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武陵桃源避塵囂

第四十五章 武陵桃源避塵囂

作者:Anarchism

冬去春來,神農谷中的時光彷彿是被藥香浸泡過的陳釀,流淌得緩慢而醇厚。

轉眼間,兩人已在谷中盤桓了兩月有餘。

百草堂的偏廳裡,葉殊衡正對著光,細細端詳著一枚剛從阮心語頸側拔出的銀針。針尖不再像兩月前那般烏黑,只帶著淡淡的暗紅。

“好,真好。”

葉殊衡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輕鬆笑容,“心語啊,你這身子骨算是從那鬼門關硬生生拽回來了。如今脈象雖還虛浮,但那股子亂竄的真氣已歸了位。你可以試著運運內功了,只是切記,不可逞強,三分力即可,萬萬不可動了根本。”

阮心語坐在軟榻上,今日她穿了一身嫩黃色的春衫,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這谷中剛抽芽的迎春花,透著股子勃勃生機。她聞言,微微垂眸,試著調動丹田內那沉寂已久的“冰心訣”。

一股清涼如泉的氣息順著經脈緩緩流淌,雖然細弱,卻再無那種刀割般的劇痛。

“多謝世叔。”阮心語抬起頭,眉眼彎彎,那是發自內心的愉悅,“若是沒有世叔這幾個月的如履薄冰,侄女怕是早就成了一抔黃土了。”

“還有我呢!還有我呢!”

門外傳來一陣咚咚的腳步聲,謝昭左手提著重劍,右手拎著兩隻剛打來的野山雞,風風火火地跳了進來。她那條斷腿經過谷中弟子的精心調理,敷了特製的膏藥,如今就算是在陰雨天,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疼得鑽心了。

“心語,你看這雞肥不肥?今晚讓廚房給咱們燉蘑菇吃!”謝昭獻寶似的把野雞往地上一扔。

阮心語嫌棄地往後縮了縮身子:“拿遠點,一股子毛腥味。你是把雞窩給端了嗎?”

雖然嘴上嫌棄,但自覺近日氣色紅潤了不少,眼底卻全是笑意。

葉殊衡看著這兩人,心中也是寬慰。他沉吟片刻,開口道:“既然身子大好了,有些事也該辦了。心語這病要想徹底斷根,續接經脈,還需要最後一味主藥——玉靈芝。”

“玉靈芝?”謝昭眼睛一亮,“就是您上次說的那個?在哪?我去採!”

“在武陵山脈深處。”葉殊衡走到地圖前,指了指神農谷南面的一片崇山峻嶺,“那裡地形複雜,常年雲遮霧繞。這玉靈芝嬌貴,只長在極陰極溼卻又向陽的古木根部,極難尋找。”

“我去!”謝昭毫不猶豫,“心語就在谷裡養著,我快去快回,頂多十天半個月!”

“不可。”葉殊衡搖了搖頭,神色變得有些嚴肅,“這一次,心語得跟你一起去。”

“為什麼?”謝昭急了,“山路難走,她身子剛好,萬一累著了怎麼辦?”

葉殊衡看了一眼阮心語,意味深長地說道:“心語這兩個月博覽群書,對藥理的領悟已不在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之下。玉靈芝採摘極為講究時辰和手法,若是你不懂行,貿然動手,靈藥藥效便會大打折扣。況且這護脈調息的門徑,心語早已爛熟於心。第一遭針石刺穴已見全功,接下來正是靜待氣血自行生髮的關頭,實在沒必要終日困守於此。出去走走,權當是散心,於藥力化散更有裨益。”

他頓了頓,沒有說出心中的另一個擔憂——那一直潛伏在暗處的枯木道人最近似乎銷聲匿跡了,這反而不是什麼好兆頭。神農谷目標太大,若是謝昭走了,留阮心語一人在此,萬一枯木來襲,他這個

只會治病不會打架的谷主護不住她。

“而且,正如世叔所言,我也想出去透透氣了。”阮心語接過了話頭,她何等聰明,自然聽出了葉殊衡的弦外之音。

她站起身,雖然沒有手,但身姿挺拔,嫩黃色的裙襬微微晃動。

“在谷裡悶了兩個月,身上都要長蘑菇了。正好藉著尋藥的機會,去看看這南國的春色。阿昭,你就當是陪我去踏青了。”

謝昭見她這麼說,哪裡還能拒絕,只能撓撓頭,憨笑道:“行,你說去哪就去哪。反正我有的是力氣揹你。”

……

辭別了葉殊衡,兩人一馬,再次踏上了旅途。

出了神農谷,渡過浩渺長江,一路向南,便進入了武陵地界。

這一路出奇地順利。那個讓人提心吊膽的枯木道人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連個鬼影都沒見著。但阮心語並未放鬆警惕,她讓謝昭專門走偏僻的山道,避開了所有的城鎮和官道。

武陵山脈,峰巒疊嶂,溪流縱橫。

這裡的山不似北方那般雄奇險峻,卻多了一份秀麗與詭譎。山上多生奇木,雲霧繚繞間,彷彿藏著無數秘密。

“心語,這地方轉得我頭都暈了。”

謝昭左手拄著重劍,站在一處分岔路口,看著眼前幾乎一模一樣的兩座山頭,有些發懵,“葉谷主給的圖紙上畫得也太草率了,就畫了個圈,這讓咱們上哪找去?”

阮心語坐在馬上,並沒有看地圖。她閉著眼,感受著山風的流向,鼻翼微微翕動。

“往左。”她忽然睜開眼,篤定地說道。

“為什麼?”

“因為風。”阮心語淡淡道,“左邊的風裡,帶著一股極淡的水汽和花香。那種花香很特別,不似野花的雜亂,倒像是……成片成林的桃花。”

“桃花?”謝昭吸了吸鼻子,啥也沒聞到,“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桃花林?”

“去了便知。”

兩人沿著左側的山道前行。路越走越窄,最後連馬都難行了。

謝昭不得不把烏騅馬寄存在山外的一處廢棄獵戶小屋旁,留足了草料。然後她背起行囊,單臂攬住阮心語的腰,施展輕功,在那亂石嶙峋的溪谷間跳躍前行。

“看前面。”

行至一處絕壁之下,阮心語忽然叫停。

只見前方的溪流盡頭,是一面光滑如鏡的石壁。石壁下方,隱約可見一個半人高的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雜草遮得嚴嚴實實。若非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那洞口極其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且裡面黑黝黝的,隱隱傳出潺潺的水聲。

“就是這兒?”謝昭看著那狗洞似的地方,有些懷疑,“這裡面能有人住?別是熊瞎子的窩吧?”

“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阮心語從謝昭懷裡下來,“我走前面,你斷後。”

“不行!你在後面,我開路!”謝昭左手提著重劍,右手拿著火摺子,率先鑽進了洞裡。

洞內極其潮溼陰冷,腳下是沒過腳踝的溪水。頭頂的石鐘乳時不時滴下一滴冰涼的水珠,落在脖頸裡,讓人忍不住打個寒顫。

謝昭走得極其艱難。洞太窄,那柄裹著牛皮的八十一斤重劍根本施展不開,時不時“滋啦”一聲刮擦在石壁上。腳下的溪水冰冷刺骨,偏偏河床又佈滿青苔,謝昭那條獨腿好幾次打滑,全靠左手死死將重劍插進石縫裡借力,才沒讓自己摔進水裡。

“這破路,也就是給耗子鑽的……”謝昭喘著粗氣,肩膀上的肌肉繃得

緊緊的,一邊抱怨,一邊卻本能地用身體擋住頭頂滴落的冷水,不讓它們落在身後的阮心語身上,“心語,你踩著我的腳印走,別滑了。”

阮心語跟在後面,看著那個在黑暗中艱難挪動卻寬厚如山的背影,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運起內力,讓自己的腳步更輕盈些,不去增加前面那人的負擔。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忽然透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有光!”謝昭精神一振,“快到了!”

兩人加快腳步,向著那光亮處走去。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終於,謝昭一步跨出了洞口。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愣在了原地,嘴巴張得老大,半天合不攏。

緊隨其後的阮心語也走了出來,當她看清眼前的世界時,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眸子裡,也閃過了深深的震撼。

這不是什麼窮山惡水,也不是什麼荒野絕地。

展現在她們面前的,是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巨大盆地。

此時正值暮春,盆地裡竟然開滿了漫山遍野的桃花。那桃花不是尋常的粉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具生命力的深紅與雪白交織,如雲如霞,鋪天蓋地,將整個山谷染成了夢幻般的顏色。

一條清澈見底的溪流蜿蜒穿過桃林,兩岸是整齊的田壟。幾座造型古樸、以竹木搭建的吊腳樓錯落有致地分佈在花海之中。

這裡沒有外界的喧囂,沒有刀光劍影,只有遠處幾聲牛羊的叫聲,只有風吹花落的簌簌聲。

“乖乖……”謝昭喃喃自語,“咱們這是……成仙了?”

阮心語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沒有半點血腥味,只有濃郁得化不開的花香和泥土的芬芳。這種乾淨到極致的味道,讓習慣了江湖血腥的她,甚至感到了一絲不適應的眩暈。

“不是成仙。”阮心語輕聲說,“是世外。”

就在兩人發愣的時候,遠處的田埂上,幾個正在勞作的村民發現了她們。

謝昭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左手本能地握住了背後的重劍劍柄,眼神變得兇狠警惕。在她的認知裡,這種陌生的地方出現陌生人,往往意味著危險。

“別動。”阮心語低聲喝止,“先看看。”

那幾個村民放下手裡的農具,並沒有拿什麼武器,也沒有大呼小叫。他們只是好奇地看著這兩個突然闖入的“怪人”,然後互相交談了幾句,便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

這些村民的衣著很是奇特。不是北晉的深衣,也不是南楚的襦裙,而是一種用粗麻和葛布織成的短褐,樣式古拙,上面繡著簡單的雲雷紋,透著一股子原始而質樸的美感。

領頭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漢,手裡拿著個柺杖,雖然看著年紀大了,但步履穩健,眼神清亮。

他走到兩人面前,沒有因為謝昭那凶神惡煞的紅衣重劍而退縮,也沒有因為阮心語那空蕩蕩的袖管而露出驚恐或鄙夷。

他的目光裡,只有一種讓謝昭感到極其陌生的東西——那是一種毫無顧忌的、純粹的好客與善意。

“哎呀,這是哪來的客人?”老漢笑呵呵地開口,口音有些晦澀難懂,帶著濃重的古韻,“看這滿身的泥水,是從那‘山窟窿’裡鑽進來的吧?辛苦嘍,辛苦嘍!”

謝昭握著劍柄的手僵住了。她準備好的殺氣,在這個老漢溫暖的笑容面前,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使不上勁。

“我們……”謝昭結結巴巴地不知道

該怎麼接話,“我們是……路過的……”

“路過便是緣分。”老漢熱情地招手,“既然來了,那就是客。快,進村歇歇腳,喝口熱茶!”

身後的幾個婦人也圍了上來,她們看著阮心語,眼中流露出的只有心疼。

“這麼俊俏的閨女,怎麼遭了這麼大的罪?”一個大娘想要伸手幫阮心語拍去裙角的泥點,又怕唐突了,只能在一旁搓著手說,“快去家裡,我剛蒸了桃花糕,熱乎著呢。”

阮心語看著這些淳樸的臉,心中那道堅固的防線,竟然產生了一絲裂痕。

她習慣了被人畏懼,被人算計,被人利用。但她從未被人這樣毫無所求地接納過。

“多謝老丈。”阮心語微微欠身,聲音柔和下來,“那便叨擾了。”

……

這個村子名叫“桃源村”。

村裡大概有百十戶人家,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這裡的一切都讓阮心語和謝昭感到新奇。

這裡沒有官府,沒有稅賦,也沒有江湖門派。村民們甚至不知道外面現在是北晉還是南楚,更不知道誰是皇帝。在他們的世界裡,只有春種秋收,只有鄰里和睦。

最讓謝昭震驚的是,這裡居然不用錢。

當她為了表示感謝,從懷裡掏出一枚金葉子遞給老村長時,老村長拿在手裡看了半天,然後一臉疑惑地問:“這是啥?能吃嗎?還是能打鋤頭?”

謝昭傻眼了,舉著金葉子比劃:“老丈,這是金子啊!在外面能買幾十頭牛,還能買您這幾間房子!”

“金子?”老村長拿過來,放在嘴裡咬了一口,隨即嫌棄地吐了口唾沫,“不能吃,又軟趴趴的,還沒你背上那塊黑鐵疙瘩頂用。那鐵還能打幾口好鍋,這黃片片能幹啥?給娃娃當哨子都吹不響。”

他把價值連城的金葉子像扔枯葉一樣塞回謝昭手裡,語重心長地教育道:“後生,做人要踏實。你要是真想幫忙,我看你力氣大,回頭幫李家嬸子把磨盤推了,那才是正經事。”

謝昭握著被嫌棄的金葉子,又看了看自己那把殺人無數的重劍居然被看成了“打鍋的好鐵”,整個人僵在風中,第一次覺得這江湖上的道理,到了這兒全成了歪理。

當晚,老村長在自家的院子裡擺了幾桌酒菜,招待這兩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菜餚並不豐盛,卻極具特色。有清蒸的溪魚,有臘肉燉的竹筍,還有各種用桃花做的點心。酒是自家釀的桃花釀,未開封便已香氣撲鼻。

謝昭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抓起筷子就要去夾那塊臘肉。

“慢著。”

阮心語忽然輕喝一聲。她微微傾身,鼻翼在那盤臘肉和酒杯上方極快地翕動了幾下,目光如針般掃過在座村民的臉色與瞳孔。直到確認那酒香中只有糧食發酵的醇厚,並無半點蒙汗藥的腥氣,村民們的眼神也清澈得甚至帶著幾分愚鈍,她緊繃的肩線才微微放鬆。

“吃吧。”她用眼神示意謝昭,“這肉熏製的時候用了柏木,沒毒。”

謝昭嘿嘿一笑,也不介意她的多疑,大口吃了起來。

村民們都很熱情,圍著她們問東問西。

“外面的世界大嗎?”

“外面的人也種桃花嗎?”

阮心語耐心地一一作答。她沒有說江湖的血腥,也沒有說朝堂的詭詐,只是挑了些有趣的風土人情講給他們聽。

謝昭坐在一旁,大口吃著臘肉,看著阮心語在燈火下溫婉的側臉,看著她和

那些孩子說笑的樣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如果不當殺手,不揹負血仇,心語應該就是這樣生活的吧?

酒足飯飽,阮心語終於問起了正事。

“村長,實不相瞞,我們此次進山,是為了尋一味藥。”阮心語說道,“不知您可曾聽說過‘玉靈芝’?”

“玉靈芝?”

老村長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他指了指後山的方向。

“你是說那‘白玉菇’吧?那是啥稀罕物啊!咱們這後山的桃樹底下,一抓一大把!”

“一抓一大把?”謝昭差點把嘴裡的酒噴出來,“那可是千年靈藥啊!”

“在我們這兒,那就是燉雞湯的作料。”老村長敲了敲柺杖,“不過你們來得稍微早了點。那東西得等到桃花全開了,受了花粉的氣,顏色從白變綠,那才叫熟了。現在的還嫩著呢,燉湯倒是可以了,藥勁兒不夠。”

阮心語心中一動。原來所謂的“玉靈芝”,在這裡竟是如此尋常之物。

“那……還需要多久?”

“頂多三五天。”老村長說道,“你們就在村裡住下,等熟了,我帶你們去採。”

……

夜深了。

老村長給她們安排了一間位於溪邊的獨立竹樓。屋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被褥上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謝昭把門關好,檢查了一遍窗戶,這才放鬆下來。

“這地方……真邪門。”謝昭坐在竹床上,感嘆道,“我剛才一直提著勁兒,生怕那老頭突然從背後給我一刀。結果人家真是請我吃飯。”

“這就是桃花源。”

阮心語推開窗,看著外面月光下的花海。

“沒有心機,沒有算計。這裡的人,活得比我們乾淨一萬倍。”

謝昭走到她身後,輕輕環住她的腰,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

“阿昭。”

“嗯?”

“咱們……能在這兒多住幾天嗎?”阮心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渴望,“等拿到了藥,咱們也不急著走,行不行?”

謝昭有些猶豫。畢竟心語的病還未痊癒,神農谷那邊枯木道人的威脅也像把劍一樣懸著。理智告訴她,拿了藥就該立刻走。

但當她低下頭,看到懷中人那難得安寧、甚至帶著一絲孩子氣般依戀的神色時,到了嘴邊的“不行”瞬間化成了繞指柔。她感覺到了阮心語身體的微微顫抖,那不是冷,那是對外面那個血腥江湖的本能抗拒。

這一刻,殺伐果斷的毒仙子,只想做個縮在殼裡的凡人。

“好。”

謝昭輕聲答應,手臂收緊,像是要為她擋住所有可能會吹進來的風,“聽你的。咱們就在這兒,做幾天凡人。哪怕天塌下來,也等這幾天的桃花謝了再說。”

竹樓外,溪水潺潺,伴著遠處幾聲犬吠。

這一刻,江湖很遠,仇恨很遠。

只有花香,月色,和彼此的體溫,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