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谷主診脈斷死結
作者:Anarchism
神農谷的黃昏,來得比外面的世界要溫柔許多。
夕陽並未如血般鋪陳,而是化作了一層淡金色的薄紗,輕柔地籠罩在兩側青翠欲滴的山巒之上。谷口的桃花雖違時而開,卻並不顯得妖異,反倒透著一股子“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的恬淡。
阮心語和謝昭站在谷口,身後是那片充滿了死氣與詭異毒物的密林,身前卻是藥香撲鼻的人間淨土。這一線之隔,恍若隔世。
不多時,一陣急促卻不失穩重的腳步聲從谷內傳來。
只見一名身著白色寬袍、頭戴幅巾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他面容清癯,頜下留著一縷長鬚,雖兩鬢微霜,但那雙眼睛卻溫潤如玉,透著股子悲天憫人的儒雅氣度。他行色匆匆,顯是聽了藥童的通報後,連藥鋤都未及放下便趕了出來。
正是當今武林醫道聖手,神農谷谷主,葉殊衡。
葉殊衡目光急切地在谷口搜尋,待看到那個佇立在夕陽下的月白身影時,腳步猛地一頓,眼中瞬間湧上了難以置信的驚喜與愴然。
“心語……真的是心語侄女?”
阮心語看著這位記憶中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世叔,眼底那層為了生存而築起的堅冰,在此刻也不禁融化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站姿。那一瞬間,她不再是殺伐果斷的“玉面修羅”,也不是那個在泥潭裡掙扎的亡命徒,而是變回了當年那個養在深閨、知書達理的阮家大小姐。
她微微欠身,雖然兩袖空空無法行禮,但那低頭斂眉的姿態,卻做得挑不出半點錯處。
“不孝侄女阮心語,見過世叔。”
聲音清甜軟糯,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委屈與孺慕,聽得一旁的謝昭眼皮子直跳,心裡暗暗嘀咕:這變臉的本事,真是比翻書還快。
“快起來,快起來!”葉殊衡想要伸手去扶,卻又在觸及她那空蕩蕩的袖管時,手掌猛地僵在了半空。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兩截隨風輕擺的衣袖,眼眶瞬間紅了,聲音也帶上了顫抖:“這……這是怎麼回事?你的手……”
七年前他去洗劍山莊時,還曾聽過這丫頭撫琴。那雙手十指纖纖,靈動如蘭,如今怎麼就……
“世叔莫急,此事說來話長。”阮心語並未表現出過多的悲慼,反而揚起臉,露出一個讓人心疼的堅強笑容,“能活著見到世叔,已是心語的造化。”
她微微側身,將一直像尊門神一樣杵在身後的謝昭讓了出來。
“世叔,這位是我的金蘭姐妹,謝昭。”阮心語介紹道,“這一路山高水長,若非阿昭姐姐拼死護送,侄女這把骨頭早就扔在亂葬崗了。”
葉殊衡這才將目光移向這個一直沉默佇立、如同一團烈火般燒灼著人眼的紅衣女子。
只一眼,這位閱人無數的神醫便覺得心中一凜。
這女子身量極高,紅衣似火,左手拄著一柄被熟牛皮包裹的重型兵器,那兵器落地無聲,卻壓得腳下青磚微陷。她右腿如松般立於地上,左腿褲管被整齊收束。雖然她面上帶著幾分憨厚的笑意,但葉殊衡行醫多年,對死氣最是敏感——這女子周身繚繞的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血煞之氣,濃烈得連谷中的藥香都蓋不住。
而且……姓謝?
葉殊衡心中咯噔一下。當年漠北雙雄並立,阮家與謝家乃是死仇。這女子既姓謝,又這般剛猛的路數,莫非是暗河
鬼谷的人?
他雖身在深山,但也聽聞了兩家相繼滅門的慘劇。按理說,這就該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局面,可眼前這兩人……一個嬌弱如柳,一個兇悍如狼,那紅衣女子看阮心語的眼神,竟比看自己的眼珠子還要緊。
謝昭見葉殊衡打量自己,也不怯場,大大方方地把重劍往地上一頓,單腿蹦躂了一下,抱拳行了個標準的江湖禮:
“在下謝昭,見過葉谷主。心語這些日子受了大罪,這一路都是咬牙硬挺過來的。既然您是她的親世叔,還請谷主千萬救她一救。只要能保她平安,要我謝昭做牛做馬,絕無二話。”
她這番話雖不文從字順,卻透著一股子江湖兒女的直爽與擔當。
阮心語在一旁看著,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葉殊衡看著兩人之間那種旁人插不進去的親密氛圍,心中的疑慮雖未全消,但也按下不表。他暗自尋思,也許是兩家遭逢大難,她們兩個無家可歸的弱女子同病相憐,相依為命,這種事也是有的。醫者仁心,既然進了這谷口,便是求醫之人,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況且這謝昭眼神清澈,雖有煞氣卻無邪氣,看著倒是個可信之人。
“無妨無妨,謝女俠性情中人。”葉殊衡擺擺手,側身讓出一條路,“快快請進。心語的姐妹,在谷裡就是自己人。”
按照神農谷的規矩,凡入谷求醫者,無論正邪,皆需在谷口“解劍封刀”,以示對醫道的尊重,也防暴起傷人。
守門的藥童見謝昭提著那麼大一柄重劍就要往裡闖,剛想開口阻攔,卻見谷主擺了擺手。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葉殊衡看了一眼那把重劍,又看了看謝昭的斷腿,心中瞭然——這劍不僅是兵器,更是這孩子的腿。若是收了劍,豈不是讓人爬著進去?
“帶著吧。”葉殊衡溫和道,“只是谷中有些藥草嬌貴,受不得金鐵之氣,行走時還請留意些。”
“谷主放心,謝昭省得。”謝昭點頭,提起重劍就跟了上去。
……
神農谷的主廳名為“百草堂”,全木結構,古樸典雅,四壁掛滿了辨識草藥的圖譜,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聞之令人心神安寧。
幾杯清茶下肚,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葉殊衡坐在主位,目光始終離不開阮心語那空蕩蕩的袖子。他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
“心語,你跟世叔說實話。當年阮兄還在時,我就勸過他,阮家劍法雖然剛猛不足,但也是正道。可他偏偏對那些偏門毒術情有獨鍾……你這手,可是因為……”
阮心語聞言,眼簾微垂,遮住了眸底那一閃而過的幽暗。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肩膀,似乎想用那並不存在的雙手去整理鬢角,卻只帶動兩管空蕩蕩的袖子在空中無力地晃了晃。這一幕落在葉殊衡眼中,比任何言語都要扎心。
她當然不能說是落雪崖之戰中被謝昭砍的。雖然葉殊衡仁厚,但若是知道她身邊這個“好姐姐”就是當年滅了阮家滿門的兇手,怕是拼了老命也要把謝昭趕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苦澀。
“世叔明鑑。”阮心語聲音低沉,卻努力維持著平靜,“父親去世後,山莊風雨飄搖。侄女為了撐起家業,急於求成,便去練了那門‘千毒心印’。誰知兩年前練功出了岔子,毒氣逆流雙臂,眼看
就要攻心……”
她悽然一笑,轉頭看向謝昭,眼神裡滿是依賴與感激,彷彿那真的是她的救命恩人:“當時若非阿昭姐姐當機立斷,替我斬去雙臂保命,侄女此刻怕是早就化作一灘毒水了。”
謝昭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著阮心語那副聲淚俱下的模樣,心裡不禁暗暗佩服:這瞎話編得,連我都快信了!不過她反應也快,立刻配合地露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沉痛表情,甚至還配合地嘆了口氣,把重劍往懷裡緊了緊。
“是啊!當時那個慘啊……血流成河……我想起來都做噩夢。”謝昭補充道。
葉殊衡聽得老淚縱橫,連連拍著桌子:“糊塗!糊塗啊!阮兄一世英名,怎麼就……唉!這毒功害人不淺!害人不淺啊!”
他心疼地看著阮心語:“好孩子,苦了你了。快,過來讓世叔看看,你體內可還有餘毒未清?”
阮心語乖巧地走上前去。
“世叔放心,當年那毒已經清乾淨了。不過……”阮心語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侄女此番前來,倒真有另一樁關乎性命的急症,要勞煩世叔救命。”
她將自己在洛陽被毒針暗算,後又因強行運功導致體內寒熱毒三股真氣衝撞,最終經脈寸斷的事情,半真半假地說了出來。
其實葉殊衡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察覺到了她氣色的異常。那張臉上雖然帶著笑,但印堂隱隱發青,呼吸間帶著一種極不正常的滯澀感,顯然是內傷極重,全靠一口真氣吊著。
“你這孩子,這種事怎麼不早說?”
葉殊衡臉色一變,立刻示意阮心語坐下。
“把手……唉。”葉殊衡習慣性地想讓她伸手,話出口才意識到不對,連忙改口,“坐好,別動。”
他站起身,走到阮心語身後,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在了阮心語頸側的“人迎穴”上。
這裡是頸動脈所在,脈象最是直觀。
隨著指尖的觸碰,葉殊衡的眉頭瞬間鎖死,最後甚至深鎖不開。
謝昭在一旁看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驚擾了神醫的診斷。
良久,葉殊衡收回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世叔……怎麼樣?”阮心語輕聲問,語氣倒是比謝昭還要平靜幾分。
葉殊衡看著她,眼神複雜。
“阮侄女,你這命……真夠硬的。”葉殊衡搖搖頭,“寒毒入骨,熱毒攻心,再加上外來劇毒封脈……換做常人,早就死了八回了。你能撐到現在,全靠你那口‘冰心訣’的底子,還有……”
他抬起頭,目光驚異地看向一旁的謝昭,又看了看阮心語。
“亂!太亂了!”葉殊衡連連搖頭,語氣中滿是不可思議,“寒毒入骨,這本是你‘冰心訣’的反噬;可這經脈之中,竟還殘留著一股至陽至剛、如烈火燎原般的霸道真氣。這股真氣雖然護住了你的心脈,卻也把你的經絡燒得脆弱不堪……水火不容啊!”
他指著謝昭,恍然大悟:“是你?是你用自身內力強行替她續命?這種相剋的內力,你們竟然敢這麼用?若非後來有玄門正宗的綿柔內力替你們調和,這丫頭早就爆體而亡了!”
“那……能治嗎?”謝昭急切地問,手裡的重劍都快把地板戳個窟窿了。
“能治是能治。”葉殊衡沉吟片刻,“在下的醫術,雖不敢說起死回生,但這點手段還是有的。只是……”
說到這裡
,他忽然停住了,臉上露出一絲難色,欲言又止。
“只是什麼?”謝昭急了,“是要錢嗎?我們有錢!金葉子、珠寶,都在包袱裡!”
“非也。”葉殊衡擺擺手,苦笑道,“我與阮兄八拜之交,救治侄女乃是分內之事,談錢就俗了。只是……這治療的過程極其兇險漫長,非一時三刻之功。而且……”
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神色變得有些憂慮。
“而且,如今的神農谷,並非久留之地啊。”
“此話怎講?”阮心語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裡的弦外之音。
葉殊衡嘆了口氣,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卻沒喝,只是摩挲著杯沿。
“實不相瞞,這是我神農谷的門戶之醜。”
葉殊衡緩緩道出了原委。
“我有一位親叔父,道號‘枯木’。他天賦極高,無論是醫術還是武學,都在我之上。但他……心術不正。”
葉殊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回憶的恐懼,“他覺得傳統的醫道太慢,太軟弱。他痴迷於‘以毒入醫’,甚至妄圖通過劇毒來重塑人體,讓人不老不死、不痛不傷。為了驗證他的理論,他……他竟然拿谷中的同門師兄弟試藥。”
“什麼?!”謝昭聽得頭皮發麻。
“當年事情敗露,先父震怒,廢了他的武功,將他逐出師門。誰知他不僅沒死,反而另闢蹊徑,練成了一身更可怕的毒功。這些年他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我本以為他已經死了。可最近……”
葉殊衡指了指谷外的方向,“最近幾個月,谷外頻頻出現怪事。那些死狀詭異的野獸,還有空氣中那種甜膩的毒瘴……那是他特有的標誌。他在向我示威,也是在封鎖神農谷。”
“果然是他。”阮心語眼神一冷,想起在林子裡看到的那些僵而不朽的屍體。
“他想要什麼?”阮心語問。
“他想要神農谷的鎮谷之寶——《神農百草經》的下半卷,那是關於‘生死人肉白骨’的禁忌篇章。”葉殊衡苦笑,“他更想拿回神農谷的主導權,把這裡變成他的煉毒場。”
“阮侄女,你的病需要靜養,且治療期間不能受半點驚擾。可如今枯木道人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攻進來。我怕……怕連累了你們。”
謝昭一聽這話,眉毛立馬豎了起來。
“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兒呢!”
謝昭猛地一拍大腿,“咣噹”一聲,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葉谷主,您這就見外了!您救心語的命,那就是我的恩人。那個什麼爛木頭道人要是敢來,我一劍劈了他便是!正好我在外面憋了一肚子火沒處撒呢!”
她把重劍往肩膀上一扛,豪氣干雲:“這神農谷的大門,我替您守了!只要我活著,就算是一隻毒蒼蠅也別想飛進來!”
葉殊衡看著這個紅衣獨腿的女子,雖然感激她的仗義,卻還是搖了搖頭。
“謝女俠,你有所不知。那枯木道人若是隻論武功,或許不是你的對手。但他那一身毒術……可以說是出神入化。殺人於無形,防不勝防啊。”
“毒?”阮心語忽然輕笑一聲。
她坐在椅子上,兩袖垂落,整個人看起來柔弱無害,但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遇到同類時的興奮與冰冷。
“世叔,若是論別的,侄女或許不行。但若是論毒……”
阮心語微微昂首,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自信,“侄女這雙袖子裡,倒也藏著幾分不想示人
的手段。正好,我也想會會這位……世叔祖。”
葉殊衡一愣,這才想起阮心語剛才說過她練過“千毒心印”。
“這……”葉殊衡有些猶豫。
“世叔不必多慮。”阮心語打斷了他,“我們既然來了,就沒有走的道理。我的病拖不得,神農谷的劫也躲不過。不如咱們聯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葉殊衡看著這兩個年輕女子,一個如烈火般剛猛,一個如深潭般莫測。沉吟許久,他終於點了點頭。
“好!既如此,老夫便豁出這張老臉,與那孽障鬥一鬥!”
他站起身,走到藥櫃前,取出一卷羊皮紙。
“阮侄女,你的病,除了我的針灸和湯藥調理之外,還需要一味極關鍵的主藥,名為‘玉靈芝’。此物能重塑經脈,續接斷骨,乃是天地間的至寶。”
“這藥在哪?”謝昭問。
“這藥本生長在神農谷後山的禁地之中。但可惜的是,那裡如今已經被枯木道人佈下的毒瘴所侵染,那些靈藥怕是早已廢了。”葉殊衡面露難色。
“那可怎麼辦?”謝昭急道。
“莫慌,只是要多麻煩些。這天下又不僅有一處有玉靈芝。據我所知,荊州之地就有其他地方有,只不過需要多費許多周折。”
“好說!心語你留在谷中休息,我去把玉靈芝給你取來!”謝昭毫不猶豫地說道。
“不急。”葉殊衡擺擺手,“這藥也不是一時三刻便能用得到,你們都先在谷中盤桓數日即可。心語安心養傷,需要取藥的時候,我會告訴你們的。”
“而且,”葉殊衡補充道,“除了玉靈芝,還需要幾味輔藥,都生長在後山極其險峻的懸崖峭壁之上。平日裡都是採藥弟子去採,但現在枯木封山,大家都不敢出去了。”
“我去!”謝昭再次站了出來。
“採藥這活兒,我熟!”謝昭指了指自己的胳膊,“我在漠北的時候,為了給心語找吃的,懸崖峭壁沒少爬。只要您告訴我藥長啥樣,我就能給您摘回來!”
……
接下來的日子,神農谷裡多了一道奇特的風景。
每天清晨,天剛矇矇亮,謝昭就會揹著一個大藥簍,左手提著重劍,一瘸一拐地往後山走去。
那些生長在絕壁之上的靈藥,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可望不可即的。但對於謝昭來說,那不過是晨練。
她沒有左腿,無法像常人那樣攀爬。但她有劍。
“喝!”
謝昭站在百丈懸崖下,深吸一口氣。她猛地躍起,左手重劍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插入堅硬的岩石之中,直沒至柄。
這把劍,成了她在懸崖上最穩固的支點。
她單臂懸掛在劍柄上,身體懸空,右腿在巖壁上借力一蹬,身體如盪鞦韆般向上飛起。在上升的瞬間,她拔出重劍,再向上猛插。
如此往復。
她就像是一隻紅色的壁虎,在那令人眩暈的高度上如履平地。
每當她採到一株珍稀的“雲霧草”或“石中蓮”,她都會小心翼翼地放進揹簍裡,臉上露出傻乎乎的笑。
“這下心語的藥有著落了。”
而谷內的弟子們,常常會停下手裡的活計,仰著頭,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掛在懸崖上的紅點——那是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攀爬方式,沒有輕功的飄逸,只有純粹的力量與鋼鐵般的意志。
“乖乖……這還是人嗎?”
“那把劍得有多重啊?單手就能插進石頭裡?”
“噓!那是謝女俠!是為了救咱們阮師姐
才這麼拼命的!”
與此同時,百草堂內。
阮心語也沒有閒著。
她每日都要接受葉殊衡的針灸治療。那是一種極其痛苦的過程,要在全身三百六十個穴位上行針,引導體內亂竄的真氣歸位。
每次行針結束,阮心語都像是在水裡泡過一樣,渾身溼透,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但她從未喊過一聲疼。
甚至在休息的間隙,她還會讓人把醫書搬來,用腳趾夾著書頁,一頁頁地翻看。
“世叔,這古方里關於‘以毒攻毒’的記載,似乎有些保守了。”
阮心語靠在軟榻上,一邊看著書,一邊和正在配藥的葉殊衡討論,“若是將那斷腸草的分量加重三分,再配以寒冰真氣催化,此時它便不再是殺人的毒,而是能瞬間麻痺痛覺、甚至讓壞死血肉脫落的猛藥。只要控制好那個‘度’,這便是最好的刮骨療毒之法。”
葉殊衡原本只是隨口應付,但聽著聽著,他手中的搗藥杵停住了。
阮心語雖然沒學過正統醫術,但她對藥理、尤其是毒理的理解,有著一種近乎天才的直覺和大膽。那是常年在生死邊緣遊走、拿自己身體試出來的實戰經驗。
“妙啊!雖險卻妙!”葉殊衡細細思索一番,竟是被她這一句話點醒,拍案叫絕,“斷腸草配寒冰氣……這法子我怎麼沒想到?阮侄女,你若是肯學醫,將來的成就定不在我之下!甚至能走出一條前人未曾走過的路!”
葉殊衡這些年一直有個心病。神農谷雖然弟子眾多,但大多資質平平,只能守成,無法創新。他那一身驚世駭俗的醫術,眼看就要後繼無人。
如今看到阮心語,他就像是看到了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雖然這塊玉有點“邪”,有點“毒”,甚至還有點殘缺。但那股子靈氣,卻是怎麼也擋不住的。
“心語啊。”
這一日,葉殊衡一邊搗藥,一邊試探著問道,“你有沒有想過……除了練武,再學點別的?”
阮心語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
“世叔是想收我為徒?”
“咳咳……不是收徒,是交流,交流。”葉殊衡老臉一紅,“我這一身本事,若是有個人能傳下去,也是件好事。而且,你這身體狀況,以後若是能自己懂點醫理,調理起來也方便些。”
阮心語沉默了片刻。
她轉頭看向窗外。遠處,那個紅色的身影正揹著滿滿一簍藥草,從懸崖上跳下來,雖然狼狽,卻笑得一臉燦爛。
“好。”
阮心語回過頭,對著葉殊衡展顏一笑。
“既然世叔不嫌棄我這雙殘廢的腳,那我就學。技多不壓身,說不定哪天……我還能用這醫術,救那個傻子一命。”
葉殊衡大喜過望:“好!好!從明日起,我就把這《神農百草經》的精髓,慢慢講給你聽!”
這一夜,神農谷的燈火格外溫馨。
謝昭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間,把採來的藥草獻寶似的捧到阮心語面前。
“看!今天的收穫!那老頭說這株‘龍血芝’能補氣血,你快讓廚房燉了吃!”
阮心語看著她滿手的血泡和那條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抖的腿,心裡酸澀得厲害。
她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只是伸出腳,輕輕踩在謝昭的膝蓋上,用柔軟的足心替她揉著僵硬的肌肉。
“辛苦了,大俠。”
阮心語的聲音輕柔得像是羽毛,“等我學會了醫術,第一件事就是給你配一副最
好的膏藥,把你的腿養得白白胖胖的。”
謝昭傻笑著,抓住了她的腳:“不用白胖,能跑能跳就行。到時候,我還揹著你去逛蕩。”
窗外,月光如水。
在這與世隔絕的山谷裡,在這危機四伏的陰影下,兩顆心卻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而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似乎也在這份溫情中,暫時放慢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