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漢水煙波渡殘紅
作者:Anarchism
這是一段漫長得彷彿沒有盡頭的旅途。
離開了洛陽,官道兩旁的景色開始變得蕭瑟而單調。北風捲著枯黃的落葉,在車輪下發出碎裂的哀鳴。
越往南走,那種乾燥利落的冷意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糊糊、溼漉漉,像是要把人裹進陳年棉絮裡的陰冷。
過了淮水,便算是半隻腳踏進了南楚的地界。這裡是兩國交兵的隙地,也是沒人管的爛泥塘。田壟荒蕪,十室九空,偶爾能看見幾個面黃肌瘦的流民,像受驚的野狗一樣縮在路邊的枯草堆裡,用警惕而麻木的眼神打量著這輛並不算豪華、卻也不算寒酸的馬車。
“咳咳……”
車廂裡傳來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謝昭坐在車轅上,手裡握著韁繩,那柄裹著粗布的重劍橫在膝頭。聽見裡面的動靜,她那條唯一的右腿下意識地繃緊了,手裡的鞭子也沒心思揚,只是任由那匹通人性的烏騅馬慢悠悠地踱著步子。
“心語?”謝昭偏過頭,對著厚重的門簾喊了一聲,聲音裡透著股子關切,“是不是顛著了?前面的路有點坑窪,我讓馬兒走慢點。”
車簾內沉默了片刻,才傳出阮心語那帶著幾分鼻音的聲音:
“慢點?再慢下去,這馬都要學會繡花了。謝大俠,您是打算等到明年春暖花開,再把我運到神農谷去當花肥嗎?”
謝昭嘿嘿一笑,也不惱,反而鬆了口氣。還能罵人,說明精神頭還行。
“哪能啊。這不是怕你不舒服嘛。”謝昭縮了縮脖子,感覺這南邊的風真是邪門,明明沒下雪,卻往骨頭縫裡鑽,“這鬼天氣,比漠北的白毛風還難受,陰惻惻的。”
“這是溼寒。”
車簾被一隻穿著鹿皮小靴的腳尖輕輕挑開一角。阮心語那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露了出來。她裹著那件厚厚的狐裘大氅,整個人陷在謝昭特意鋪了三層軟墊的角落裡,像是一隻怕冷的貓兒。
她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謝昭那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耳垂上。
“淮水以南,水氣重。這種溼冷不傷皮肉,專傷筋骨。你的斷腿……疼嗎?”
謝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腿的殘肢。那裡確實在隱隱作痛,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截斷的骨茬,酸脹得讓人想把那一塊肉剜掉。但她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把胸脯拍得砰砰響:
“不疼!我這皮糙肉厚的,這點風算個球?倒是你,把簾子放下,別灌了風進去。本來就是個漏風的身子骨,再吹就真成篩子了。”
阮心語沒理會她的逞強,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柔軟,隨即又被一層淡淡的嫌棄覆蓋。
“逞能。腿斷了又不是腦子斷了,疼就說疼。今晚找個背風的地方歇歇,別趕了。”
說完,她足尖一勾,簾子重新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謝昭坐在車轅上,摸了摸鼻子,心裡卻是暖烘烘的。她知道,這就是阮大小姐獨特的關懷方式——嘴裡像是含著刀片,遞過來的卻永遠是軟糖。
……
這一夜,她們沒能趕到市鎮。
這裡是真正的荒郊野嶺,連個破廟都沒有。只有幾棵光禿禿的老歪脖子樹,在夜色中張牙舞爪。
謝昭找了個相對避風的山坳,把馬車停好。她動作熟練地卸下馬具,給烏騅馬披上一層厚毯子,又餵了些精料。這馬是她們的腳力,比人還金貴。
然後,她開始生火。
南方的枯枝也是潮溼的,點起來費勁,煙還大。謝昭趴在地上,腮幫子鼓得像個蛤蟆,呼哧呼哧地吹了半天,才終於把火升起來。
“咳咳……這破柴火,跟這鬼天氣一樣彆扭。”
謝昭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從懷裡掏出兩個冷硬的燒餅,架在火上烤。
不一會兒,燒餅的焦香味飄了出來。
謝昭拿起一個,吹了吹灰,拍了拍,又細心地把外面烤焦的一層硬皮掰掉,只留下裡面熱乎暄軟的芯子。她單腿跳上馬車,用胳膊肘頂開了車門。
“大小姐,用膳了。”
車廂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那是阮心語一直帶在身邊的舊兔子燈,雖然骨架有些變形,紙也糊了好幾層,但此刻發出的光卻格外溫馨。
阮心語正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她緩緩睜開眼。
謝昭把燒餅遞到她嘴邊:“嚐嚐,這次沒烤糊,還是熱的。”
阮心語微微張嘴,咬了一小口。麵粉的香氣在口腔裡瀰漫,雖然粗糙,但確實暖胃。
“水。”她含糊不清地說道。
謝昭連忙放下燒餅,拿起旁邊的水囊,拔開塞子,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幾口溫水。
一頓簡陋的晚飯吃完,夜已經深了。
外面的風嗚嗚地颳著,像是鬼哭狼嚎。
“行了,你歇著吧。”謝昭幫她掖好被角,“我去外面守著。”
說著,她就要退出去。
“站住。”
阮心語的聲音忽然響起,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只有她才有的嬌嗔。
謝昭動作一僵,回頭看她:“咋了?還要喝水?”
阮心語沒有說話。她只是微微側過身子,讓出了裡側的一半空間。然後,她抬起右腳,用潔白的足尖輕輕拍了拍身邊的褥子。
“進來。”
謝昭瞪大了眼睛,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這車廂本來就小,我這一身臭汗,再加上這粗手大腳的,別把你擠著了。我在外面火堆旁湊合一宿就行,我抗凍!”
“你是想讓我把你那條好腿也打斷嗎?”
阮心語眼波流轉,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軟刀子,“外面溼氣那麼重,你那斷腿還要不要了?到時候腫成豬蹄,還得我費心伺候你?”
她頓了頓,眼簾微垂,聲音忽然軟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而且……我冷。”
這兩個字一出,謝昭所有的堅持瞬間崩塌。
“哎!我進!我這就進!”
謝昭像是怕她反悔似的,手忙腳亂地脫了外面的髒袍子,只穿著中衣,小心翼翼地爬進了車廂。
車廂確實狹窄。謝昭一進去,空間立刻變得逼仄起來。她不敢亂動,縮手縮腳地貼在最外側,生怕碰到阮心語的傷處。
“過來點。”阮心語閉著眼哼道。
謝昭像只聽話的大蟲子,往裡挪了挪。
“再過來。”
再挪,兩人的身體幾乎貼在了一起。
阮心語忽然轉過身,整個人像只八爪魚一樣纏了上來。她沒有手,便用額頭抵著謝昭的肩膀,雙腿蜷縮著,那雙冰涼的小腳極其自然地鑽進了謝昭兩腿之間,尋找著最溫暖的地方。
“嘶——”謝昭被那雙冰涼的腳凍得一激靈,卻一動也不敢動,反而主動用腿夾緊了她的腳,用體溫去焐熱她。
“阿昭。”阮心語的聲音悶悶的,從謝昭懷裡傳出來。
“嗯?”
“把酒拿來。”
“啊?你要喝?”
“肩膀疼。”阮心語輕聲說,“骨頭裡像是長了刺
。用酒揉揉。”
謝昭心裡一酸。她知道那是斷臂處經絡未死的虛疼,加上溼氣侵蝕,那種滋味比刀割還難受。
她費力地從馬車內摸出一小壇烈酒——那是她一直藏著的寶貝,平時捨不得喝。
“忍著點,可能會有點燙。”
謝昭倒了一點酒在掌心,雙手用力搓熱,然後探入阮心語的衣領,覆上了那處圓潤卻殘缺的肩頭。
滾燙的掌心,辛辣的酒氣,粗糙的指腹。
謝昭的手法並不嫻熟,但足夠有力,也足夠溫柔。她一點點揉捏著那些萎縮僵硬的肌肉,試圖將寒氣逼出來。
阮心語發出一聲壓抑的鼻音,眉頭緊皺,身體在謝昭懷裡微微顫抖。
“疼嗎?”謝昭心疼地問,手上的動作放輕了些。
“用力。”阮心語咬著下唇,額頭上滲出了冷汗,“沒吃飯嗎?再用力點。”
謝昭咬牙,加大了力度。
在這狹小、昏暗、搖晃的車廂裡,這種為了療傷而進行的肌膚相親,卻透著一種比任何情慾都更深沉的相依為命。
不知過了多久,阮心語緊繃的身體終於慢慢軟化下來。那股鑽心的痠痛被烈酒和體溫沖淡了。
“好了……”她虛弱地吐出一口氣。
謝昭收回手,幫她整理好衣襟,重新裹緊被子。
“睡吧。”謝昭輕聲說,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阮心語靠在謝昭的胸口,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安魂曲。
“阿昭。”
“嗯?”
“你身上有股味兒。”
謝昭臉一紅,有些窘迫:“都說了我有汗味……”
“不是汗味。”阮心語在他懷裡蹭了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是煙火味。像……家的味道。”
謝昭愣住了。
隨即,她在黑暗中咧開嘴,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傻子。她伸出右臂,將懷裡的人摟得更緊了些。
“那就聞著睡。管飽。”
……
多日後。
馬車終於碾碎了最後一段泥濘的官道,停在了一片寬闊的水域前。
漢水。
這是北方人眼中的天塹,南方人眼中的通途。水面寬闊浩渺,一眼望不到頭。清晨的水面上瀰漫著濃重的白霧,像是給這片天地披上了一層神秘的輕紗。
謝昭跳下馬車,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裡的空氣溼潤得能擰出水來,帶著一股子漢水的腥氣和水草的清香。
“這就是漢水啊……”謝昭感嘆道,“真寬!比咱們那兒的暗河寬多了。”
“少見多怪。”
阮心語在車裡整理好儀容,才讓謝昭扶著下了車。
她今日穿了一襲淡青色的襦裙,外面罩著那件半舊的紅色大氅。雖然經過一路顛簸,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那種世家小姐的氣度卻絲毫未減。
“把車賣了吧。”阮心語看著那輛立下汗馬功勞的馬車,眼中閃過一絲不捨,但很快被理智取代,“上船帶不走。換成銀子,咱們路上用。”
渡口旁就有專門收車馬的牙行。
謝昭牽著馬,拉著車,找到了一個滿臉精明的牙郎。
“這車軸都磨損了,棚頂也舊了……頂多給你們五兩銀子。”牙郎剔著牙,一臉嫌棄。
“五兩?!”謝昭眼珠子一瞪,嗓門立馬大了,“你搶劫呢?這可是我在洛陽花五十兩重金買的!這木頭是梨花木,這墊子是雲錦……”
“那是以前。”牙郎翻了個白眼,“現在這兵荒馬亂的,誰買這種豪車?五兩,愛賣不賣。”
謝昭氣得就要拔劍。
“阿昭。”
阮心語清冷的聲音傳來。她慢慢走過來,雖然沒有手,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壓,讓牙郎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阮心語沒有看牙郎,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輛馬車。
“這車轅上有三個暗格,我想你應該沒看見。”她聲音輕柔,卻字字珠璣,“暗格裡雖然沒藏金子,但這設計圖是出自墨家旁支的手筆。這車的避震機巧,若是你拆下來賣給那些運送瓷器的商隊,少說值三十兩。”
她轉過頭,那雙漂亮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看著牙郎。
“另外,這匹馬我們不賣。只賣車。二十兩,少一文都不行。”
牙郎愣住了。他確實沒看出這車的門道,但他是個識貨的,被阮心語這麼一點,立刻去摸車轅下方,果然摸到了暗釦。
“行家啊!”牙郎換了副嘴臉,賠笑道,“既然姑娘懂行,那就二十兩!權當交個朋友!”
謝昭拿著沉甸甸的銀子,對阮心語佩服得五體投地。
“心語,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咋啥都知道?”
“多讀書。”阮心語淡淡道,“還有,別老想著動粗。有些時候,嘴比劍好用。”
賣了車,剩下的難題是找船。
普通的烏篷船太小,裝不下謝昭那匹高大的烏騅馬。而那種專門運貨的大沙船又太髒太亂。
渡口泊著不少船,有的花哨,有的破敗。謝昭剛想去問一艘看起來氣派的大烏篷船,卻被阮心語用肩膀撞了一下。
“別去那艘。船身吃水太淺,船家眼神飄忽,那是專門宰客甚至做黑生意的‘跳板船’。”阮心語目光如炬,掃過江岸,最後下巴一點角落裡那艘不起眼的平底駁船。
“去那艘。那船底用桐油刷了三遍,船頭掛的纜繩是新的,且打的是‘死扣’,說明這船家是個行事穩重、惜命的老把式。而且那船身寬,正好能載你的馬。”
船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艄公,正蹲在船頭擦拭著那根長長的竹蒿。他皮膚黝黑,臉上的皺紋像是一道道溝壑,那是常年水風吹出來的痕跡。
“老丈,這船走嗎?”謝昭上前問道。
老艄公抬起眼皮,掃了兩人一眼。目光在謝昭的斷腿和阮心語的空袖上停留了一瞬,卻沒有露出那種令人討厭的神色,只是淡淡地問:
“去哪?”
“沿漢水南下,去神農谷那個方向。”謝昭說。
“路有點遠。”老艄公放下手中的竹蒿,“而且還要帶這匹大黑馬……得加錢。”
“錢不是問題。”阮心語走上前,“只要船穩,只要乾淨。”
老艄公點了點頭,站起身:“上來吧。這江上風浪大,但我這船,穩得跟平地一樣。”
……
船離了岸,順流而下。
漢水的風光與北方截然不同。兩岸青山如黛,漢水碧綠如玉。偶爾有幾隻白鷺掠過水麵,蕩起層層漣漪。
謝昭把黑馬安頓好,看著它雖然有些不安地噴著響鼻,但好歹沒有鬧騰,這才放下心來。
阮心語坐在船頭,脫去了鞋襪。
她將那一雙白皙的玉足,輕輕浸入水中。
冰涼的水包裹著腳踝,隨著船行的波浪輕輕拍打著腳背。那種清冽的觸感順著經絡傳遍全身,讓阮心語忍不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這是她這幾年來,第一次如此親近自然,如此放鬆。
沒有殺戮,沒有追兵,只有這滔滔漢水,洗滌著滿身的塵埃。
老艄公一邊搖櫓,一邊哼著不知名的調子。見阮心語
在戲水,他忽然笑了起來。
“姑娘,這漢水的水,是有靈性的。”
老艄公的聲音蒼老而悠遠,帶著一種說故事特有的韻律。
“哦?老丈怎麼說?”阮心語饒有興致地問。
“呵呵,老漢我在這江上擺渡了四十年,聽過一個傳說。”老艄公看著遠處的江霧,眼神變得有些迷離。
“相傳啊,這漢水裡有位神女,名叫遊女。她生得美若天仙,佩戴著漢水之精化作的玉佩。天上的神仙想娶她,她都不答應。偏偏有一天,她看上了一個在江邊擺渡的窮小子。”
謝昭也湊了過來,像個聽故事的小孩一樣蹲在一旁:“後來呢?那神仙肯定不樂意吧?”
“嘿,神仙樂不樂意不知道。但那凡人小子是個實誠人。”老艄公笑著說,“他覺得自己配不上神女,不敢接受。他就發誓,要在漢水上擺渡二十年,渡滿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而且不收窮人一文錢,以此來積攢福德,讓自己配得上神女。”
“二十年?”謝昭咋舌,“那最好的歲數不都磨沒了?”
“是啊。”老艄公嘆了口氣,“等他渡滿了人,眼角也爬了褶子。他以為神女早就走了。可沒想到,那天晚上,神女真的出現了。”
“她把自己的神籍玉佩扔進了水裡,化作了凡人。她對那個滿面風霜的擺渡郎說:‘我不做神仙了。你渡了這麼多人,現在,該輪到我渡你了。’於是兩人就在這漢水邊結了廬,白頭偕老,過完了下半輩子。”
故事講完了。
江面上只剩下櫓板划水的嘩嘩聲。
謝昭撓了撓頭,臉上露出一如既往的憨笑:“嘿,這擺渡郎傻是傻了點,不過運氣真好。二十年換個神仙媳婦,值了。要是換了我,別說二十年,兩百年我也等。”
她轉頭看向阮心語,眼神清澈而熾熱:“心語,你說是不是?”
阮心語沒有回頭。
她那雙浸在水中的玉足,輕輕攪碎了水面的倒影。冰涼的水劃過腳趾,像是一個個無形的吻。
水面冰涼,但她的心卻是熱的。
“傻子。”
阮心語在心裡輕嘲了一句。
“凡人要渡二十年才能感動神女,可你揹著我這具殘軀,只用一年就走過了萬水千山。”
她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
“阿昭,神女扔了玉佩才能做人。我扔了這雙手,若是能換你這一世的安穩,那這筆買賣,我也做得。”
她微微側頭,看著謝昭那張被水風吹得有些粗糙的臉,眼底的波光比漢水更溫柔。
“是啊。運氣真好。”
……
船行數日,兩岸景色變換。
這一日,前方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城池輪廓。
那城牆巍峨厚重,依山傍水,氣勢磅礴。城樓上旌旗獵獵,隱約可見披甲執銳的士兵在巡邏。
襄陽城。
南楚的北大門,天下第一城防。
“那是襄陽?”謝昭站起身,手搭涼棚望去,“真大啊!比洛陽也不差。”
她轉頭對阮心語說:“心語,咱們在船上飄了好幾天了,你也累了。要不咱們進城歇歇?聽說襄陽的藥鋪多,也許能買到些好藥。”
阮心語看著那座龐大的城市,眼神卻有些凝重。
“不能進。”
她搖了搖頭,語氣堅決,“襄陽是楚軍重鎮,屯兵十萬。這裡往北去,便是兩國的拉鋸之地,盤查力度比洛陽還要嚴百倍。任何從北邊來的人,都會被當成奸細扒層皮。”
她晃了晃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謝昭的
腿。
“咱們這副尊容,太扎眼了。雖然不再有通緝令在身,但咱們畢竟身份特殊。若是被守城的查出咱們身上帶著武器和毒藥,哪怕不是奸細,也得被關進大牢裡脫層皮。”
謝昭有些遲疑:“可是你的身體……這兩天我看你又有些咳了。船上畢竟潮溼,如果不去客棧睡一晚暖和覺……”
“我沒事。”阮心語打斷了她,臉上露出一絲苦笑,“這點苦算什麼?比起被官兵圍捕,我寧願在船上多晃幾天。”
她看著謝昭,眼神柔和下來:“而且,早一日到達神農谷,見到葉世叔,咱們也能早一日安心。不是嗎?”
謝昭看著她那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動。她只能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行,聽你的。咱們繞過去。”
謝昭轉身對老艄公喊道:“老丈!不去襄陽碼頭了!咱們繞城而過,直接去下游!”
“好嘞!”老艄公應了一聲,手中櫓板一轉,船頭偏離了通往襄陽主港的水道,駛向了另一側更為偏僻的支流。
船隻順流而下,不得不經過襄陽城下的主航道邊緣。
此時正值黃昏,那座依山而建的雄城像是一座黑色的鐵山,投下的巨大陰影幾乎遮蔽了半個水面。城樓上號角嗚咽,隱約能聽到校場上萬軍操練的喊殺聲,隨著水風壓下來,震得人耳膜生疼。
她們的平底船在這巨大的陰影裡,渺小得像是一片枯葉。
阮心語坐在船艙陰影深處,透過窗縫,看著那些披甲執銳的士兵。她知道,那裡的燈火通明、熱湯軟床,是屬於“正常人”的世界。而她們,是行走在陰影邊緣的孤魂,稍有不慎,就會被這鐵血森嚴的兵戈之勢碾成粉末。
直到船隻拐過一道水灣,將那座壓抑的城池甩在身後,重新駛入蒼茫的野水,阮心語緊繃的脊背才微微放鬆下來。
“神農谷……”
阮心語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葉世叔,希望你……還在那裡。”
水風吹過,捲起一層薄霧。
那艘載著兩個殘缺靈魂的平底船,就像一片無根的浮萍,在那煙波浩渺的漢水之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蒼茫的水天一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