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江陵城頭遇紅妝

第四十一章 江陵城頭遇紅妝

作者:Anarchism

江面上的霧氣,到了正午時分也沒散乾淨,反而像是被這一江寒水給凍住了,凝成了一層溼漉漉的紗,貼在人的麵皮上,涼沁沁的。

平底駁船在渾濁的江水中打了個旋兒,穩穩地靠上了碼頭那滿是青苔的石階。

這裡是江陵。

不同於洛陽那種乾燥凜冽、彷彿時刻披著一層鐵甲的北方巨城,江陵的氣候透著股子南方特有的黏糊勁兒。此時已是初冬,但這冬意不似漠北那般是大刀闊斧的砍殺,而像是細細密密的針,裹挾著江水的腥氣和潮氣,無孔不入地往人骨頭縫裡鑽。

謝昭先一步跳上岸,左手提著那柄裹得嚴嚴實實的“斷念”重劍,回身把那一匹在船上憋屈了好幾日的大黑馬牽了上來。烏騅馬一踩到實地,立刻抖了抖鬃毛,那馬蹄鐵叩在溼潤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老丈,這一路辛苦。”

謝昭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也沒細看分量,隨手拋給了船尾正收拾纜繩的老艄公,“這天兒陰沉沉的,看著要下雨。您老也別急著迴轉,去城裡找個地兒燙壺熱酒暖暖身子,明日午時,咱們還在這渡口碰頭。”

老艄公接住銀子,在衣襟上擦了擦,那張風乾橘皮似的老臉上笑開了花:“得嘞!客官是個爽快人!您二位也慢走,這江陵城的路啊,滑得很,全是青苔。”

打發了艄公,謝昭轉過身,看向還在船頭站著的阮心語。

阮心語今日穿了一襲煙青色的襦裙,外面罩著那件半舊的紅色大氅,領口的狐狸毛有些塌了,但這並不妨礙她那身卓爾不群的氣度。只是她的臉色在那江霧的映襯下,顯得愈發蒼白,像是一碰就碎的薄瓷。

“心語,來,我扶你。”謝昭伸出右手,想要去攙她的胳膊。

阮心語卻微微側身,避開了謝昭的手。

她足尖輕點船板,身姿如同一片落葉般落在了碼頭上。江陵的碼頭常年浸水,青石板上積著一層滑膩的青苔。阮心語落地時,那是極其考驗功夫的——沒有雙臂維持平衡,她全靠腰腹的核心力量死死鎖住重心,藏在鹿皮靴裡的腳趾更是下意識地扣緊了鞋底,才沒讓身形在溼滑的石面上晃動半分。她深吸一口溼冷的空氣,下巴微揚,脖頸挺得筆直,像是一隻哪怕踩在泥濘裡也要保持羽毛潔淨的白鶴。

“不用。”

阮心語的聲音雖然有些中氣不足,卻依舊帶著那股子矜貴的調調,“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動道的老太太,也不是斷了腿……咳,我是說,我還沒虛弱到連路都走不了的程度。”

謝昭看著她那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面上卻還要裝作雲淡風輕的死撐模樣,心裡既好笑又有些泛酸。

以前在鬼谷,阮心語身子骨好的時候,恨不得連喝水都要謝昭喂,嬌氣得像個沒長骨頭的貓;如今真的病了,內力虛浮,經脈受損,她反倒要逞強裝沒事,生怕成了謝昭的累贅。

“是是是,阮女俠輕功蓋世,這青苔路都難不倒您。”謝昭也不戳破,只是默默地調整了步頻,將沉重的重劍拄得更穩些,身形往她那一側傾斜,用自己寬闊的肩膀替她擋住了江面上吹來的溼冷寒風,“不過這江陵城大得很,咱們還得找客棧,還得找吃飯的地兒。您就當是體恤我這瘸子,走慢點,行不?”

阮心語瞥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

勾:“油嘴滑舌。帶路吧。”

兩人牽著馬,混入了進城的人流。

一進城門,那種屬於軍事重鎮特有的喧囂便撲面而來。

江陵不似建康那般風流奢靡,這裡是南楚長江防線的輜重樞紐。街道兩旁的建築多用當地特有的紅砂岩條石壘砌,色澤暗紅,經過歲月的侵蝕和江風的打磨,石縫裡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透著一股陰鬱而堅韌的古意。

這裡沒有滿大街的脂粉香氣,空氣中瀰漫的是桐油、江腥氣、陳年糧草以及打鐵鋪子裡飄出來的焦糊味。

“這味兒,倒是實在。”謝昭抽了抽鼻子,評價道,“比洛陽那些燻死人的香粉強多了。”

“這是兵味兒。”阮心語目光掃過街道兩旁。

只見街上往來的行人步履匆匆,少有閒逛的遊人。既有挑著擔子販賣江鮮的小販,也有身穿號衣、推著獨輪車運送箭矢糧草的輔兵。甚至還能看到不少身佩刀劍的江湖客,大多神色警惕,顯然也是來這江漢咽喉討生活的。

路過城門時,一名身穿鐵甲的校尉正帶著幾個兵丁在盤查過往行人。那校尉目光如炬,腰間掛著一柄制式橫刀,顯得頗為精幹。

“那是南楚的水師校尉。”謝昭低聲道,“看那眼神,是個練家子。”

那校尉的目光在謝昭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是在她那柄裹著布的重劍和斷腿上掃了幾眼。但見兩人神色坦蕩,且阮心語衣著氣度不凡,不像是什麼宵小之徒,便也沒有多加阻攔,揮手放行了。

“看來咱們這‘良民’當得還挺成功。”謝昭嘿嘿一笑,牽著馬往城裡走去。

如今沒了官府的通緝令,又身處南楚地界,北晉的手伸不到這兒,兩人終於可以不用再像老鼠一樣遮遮掩掩,大大方方地走在陽光底下了。

沿著主街前行,不多時便聽到了一陣密集的打鐵聲。

“當!當!當!”

聲音清脆有力,連綿不絕,像是這座城市沉穩的心跳。

謝昭眼睛一亮:“前面有鐵匠鋪!心語,咱們去看看?”

阮心語有些無奈:“你那把劍不是在晉陽剛修過嗎?怎麼,又想花錢?”

“不是修劍。”謝昭指了指重劍上有些磨損的包裹布,“這布都磨破了,我想找塊好的熟牛皮包上,再弄點鐵箍加固一下。這一路南下,指不定還要怎麼折騰呢。”

兩人循聲而去,來到了一家名為“黑鐵鋪”的老字號前。

鋪面不大,裡面卻熱浪滾滾。幾個光著膀子的學徒正在拉風箱,爐火映紅了他們黝黑的臉龐。一個頭發花白、肌肉卻依然虯結的老漢,正夾著一塊燒紅的鐵錠,每一錘落下,都能濺起一片燦爛的火星。

謝昭走進去,也不廢話,直接把重劍往案板上一放。

“咚!”

那沉悶的聲響震得案板上的灰塵都跳了起來。

打鐵老漢手中的錘子一停。他並沒有抬頭,只是側耳聽了聽那聲音,然後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好沉的鐵。”老漢聲音沙啞,“這怕不是一般的凡鐵,是天外來的隕鐵吧?還得摻了玄鐵精?”

“老丈好眼力。”謝昭豎起大拇指,“我想弄幾塊上好的熟牛皮,再打幾個精鐵的箍子,把它裹嚴實點。您看能不能做?”

老漢放下錘子,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那裹著布的劍身,雖然隔著布,但他似乎能感受到裡面那股子凶煞之氣。

“能做。”老漢點點頭,“

不過這活兒費勁,得要三兩銀子。”

“成!”謝昭爽快地掏出銀子。

趁著老漢量尺寸的功夫,阮心語站在鋪子門口,百無聊賴地看著街景。

她雖然嘴上說不累,但其實走了這一路,腳底板早就有些痠軟了。尤其是那股子溼氣順著地面往上湧,讓她那兩截斷臂的傷處又開始隱隱作癢。

“這鬼天氣……”阮心語低聲咒罵了一句,想要找個地方靠一靠。

就在這時,她忽然感覺到了幾道窺視的目光。

那目光不是來自正街,而是來自旁邊一條陰暗的小巷轉角。

阮心語眼神一凝,不動聲色地微微側頭,藉著整理鬢角髮絲的動作,用餘光掃了過去。

只見幾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乞丐正縮在牆角,一邊假裝捉蝨子,一邊賊眉鼠眼地往這邊瞟。見阮心語看過來,他們不僅沒躲,反而互相擠眉弄眼,似乎在商量著什麼。

“阿昭。”阮心語輕喚一聲,聲音裡透著一絲警惕,“有人盯著咱們。”

謝昭正在跟打鐵老漢討價還價要送幾個鐵釘,聞言立刻轉過身,左手一把抓起重劍,護在阮心語身前,眼神瞬間變得兇狠起來。

“哪兒來的毛賊?活膩歪了?”

那幾個乞丐見被發現了,也不再躲藏。領頭的一個老乞丐,背上揹著個破舊的布包,手裡拿著根竹竿,笑嘻嘻地走了過來。

“二位女俠莫慌!莫慌!”老乞丐離著三丈遠就停下了,雙手抱拳,行了個極其標準的江湖禮,“咱們沒有惡意!”

“有沒有惡意,不是你說了算的。”謝昭冷哼一聲,“鬼鬼祟祟的,想幹什麼?”

老乞丐也不惱,從懷裡摸出一塊破破爛爛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丐”字。

“這是咱們幫主的信物。”老乞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前些日子,幫主給咱們傳了飛鴿傳書,說是有兩位女俠要路過江陵。幫主吩咐了,若是見到了,得好生照應著。這不,咱們幾個弟兄正巧在這兒曬太陽,一眼就瞅見二位這不凡的氣度,這才多看了兩眼。”

謝昭一愣,接過木牌一看,果然有趙無懾留下的暗記。

“原來是趙大哥的人。”謝昭的臉色緩和下來,把木牌拋了回去,“怎麼?你們在這兒有分舵?”

“那是自然!”老乞丐得意地拍了拍胸脯,“天下何處無乞丐?這江陵城裡,咱們的消息比官府還靈通。二位若是想找個吃飯住店的地兒,或者是想打聽點什麼消息,儘管吩咐!”

阮心語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老趙,平時看不出來,其實還真挺靠譜。”

她微微頷首致意:“既是趙幫主的朋友,那便有勞了。我們想找一家清靜、乾淨、飯菜做得好的客棧,最好離這嘈雜的市集遠一點。”

“得嘞!”老乞丐手一指,“往西走,過了‘江漢船行’,有家‘聽雨樓’。那地方臨著城西的內河,環境幽雅,清靜得很,飯菜也是一絕,尤其是那道‘紅燒鮰魚’,嘖嘖,想起來就流口水。”

“多謝。”謝昭隨手摸出一塊碎銀子扔過去,“拿去給兄弟們買酒喝。”

“謝女俠賞!”老乞丐接過銀子,帶著幾個小乞丐千恩萬謝地走了。

有了目標,兩人便也不再瞎逛。謝昭拿回了處理好的重劍,重新提在手裡,牽著馬往西城走去。

此時已是下午,日頭偏西,但因為陰天,天色顯得格外昏暗。江

陵城內的街道並不寬闊,兩旁店鋪林立,人流如織。

阮心語雖然身體疲憊,但精神頭卻似乎不錯。她一路走走停停,對這南楚風情的城市充滿了好奇。

“你看那邊的招牌。”阮心語目光示意一家掛著“楚繡莊”牌匾的店鋪,“那繡工倒是別緻,跟蘇繡不同,針法更粗獷些,圖案也多是些鳳鳥圖騰。”

“喜歡?進去看看?”謝昭問。

“不去了。”阮心語搖搖頭,“咱們的銀子還得留著買藥。而且……”她看了一眼自己空蕩蕩的袖子,自嘲一笑,“買了也沒法像以前那樣穿針引線了。”

謝昭心裡一痛,正想說什麼安慰她,忽然感覺前方的人群一陣騷動。

並沒有那種飛揚跋扈的喝道聲,也沒有雞飛狗跳的驅趕。

先是一陣沉悶而整齊的震動,順著腳下的青石板傳了過來。原本喧鬧的人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了,說話聲迅速低了下去,隨後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主道。

長街盡頭,一隊騎兵緩緩壓了過來。

這隊人馬走得並不快,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漫不經心的從容,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鐵血肅殺,卻讓周圍的空氣都冷了幾分。馬蹄鐵叩擊地面的聲音整齊劃一,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敲鼓。

為首的一人,騎著一匹神駿的棗紅馬,身著輕便的銀色軟甲,外罩一襲赤紅色的戰袍。那一頭烏髮僅用紅帶高束,揹負一柄古樸長劍,如同一團在灰暗天色中靜靜燃燒的烈火。

那人並未施粉黛,露出一張英氣逼人的臉龐,目光平視前方,對周圍的繁華視若無睹。

是一個女子。

她約莫二十四五歲年紀,眉如遠山,眼若寒星。雖然是個女子,但她坐在馬背上的姿態卻比男子還要挺拔,腰背筆直如槍,那是隻有在屍山血海裡滾過的人才有的定力。

在她身後,跟著兩排全副武裝的親衛,個個神情肅穆,只有馬嚼子偶爾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那是誰?”謝昭低聲問。

旁邊一個賣菜的大嬸壓低聲音說道:“那是秦將軍!咱們大楚水軍的副統領,秦紅玉秦將軍!這可是咱們江陵城的守護神啊!”

“秦紅玉……”謝昭唸叨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這就是那個傳說中的“越女劍”?

此時,街道雖然讓開了一條路,但因為人實在太多,依然顯得十分擁擠。

謝昭和阮心語牽著馬,夾在人群裡。因為謝昭身形高大,又拄著顯眼的重劍,加上那匹不輸給軍馬的烏騅馬,在這群平頭百姓中簡直是鶴立雞群。

眼看秦紅玉的馬隊就要經過。

突然,路邊一個小童手裡的風車被擠掉了,正好滾到了路中間。那小童不知深淺,哇的一聲哭著就要衝出去撿。

“小心!”

此時秦紅玉的馬已經到了近前。那棗紅馬雖然訓練有素,但被這突然衝出來的孩子一驚,前蹄猛地揚起,就要踏下。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紅影如閃電般衝出。

謝昭動了。

她沒有拔劍,也沒有用手去拉馬。她只是左手拄著重劍,單腿猛地一蹬地面,整個人瞬間橫移到了那小童身前。

“定!”

謝昭一聲低喝,並未用手去推那個孩子,而是左手猛地發力,將那柄裹著厚牛皮的八十一斤重劍,當做一根鐵樁,“轟”地一聲狠狠插進了地面的青石板縫隙之中!

碎石飛濺。

以此劍為絕對的支點,她單腿微曲,身體極度前傾,右肩如同一面攻城盾,硬生生地迎著那落下的馬蹄撞了上去!

“砰——!”

一聲悶響,那是血肉之軀與奔馬鐵蹄的硬撼。

若是換了常人,這一下肩膀早就碎成了粉末。但謝昭紋絲不動。她那一身橫練的“焚天烈陽功”內力瞬間爆發,整個人彷彿在那一瞬間化作了一尊紅色的鐵塔。巨大的衝擊力順著她的肩膀傳導至脊椎,再通過左臂傳導至重劍,最後洩入大地。

只見那柄插在地上的重劍周圍,青石板寸寸龜裂,如蛛網般炸開。

那匹神駿的棗紅馬竟被這股恐怖的反震之力震得一聲悲鳴,前蹄落地時踉蹌了一下,不得不往後連退了兩步才勉強站穩。

秦紅玉在馬上也是身形一晃,但她騎術精湛,瞬間穩住了馬匹。

她勒住韁繩,那雙如寒星般的眸子,瞬間鎖定了馬前的那個紅衣人。

全場死寂。

小童已經被嚇傻了,被身後的母親一把拽回去,嚎啕大哭。

謝昭緩緩直起腰,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肩膀,抬頭看向馬上的秦紅玉。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沒有憤怒,沒有責備。

只有一種武者之間特有的審視與欣賞。

秦紅玉看著眼前這個女子。

一身半舊的紅衣,左腿空蕩蕩的,左手拄著一把看起來就很沉的怪劍。雖然是個殘廢,但她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剛才那一扛,沒有半點花哨,全是實打實的硬功夫。

“好身手。”

秦紅玉開口了,聲音清脆有力,帶著一股金石之音。

“好一副鐵骨。”

她並沒有因為謝昭驚了她的馬而發怒,反而眼中流露出一絲讚賞。她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瀟灑,走到謝昭面前。

謝昭也不卑不亢,抱拳行禮:“草民魯莽,驚擾了將軍,還請恕罪。”

“何罪之有?”秦紅玉擺擺手,目光掃過謝昭那條斷腿,又看了看她身後不遠處、正安靜注視著這邊的阮心語。

阮心語站在人群邊緣,雖然沒有說話,但那種從容淡定的氣質,讓秦紅玉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你這身功夫,走的是剛猛路數,練的是外家橫練和內家烈陽功吧?”秦紅玉一語道破,“能單臂扛住我的戰馬,這江陵城裡找不出三個。”

她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一絲惋惜:

“可惜了。如此鐵骨,卻不在軍中。”

若是這人雙腿健全,若是這人投身行伍,必是一員衝鋒陷陣的猛將。

謝昭爽朗一笑:“將軍謬讚了。我這就是把笨力氣,用來護護家、趕趕路還行,上陣殺敵那是將軍的事。”

秦紅玉聞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

護家?

她看向阮心語,明白了這兩人是一路的。一個殘缺的護衛,守護著一個殘缺的小姐。

“這世道,能守住家,也不容易。”

秦紅玉在馬上抱拳。

“你們是外鄉人吧?這江陵城最近查得嚴。若是遇到什麼麻煩,直接報我的名號,或者去軍械司找我。”

謝昭也是抱拳回禮。

“多謝將軍好意。”

“不必客氣。”秦紅玉一勒韁繩,“我秦紅玉交朋友,不看出身,只看骨頭硬不硬。你這骨頭,我喜歡。”

說完,她一抖韁繩。

“駕!”

馬隊重新啟動,緩緩向前行去。

路過阮心語身邊時,秦紅玉微微勒馬,對著阮心語點了點頭。

阮心語

也微微頷首回禮。

兩個同樣有著驕傲靈魂的女子,在這一刻雖然沒有言語交流,卻彷彿已經交換了某種默契。

直到馬隊走遠,圍觀的人群才敢大聲喘氣,紛紛用敬畏的目光看著謝昭。

“行啊謝大俠。”阮心語走過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這就勾搭上女將軍了?‘你這骨頭我喜歡’……嘖嘖,這話聽著怎麼這麼酸呢?”

謝昭臉一紅,抱拳謝過:“瞎說什麼呢!人家那是客氣!再說了,我骨頭硬不硬,你還不清楚嗎?”

阮心語輕哼一聲,沒有接話,只是伸出腳尖,輕輕踢了踢謝昭那條剛才扛馬的右腿。

“疼嗎?”

“不疼。”謝昭嘿嘿一笑,“給那小崽子擋一下,值了。”

“傻子。”

阮心語低罵一句,但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

日暮西山。

兩人終於按照老乞丐的指點,找到了那家名為“聽雨樓”的客棧。

這客棧果然清靜,坐落在城內河道邊,周圍種滿了柳樹。雖然不如洛陽的聽濤小築雅緻,但也透著股乾淨利落的舒適勁兒。

謝昭把馬交給小二去喂草料,自己則揹著大包小包,扶著阮心語進了上房。

房間在二樓,推開窗就能看見下面的流水和遠處的西山。

謝昭把包裹放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長長出了一口氣。

“累死我了。”她錘著自己的腿,“這江陵城的路真是不好走,全是坡。”

阮心語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漸漸亮起的燈火。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

“阿昭。”

“嗯?”

“秦紅玉說得對。你這身骨頭,確實是塊好鐵。”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一臉傻笑的獨腿女子,眼神溫柔得像是窗外的月光。

“可惜,這塊好鐵已經有主了。”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一臉傻笑的獨腿女子,眼神溫柔得像是窗外的月光,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它不屬於朝廷,也不屬於江湖。它早就被打成了一把劍,藏在了我的袖子裡。”

謝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劍,我是鞘;你是鐵,我是火。

她笑得更傻了,露出兩排大白牙:“那是。這輩子都賴在你袖子裡了,誰也搶不走。”

這一夜,江陵城的風有些溼冷,但客棧的房間裡,卻因為這兩句簡單的話,變得格外溫暖。

路還要繼續走,神農谷還在遠方。但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哪怕是前路茫茫,也能走出個朗朗乾坤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