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逆流探幽入神農
作者:Anarchism
江陵城的晨光,透著股子溼漉漉的清亮。
昨夜那場借毒行功的荒唐事過後,阮心語這一覺睡得極沉。待她眼睫微顫,悠悠轉醒時,窗外已是大亮。那股盤踞在胸口多日、如亂麻般糾纏的鬱氣,竟隨著那一晚的瘋狂宣洩散去了大半。
她動了動身子,雖然四肢百骸仍透著一種大病初癒的酥軟,但那種時刻都在要把人拖入深淵的沉重感卻輕了不少。
“醒了?”
一張放大的臉湊了過來,謝昭眼底掛著兩團青黑,顯是一夜未睡踏實,但眼神卻亮得驚人,活像是個守著財寶過夜的守財奴。見阮心語睜眼,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憨氣把清晨的微寒都沖淡了幾分。
阮心語看著她這副傻樣,也沒像往常那樣嫌棄地別過頭,反而唇角微勾,眼波流轉間,露出了一個極甜、極軟的笑。
“早啊,傻子。”
這一笑,如冰雪初融,看得謝昭心跳都漏了半拍,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早……早……”謝昭搓了搓手,嘿嘿笑著,“感覺咋樣?身上還疼不?餓不餓?我去給你買熱粥?”
“不疼了,就是乏。”阮心語慵懶地靠在枕頭上,像只曬太陽的貓,“別折騰了,咱們該趕路了。老艄公還在渡口候著,讓人家久等不好。況且……”
她目光投向窗外那滔滔江水的方向,眼神微微一凝:“我也想早一日到神農谷。這身子骨,還是得讓世叔瞧瞧才安心。”
謝昭有些遲疑:“可是你的身體……昨晚鬧得那麼兇,不再歇一天?哪怕是躺著不動也好啊。”
“躺著就能好嗎?”阮心語足尖輕點被面,示意謝昭伺候更衣,“我是去求醫的,又不是來當供在案板上的泥像的。走吧,別磨蹭了。”
兩人收拾停當,推開房門來到大堂。
樓下大堂角落裡,一個白衣身影正對著一壺冷酒發呆。
陸凌霄此時雖然臉上的腫脹消了大半,但那膚色依舊有些發青,原本風流倜儻的“盜帥”,此刻看起來就像個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的。
“喲,陸大俠,這是借酒澆愁呢?”
阮心語走下樓梯,步履雖慢,卻走得極穩。她今日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外面罩著那件厚實的紅氅,整個人看起來清麗脫俗,哪裡還有昨晚那副瘋魔的樣子。
陸凌霄聞聲抬頭,見是這兩個煞星,苦笑一聲,放下酒杯抱了抱拳:“二位姑娘起得真早。在下這是……哎,一言難盡。昨晚多謝阮姑娘出手相救,這份情,陸某記下了。”
“記下就好。”阮心語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陸公子輕功蓋世,以後若是我們再被人追得滿世界跑,說不得還要勞煩公子帶我們一程。到時候,公子可別嫌棄我們是累贅。”
“哪敢哪敢!”陸凌霄連連擺手,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只要二位別再讓我去招惹那種帶毒的女人,上刀山下火海都成。”
“帶毒的女人這兒就有一位,你要不要見識見識?”阮心語悠悠地補了一句。
陸凌霄臉都綠了,乾笑兩聲,沒敢接話。
寒暄幾句,兩人告別了這位倒黴的盜帥,牽著烏騅馬,向渡口走去。
……
江邊,老艄公早已等候多時。
見兩人安然歸來,老漢也沒多問,只是默默地解開纜繩。船篙一點,平底駁船便如離弦之箭,逆著渾濁的江水,向著上
遊的崇山峻嶺駛去。
這一路逆流而上,景緻與來時大不相同。
越往西走,江面越窄,兩岸的山勢也越發險峻。入冬的寒風在峽谷間呼嘯,發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聲響。兩岸絕壁如削,怪石嶙峋,寒風迴盪在空谷之中,更添幾分蒼涼。
行了約莫三五日,船隻拐入了一條支流。這裡的水流湍急,暗礁密佈,哪怕是老艄公這樣的老把式,撐起船來也是額頭見汗。
“客官,前頭水太急,船上不去了。”
老艄公把船停在一處亂石灘邊,指著前方那沒入雲端的蒼茫大山,“這就是那片大山,神農谷就在那深山老林裡頭。剩下的路,得靠二位自己走了。”
謝昭付了船資,又多給了幾兩銀子作為謝禮。
兩人牽著馬,踏上了那條古老而荒涼的棧道。
這棧道不知是何年何月修鑿的,在此懸崖峭壁之上,僅靠幾根朽木支撐,下面便是萬丈深淵和咆哮的江水。棧道極窄,僅容一馬通行。風一吹,那木板便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心驚肉跳的聲響,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小心腳下。”
謝昭走在前面,左手提著那柄沉重的“斷念”,每一步都先用劍尖試探木板的虛實,確認穩固後才敢落腳。她右手緊緊牽著烏騅馬的韁繩,那馬兒雖然通靈性,但在這種險地上也是嚇得渾身發抖,死活不肯快走,只能一步步地挪。
阮心語跟在馬後。她沒有手可以扶著巖壁,全靠腰腿的勁力維持平衡。
“這地方,真是連鬼都不願意來。”阮心語看著腳下的萬丈深淵,臉色微微發白,但嘴上卻依舊不饒人,“葉世叔也是個怪人,放著好好的江南不去,非要躲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當野人。”
“高人嘛,都這德行。”謝昭頭也不回地說道,聲音裡帶著幾分喘息,“越是難找的地方,說明本事越大。咱們要是容易就到了,那顯得多沒誠意?”
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阮心語,咧嘴一笑:“累不累?要是走不動了,我揹你?”
“背什麼背?”阮心語瞪了她一眼,“這麼窄的路,你揹著我,咱倆加上這匹馬,非得一起滾下去餵魚不可。走你的路,別瞎操心。”
雖然這麼說,但阮心語的目光落在謝昭那條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的右腿上時,眼底還是閃過一絲心疼。她知道,在這棧道上行走,對獨腿的謝昭來說,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好在,這棧道雖險,卻終有盡頭。
穿過棧道,地勢豁然開朗,卻也更加幽深。
眼前是一片茂密得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古木參天,藤蔓纏繞,地上積著厚厚的腐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散發著一股子黴爛的味道。
這裡已經沒有路了。
“按照老艄公指的方位,穿過這片林子,應該就是神農谷的入口了。”謝昭辨認了一下方向,提劍開路,“心語,跟緊我,別走散了。”
林子裡極其安靜。
這安靜不像是那種安寧的靜,而是一種死寂。連鳥叫蟲鳴都沒有,只有兩人一馬踩在枯葉上的沙沙聲。
走著走著,阮心語忽然停下了腳步。
“等等。”
“怎麼了?”謝昭立刻回身,警惕地環顧四周。
“有味兒。”阮心語鼻翼微動,“不是腐葉的味道……是一股……很奇怪的香味。”
那香味極淡,卻極具穿透力,像是某種名貴的花香,卻又混雜著一種讓人說不出的甜
膩和噁心。在這陰森的密林裡,這股香味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詭異。
謝昭抽了抽鼻子:“好像是有股味兒……像是哪裡的香爐翻了?”
“過去看看。”阮心語示意左前方的一處灌木叢。
謝昭提著劍,小心翼翼地撥開灌木。
眼前的景象,讓見慣了死人的謝昭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株長相極為妖豔的植物,葉片呈紫紅色,頂端開著一朵碗口大的花,花瓣層層疊疊,色澤金黃。
而在那株植物的周圍,整整齊齊地圍了一圈小獸的屍體。
有兔子,有野雞,甚至還有一隻半大的狐狸。
這些動物並沒有腐爛,也沒有被野獸啃食過的痕跡。它們就那樣靜靜地趴在那裡,保持著生前的姿勢,甚至連皮毛都光亮如新。
但詭異的是,它們的屍身並未僵硬,反倒呈現出一種詭譎的柔軟,皮毛下似乎還流淌著溫熱。那雙眼並未圓睜,而是半闔著,嘴角甚至帶著某種類似於人類安詳睡去時的詭笑。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隻狐狸鼻尖上凝結的一滴血珠,並非猩紅,而是呈現出一種琥珀般的金黃色,透亮、粘稠,那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異香,正是從這“血脂”中散發出來的。
“這……這是怎麼回事?”謝昭只覺得背脊發涼,“這花成精了?專門吃肉?”
阮心語沒有說話。她慢慢走上前,雖然沒有手,但她蹲下身,湊近了些,仔細觀察著那隻死去的狐狸。
她甚至伸出穿著鹿皮靴的腳尖,輕輕按了按那隻狐狸的腹部——那觸感竟沒有半分死物的僵硬,反而軟得甚至有些發膩,像是一隻裝滿了溫水的皮囊。
“不是花的問題。”
阮心語的聲音沉了下來,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這花叫‘金盞醉’,雖有微毒,但不致死。真正殺死這些東西的,是有人在這裡練功……或者說,是在試毒。”
“試毒?”
“這不是單純的毒殺,這是‘煉化’。”
阮心語足尖隔空虛點那滴金黃色的血脂,語氣中透著一股行家看門道時的森冷與忌憚,“先用‘鎖魂砂’封住心脈,不讓一口氣散掉,再強行灌入‘化生水’置換全身血液……這布毒之人的心思,簡直是瘋魔了。他不是在殺生,他是在把活物當成器皿,試圖把‘死’這個過程,硬生生煉成‘生’的樣子。這種違逆天道的手筆,苗疆那些只知道玩蟲子的小孩子過家家,可做不出來。”
“這……難道又是那個姓沈的妖女搞出來的名堂?”謝昭眉頭一擰,習慣性地將重心往重劍上一壓,眼底閃過一抹躁意,“陰魂不散的東西,非得在這深山老林裡也插一腳?”
阮心語微微搖頭,目光依舊凝在那隻狐狸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不,不是她。沈仙兒那點手段,求的是暗器封喉或是媚術勾魂,路數到底還是淺了些,上不得這等大雅之堂。這兒的主人,是將死生當成了畫作來雕琢,那份浸透骨髓的耐心與狠絕,姓沈的拍馬也趕不上。”
謝昭握緊了劍柄:“你是說……陸凌霄說的那個傳聞是真的?這裡真的有……奇怪的毒師出沒?”
“八九不離十。”阮心語冷笑一聲,“看來咱們這位葉世叔的家門口,也不太平啊。有人把他這神農谷的外圍,當成了自家的試煉場。”
她轉過身,看著謝昭,神色嚴肅:“阿昭,這林子裡的空氣
不對勁。越往裡走,那種甜膩的味道越重。這是毒瘴。雖然不明這毒的來歷,但咱們現在都是殘軀,經不起折騰。”
她微微側身,用下巴點了點自己的胸口衣襟。
“我懷裡有個紅色的瓷瓶,那是孫半帖給的‘清心丹’,雖然解不了奇毒,但防一般的瘴氣還是夠用的。你取出來,咱們一人一顆含著。”
謝昭一聽要吃藥,不敢怠慢。她把重劍往地上一插,單腿跳到阮心語面前,伸手就要去掏。
阮心語為了防風,那件月白襦裙的領口系得極緊,只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謝昭那隻佈滿厚繭、殺人如麻的左手,此刻卻僵硬得像是根木頭,顫巍巍地探入那層層疊疊的溫軟衣襟之中。
指尖觸碰到的,是那一抹令人心驚的細膩與溫熱,與外面的冰天雪地簡直是兩個世界。謝昭感覺自己手心的繭子都要把那嬌嫩的肌膚給磨破了,緊張得額頭直冒汗,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重了一分便是褻瀆。
“往左……那是我的鎖骨,你摸哪兒呢?”
阮心語身子微微一顫,那雙總是含著冷意的眸子裡泛起一層水霧,沒好氣地低叱了一聲,耳根卻染上了一抹緋紅,“笨手笨腳的,拿個藥比你殺人都費勁。”
謝昭紅著臉,終於摸到了一個冰涼的小瓷瓶。她如釋重負地掏出來,拔開塞子就要往嘴裡倒。
“住手!”
阮心語忽然一聲厲喝,嚇得謝昭手一抖,差點把瓶子扔了。
“怎麼了?”謝昭一臉懵。
阮心語看著那個藍色的小瓷瓶,氣得直咬牙:“你是豬嗎?我說的是紅色的!紅色的!你手裡拿的是藍色的!那是‘斷腸散’!你想咱們倆還沒見到葉世叔,就先在這林子裡殉情嗎?”
謝昭低頭一看,果然,手裡的瓶子是幽藍色的,上面還用硃砂畫著個猙獰的‘死’字。
“呃……嘿嘿……”謝昭尷尬地撓了撓頭,“這林子裡光線太暗,我看岔了,看岔了……”
她趕緊把那要命的毒藥塞回去,又摸索了半天,終於掏出了那個紅色的瓷瓶。
兩人含下藥丸,一股清涼之氣順喉而下,腦中的昏沉感頓時消散了不少。
“走吧。”阮心語深吸一口氣,“既然有人在這兒佈下了這種局,說明咱們離神農谷不遠了。打起精神來,別讓人當成兔子給獵了。”
兩人重新上路。
越往深處走,那股被人窺視的感覺就越強烈。
這是一種很玄妙的感覺。並沒有具體的目光,也沒有殺氣,就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高高在上,冷漠而好奇地注視著兩隻闖入領地的螻蟻。
謝昭好幾次猛地回頭,重劍橫掃,卻只能掃落幾片枯葉。身後空蕩蕩的,只有風吹樹梢的聲響。
“誰?出來!”謝昭低吼一聲,聲音在林子裡迴盪,卻無人應答。
“別喊了。”阮心語拉住她,“沒用的。對方若是不想現身,你就是把這林子翻過來也找不到。這種級別的隱匿功夫……哪怕是當年的我也未必能做到。”
她心中隱隱升起一股寒意。
如果是這種級別的毒師……那這個對手,恐怕比莫問、比獨孤絕都要可怕得多。因為莫問講法,獨孤絕講利,而這種人,講的是“瘋”。
“也許是我們太緊張了?”謝昭自我安慰道,“說不定就是幾隻猴子。”
“希望是吧。”阮心語淡淡道,腳下的步子卻加快了幾分。
終於,在日落之前,前方的迷霧
漸漸散去。
一陣清風吹來,不再是那種帶著腥甜味的死氣,而是混合著泥土芬芳和濃郁藥香的清新氣息。
兩人穿過最後一片灌木叢,眼前豁然開朗。
只見兩座如屏風般的大山之間,夾著一條狹長的山谷。谷口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三個古篆大字——“神農谷”。
雖然外面已是隆冬,但這山谷裡卻彷彿被時間遺忘了。
谷口處,地熱升騰,幾株桃花竟然違背時令地開著,粉嫩的花瓣隨風飄落,落在那塊佈滿青苔的石碑上。潺潺流水聲與清脆鳥鳴交織,空氣中只有藥香,聞不到半點血腥味。
這一線之隔,外面是陳屍煉毒的修羅場,裡面卻是歲月靜好的溫柔鄉。這種極致的割裂感,美得讓人有些眩暈,甚至……有些不真實。就像是一張畫皮,完美地覆蓋在某種腐爛的東西之上。
“到了!”謝昭大喜過望,扔下重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終於到了!這鬼地方真不是人走的!”
阮心語也鬆了一口氣,那種一直壓在心頭的陰霾似乎也散去了一些。
“這就是神農谷……”她看著那塊石碑,眼神複雜,“七年前葉世叔來山莊時,曾向我描繪過這裡的景緻。只是不知道,人還在不在。”
兩人稍作休整,整理了一下儀容,向著谷口走去。
谷口處設有哨卡,兩名身穿青衣的藥童正守在那裡。看到一紅一白兩個身影走來,尤其是看到謝昭那柄巨大的重劍和斷腿,兩個藥童頓時緊張起來,手裡抓緊了藥鋤和哨棒。
“站住!什麼人?”一名藥童喝問道,“神農谷不接待帶兵刃的江湖客!速速離去!”
謝昭正要上前理論,阮心語卻走到了前面。
她雖然形容有些狼狽,衣襬上沾了泥點,但那一身氣度卻絲毫未減。
阮心語微微頷首,聲音清冷而禮貌:
“煩請通報貴谷谷主葉殊衡。就說……故人之後,漠北洗劍山莊阮心語,前來拜見世叔。”
“洗劍山莊?”那藥童一愣,顯然聽說過這個名字。他上下打量了阮心語一番,目光在她空蕩蕩的袖管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警惕稍微消退了一些,換上了一絲疑惑和同情。
“你……你等著。我去通報。”
藥童轉身跑進了谷內。
阮心語和謝昭站在谷口,靜靜地等待著。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謝昭握住阮心語的袖管,低聲問:“心語,你說……那個葉神醫,會救我們嗎?”
阮心語看著谷內升起的裊裊炊煙,眼神有些迷離。
“我不知道。”她輕聲說,“但只要進去了,就算是用求的,用跪的,我也要讓他治你的腿。”
“我是說救你!”謝昭急了,“我這腿早就好了,不用救!”
“傻子。”
阮心語沒有再說話。
風吹過谷口,帶來一陣若有若無的藥香。在這片看似安寧祥和的淨土背後,似乎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暗流,正在悄然湧動。
而那雙在暗林中窺視的眼睛,此刻或許依然在看著她們,帶著那種獵人打量獵物的、冰冷而狂熱的笑意。
這神農谷,究竟是救命的聖地,還是另一座……更加精緻的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