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暫得浮生半日閒
作者:Anarchism
這深山裡的風,到了四五月份便褪去了寒意,透著股草木滋長的溫熱。
當謝昭與阮心語重新出現在神農谷那塊佈滿青苔的石碑前時,守在谷口的幾名藥童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神采,連手中的藥鋤都顧不上拿,轉身便朝著谷內飛奔通報去了。
不多時,葉殊衡一襲素白寬袍,大步流星地迎了出來。他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見謝昭雖然風塵僕僕,但氣色尚佳,而阮心語走在謝昭身側,眉宇間雖帶著幾分跋涉的疲憊,但步履還算穩當,那股子瀕死的灰敗之氣已然消退了不少。
“平安回來便好,平安回來便好。”葉殊衡連連點頭,長鬚在微風中輕輕飄動,眼中滿是寬慰。
謝昭咧嘴一笑,將手中那個被她一路用體溫小心護著的玉盒遞了過去:“葉谷主,您瞧瞧,可是這東西?”
葉殊衡雙手接過玉盒,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
一股極其清冽、彷彿能洗滌人肺腑的草木靈氣瞬間溢散開來。玉盒之內,靜靜躺著一株通體碧綠、形如靈芝的奇異植株。那葉片肥厚,脈絡間隱隱有流光流轉,色澤之純正,宛如一塊被天地精華浸潤了千年的上等翡翠。
“這……這是絕品的玉靈芝啊!”
葉殊衡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貫沉穩的雙手竟微微有些發顫。他將其端到陽光下細細端詳,連聲讚歎:“奇哉,妙哉!這株玉靈芝吸足了那方水土地脈的靈氣,藥性不僅內斂醇厚,且毫無雜質。莫說是我神農谷後山曾經長出的那些,便是我翻遍歷代祖師留下的典籍,也未曾見過品相如此完美的珍株!”
他抬起頭,看向阮心語和謝昭,神色鄭重:“你們二人此行,不僅採回了救命的良藥,更是為我醫道一脈帶回了稀世珍寶。”
“有用就行,管它絕品不絕品,只要能治好心語的病,就是拿命去換也值了。”謝昭拄著重劍,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阮心語微微側頭,看著謝昭那副全無心機的模樣,唇角輕勾,對葉殊衡道:“世叔言重了。能得此藥,全賴阿昭一路披荊斬棘。只是不知這藥,當如何用法?”
“進谷再說。”
百草堂內,藥香氤氳。
葉殊衡親自淨手,取來一套玉質的研缽與藥碾,以及一把竹刀。他深知這等靈藥沾不得半點凡鐵之氣,否則藥效便會大打折扣。他小心翼翼地用竹刀將玉靈芝切片,放置於通風卻不見強光的高處,待其自然風乾後,再研磨成極其細密的粉末。
這道工序足足耗費了三日。
三日後,葉殊衡將那碧綠的藥粉與另外幾種溫和的輔藥混合,以上好的蜂蜜為引,搓成了六枚龍眼大小的藥丸,封存在六個不同的小瓷瓶中。
“心語,這便是你接下來的生機所在。”
葉殊衡將六個瓷瓶推到阮心語面前,神色嚴謹,“你體內的寒毒與異種真氣糾纏太深,經脈早已千瘡百孔,絕不可用猛藥一蹴而就,否則虛不受補,反有爆體之危。這玉靈芝藥性綿長,我將其分為六劑。你每月初一服下一劑,這期間需靜心調養,再輔以你自身對內功的梳理疏導。半年之後,藥力便能徹底走遍你全身三百六十個穴位,不僅能續接斷裂的經脈,更能將那些作亂的餘毒與殘勁一點點逼出體外。”
謝昭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迫不及待地問道:“葉谷主,您的意思是,
半年之後,心語就能徹底痊癒,變得和以前一樣厲害了?”
葉殊衡撫須微笑:“不僅是痊癒。破而後立,她若能將這股藥力與自身的內力完全融合,修為或許還能更上一層樓。”
聽到這話,阮心語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終於燃起了一團明亮的光。這大半年來,她猶如一個廢人般處處受制,那種無力感比死亡更讓她窒息。如今終於看到了重回巔峰的希望,她心中那股被壓抑已久的傲氣再次甦醒。
“世叔再造之恩,心語銘記於心。”阮心語微微低頭,語氣誠摯。
葉殊衡卻收斂了笑容,揮退了堂內的藥童,甚至起身關上了房門。
堂內的光線暗了下來,只有幾縷陽光透過窗欞的縫隙斜射進來。
“心語,你隨我來。”
葉殊衡走到百草堂最深處的一排書架前,雙臂發力,將那沉重的實木書架緩緩推開,露出了一個暗格。
暗格裡,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個紫檀木匣。
葉殊衡將木匣取出,放在案几上,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肅穆。他看向阮心語,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謝昭,沉聲道:
“這幾個月來,你在谷中翻閱醫典,探討藥理。你天資聰穎,心思縝密,對《神農百草經》上卷的‘順天’之理已然爛熟於心,所欠缺的不過是火候與熟練罷了。但要想真正做到續接經脈、重塑自身,單靠上卷的調理之法和玉靈芝的藥力,尚顯不足。”
他打開木匣,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本泛黃的古籍。書封上沒有名字,只有一股歲月的滄桑感。
“這是《神農百草經》的下卷——‘重塑’。”
阮心語目光一凝。她自然知道這下卷的分量。在神農谷的規矩裡,這下卷乃是禁忌之書,非歷代谷主或醫道通神且懸壺濟世、心懷悲憫之人,絕對不可翻閱。因為下卷講究的是破而後立,其中涉及的醫理極度險絕,稍有不慎,救人的醫術就會變成殺人的屠刀。當年那個被稱為“骸林詭醫”的枯木道人,便是因為痴迷於下卷中關於人體極限的探索,最終走火入魔,殘害同門。
“世叔,這……”阮心語並未立刻上前,而是保持著應有的剋制。
“我知你心中所想。”葉殊衡長嘆一聲,“神農谷確有祖訓。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們不在谷中的這段日子,老夫想了許多。我那些弟子雖然秉性純良,但資質平庸,這下卷的奧義,他們參不透,強行修煉只會害了他們。而你不同。”
葉殊衡定定地看著阮心語,那目光彷彿能看穿她的靈魂。
“你對藥理的直覺堪稱鬼才。更重要的是,你需要這下卷的心法來引導玉靈芝的藥力,完成你自己身體的重塑。老夫行醫一生,見不得絕世的美玉蒙塵,也見不得一門絕學就此斷絕。”
謝昭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但她聽懂了一件事:這老頭要把最厲害的本事教給心語了。她頓時樂開了花,剛想替阮心語道謝,卻見葉殊衡抬起了一隻手,制止了她。
“但是,心語。”葉殊衡的語氣變得極其嚴厲,“這下卷是一把雙刃劍。你自幼修習毒功,心性中本就藏著常人沒有的決絕與戾氣。老夫可以破例將這孤本傳授於你,但你必須在神農祖師的神位前立下一個重誓。”
阮心語神色一正,身姿挺得筆直:“世叔請講。”
“心語,你需向我保證:今生今世,無論遭遇何種絕境,此卷所載的醫
理,只可用來救己救人,絕不可用來精進你那陰毒的功夫。更不可像那枯木道人一般,喪失底線,以活人試藥。你若是違背,便是棄了我這個世叔,也棄了你身為阮家大小姐的驕傲。”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謝昭下意識地看向阮心語。她知道阮心語是個什麼樣的人,那是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的“玉面修羅”。讓她發這種誓,無異於給她套上一層厚厚的枷鎖。
但阮心語沒有絲毫猶豫。
她是一個驕傲到了骨子裡的人。她殺人,靠的是自己的算計和毒劍,她不需要、也不屑於玷汙別人託付給她的信任。對她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個誓言,更是她與這位在絕境中收留她們的世叔之間,最神聖的契約。
阮心語上前一步,面朝百草堂正中的神農氏畫像,雖然沒有手可以舉起發誓,但她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透著比任何指天畫地都要堅定的光芒。
“世叔放心。我阮心語行事雖不擇手段,但從不屑於毀信背諾。今日受世叔傳經之恩,此生絕不以此書之法煉毒害人,更不會拿無辜活人試藥。若有違背,便教我阮心語此生籌謀皆成泡影,尊嚴掃地,連我最在乎的人也棄我而去。”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葉殊衡看著她,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他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將那本泛黃的古籍鄭重地推到了阮心語面前。
“好孩子,世叔信你。”
……
既然藥已配好,心法也已傳授,葉殊衡便告訴兩人,接下來的半年,她們其實不必一直拘泥於這深谷之中。
“這藥只需按月服用,心法你也已經記下。”葉殊衡在院子裡一邊晾曬草藥一邊說道,“你們若是覺得谷中氣悶,大可自行出谷走動。只需注意避開那些陰寒之地,莫要動用真氣與人搏命,每月按時回來讓我探探脈象即可。年輕人嘛,總歸是嚮往外面那廣闊天地的。”
謝昭一聽可以出谷,眼睛轉了轉。但阮心語卻搖了搖頭。
“世叔,外面兵荒馬亂的,仇家又多,我們這兩個殘破身子,就不出去討嫌了。”阮心語靠在廊柱上,看著院子裡忙碌的藥童,語氣裡帶著幾分閒適,“這神農谷四季如春,風景獨好,世叔又藏了那麼多醫書孤本。我還想多向世叔討教些脈理呢,您要是嫌我們白吃白喝,大不了讓阿昭去給您劈柴挑水抵飯錢。”
謝昭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力氣大,幹活一把好手!咱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住下了!”
其實兩人心裡都清楚,她們現在確實無處可去。洛陽的“聽濤小築”雖然安穩,但經歷了那些糟心事,兩人實在不想再回去沾染是非。漠北的鬼谷太過苦寒,天下雖大,能讓她們安心卸下防備的地方,除了那個已經告別的桃花源,便只有這神農谷了。更何況,那個神出鬼沒的枯木道人還未露面,把葉殊衡這樣一個大恩人單獨留在谷裡面對未知的危險,謝昭怎麼也過意不去。
於是,兩人便在神農谷正式安頓了下來。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可以說是她們自落雪崖決戰以來,難得的放鬆與充滿煙火氣的一段時光。
沒有連夜的奔逃,沒有暗處的冷箭,每一天都過得極其規律且充實。
謝昭是個閒不住的性子。既然答應了要抵飯錢,她幹起活來簡直比谷裡的雜役還要拼命。
她那把讓人聞風喪膽的重劍“斷念”,
在這段日子裡徹底淪為了伐木開山的工具。每天清晨,谷裡的弟子們就能看到那個紅衣獨腿的女子,像一陣風似的跳進後山的竹林。
“喝!”
一聲暴喝,重劍橫掃,碗口粗的巨竹應聲而斷,切口平滑得像是被刀切過的豆腐。
謝昭將幾十根巨竹用粗麻繩捆成一捆,左手拄著重劍,右手單臂拖著那座小山似的竹捆,在山道上一跳一跳地往回走。那等恐怖的神力,看得谷中那些平時只知道辨識草藥的清秀弟子們目瞪口呆。
“謝女俠,您這力氣……真是天生神力啊!”一個年輕的藥童遞上毛巾,眼中滿是崇拜。
“嘿嘿,這算啥。”謝昭抹了把汗,接過毛巾隨意擦了擦臉,“你們這谷裡的柵欄太舊了,若是防個野豬還行,要是真有高手摸進來,一腳就踹飛了。我給你們用這鐵竹重新打一排尖木樁,再在幾個死角挖幾個陷馬坑。保證讓那些不長眼的東西有來無回!”
她不僅幫著修繕防禦工事,還極快地和谷裡的弟子們打成了一片。她性格本就豪爽直率,不拘小節,加上她那副殘缺卻堅韌的模樣,極易贏得別人的敬重。沒過幾天,那些原本對她還有些畏懼的弟子們,便一口一個“謝大俠”、“謝姐姐”地叫開了,甚至還有幾個膽大的,纏著她要學幾手強身健體的外家功夫。
而另一邊,阮心語的日子則過得文靜得多。
她每月初一服下那一劑混合著玉靈芝的藥丸。藥力化開時,經脈中會產生一種如春蟻啃噬般的酥麻與脹痛。每當這時,她便盤膝坐在靜室中,按照《神農百草經》下卷的心法,引導著那股溫潤的藥力去修補那些斷裂、枯萎的經絡。
這是一種極為緩慢且需要極高專注力的過程。阮心語的心智本就堅韌,在經歷了無數次生死折磨後,這種程度的疼痛對她來說已如清風拂面。
在不打坐療傷的時候,她便在谷中一處向陽的緩坡上,開闢了一塊屬於自己的小藥田。
這塊藥田不大,卻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
“阿昭,左邊那個坑挖深一點,這株‘蛇銜草’喜陰涼,根不能見強光。”
阮心語坐在一張特製的矮凳上,指揮著正在地裡忙活的謝昭。
謝昭此時正卷著袖子,褲腿挽得高高的,左手拄著重劍勉強維持平衡,右手拿著個小藥鋤,笨拙地刨著土。
“這樣行不行?”謝昭挖了個坑,轉過頭問。她的臉上不知怎麼蹭了一抹黑泥,活像只在泥地裡打滾的花貓。
阮心語看著她那副滑稽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哪是在挖坑種草,你這是在刨地基準備蓋房子呢。”阮心語眉眼彎彎,語氣裡滿是嬌嗔與縱容。
她從矮凳上站起身,雖然沒有手,但步伐輕盈地走到藥田邊。她脫去右腳的繡鞋,露出那隻白皙如玉的腳。
只見她足尖輕點,極其精準地將那株嬌貴的草藥撥入土坑中,然後腳趾靈活地把周圍的細土推攏過來,最後用腳掌輕輕壓實。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優雅得像是在跳一支奇特的足尖舞。
“看清楚了嗎?要輕。”阮心語收回腳,看向謝昭,“這些草藥可不像你那把重劍,經不起你那股子蠻力折騰。”
謝昭看得眼睛都直了。無論看多少次,她都會被阮心語這雙腳的靈巧所折服。
她嘿嘿一笑,忽然起壞心,右手抓起一把鬆軟的泥土,作勢要往阮心
語那潔白的長裙上抹。
“我力氣大怎麼了?我力氣大能幹粗活!你看你這裙子這麼白,下地幹活多不合適,我幫你染染顏色!”
“謝昭!你敢!”
阮心語美目一瞪,嚇得連連後退。但她怎麼可能躲得過謝昭這個常年在荒野裡摸爬滾打的傢伙。
謝昭單腿一蹦,瞬間拉近了距離。
阮心語見躲不過,腰肢如風中拂柳般向後一仰,右腿順勢極其柔韌地向上撩起。她並未用力踢踹,而是足尖如穿花蝴蝶般掠過謝昭的手臂,圓潤的腳趾帶著幾分促狹的巧勁,極其精準地在謝昭拿著泥巴的右手手腕麻穴上輕輕一點。
“哎呦!”
謝昭手腕一酸,半邊膀子頓時失了力氣,泥巴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想偷襲本小姐,你還嫩了點。”阮心語得意地揚起下巴,腳尖在謝昭的小腿上輕輕點了一下,“罰你去挑兩桶水來,把這藥田澆了。若是撒了一滴,今晚不許進屋睡覺。”
謝昭揉著手腕,不僅沒生氣,反而笑得一臉燦爛:“得令!保證完成任務!”
看著謝昭一蹦一跳去打水的背影,阮心語站在陽光下,感受著體內逐漸復甦的生機,心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如果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似乎……也不錯。
……
這樣的平靜,一直持續到了七月夏末。
深山裡的夏末雖然沒有外面那般酷熱,但也透著一股子黏膩的溼氣。好在神農谷內草木蔥蘢、溪流交錯,氣候比外面要清爽許多。
這日清晨,谷中起了一層薄薄的晨霧。
阮心語獨自一人來到了後山的一處靜謐竹林。這裡有一塊巨大的青石,平坦如砥,是她平時打坐修煉《神農百草經》心法的地方。謝昭今日被葉殊衡叫去幫忙搬運一批剛送進谷的沉重藥材,並未跟來。
阮心語盤膝坐於青石之上,閉目凝神。
經過這兩個多月的調理,她不僅臉色恢復了常人的紅潤,體內的經脈也已經續接了大半。那股曾經橫衝直撞的寒毒,如今被溫潤的藥力和《百草經》的心法死死壓制在丹田深處,再也掀不起風浪。
隨著她呼吸的吐納,周身的晨霧似乎受到了某種牽引,隱隱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氣旋。
不知過了多久,阮心語完成了一個大周天的運轉,緩緩睜開雙眼。
她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只覺神清氣爽,耳目清明。
然而,就在她準備起身離去時,目光忽然凝滯了。
在青石邊緣,靠近竹林陰影的地方,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小巧的物件。
那是一個極其精緻的白玉小瓶,不過拇指大小,瓶身上用極為細膩的刀法,雕刻著幾片栩栩如生的神農百草紋——這是神農谷獨有的標記。
阮心語眉頭微蹙,心中瞬間升起一絲警惕。
這後山竹林雖然不是什麼禁地,但平時極少有普通弟子過來。而她剛才打坐時心無旁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靠近,並在她身旁放下了這個東西。
“來者輕功極高,至少是做到了踏雪無痕的地步。”阮心語暗自思忖。
但她並沒有表現出驚慌。這裡是神農谷,有這等修為且能在谷中自由出入的,除了那位深不可測的世叔葉殊衡,還能有誰?
她緩緩湊近那個玉瓶,並沒有貿然去碰。
她俯下身子,鼻翼在瓶口上方几寸的地方輕輕翕動。
作為精通“千毒心印”的大行家,任何毒物在她的嗅覺下都無所遁形。但這
一次,她聞到的不是毒藥的腥甜,也不是草藥的苦澀,而是一股極其清幽、甚至帶著一絲雪山之巔凜冽氣息的冷香。
這香味……
阮心語腦海中迅速閃過這幾個月在醫典上看到過的無數配方。
“色如羊脂,氣若冷梅,遇風不散……”
她猛地想起了《神農百草經》附錄中記載的一種近乎失傳的極品藥液。
“洗髓露?”
阮心語有些驚訝。這“洗髓露”乃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聖藥,傳說不僅能拔除體內最深層的雜質,更能拓寬閉塞的經絡,對於受過重內傷的人來說,不亞於脫胎換骨。只是此藥配製條件極其苛刻,需要採集數十種罕見的極寒之物,在特定的時辰用溫火慢熬七七四十九天方可成一滴,哪怕是神農谷,也極少出產。
“世叔竟然為了我,耗費了這等心血?”
阮心語看著瓶身上的神農谷印記,心中的警惕徹底消散。在她看來,這谷中除了葉殊衡,沒人能配出這麼純正的洗髓露,也沒人會對她如此上心。世叔定是見她今日行功到了緊要關頭,特意送來助她突破瓶頸,又怕打擾她靜修,這才悄悄留下離去。
她不再猶豫,右腳輕抬,極其靈巧地夾起玉瓶,腳趾微微一用力,“啵”的一聲拔開了瓶塞。
沒有遲疑,她仰起頭,將那一小瓶洗髓露傾入口中。
藥液入喉,起初冰冷刺骨,宛如吞下了一塊萬載玄冰。但片刻之後,那股冰冷化作了一團極其柔和的暖流,瞬間沿著食道散入四肢百骸。
“轟!”
阮心語只覺得體內那些原本還有些乾澀、滯礙的微小經絡,在這股藥力的沖刷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河床,瞬間被徹底打通。一種前所未有的舒暢感傳遍全身,就連斷臂處偶爾會發作的幻痛,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無蹤。
“好霸道的藥力!好神奇的醫術!”
阮心語閉上眼,感受著體內那重新變得充盈、甚至比受傷前更加精純的內力波動,心中對葉殊衡的感激又加深了一層。
她站起身,雖然雙袖依然空空,但那股久違的、掌控一切的自信,終於重新回到了這具殘破的軀體裡。
……
第二天一早。
百草堂內,陽光明媚。
葉殊衡像往常一樣,讓阮心語端坐好,伸出兩根手指,搭在她的頸動脈上,進行每日的例行診脈。
指尖剛一觸及阮心語的肌膚,葉殊衡的臉色就變了。
他原本平和的眉頭猛地一跳,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他收回手,又不可置信地重新搭上去,反覆確認了三遍。
“這……這怎麼可能?”
葉殊衡盯著阮心語,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錯愕,“你的脈象……為何突然變得如此雄渾有力?那些淤堵在細微經絡裡的沉痾,竟然在一夜之間被徹底蕩平了?這等氣血生髮的勢頭,簡直像是服了傳說中的仙丹!”
站在一旁的謝昭聽了,高興得直搓手:“真的?葉谷主,您是說心語全好了?”
阮心語看著葉殊衡那震驚的表情,心中忽然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又釋然了。她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感激:“世叔又何必明知故問?若非世叔昨日在後山竹林悄悄留下的那瓶‘洗髓露’,侄女這身子,哪能恢復得這麼快?”
“洗髓露?!”
葉殊衡這下是真的驚得站了起來,連身後的椅子都被帶得往後退了半尺。
“你在後山喝了洗髓露?!”
阮心語見他這副反應,心中那絲疑惑瞬間放大,一種不祥的預感像毒蛇一樣爬上了脊背。
“世叔……那藥,難道不是您留下的?”阮心語的聲音沉了下來。
“當然不是!”葉殊衡急得在屋裡來回踱步,“洗髓露乃是我谷中至寶,配製之法極難。不僅需要天山雪蓮的芯子、極北之地的冰蠶蛻,更是對天氣、時令有嚴苛的要求,必須在三九寒冬的最冷一天開爐。老夫雖然懂得方子,但谷中這幾年根本沒有湊齊這些藥材,老夫拿什麼去配?!”
他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阮心語:“你確定那瓶子上,有我神農谷的標記?”
阮心語點了點頭,臉色已經變得有些難看:“雕工極細,絕非偽造。”
“糟了!”葉殊衡一拍大腿,“能配出這麼純正的洗髓露,還能將神農谷的標記雕刻得分毫不差……這世上除了老夫,便只有那一個人了!”
謝昭此時也反應過來了,她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重劍,眼神瞬間變得像要吃人:“是誰?!難道是那個什麼枯木道人?!”
阮心語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神已經冷到了極點。
她向來自負聰明,算無遺策。卻沒想到在這看似安全的避風港裡,竟然被人當猴子一樣耍了一道。那個一直藏在暗處的眼睛,不僅看到了她,甚至還極其囂張地給她遞了一杯茶,而她,竟然毫無防備地喝了下去。
“是我大意了。”阮心語咬著牙,語氣中透著一股深沉的自我厭惡,“我以為在這谷裡,沒人能瞞過我的感知。”
“心語,你先別急。”謝昭緊張地看著她,“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那老東西會不會在裡面下了毒?”
葉殊衡立刻上前,再次按住阮心語的脈搏,仔仔細細地探查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隨著時間的推移,葉殊衡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但眼底的憂慮卻更深了。
“無妨。”葉殊衡鬆開手,長長嘆了口氣,“這洗髓露……是真的。不僅沒有摻半點毒藥,而且藥效奇佳。你服了之後,再加以調息,內力不僅能完全恢復到受傷前的狀態,甚至經脈的韌性也會遠超常人。”
“沒有毒?”謝昭愣住了,“那老怪物費這麼大勁,難道是來做善事的?”
阮心語卻冷笑出聲。
她太瞭解那種瘋子的心態了。
“他當然不是做善事。”阮心語看著窗外那片看似平靜的後山,眼神冰冷刺骨,“這藥,是沒有毒的毒。”
她轉頭看向葉殊衡,聲音輕柔得近乎縹緲,但那兩管空蕩蕩的紅袖卻在微微戰慄,透著一股怒極反笑的森寒:
“世叔,他是嫌我這具身子骨太破敗,承受不起他真正的手段。他治好我,甚至不惜送上這等洗筋伐髓的聖藥,只是為了拓寬我的經脈,好讓我能裝得下他接下來要下的猛毒。他不是在做善事,他是在親手打磨一個讓他滿意的、用來盛放他畢生所學的‘器皿’。”
葉殊衡聽得毛骨悚然,連連點頭:“侄女所言極是。我這叔父行事,向來不能以常理度之。他既然已經把手伸到了谷內,說明他已經按捺不住了。”
他鄭重地看著兩人:“這段日子,你們切不可再單獨行動。以後在谷中,無論看到什麼,吃到什麼,都要多加小心。萬一下次他留下的不是良藥,而是致命的陷阱,那就真的糟了。”
謝昭握緊了劍柄,骨節咔咔作響。
“陷阱?老子就怕他
不來!”謝昭咬牙切齒地說道,“他要是敢露頭,我非把他那身老骨頭砸成泥不可!”
阮心語沒有像謝昭那樣暴躁。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空蕩蕩的袖管自然垂落。
“世叔放心。”阮心語淡淡地開口,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風,但那風裡卻裹挾著足以凍結血液的寒意。
“收了人家的禮,哪有不還的道理?這位未曾謀面的世叔祖,既然這麼喜歡玩捉迷藏……那下一次,我這做晚輩的,定要親手送他一份大禮,好好孝敬孝敬他。”
陽光依舊明媚,但在神農谷那濃郁的藥香之下,一股名為“死亡”的陰影,已經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