當年教我走路時,一模一樣。”
妹妹的身體微微一僵,沒有回答。
阿圓站在原地,繼續用背對著他們,用一種肯定的語氣陳述著一個事實:
“您對他,比對我這個親生女兒,還要好。”
妹妹沉默了很久。久到天邊的火燒雲都開始黯淡下來。
然後,她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
“不一樣。”
聽到這三個字,阿圓突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瞬間就飄散在深秋有些冷冽的晚風裡。
“對,是不一樣。”
阿圓的聲音裡,透著一種徹悟後的極致瘋狂與冰冷,“他是您的命。而我,不是。”
說完這句話。阿圓邁開步伐,毫不猶豫地消失在了迴廊的盡頭。
妹妹站在原地,看著女兒背影消失的地方,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我就站在她的身邊,像一具沉默的鐵塔,一言不發。
妹妹將頭慢慢地靠在我的肩膀上,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林塵……”
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我是不是……一個很失敗的母親?”
我沉默著。
過了很久。在太陽即將完全落山的那一刻,我緩緩地開口了。
“不是。”
我的聲音依然沙啞,“妹妹……會一直陪著……阿圓的。”
聽到這句彷彿毫無邏輯的回答。
妹妹卻忽然淒涼地苦笑了一聲。
“老笨哥……”
她閉著眼睛,眼角滑落了一滴溫熱的淚水。
她知道,這具空殼根本不懂得什麼是安慰。他只是在機械地重複著他腦海裡殘存的保護欲。
但對她來說,在這冰冷的深宮裡,這就足夠了。
夕陽終於徹底落下,最後一絲餘暉被黑暗吞沒。
我們兩人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線中,徹底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一百一十三章:神諭的呢喃與肉淵中的倒計時
【場景一:神恩殿內】
神恩殿的最深處,是整個世界凡人絕對不可涉足的禁區。
這裡沒有日夜更替,只有長明不滅的鮫人膏脂在白玉長明燈裡靜靜燃燒,散發出一種甜膩到近乎糜爛的奇異異香。重重疊疊的深紅色鮫綃帷幔從高達數十丈的穹頂垂落,將那座象徵著至高無上權力的純金神座,遮掩得嚴嚴實實。
但在那層層帷幔的深處,卻並沒有什麼莊嚴肅穆的神明冥想。
只有肉體毫無顧忌地劇烈撞擊聲,以及粘稠的水聲,在空曠的神殿裡放肆地迴盪。
寬大無邊的神座上,鋪滿了世間最名貴的天鵝絨。
至高無上的神女,那個創造了天地、賜予了女性無上尊榮與生育之力的造物主,此刻正慵懶地仰躺在神座的中央。她那件原本流光溢彩、象徵著宇宙法則的華美衣裙,早已經被粗暴地撕扯開來,凌亂地散落了一地,露出那具完美到沒有任何語言能夠形容的豐滿嬌軀。
而在她的身上。
那個在凡間主宰一切、甚至一句話就能讓成千上萬男奴灰飛煙滅的聖子,正像一頭髮情的狂獸,死死地壓在她的身上。
聖子那原本屬於聖女的絕美形態,此刻在神女的恩賜下,已經徹底轉化為了這世間最完美的雄性軀體。他那頭宛如流金般的長髮披散在寬闊結實的脊背上,雙手死死地環抱著神女那不盈一握的纖腰。
在他
的胯下,那根因為轉化而生出的、象徵著神明無上權力的粗壯聖根,正深深地、毫無保留地埋在神女那泥濘不堪的花蕊之中。
兩具擁有著世間最純粹神力的軀體,正保持著最原始、最深入的結合姿勢。
“啪!啪!啪!”
聖子的動作粗暴而瘋狂。他沒有凡間男奴那種被閹割後的懦弱與自卑,他的每一次鑿擊,都帶著排山倒海般的神力,將那根堅硬如鐵的肉棒,一次又一次兇狠地送入創世神明那最隱秘的深淵。每一次拔出,都會帶出大股晶瑩粘稠的愛液,在空氣中拉出淫靡的銀絲。
神女那張永遠不會衰老、絕美而聖潔的臉龐上,此刻泛著動人的紅暈。她沒有因為聖子的粗暴而發怒,反而微微仰起修長的雪白脖頸,喉嚨裡發出一聲聲銷魂的輕喘。
她伸出那雙潔白無瑕的手,輕輕地、滿含溺愛地撫摸著聖子那被汗水浸溼的金色長髮,眼神溫柔而複雜。
“慢點,孩子……”
神女的聲音空靈而嬌媚,透著一種母性的包容與神明的慵懶,“總是這麼急躁……”
聖子聽到神女的聲音,那瘋狂挺動的腰腹微微一頓。
他抬起那張俊美如天神般的臉龐,那雙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眸,死死地盯著身下的母親。
“母親。”
聖子的聲音沙啞而霸道,帶著濃重的喘息,“他們現在的樣子……林清那個賤人,還有那個半死不活的廢奴……這一切,都在您那個預言的內容裡嗎?”
神女微微低下頭,看著趴在自己胸前、滿眼都是求知慾與控制慾的“兒子”。她那紅潤的嘴角,緩緩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彷彿洞悉了一切的深邃笑意。
“是……”
神女拖長了尾音,任由聖子那滾燙的聖根在自己的體內跳動著,“也……不是。”
聖子的眉頭瞬間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他對這個模稜兩可的回答非常不滿意。作為這世間權力的巔峰,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所有的事物都在他的算計之中。這種跳出他掌控的感覺,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
他那原本已經放緩的腰腹,瞬間爆發出更加兇猛的力量,動作驟然加快了數分!
“噗嗤!噗嗤!”
肉棒在花穴裡瘋狂攪動的聲音變得更加刺耳。不僅如此,聖子猛地低下頭,張開嘴,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上了神女那高聳雪白的雙乳上,那顆正微微挺立的殷紅乳頭!
“唔……”
神女發出了一聲略帶痛楚卻又無比享受的悶哼。
但她並沒有阻止聖子這近乎冒犯的洩憤行為。她甚至主動挺起了胸膛,用雙手托住自己那對飽滿沉甸甸的雙乳,更加方便地往聖子的嘴邊送過去,任由他像個貪婪的嬰兒一樣撕咬、吮吸。
“那個凡男,林塵。”
聖子一邊用力地吮吸著神女的乳首,一邊含混不清、咬牙切齒地低吼著,“他到底是個什麼怪物?他憑什麼能違背這個世界您親手定下的法則?!憑什麼所有的男奴在女人面前都是軟弱無能的廢物,而他,卻能在那個左近侍面前勃起?!憑什麼他那骯髒下賤的濁血,能讓那個賤婢懷上孽種?!”
聖子的眼神裡,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嫉妒與不甘。
他嫉妒的,不僅僅是林塵能夠打破法則。他嫉妒的,是那個男人身上那種連神明都無法摧毀的野性與純粹。
神女的手輕輕地停在聖子的頭頂,溫柔地順著他的金髮。
“他
的執念,太深了。”
神女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帶著一種看透世間滄桑的嘆息,“深到……連這凡間的法則,都無法完全將他的靈魂磨滅。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當年在神恩殿的祭壇上,他喝過你賜下的聖露。”
神女微微眯起眼睛,回想起九年前那個被剝奪記憶的血腥儀式。
“你的聖露,改變了他這具凡男軀體的底層構造。加上他潛意識裡,對他心愛之人那種近乎於瘋魔、寧可玉碎也要守護的本能……”
神女頓了頓,任由聖子的肉棒在自己的體內發洩著怒火。
“這三者疊加在一起。所以,他才能在極端的刺激下,撕裂這世間的法則屏障。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異數。”
聖子沉默了。
他的腦海裡,不可控制地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天恩寶殿上的那一幕。
想起了那個剛剛徒手捏碎了敏貴人喉嚨、滿身是血地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想起了那個男人在面對自己足以毀滅天地的神威時,那雙死寂卻又絕不低頭的眼睛;想起了他為了保護那個左近侍,不惜一切代價的強硬回答。
“嗯……我知道了。”
聖子悶悶地應了一聲。
但他依然不滿意。這不是他今天來這裡發瘋的最核心目的。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雙手死死地掐住神女那纖細的腰肢。腰部發力,將那根滾燙粗硬的聖根,在神女的花穴深處,更加兇狠、更加深入地挺入進去!
他甚至刻意在這根肉棒上,附著了些許金色的神力,在神女那敏感的軟肉裡,不斷地開疆拓土,瘋狂索取。
“呃啊……”
神女終於發出了一聲綿長而高亢的嬌喘。那股神力帶來的酥麻與快感,讓她那完美無瑕的身體不可抑制地戰慄起來。她的十根手指猛地收緊,死死地抓住聖子那頭金色的長髮。
“還有呢?母親,把您知道的,全告訴我……”
聖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平時絕不會對凡人展露的撒嬌,但更多的是一種不容拒絕的霸道。
“啊……啊……壞孩子……”
神女在肉體的極致歡愉中,眼角泛起了媚人的淚花,“媽媽不是都說過了嗎……還有……還有媽媽給他在幻境裡,做出的那個選擇呀。”
聖子聽著這些毫無營養的回答,胯下的動作不僅沒有停止,反而愈發地狂暴,簡直像是要把神女的身體整個貫穿!
“你想讓那個叫聖汐的孽種,替代你嗎?”
神女被撞擊得支離破碎,她只能死死地咬著自己那嬌豔欲滴的紅唇,伸出雙臂,將身上這個發狂的“兒子”輕柔而又緊密地抱進懷裡。
聽到“替代”這兩個字。
聖子那雙金色的瞳孔,猛地一陣恐怖的收縮!
眼中那股壓抑不住的嫉妒、驚恐以及毀天滅地的佔有慾,瞬間如火山般爆發!
“不想!”
聖子發出一聲猶如受傷野獸般的咆哮。
他狠狠地、不要命地挺動著腰腹。粗壯的聖根在神女那緊緻溼潤的花穴裡瘋狂進出,帶出“吧唧吧唧”的巨大、黏膩的水聲,鮮紅的媚肉被帶出又塞回,場面淫靡到了極致。
“母親的身邊,只能有我一個人!永遠都只能是我!就像現在這樣……我要永遠待在您的身體裡!”
聖子一邊瘋狂地衝刺,一邊口不擇言地宣誓著主權。
神女感受著體內那根快要燃燒起來的兇器,她不僅沒有推開他,反而主動抬起修長的雙腿,緊緊地盤在聖子的腰
間,迎合著他這毀天滅地的動作。
“是啊,媽媽也只想讓你陪著。”
神女微微偏過頭,湊到聖子的耳邊。
然後,她用這世上最溫柔、最動聽的聲音,輕聲吐出了那個足以讓整個世界崩塌的終極神諭:
“但是……預言是這樣的。”
“聖汐,那個流著一半凡男濁血的女孩,最終……會把你殺死哦。”
聖子那正在瘋狂鑿擊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猛地、死死地僵住了!
“什麼?!”
他猶如觸電般猛地抬起頭,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寫滿了驚駭欲絕!
他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看著身下的創世神明。那雙永遠高高在上、蔑視眾生的金色眼眸裡,有生以來第一次,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恐懼!
神女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有著剛剛經歷過極致高潮的舒適,有著對眼前這個自己創造出來的“孩子”的溺愛,但更多的,是一種洞悉命運輪盤轉動的無奈。
“到了那個時候……”神女輕輕地撫摸著他僵硬的脊背,似乎想要繼續說下去。
“媽媽!”
聖子猛地打斷了她的話!他的雙手死死地抓著神女圓潤的肩膀,指甲幾乎要掐進那完美的肌膚裡。
“您剛才說什麼?!那個孽種……會殺了我?!那個骯髒的、流著最底層凡男濁血的下賤東西,能殺了我這個擁有至高神力的聖子?!”
聖子的聲音都在發抖,一半是因為憤怒,一半是因為這神諭帶來的絕對威壓。
神女看著他這副驚慌失措的模樣,手指輕輕地摸上他那堅毅的下巴,微微用力,將他的臉從自己那對劇烈起伏的雙乳中抬了起來。
“別急,我的孩子。”
神女湊近他,用自己那光潔的額頭,輕輕地抵在聖子那佈滿冷汗的額頭上。
“預言,並不是絕對的。”
聖子死死地盯著她,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轉機的下文。
“如果……林清那個女人,在接下來的深淵裡行將踏錯。如果……那個叫林塵的凡男,在徹底變成空殼之前,做出了錯誤的選擇……”
神女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讓人捉摸不透的深邃笑容。
“那麼,聖汐那個小怪物最終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也尚未可知呢。”
聖子沉默了。
足足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那根粗壯的聖根,依然死死地埋在母親的體內。但是,剛才那種想要征服一切、佔有一切的瘋狂情慾,早已經被這驚天的恐懼和憤怒給徹底澆滅了。
他維持著這個結合的姿勢,肌肉緊繃,動作完全僵死在那裡。
“母親……”
“嗯?”
聖子的眼中,突然爆射出兩道實質般的駭人殺氣。
“如果……我現在就降下神罰,去把那個叫聖汐的孽種,挫骨揚灰呢?”
神女看著他那張因為殺意而變得有些扭曲的俊臉,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你可以去試試。”神女輕飄飄地說道。
聖子愣住了,他顯然沒料到母親會給出這樣一個回答。
“試試?”
“對。”神女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他那張俊美的臉頰,“你當然可以去試。但,你可能會後悔。而且,是比死亡還要痛苦的後悔。”
聖子死死地盯著母親的眼睛。
他試圖從那雙宛如宇宙星辰般深邃的眼眸裡,看出一絲警告或者是恐嚇的端倪。
但是,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像是一個沒有底的黑洞,什麼都看不透。
聖子
那挺拔的脊背,突然垮了下來。
他像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慢慢地低下頭,將那張臉深深地靠在了神女那散發著異香的肩膀上。
他索性徹底放棄了作為聖子的威嚴,就那麼大喇喇地、徑直坐在了神女那毫無防備、大敞開來的雙腿之間。然後,緩慢、纏綿地,轉動著自己的腰跨。
每一次緩慢的摩擦,都帶起一陣讓人骨頭髮酥的水聲。
“母親……我怕。”
這位在凡人眼中無可戰勝的神明,在這個鋪滿天鵝絨的神座上,在這場禁忌的交合中,終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裝,暴露出了一絲令人憐憫的脆弱。
神女伸出雙臂,將這個高大強壯的男神緊緊地抱在懷裡,像哄嬰兒一樣,輕輕地拍著他那寬闊的後背。
“怕什麼?你可是這天下的聖子啊。”
“怕失去您。”
聖子把臉深深地埋進她的頸窩,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味道,“怕有人真的會取代我。怕您那個該死的預言,真的會成真。我不能沒有您……”
神女抱著他,聽著他這番幼稚卻又直白的剖白。
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用一種彷彿能穿透靈魂的聲音,輕聲說道:
“孩子,你知道……為什麼那個叫林塵的凡男,能一次又一次地從死神手裡逃脫,甚至連我都沒有抹殺他,讓他一直活到現在嗎?”
聖子在她的懷裡搖了搖頭。
提到林塵這個名字,他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幾下。而那根埋在神女體內的聖根,竟然因為這種潛意識裡的嫉妒和威脅感,不自覺地再次脹大了一圈,將那花穴撐得滿滿當當。
“因為,他當年在神域裡,做出了最艱難的選擇。”
神女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聖子的心上。
“他選了我給他的第三條路。他是這個世界上,自古以來,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敢在那等威壓下,拒絕我,卻又選了我的人。”
聖子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神女。
“那我呢?!”
聖子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濃濃的不甘和委屈,“我不是也選了您嗎?!我為了能夠永遠留在您的身邊,不惜從聖女轉化成這副男人的軀殼!我把一切都獻給您了!”
神女看著他這副急於證明自己的模樣,突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著對造物的寵溺,卻也藏著一絲高高在上的無奈。
“你是我的孩子。”
神女伸出手指,輕輕地點了點他的鼻尖,“從你作為聖女降生的那一刻起,你的命運就註定了。你,沒得選。”
聖子徹底愣住了,如遭雷擊。
神女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臉龐,主動湊上前,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個纏綿的吻。
“但他有。”
神女的眼神飄向了虛空,“他本來可以放棄一切凡塵俗念,接受我的恩賜,獲得神力,甚至獲得長生不老,獲得站在這雲端之上的機會。但是,他放棄了。”
“他寧願放棄成神的機會。他選了那個隨時會發瘋的女人,選了那個命中註定會殺死你的孽種。他放棄了通天大道,選了一條這世上最絕望、最難走的死路。”
聖子聽著這些話,沉默得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所以,我的孩子。預言,從來都不是絕對的。”
神女低下頭,再次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帶著神聖光輝的吻。
“因為選擇的權力,永遠在你們自己的手裡。”
“包括你。包括林清那個女人。也包括,
那個叫聖汐的小怪物。”
聖子靜靜地聽完這番話。
他緩緩地閉上了那雙金色的眼眸。將那張俊美的臉龐,重新深埋進神女那溫暖、飽滿的懷抱裡。
他那停止了許久的腰腹,再次堅定地、甚至帶著一種賭氣般的兇猛,開始了新一輪瘋狂的交合。
“母親只能是我一個人的。誰也搶不走。就算是命運,就算是那個孽種,也休想!”
“好∽”神女發出了一聲悠長而銷魂的嬌喘,雙手緊緊地攀附在他的背上。
神恩殿的最深處,帷幔重重。
所有的權謀、預言、殺戮和凡間的悲歡,都被隔絕在了這層層疊疊的紅紗之外。
只剩下兩道糾纏在一起的完美身軀,以及那若有若無的嘆息和淫靡的嬌喘。
“啊……壞孩子……你慢一點……媽媽的花心都要被你撞壞掉了……”
“誰讓您當初要把我生出來的?我這哪裡是急躁,我這是……要回家……”
伴隨著這句大逆不道、透著極度扭曲依戀的汙言穢語,神恩殿裡的喘息聲,再次攀上了瘋狂的頂峰。
【場景二:神女的凝視】
不知道在這場神明之間的荒淫交合中,時間過去了多久。
聖子終於在這極致的釋放和神力的消耗中,沉沉地睡去了。
他龐大強壯的男性軀殼,此刻卻像是一個毫無防備的脆弱嬰兒,緊緊地蜷縮在神女那溫暖的懷抱裡。
神女靜靜地躺在名貴的天鵝絨上。
她微微低著頭,那雙能夠洞悉世間一切的眼眸,無比溫柔地注視著懷裡這個熟睡的“孩子”。
然後。
她緩緩地抬起頭,那張絕美的臉上,收斂了所有的情慾與嬌媚,恢復了屬於創世神明那種高高在上、絕對冷酷的平靜。
她的目光,彷彿化作了兩道無形的利劍,瞬間穿透了神恩殿那重重疊疊的深紅色帷幔。
穿過了聖子宮那高聳入雲、堅不可摧的厚重宮牆。
穿過了無數座金碧輝煌、卻又藏汙納垢的殿宇。
最終。
那道目光,精準無誤地,落在了聖子宮邊緣,那座名為“昭華殿”的院落裡。
她清晰地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脖子上套著精鋼鎖鏈、額頭上還包著滲血紗布的男人。正拖著那雙剛剛癒合、顫抖不已的廢腿,在青石板上,艱難地、一步一步地學著走路。
看到了那個曾經不可一世、殺伐果斷的左近侍女人。此刻正像一個最卑微的乞丐,淚流滿面地、死死地攙扶著那個男人的胳膊,生怕他摔倒哪怕一下。
也看到了。在那扇雕花大門的陰影裡,那個穿著淡紫色長裙的八歲女孩。正像一條蟄伏的毒蛇,冷冷地、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眼底翻湧著毀滅世界的貪婪。
神女靜靜地看著這三個凡人在命運的泥沼中死死掙扎。
她那紅潤的嘴角,緩緩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深不可測的絕美笑容。
“有趣。”
她在空曠寂寥的神座上,發出了一聲比微風還要輕柔的嘆息。
“真的很有趣。那就讓我好好看看吧。看看你們這些凡人,帶著那些可笑又可悲的執念,到底能在這條死路上,走到哪一步。”
就在這時。
躺在神女懷裡熟睡的聖子,似乎做了一個不太安穩的夢。
他不安地皺了皺眉頭,身體無意識地向著神女那溫暖的源泉裡用力縮了縮。那隻粗壯的大手,在本能的驅使下,一把死死地握住了神女胸前那團飽滿雪白的雙乳,用力地揉捏了兩下,彷彿在
確認自己最珍貴的寶物是否還在。
神女慢慢地收回了那道穿透虛空的目光。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這個充滿恐懼與佔有慾的兒子。
她伸出那隻潔白無瑕的手,像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一樣,一下又一下,輕柔地拍打著聖子那寬闊結實的脊背。
“睡吧,孩子。別怕。”
神女在空寂的神殿裡,低聲地呢喃著,那聲音裡透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母愛與冷酷:
“就算那個預言真的成真了,就算你真的被那個孽種殺死了。媽媽,也會用這具身體,把你重新生出來的……”
“你是永遠也逃不出媽媽的掌心的。”
一陣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撩動了神座四周那深紅色的鮫綃帷幔。
帷幔層層疊疊地落下。
將神座上這對交纏的母子,將那所有的神諭、亂倫與瘋狂,徹徹底底地掩蓋在了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一切,歸於死寂。
第一百一十四章:重塑的斷骨與慾念的暗湧
【場景一:康復】
月兒死後的第六個月。
清晨。昭華殿前院。
深秋的陽光已經褪去了炙熱,帶著一絲微涼的清透,斜斜地灑在平整寬闊的青石板庭院裡。
我站在院子的中央。
身上穿著一件聖子宮最底層男奴才穿的、粗糙廉價的灰色麻布短褐,腳上沒有穿鞋,赤裸著雙足,穩穩地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
我深吸了一口清晨微涼的空氣。
然後,我抬起了曾經被天罰衛齊齊斬斷筋脈的左腿,向前穩穩地邁出了一步。腳掌落地,踩實,重心平穩過渡。
接著,我抬起右腿,再次邁出一步。站穩。
動作流暢、自然,沒有絲毫的遲疑,也沒有三個月前那種像風中落葉般的劇烈顫抖。
雖然我的脖子上,依然嚴絲合縫地扣著那條刻著“林清”名字的精鋼項圈,但那條長長的鎖鏈,此刻正隨意地拖曳在我的身後,並沒有被拴在任何地方。
在經過了整整半年地獄般的康復訓練,在聖子宮那些珍稀靈藥不要命的堆砌下,更在我體內那股連醫官都無法解釋的奇異力量的修復中。
我的雙腿,終於徹底痊癒了。我重新找回了作為一個“人”的直立行走能力。
妹妹就站在不遠處的紅木迴廊下,靜靜地看著我。
她已經在這個位置站了很久很久了。
她親眼看著我從一灘只能在波斯地毯上蠕動的爛肉,到能夠勉強扶著牆壁站立;從需要她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攙扶著才能挪動半步,到如今,能夠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在這寬闊的院子裡平穩地行走。
每一次我的進步,都伴隨著她不知流了多少的眼淚和汗水。
看著我終於能夠在這個院子裡行動自如,妹妹的眼眶再次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圈微紅。
我走完了圍繞院子的一整圈,最終,停在了她站立的臺階前。
“主母。”
我微微低下頭,聲音依然帶著那股沙啞,但已經不再是半年前那種彷彿喉嚨裡塞滿碎玻璃般的破碎嘶啞了。那是一種沉澱了無數絕望與瘋狂後,猶如枯井般死寂的平穩。
妹妹看著我,伸出那隻戴著赤金護甲的纖纖玉手,輕柔地撫摸著我那張長滿青色胡茬的臉頰。
“你好了。”
妹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喜悅,“林塵,你真的好了。你又能自己走路了。”
我沒有說話。
但我那雙眼睛,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空洞地望著虛空。我靜靜地看著
她的眼睛。
那裡面不再是那種隨時準備毀滅一切的地獄之火,也不再是毫無生氣的麻木。而是一種深沉的、平靜到了極點的、甚至連妹妹自己都有些看不懂的東西。
就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色汪洋,將所有的波瀾都掩埋在了最深處。
妹妹被我這種眼神看得心頭微微一顫。她踮起腳尖,雙手摟住我的脖頸,在我滿是汗水的額頭上,深深地印下了一個吻。
“今天,我親自下廚,給你做好吃的。”妹妹的語氣裡透著一種尋常人家妻子的嬌嗔與期盼。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喜悅而煥發出驚人光彩的臉龐。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木訥地躲開。而是緩緩地抬起那雙佈滿老繭的粗壯手臂,動作有些生澀地,將妹妹那柔軟的嬌軀,輕輕地擁入了懷中。
“妹妹做的……”
我乾澀的嘴唇微微蠕動,吐出一句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話語,“都好吃……”
妹妹整個人僵在我的懷裡,隨即,眼淚瞬間奪眶而出。她死死地回抱著我,將臉埋在我的胸膛上,哭得像個終於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而在距離我們十幾步遠的偏殿門口。
阿圓穿著一件淡紫色的精緻長裙,正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這溫馨得近乎刺眼的一幕。
她那雙黑曜石般深邃的大眼睛裡,沒有任何孩童該有的感動。她就那麼冷冷地看著,沒有走過去打擾,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場景二:撒嬌】
傍晚時分。
昭華殿那奢華、用整塊漢白玉雕砌而成的巨大浴池內,水汽氤氳,瀰漫著名貴玫瑰花瓣和西域香料混合的迷人香氣。
妹妹剛剛處理完神恩殿送來的一批繁雜政務,正坐在白玉池邊,疲憊地伸手摘下頭上那些沉重繁複的釵環首飾,準備寬衣沐浴,洗去一天的疲乏。
“吱呀”一聲。
浴池那扇雕刻著百鳥朝鳳圖案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阿圓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色寢衣,光著兩隻白嫩的小腳丫,踩著溫熱的玉石地板走了進來。
妹妹聽到動靜,微微一愣,回過頭。
“阿圓?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妹妹有些詫異地問道。平時這個時辰,阿圓應該在偏殿溫習神聖法典才對。
阿圓走到妹妹的面前,仰起那張粉雕玉琢、卻透著一種異樣執拗的小臉。
“母親,我要你給我洗澡。”阿圓的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任性。
妹妹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八歲、心智比許多成年人還要深沉可怕的女兒,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阿圓別鬧了,你都多大了?還要母親親自給你洗澡?讓玉娘她們伺候你洗。”
阿圓卻撅起了那嬌豔欲滴的小嘴,像個真正不懂事的孩童一樣,死死地拉住妹妹的一片衣角。
“我不管!我就要母親給我洗!”
阿圓的眼神裡透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固執,“小時候在這浴池裡,都是母親每天親自給我洗的。我不管,我現在就要。”
妹妹沉默了。
阿圓說得沒錯。在阿圓還很小、大概只有兩三歲的時候,在這方寬大的浴池裡,每天傍晚,她都會屏退所有的侍女,親自給阿圓洗澡。
那時候的阿圓還只是個軟糯的小糰子,會在溫熱的池水裡歡快地撲騰著水花,咯咯笑著,用漏風的嘴巴含混不清地喊著“嘛嘛”。
那段時光,是這冰冷殘酷的聖子宮裡,她為數不多的、真正感到純粹幸福的日子。
那到底是多久
以前的事了?久到彷彿是上輩子的記憶。
妹妹的心頭沒來由地軟了一下。她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阿圓那柔順的長髮。
“好。”妹妹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浴池裡,水汽瀰漫,將一切都籠罩在一層曖昧而朦朧的白紗之中。
妹妹親手替阿圓脫去了那件單薄的寢衣,露出了小女孩那雖然尚未發育、卻已經初具神血貴女完美雛形的白嫩身軀。
她扶著阿圓,讓她慢慢地坐進灑滿花瓣的溫熱池水裡。
妹妹拿起一塊柔軟的冰蠶絲巾,沾了溫水,輕柔地、一點一點地擦拭著阿圓那光潔的後背和圓潤的肩膀。
阿圓舒舒服服地靠在溫潤的白玉池壁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看起來十分享受這久違的母愛時光。
“母親。”阿圓在氤氳的水汽中,忽然輕聲喚道。
“嗯?”妹妹一邊擦拭著她的後背,一邊隨口應著。
“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給我洗過澡了。”阿圓的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孩童般的委屈。
妹妹拿著絲巾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母親忙。”妹妹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找了一個這深宮裡最常用的藉口。
阿圓猛地睜開眼睛,在水池裡轉過身,直勾勾地看著母親。
“忙什麼?”
阿圓那雙黑亮的眼眸彷彿能看穿一切謊言,“是忙著處理神恩殿的政務?還是……忙著照顧那個男人?”
聽到“那個男人”這四個字,妹妹的臉色瞬間微微一變,原本溫和的眼神立刻警惕了起來。
“阿圓。”妹妹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你難道還想——”
她以為阿圓又要像之前那樣,用那種惡毒的語言去刺激她,或者提出什麼過分的要求。
但阿圓這次沒有退縮,也沒有像往常那樣露出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她直視著母親的眼睛,那眼神裡,竟然有一種罕見的、赤裸裸的嫉妒和渴望。
“母親,你每天陪他練習走路,你每天陪他說話,你每天甚至親手給他餵飯。”
阿圓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把所有的精力和溫柔都給了他。你有多久,沒有好好陪過我了?”
妹妹被女兒這番直白的控訴問得啞口無言。她看著阿圓那張寫滿委屈的臉,心裡湧起一陣強烈的愧疚,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阿圓看著沉默的母親,突然,她向前傾了傾身子,靠近了妹妹。
“母親,我要喝奶。”
阿圓看著妹妹,眼神固執得像是一頭護食的小獸。
妹妹整個人都愣住了,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說什麼?”妹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八歲的女兒。
“我說,我要喝奶。”
阿圓沒有絲毫的退縮,眼神堅定,“小時候,是你每天抱著我,餵我喝奶。我是喝你的奶長大的。我現在就要喝。”
妹妹的臉色變得十分複雜,有震驚,有荒謬,甚至還有一絲難堪。
“阿圓別鬧了,你都八歲了,早就斷奶好多年了——”妹妹試圖用母親的威嚴來結束這場荒唐的鬧劇。
“我不管!”
阿圓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妹妹的話。她伸出那隻沾著水珠的白嫩小手,直直地指著內寢的方向,聲音裡透著一種壓抑到了極致的瘋狂嫉妒:
“他一個下賤的男奴,一個壞掉的玩具,他都能每天趴在你的胸口喝!他喝得,我為什麼喝不得?!”
妹妹的手,徹
底僵在了半空中。
浴池裡的水汽越來越濃,瀰漫在她們母女之間,模糊了彼此的臉龐,卻模糊不了空氣中那種詭異、扭曲到了極點的張力。
阿圓就那麼死死地看著妹妹,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有被忽視的委屈,有固執己見的任性,更有一種彷彿要奪回屬於自己領地的挑釁。
妹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出落得越發像自己、甚至連性格里那股偏執和瘋狂都如出一轍的女兒。
“阿圓……變得越來越像媽媽了……”
妹妹在水汽中,發出一聲無奈、卻又帶著一種病態縱容的嘆息。
然後。
她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冰蠶絲巾。
在阿圓那灼熱的目光注視下。妹妹緩緩地抬起雙手,解開了自己那件單薄睡袍的衣襟。
那件名貴的絲綢睡袍順著她圓潤的肩膀滑落,露出了她那具欺霜賽雪、完美無瑕的嬌軀。以及胸前那對因為常年被某個男人瘋狂吮吸和揉捏、而顯得異常飽滿、甚至有些微微腫脹的雙乳。
妹妹伸出雙臂,將坐在池水裡的阿圓,一把拉進了自己的懷裡。
阿圓沒有絲毫的猶豫和羞澀。
她像是一條終於回到了水源的魚,將那張粉雕玉琢的臉頰,死死地貼在母親那溫熱、柔軟的胸口上。
然後,她張開那張櫻桃小嘴,一口含住了那顆殷紅、挺立的乳頭。
“唔……”
一種微妙的、混合著母性本能與被刺激後的酥麻感,瞬間傳遍了妹妹的全身,讓她不可抑制地渾身一顫,喉嚨裡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
阿圓開始用力地吮吸。
當然沒有乳汁了。阿圓早就在幾年前就斷奶了,這具身體怎麼可能還會分泌出乳汁。
但是,阿圓根本不在乎。
她就那麼死命地吸著,用舌尖在那敏感的區域不斷地打轉、挑逗。就像一個真正飢餓的嬰兒一樣,彷彿要通過這種最原始、最親密的身體接觸,從母親的身體裡,把那些原本屬於她的、卻被那個男人搶走的愛和關注,統統吸回來!
妹妹緊緊地抱著懷裡的女兒。
她一隻手託著阿圓的後背,另一隻手輕輕地、充滿憐愛地撫摸著阿圓那溼漉漉的黑色長髮。
感受著胸前傳來的那種微微刺痛與酥麻交織的異樣感覺,妹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阿圓。”
妹妹在水汽中,聲音輕柔得彷彿一陣風。
“嗯?”阿圓嘴裡含著那顆飽滿,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
“你……恨媽媽嗎?”妹妹問出了那個深埋在心底、讓她無數個夜晚夜不能寐的問題。
阿圓沒有回答。
她只是加重了嘴裡的力度,更加用力地吮吸著。
浴池裡,水汽氤氳。只有水波盪漾的聲音,和阿圓那有些貪婪的吮吸聲。
“媽媽明明說過的……”
阿圓在換氣的間隙,將臉埋在母親那深邃的溝壑裡,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幽怨聲音說道,“阿圓想要什麼……媽媽都會給我的……”
妹妹聽到這句話,心臟猛地一縮。
她緊緊地抱住阿圓,將下巴抵在女兒的頭頂上。
“嗯……媽媽給。只要是阿圓想要的,媽媽都給……”
妹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嬌喘,“乖圓圓……輕點吸……別咬……媽媽疼……”
在這奢靡的白玉浴池裡。這對擁有著世間最尊貴神血的母女,用一種近乎荒誕、扭曲卻又透著極致親密的方式,試圖填補著彼此靈魂深處那些無法言
說的裂痕與空洞。
【場景三:偶遇】
同一時刻。
昭華殿外院。
今天的天氣很好,雖然已經是深秋,但午後的陽光曬在身上依然有一種暖洋洋的舒適感。
我獨自一人在外院寬闊的青石板空地上做著康復練習。
經過這段時間的恢復,我已經能夠走得非常穩健了,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攙扶。所以,妹妹今天特意允許我一個人在外院活動,她只吩咐了幾個侍女遠遠地看著,不準靠近打擾。
現在,我正在練習小跑。
這具曾經強壯無比的軀體,在沉睡了這麼久之後,急需喚醒那些深層次的肌肉記憶。
我從院子的這頭,慢慢地加速,跑到院子的那一頭。然後在圍牆邊轉身,再跑回來。
雖然每一次腳掌落地,膝蓋處依然會傳來一陣陣隱隱的痠痛,但我沒有停下。
我跑得非常專注,非常認真。粗糙的麻布短褐早已經被汗水徹底溼透,緊緊地貼在我那隆起的肌肉上,勾勒出強壯的線條。
就在我跑到院子中央,準備轉身的時候。
“吱呀”一聲。
昭華殿外院那扇平時緊閉的厚重朱漆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幾個身影,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囂張跋扈,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穿著一身華貴、繡著大片牡丹圖案宮裝的中年女人。她頭戴著金光閃閃的步搖,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眼神中透著一種常年身居高位、頤指氣使的傲慢。
在她的身後,跟著四個手裡捧著各種物件的貼身侍女,以及兩名身材魁梧、腰間挎著長刀的女護衛。
我停下了小跑的腳步,站在院子中央,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那華貴女人剛一進門,視線立刻就落在了我這個赤裸著雙腳、渾身是汗的強壯男奴身上。
她那雙畫著濃重眼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喲,這是誰家的奴才?怎麼一點規矩都不懂?”
女人拖長了尾音,語氣裡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輕蔑。
她身邊的一個貼身侍女立刻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在她的耳邊快速地嘀咕了幾句。
聽完侍女的彙報,那個女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就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哦?!”
女人用手中的絲帕捂著嘴,發出一聲誇張的嬌笑,“原來……這就是那個傳說中,被左近侍大人用鐵鏈穿了鎖骨,當眾像條死狗一樣從宮外拖回來的專屬男奴啊?”
她一邊說著,一邊邁著優雅的步伐,帶著那一群人,徑直走到了我的面前。
她毫不避諱地、用一種放肆、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這具強壯的身體。
“倒是個壯實的好苗子。”
女人看著我那被汗水浸透、隱約透出肌肉輪廓的胸膛,滿意地點了點頭,“本宮聽說,你的腿都被天罰衛給砍斷了。沒想到這左近侍宮裡的藥就是好,你這賤骨頭居然這麼快就能跑能跳了?”
她走到距離我不到一步遠的地方,圍著我慢慢地轉了一圈,眼神就像是在打量集市上的一頭待價而沽的牲口。
“放肆!”
女人突然厲喝一聲,“在這聖子宮裡,看到本宮這樣的貴女,還敢像根木頭一樣站著不跪?!”
我站在原地,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
那雙曾經經歷過無數次生死、看過這世間最黑暗深淵的眼睛,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恐懼,沒有討好,更沒有下跪的打算。
我的
膝蓋,在這座宮殿裡,除了那個把我鎖起來的女人,再也不會向任何人彎曲。
那女人見我居然敢無視她的威嚴,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眼底的那抹興味更加濃烈了。
她伸出那隻戴著名貴玉鐲的手,毫不客氣地捏了捏我粗壯的手臂肌肉。
“肌肉緊實,底子還在。不錯,真是不錯。”
女人退後了一步,嘴角勾起一抹充滿征服欲的淫靡笑容。
“本宮早就聽那些碎嘴的奴才們說,左近侍把你這塊爛肉當成無價之寶一樣,用一根精鋼鎖鏈死死地鎖在內寢裡,平時連看都不許別人看一眼。”
女人的眼神變得怨毒而又興奮,“本宮今天倒要好好看看,你這個能把左近侍迷得神魂顛倒的賤奴,到底能有多寶貝!是不是在床上的功夫,比那些精心調教的神子還要厲害?”
她轉過頭,對著身後那兩名強壯的女護衛隨意地揮了揮手,就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微不足道不過的小事。
“把他給本宮帶走。去我的翠微殿。”
女人冷笑了一聲,“既然左近侍大人教不好奴才的規矩,那本宮今天就發發善心,替她好好‘調教調教’這只不懂規矩的野狗。”
兩名女護衛得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前來。
她們一左一右,粗暴地抓住了我的兩條胳膊,那力道之大,顯然是帶上了幾分內力,想要給我一個下馬威。
我沒有反抗。
我任由她們像押送犯人一樣死死地抓著我。我的眼睛,依然平靜地看著那個自稱是“翠微殿”的貴人。
那女人看著我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得意地笑出了聲。
“看來,你這隻瘋狗,之前被清貴人打斷了腿,確實是聽話了不少。知道反抗本宮是什麼下場。”
女人用絲帕甩了一下,“走吧。回宮。本宮今天,要好好嚐嚐這塊肉的滋味。”
在幾名遠遠躲在長廊後面、根本不敢上前阻攔的昭華殿侍女驚恐的目光中。
我就這樣,被這群人強行帶出了昭華殿的大門。
【場景四:知曉】
半個時辰後。
昭華殿內寢。
妹妹和阿圓剛剛結束了那場詭異而又充滿扭曲母愛的沐浴。
妹妹穿著一件乾爽的素色寢衣,正坐在梳妝檯前,由阿圓乖巧地拿著玉梳,幫她梳理著那頭還帶著些許水汽的黑色長髮。
“砰!”
內寢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
玉娘甚至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如紙,滿頭的冷汗,彷彿天塌下來了一般。
“主母!不好了!出大事了!”玉娘“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發抖。
妹妹原本因為沐浴而放鬆的臉色,瞬間凝固。她猛地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狐狸眼裡爆射出兩道駭人的寒光。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什麼事?!”
玉娘嚥了一口唾沫,連頭都不敢抬,結結巴巴地彙報道:
“林塵……林塵他……他被人給帶走了!”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記悶雷,直接在妹妹的腦海裡炸響!
她猛地從梳妝椅上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甚至帶倒了那張沉重的黃花梨椅子。
“誰?!”
妹妹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猶如一頭被觸及了逆鱗的狂龍,那股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恐怖殺氣,讓整個內寢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在這聖子宮裡,誰敢動我林清的人?!”
玉娘嚇得渾身抖如篩糠,拼命地磕頭。
“是……是翠微殿的
周貴人!她剛才帶著人路過咱們昭華殿的外院,看到林塵在院子裡練跑,就……就直接讓護衛把人給押走了!”
玉孃的聲音帶著哭腔,“她走的時候還囂張地說……說要替主母……‘調教調教’這只不懂規矩的奴才……”
妹妹的臉色,在聽到“調教”這兩個字的時候,徹底沉了下來。那張絕美的臉龐上,瞬間佈滿了猶如實質般的陰霾。
翠微殿的周貴人。
那個母家勢力龐大、一直依仗著家族勢力在聖子宮裡橫行霸道、並且一直覬覦左近侍位置的蠢女人。
她居然敢把主意打到林塵的頭上!她居然敢覬覦那具只屬於她林清的、被她用精鋼鎖鏈鎖住的專屬肉體!
妹妹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地刺破了掌心,但她卻感覺不到任何的疼痛。
她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連衣服都來不及換,轉身就要向門外大步走去。她要去殺人!她要去把那個敢碰她禁臠的賤人剁成肉泥!
“母親。”
就在妹妹即將跨出內寢大門的那一刻。
阿圓那清脆、卻透著一種複雜情緒的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了過來。
妹妹停下了腳步。但她沒有回頭。
阿圓依然站在那把倒在地上的梳妝椅旁。她的手裡還握著那把溫潤的玉梳。
她看著母親那因為極度憤怒而緊繃的脊背,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被徹底拋棄後的幽怨,以及對那個男人的瘋狂嫉妒。
“您,真的要去救他?”阿圓輕聲問道,聲音裡聽不出任何的情感波瀾。
妹妹依然背對著她,沒有說話。但她那緊握的拳頭和急促的呼吸,已經給出了最明確的答案。
阿圓剛才還在浴池裡回味著那場難得的親暱,她以為母親至少在這一刻,心裡是有她的。
但是,只要一聽到那個男人的名字,只要那個男人出了一點點狀況。母親就會毫不猶豫地拋下她,拋下一切,像個瘋子一樣衝出去。
阿圓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玉梳。
“您去吧。”
阿圓的聲音變得異常冰冷,透著一種比深秋還要寒徹骨髓的冷意。
她看著母親的背影,一字一頓,彷彿在宣判著某種死刑:
“反正,您的眼裡……永遠,都只有他一個人。”
妹妹的身體,在聽到這句話時,明顯地僵硬了兩秒鐘。
她知道這句話有多傷人,她也知道自己這一去,將會在這對母女之間原本就脆弱不堪的裂痕上,再狠狠地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但是。
她管不了那麼多了。
那個男人是她的命。是她在這座地獄裡唯一的執念。誰敢碰他,誰就必須得死!
妹妹沒有回頭,甚至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她猛地拔腿,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內寢,帶著滿身的殺氣,消失在了昭華殿的院落中。
內寢裡。
重新恢復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死寂。
阿圓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看著母親那毫不留戀、匆匆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
她慢慢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剛才還在撫摸著母親胸膛的白嫩小手。
她的雙手,一點一點地、死死地攥緊了那件昂貴絲綢寢衣的衣角,用力之大,幾乎要將那名貴的布料撕裂!
“不許……”
阿圓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像一隻受傷後露出獠牙的幼獸,壓低了聲音,發出扭曲而瘋狂的嘶吼。
“媽媽是我的……林塵也是我的……”
“你們,明明都是屬於阿圓一個人的
!”
“誰也別想,從我手裡把你們搶走!”
第一百一十六章:浴池裡的崩潰與打斷的溫存
【場景一:消失的鞋】
第二天清晨。
透過雕花窗欞的晨光,帶著一絲清冷的白,靜靜地灑在昭華殿內寢的波斯地毯上。
我從寬大奢靡的紅木床榻上緩緩醒來。
這具曾經被徹底廢掉的身體,在經過昨日那近乎奇蹟般的行走後,肌肉深處透著一股深深的痠痛與疲憊。但我依然如往常一樣,在意識甦醒的瞬間,便立刻繃緊了神經,準備迎接新一天的指令。
妹妹已經起身了。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月白色絲綢中衣,正端坐在那面巨大的黃花梨銅鏡前,手中握著一把溫潤的玉梳,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那一頭如瀑布般的黑色長髮。
我慢慢地從床榻上坐起身。
目光下意識地,朝著床榻邊緣的地毯上看去。
那裡,空空如也。
昨天夜裡,被我小心翼翼擺放在那裡的、那雙繡著歪歪扭扭兩朵紅梅的粗糙麻布鞋,不見了。
我的呼吸微微一頓。腦海深處,那種彷彿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塊血肉的空洞感,再次毫無預兆地襲來。那雙鞋……那雙讓我只要看一眼就覺得心臟陣陣抽痛的鞋,去了哪裡?
“林塵。”
就在我盯著那塊空地出神的時候,妹妹的聲音從身後悠悠地傳了過來。
那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如果仔細去聽,就能察覺到那平靜之下隱藏著的一絲緊繃與防備。
我機械地轉過頭,看著她。
妹妹放下了手中的玉梳,從梳妝檯前站起身,轉過頭,一步一步地走到我的床榻前。
她微微俯下身,伸出那隻白皙柔軟的手,輕輕地、帶著幾分討好意味地撫摸著我那長滿青色胡茬的臉頰。
“林塵,聽妹妹的話。”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眼神裡透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祈求,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求,“如果你真的想不起來,就別去想了。那只是一雙最普通不過的破鞋,被我不小心當成垃圾讓人收走了。它不值得你費神去想,好嗎?”
我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深邃迷人的狐狸眼裡,藏著我這具空殼根本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深深的擔憂,有害怕失去的恐懼,還有一種極力想要掩飾、卻欲蓋彌彰的心虛。
我知道她在撒謊。這昭華殿裡,沒有任何一個奴才敢隨便動我身邊的東西。
但我沒有追問。我那被自我閹割了的靈魂,不允許我去探究那些會帶來痛苦的真相。
“好。”
我木訥地看著她,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林塵聽主母的話。不去想了。”
聽到我這句順從的回答,妹妹緊繃的肩膀猛地鬆懈了下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嘴角終於扯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笑容。
她踮起腳尖,將那溫軟的紅唇,深深地印在我的額頭上。
“乖。”她柔聲說道,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寵溺,“跟妹妹去浴池。昨天在外面跑了一身汗,又被翠微宮的髒東西碰了,今天咱們要好好洗洗。”
【場景二:浴池裡的崩潰】
昭華殿的浴池,是用整塊整塊的極品漢白玉雕砌而成,寬大得如同一方小型的湖泊。
此刻,浴池裡水汽氤氳,滾燙的活水從白玉雕成的龍頭裡汩汩流出。水面上浮動著厚厚一層嬌豔欲滴的玫瑰花瓣,散發著醉人且糜爛的濃郁香氣。
妹妹親手,一件一件地,為我褪去身上那件
粗糙、沾滿灰塵的麻布短褐。
我赤身裸體地站在漢白玉池邊。強壯高大的身軀在氤氳的水汽中若隱若現,脖子上那條象徵著絕對奴役的精鋼項圈,在水光中泛著冰冷的色澤。
妹妹的目光,如同一寸一寸丈量土地般,落在了我的身上。
落在我那佈滿舊傷新疤、猶如溝壑縱橫的寬闊胸膛上;落在我被周貴人那兩名強壯女護衛死死抓過、至今還留著深深指印的肩膀上;落在那因為我瘋狂掙扎而留下大片紫青色淤血的手臂上。
她原本還帶著幾分溫柔與情慾的眼神,在看到那些痕跡的瞬間,一點、一點地變了。
那是一種看到了自己最心愛、最純潔的私人物品,被外面的野狗踩上了一腳後的狂躁與噁心。
“髒。”
她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就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冰渣子。
“真髒。”
話音剛落,她猛地轉過身,一把抓起池邊放置的一塊粗糙的冰蠶絲巾。她將絲巾在滾燙的池水裡胡亂地浸溼,然後猛地撲到我的身前,用那塊絲巾狠狠地擦拭著我的肩膀!
“嗤——!”
那力道大得驚人,根本不像是洗澡,倒像是要把我肩膀上的那層皮肉連同著那些淤青一起給活生生地搓下來!
“那個死賤人!那個翠微宮的狗東西!她也配看你?她的人也敢碰你!”
妹妹一邊近乎瘋狂地用力擦洗著,一邊咬牙切齒地低吼,原本絕美的五官因為極度的嫉妒和暴戾而變得有些扭曲,“她的護衛,她的那雙髒手,她們那些下賤的目光……全都髒了你這身皮肉!”
我猶如一尊鐵塔般站在池邊,任由她發洩般地蹂躪著我的肌膚。
肩膀上的皮肉被粗糙的絲巾擦得通紅,甚至滲出了絲絲血點,但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我看著她這副幾近瘋魔的模樣,心底那片死寂的汪洋,沒來由地產生了一陣細微的波動。我想起了以前,想起了那些她恨不得把我身上的一層皮都搓掉,以此來宣洩她心中恐慌的日子。
“我要把你洗乾淨。每一寸,每一分,都要洗得乾乾淨淨!”
妹妹的眼淚,忽然毫無預兆地從眼眶裡奔湧而出。那些滾燙的淚水,混合著浴池裡迷濛的水汽,大滴大滴地砸在我寬厚、通紅的肩膀上。
“你是我的!你這具身體只能是我林清一個人的!”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著,像一頭護食的母狼,“誰敢碰你,我就把誰的爪子剁下來!誰敢看你,我就挖了她的眼睛把她剁成肉泥!”
她嫌絲巾不夠用力,直接丟掉了那塊染血的布帛。她用雙手抓起大把大把粗糙的西域浴鹽,直接按在我的肌膚上,用力地、毫無章法地揉搓著。
粗糙的鹽粒在我的傷疤上摩擦,帶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
但她的手指劃過我的每一道傷疤,每一次觸碰,都帶著一種近乎病態、扭曲到了極點的絕對佔有慾。
“這裡,是那個賤婢的護衛抓過的!”
“這裡,是那個賤婢用她那雙髒眼睛看過的!”
“全部都要洗掉!全部都要用我的味道覆蓋住!”
她越說越激動,手上的動作越來越凌亂,到了最後,她終於徹底崩潰了。
她扔掉手裡的浴鹽,整個人猛地撲進我的懷裡,雙手死死地、用盡全身力氣地環抱著我赤裸的腰背,把那張滿是淚水和汗水的臉龐,深深地埋進我的胸膛裡,渾身像風中的落葉一般劇烈
地發抖。
我微微低著頭,看著懷裡這個在外面呼風喚雨、此刻卻哭得像個無助孩童般的女人。
我緩緩地抬起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帶著一絲機械的僵硬,輕輕地落在了她單薄的後背上。
“洗乾淨了。”
我的聲音沙啞,像是沒有感情的安撫,“妹妹,別哭。”
聽到這聲“妹妹”,她在我的懷裡哭得更加撕心裂肺了。
她緊緊地抱著我,彷彿只要一鬆手,我就會化作一陣青煙消失在這浴池的水汽中。
她就這樣在我的懷裡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浴池裡那原本滾燙的活水,都漸漸地失去了溫度,變得有些微涼。
她才慢慢地從我的懷裡抬起頭來。
那雙原本魅惑的狐狸眼此刻腫得像個核桃,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她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眼神中透著一種讓人靈魂發寒的偏執。
“林塵,你要死死地記住。”
她一字一頓地宣誓著主權,“你這具身體,從你的頭髮絲,到你腳底的泥,每一寸,每一分,都是屬於我的。”
我看著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做出了最順從的回答。
“好。”我認真地點了點頭,“林塵記住了。林塵,再也不離開妹妹……”
【場景三:主殿裡的誘惑】
從浴池裡出來後,妹妹那近乎崩潰的情緒似乎終於得到了平復。
她回到寢殿,換上了一身輕薄、半透明的緋紅色居家真絲長袍。那如火般的紅色,將她那雪白細膩的肌膚映襯得更加嬌豔欲滴。
她慵懶地斜靠在正殿那張寬大的金絲楠木貴妃榻上。
而我,則一絲不苟地執行著她剛剛下達的指令——在她的視線絕對範圍內,進行雙腿的康復訓練。
我在寬敞明亮的正殿裡,赤著雙腳,從大殿的這頭,勻速地走到大殿的那頭,然後再轉身走回來。
每一步都走得穩健、紮實,腳底與光潔的地磚摩擦出輕微的聲響。而我的每一步,都完完全全地落在了她那雙深邃眼眸的注視之下。
妹妹斜靠在軟榻上,纖纖玉手中握著一卷神恩殿送來的竹簡,似乎是在專心致志地批閱著堆積如山的政務。
但是,她的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從書簡上滑落,流連在我的身上。
起初,她只是偶爾抬起眼皮瞥一眼,似乎僅僅是為了確認我還在這座大殿裡,確認我還好好地活在她的掌控之中。
可是漸漸地,隨著我在大殿裡來回走動的次數增加,那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的時間,越來越長,也越來越熾熱。
我身上只穿著一條單薄的黑色粗布短褲。
強壯寬闊的上半身完全赤裸著。剛才在浴池裡被熱水蒸騰過的肌膚,此刻隨著不斷地走動,漸漸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汗水順著我那輪廓分明、高高隆起的胸肌和腹肌紋理緩緩流淌下來,在正午陽光的折射下,泛著一種充滿著原始野性與雄性力量的微微光澤。
我的每一次抬腿,每一次沉穩的轉身,大腿和腰腹間那些賁張的肌肉,都會呈現出清晰的收縮和舒展。
妹妹的目光,在不知不覺中,徹底地變了味道。
她手裡握著的那捲竹簡,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她隨意地丟在了一旁的地毯上。
那雙深邃的狐狸眼微微地眯了起來,眼底深處,原本的冷酷與威嚴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泛起的一層迷離且濃郁的情慾水光。
她的呼吸,開始變得
有些沉重、不穩。
那飽滿雪白的胸口,隨著呼吸急促地起伏著。在那件薄如蟬翼的緋紅色絲袍下,兩團令人血脈僨張的柔軟,若隱若現地跳動著,兩顆嫣紅的輪廓甚至在絲綢的摩擦下悄悄地挺立了起來。
“林塵。”
她的聲音忽然在大殿裡響起。
不再是那種發號施令的高高在上,而是變得異常沙啞,帶著一絲壓抑到了極點的、甜膩的渴望。
“過來。”
我聽到指令,立刻停下了正在行走的腳步。
我轉過身,邁著沉穩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了她的貴妃榻前,靜靜地站定。
妹妹微微揚起下巴,看著我。
她的目光,帶著一種實質般的溫度,從我寬闊結實的肩膀,一路向下巡視,滑過我起伏的胸膛、緊實的人魚線,最終,死死地停留在了那條黑色短褲遮擋住的隱秘位置。
她伸出那隻大拇指上戴著翠綠玉扳指的手,帶著一絲輕顫,輕輕地拉住了我粗壯的手腕。
她的手心,燙得驚人,像是一團正在燃燒的炭火。
“再近一點。”
她輕聲命令著。那聲音就像是從被情慾堵塞的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帶著一種她已經隱忍、壓抑了許久的瘋狂渴望。
我沒有任何猶豫,順從地俯下身子。
我將雙手撐在她身側的貴妃榻邊緣,高大魁梧的身軀瞬間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了我投下的暗影之中。
一股濃烈的雄性荷爾蒙氣息,混合著汗水和剛才沐浴後的花香,瞬間將她包圍。
“妹妹……”
我看著她那張因為情動而潮紅的臉龐,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乾澀地提醒道,“外面,都是人……”
正殿的大門雖然半掩著,但門外依然站著不少隨時等候差遣的侍女和奴才。
妹妹仰起那段修長優美的天鵝頸,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充滿野性張力的臉龐。
她的呼吸變得越發急促,那雙美目中彷彿要滴出水來。胸前那高聳的柔軟,甚至因為急促的呼吸,時不時地擦過我堅硬的胸膛,幾乎要將那層薄薄的絲袍撐破。
“我知道……”
她吐氣如蘭,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下巴上,“別管他們……誰敢看,我就挖了誰的眼睛……”
一邊說著,她那隻滾燙的小手,慢慢地從我的手腕處滑落。
指尖順著我結實的小臂,一路向上攀爬,最終滑到了我的胸膛上。
她的手掌貼著我的肌膚,貪婪地感受著那屬於活人的滾燙溫度,以及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林塵……”
她閉上眼睛,嘴唇微張,發出了一聲猶如夢囈般的呢喃。眼神已經徹底被慾火所吞噬,迷離得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她原本併攏在貴妃榻上的修長雙腿,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微微地向兩邊分開了。
那隱秘而泥濘的幽谷,在那件薄薄的緋色絲袍下,若隱若現。甚至能聞到空氣中散發出來的一絲屬於成熟女子的麝香味道。
她已經快要忍耐到了極限。
她想要像過去無數個日日夜夜那樣,毫不顧忌地把我直接拖上這張貴妃榻。她想要用這具充滿雌性威壓的身體,狠狠地、不留餘地地佔有我!
她急需通過那種直達靈魂的肉體衝撞,通過我為她勃起、為她噴發的熱流,來一遍遍地確認我的存在,確認我這具空殼,依然是完完全全屬於她的!
就在妹妹那隻發燙的手指,順著我的腹肌一路向下,即將探向我腰間那條黑色短褲的邊緣,準備將
那蟄伏的兇獸釋放出來的時候——
“媽媽!”
一道清脆、響亮,甚至帶著幾分嬌蠻的童音,如同平地裡炸起的一聲驚雷,在正殿半掩的門口轟然響起!
【場景四:打斷】
妹妹那被情慾浸透的身體,在聽到這聲呼喚的瞬間,猛地、劇烈地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當頭澆下了一大盆混著冰塊的冷水!
她幾乎是出於一個母親在掩飾尷尬時的本能,觸電般地飛快收回了那隻即將觸碰到我禁區的手。
她慌亂地從貴妃榻上坐直了身體,胡亂地攏了攏微微敞開的絲袍衣襟,然後有些狼狽地轉過頭,看向正殿的大門。
阿圓。
這個八歲的小怪物,此刻正穿著一件粉色的、繡著繁複蝶舞圖案的精緻襦裙,俏生生地站在正殿的門口。
她雙手叉在那不盈一握的小腰上,白嫩的臉頰上帶著一種明顯是不悅的嬌嗔。
但那雙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卻像最精密的雷達一樣。
先是冷冷地掃了一眼依然保持著撐在榻前姿勢的我,然後,目光精準地落在了坐在榻上、臉頰依然泛著可疑紅暈的母親身上。
阿圓的嘴角,極快地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洞悉了一切的詭異弧度。
“媽媽!”
阿圓根本沒有理會這大殿裡尚未完全散去的曖昧氣氛。她邁著輕快得彷彿帶著風的步伐,一路小跑著衝了進來。
她毫不客氣地,直接一把擠進了我和妹妹中間那狹小的空隙裡,然後一屁股重重地坐進了妹妹的懷中!
“你說好了今天處理完神恩殿的事,就要好好補償阿圓的!”
阿圓摟著妹妹的脖子,撅起嘴巴,發出一連串連珠炮般的嬌嗔抱怨,“怎麼你一回來,就只顧著跟大狗狗在榻上玩,都不理阿圓了?”
妹妹被女兒這突如其來的一番胡鬧,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她臉上的那層情慾紅潮還未完全褪去,但那股想要將我吞拆入腹的衝動,已經被這該死的母女倫理給強行壓制了下去。
她伸出雙手,有些僵硬地抱住坐在自己懷裡的阿圓,強裝出一副鎮定的長輩模樣,扯出一絲十分勉強的笑容。
“媽媽沒有不理阿圓啊。”
妹妹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一些,“媽媽剛才……只是在近處,仔細地看著大狗狗做腿部的康復訓練而已。沒有玩。”
“騙人!”
阿圓毫不留情地戳穿了母親那拙劣的謊言。
她從妹妹的懷裡轉過頭,伸出那短短的、白嫩的小手指,不滿地指著我的鼻子。
“我剛才站在門口,明明親眼看到媽媽的手,都已經摸到大狗狗的褲子那裡了!”
阿圓的聲音大得毫無顧忌,完全不給左近侍留半分顏面,“媽媽昨天晚上明明答應過阿圓的,今天只准陪阿圓一個人!不許耍賴!”
妹妹的臉色,在聽到“摸到褲子”這幾個字時,瞬間僵硬到了極點。一陣紅一陣白,簡直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氣惱地瞪了阿圓一眼,試圖用眼神制止女兒的口無遮攔。
但阿圓這小怪物根本不怕她。
阿圓反而笑嘻嘻地、像一塊牛皮糖一樣更加用力地摟緊了妹妹的脖子,將那粉嫩的臉頰貼在妹妹發燙的臉上蹭了蹭。
“媽媽最好了,媽媽可是堂堂的左近侍,一言九鼎。答應了阿圓的事,就一定會做到的,對不對呀?”
妹妹被女兒這軟硬兼施、看似撒嬌實則步步緊逼的手段,逼得無可奈何。
她長長地、帶著幾分隱忍的慾火和無奈,嘆了一口氣。
她轉過頭,看向還跪撐在榻前的我。
那雙狐狸眼裡,閃過一絲沒能得手的濃濃遺憾,以及對那被強行打斷的極度不甘。但最終,她還是無力地揮了揮手。
“你先退下吧。”
妹妹的聲音恢復了那份清冷,“去外面的後院,自己繼續練去。沒有我的吩咐,不準進來。”
“是。主母。”
我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我鬆開撐在榻上的雙手,站直了高大的身軀。沒有去看這對心思各異的母女一眼,轉過身,邁著沉穩的步伐,徑直離開了正殿。
在跨出正殿大門的那一刻。
我的身後,傳來了阿圓那甜膩到了極點的撒嬌聲,以及妹妹那充滿無奈、卻又帶著幾分縱容的哄勸聲。
【場景五:妹妹的妥協】
正殿的大門,被侍女從外面輕輕地合上。
寬闊奢華的大殿裡,此刻只剩下了這對擁有著世間最尊貴神族血脈的母女二人。
妹妹有些疲憊地靠在貴妃榻的靠背上,懷裡依然緊緊地抱著那個猶如玉雕般精緻的女兒。
她伸出那隻還殘留著我肌膚溫度的手,輕輕地、細緻地替阿圓理了理鬢角因為跑動而有些凌亂的碎髮。
“好,好。媽媽的乖阿圓。”
妹妹妥協了,語氣中透著一種深深的疲倦,“你今天想要什麼補償?只要媽媽能做到的,今天都依你。”
阿圓歪著那顆聰明絕頂的小腦袋。
她眨巴著那雙像黑葡萄一樣漂亮、卻深不見底的大眼睛,臉上依然是一副天真無邪、不諳世事的純真模樣。
“阿圓想要的很簡單呀!”
阿圓摟著妹妹的脖子,大聲地宣佈著自己的佔有權,“阿圓只想要媽媽陪著我!完完全全地陪我一整天!不許再用那種眼神去看大狗狗,也不許再去書房想神恩殿的那些破政務!就只能……只准陪著阿圓一個人!”
妹妹看著女兒這副霸道護食的模樣,心頭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她想起了這半年來,自己像個瘋子一樣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喜怒哀樂,全部都傾注在了那個試圖求死的男人身上。確實,已經有太久太久,沒有好好地抱過、陪過自己這個唯一的骨肉了。
“好。”
妹妹的眼神徹底柔和了下來,她低下頭,在阿圓的額頭上親了一口,“媽媽答應你。今天什麼都不做,就只陪我們家阿圓一個人。”
阿圓聽到這個承諾,頓時笑得眉眼彎彎,猶如一朵盛開的春花。
她開心地在妹妹的懷裡扭動著身子。然後,她像是說悄悄話一樣,湊近了妹妹的耳邊。
她用一種只有她們母女兩個人才能聽清楚的、極輕極輕、卻又像毒蛇吐信般幽冷的聲音,輕聲呢喃道:
“媽媽,阿圓真的好喜歡媽媽。”
“媽媽答應阿圓……永遠,生生世世,都只喜歡阿圓一個人。不要被其他人搶走,好不好?”
妹妹抱著阿圓的身體,在這句看似童言無忌的呢喃中,突然、僵硬地繃緊了。
她聽懂了這句話背後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獨佔欲。
她沒有回答那句“永遠只喜歡阿圓一個人”。因為她的心裡,早就被那個叫林塵的男奴塞得滿滿當當,連一條縫隙都擠不出來了。
她只能用那隻微微顫抖的手,輕輕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阿圓單薄的後背。
“傻孩子……”
妹妹強行壓下心頭的異樣,敷衍地回答著,“媽媽是你的親
生母親,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阿圓似乎對這個模稜兩可的回答並沒有表現出不滿。
她像一隻吃飽喝足的貓咪,在妹妹那散發著幽香的懷裡,舒服地蹭了蹭腦袋。
在妹妹看不到的角度,阿圓那粉嫩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透著冰冷算計的笑容。
“媽媽……”
阿圓忽然抬起頭,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阿圓肚子餓了。阿圓……要喝奶……”
妹妹聽到這個已經說過很多次、荒謬絕倫的要求,頓時感到一陣頭疼。
她無奈地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阿圓的額頭。
“傻孩子,怎麼又來這一出了?你早就斷奶多少年了,媽媽這裡早就沒有東西餵你了。”
妹妹柔聲哄勸著,試圖轉移女兒的注意力,“聽話,今天廚房那邊,媽媽特意吩咐玉娘,給你留了你平時最喜歡吃的那幾樣宮廷點心。媽媽帶你去吃好不好?”
阿圓盯著母親那高聳的胸口看了幾秒鐘。雖然眼底閃過一絲不甘,但她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
“好吧……”
阿圓懂事地點了點頭,從妹妹的懷裡跳了下來,牽住了妹妹的手。
“那媽媽陪我去吃點心!吃完點心,媽媽還要陪阿圓下棋!”
“好,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