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青蔓橈虛 (上)

第二十二章 青蔓橈虛 (上)

作者:beebbeep雙魚

四人從小村莊出發,沿著一條蜿蜒的山間小路而行。走了約莫一個小時,這才來到了燕山的山腳下。

數條溪流從山間穿行而過,溪邊密林幽深,水道九曲迴轉,簡直像是一座天然的迷宮,若沒有熟悉路況的人帶領,越往裡走越容易迷失方向。

凌湘雪自從上次的經歷之後,假期裡報了健身房和跆拳道班,下了苦功鍛鍊體力和武術,假期結束又參加了夏令營。雖說武力幾乎是一點兒沒長進,體力倒是突飛猛進,一路跟著幾人竟然也沒怎麼落後。江瑜慕起先還擔心就憑她那弱不禁風的身體會吃不消,如今看到她體魄強健了不少也是略微吃驚。

“這裡的風景太美了。“此刻正值十月,秋高氣爽,滿目紅楓之間行走確實愜意。面對此等美景,沈倩男不禁感嘆道,“這一次如果只是來玩該有多好啊。”

凌湘雪笑道:“等這次事情結束,我帶大家一起去我老家玩好不好?”

沈倩男好奇道:“你老家有什麼名勝古蹟嗎?”

凌湘雪微微抬頭,吟道:“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

沈倩男恍然道:“哇!!你竟然是湖南辣妹子啊!一點兒都看不出來,我還以為你是蘇杭那邊的軟妹子呢。”

凌湘雪吐了吐舌頭微微一笑,帶著一絲調皮說道:"湖南也可以有軟妹子,嘻嘻。。"

越往前行,水路的分叉越來越多,密如蛛網。有的分叉直接流入山腳的大洞之中,激得洞內轟轟作響。幾人沿著岸邊又走了一段,前方赫然出現一道頂天立地的豎崖,水道至此已是盡頭。

“應該就是這裡。“柳亦奇說道。

江瑜慕定睛一看,原來山崖上有一個低矮的洞口,水流奔湧而入。只因洞口有大片藤蔓覆蓋,剛才一時沒看清。

問道:"這裡就是青蔓橈虛陣?"

"不是,是從這裡進去",柳亦奇帶著幾人走到洞口。

凌湘雪走近那些藤蔓,蹲下身看了看,自言自語的輕聲說道:“葉脈是螺旋狀的……”

“你說什麼?“沈倩男沒聽清。

“沒什麼。“凌湘雪站起來,“只是我聽安博士說過,木族的標記植物都有這種紋路。”

柳亦奇微微頷首,沒有多說,心道凌湘雪性格倒是很仔細。

幾人穿過山洞,眼前豁然開朗。

一輪夕陽正從山間躍出,將一個不大的山谷照得晶瑩剔透。山谷四周盡是筆直如削的懸崖,色彩斑斕。數條瀑布從兩側傾瀉而下,水汽蒸騰,如同銀鏈飛降。一道彩虹橫跨山谷兩岸,宛若天橋。谷中林蔭密佈,鮮紅滿目,奇花異草爭奇鬥豔。數條清澈的溪流彎彎曲曲,泛著粼粼銀光,在山谷中蜿蜒遠去。無數飛鳥在谷中悠悠盤旋,鳴叫聲悠揚悅耳,迴盪在山壁之間。

燕山並不算高,但山勢奇峻。許多懸崖峭壁如刀削斧劈,直指蒼穹,無數奇巖美洞隱匿於山間。此刻正值初秋,漫山楓葉已紅,遠看似染了一層紅霞,近看則色彩斑斕深紅、淺紅、橘黃、金黃交織在一起,層層疊疊,美得像一幅潑墨重彩的畫。

四人立在山間,望著眼前這番景色,一時都有些看呆了。幾人雖說見過許多雄偉高大、氣勢恢弘的大山,但要論奇巧俊秀,此處當真無出其右。陣法藏身於這樣的深山之中,想要被人發現,難如登天。

江瑜慕忍不住

讚道:“我的天,這些山怎麼都是紅彤彤的!我要是藏在裡面不露頭,只怕要找我出來,跟大海撈針也沒什麼區別。”

又經過兩個多小時山中的跋涉,幾人終於趕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來到了青蔓橈虛陣的入口。

青蔓橈虛陣,藏在山中一個不起眼的小山洞裡。若不是柳亦奇之前來過,在偌大的燕山山脈中找這樣一個洞口,跟大海撈針沒什麼區別。

山洞深處一個角落,有一條極細的石縫,被層疊的樹蔓遮掩著。若不特意去看,幾乎不可能發現。江瑜慕走到石縫前面,只覺裡面不斷竄出陣陣涼風,風中夾著一股淡淡的腥甜氣息,說不上難聞,卻讓人本能地心生警覺。

柳亦奇指著石縫說道:“這裡就是青蔓橈虛陣的入口。洞口很小,大件的東西帶進去不方便,只能留在外面。我們隨身只能攜帶手電筒和小刀這類能放在口袋裡的小物件。”

沈倩男問道:“柳姐姐,你說這裡就是入口?可怎麼不像最近有人來過的樣子?宋子豪他們難道還沒到這裡?”

柳亦奇答道:“嗯,這一路確實不像有人來過,就算他們能把痕跡處理的很乾淨,但多少也應該就一點兒蛛絲馬跡,但是來的路上卻一點兒痕跡也沒有。陣的入口可能不止一個吧,他們也許知道別的入口,但我知道的就只有這裡。”

江瑜慕看著眼前這道窄小的石縫,柳亦奇三人身材纖細鑽這個個洞沒問題,但自己人高馬大,這個洞對他來說確實有點小,他皺了皺眉:“這洞……人能鑽得進去嗎?”

柳亦奇笑了一下:“試試不就知道了?”

說著,她讓江瑜慕將雙手往上伸直,先伸進洞裡,然後以一個頗為彆扭的姿勢把頭探了進去。江瑜慕這才發現,這石縫有點像倒置的漏斗,外面的縫口雖然窄得只容一人側身,裡面的空間卻逐漸寬敞起來,容納一個人綽綽有餘。而且內壁並非粗糙的泥土,而是打磨得十分光滑的石面,側著身子走完全沒有問題。

江瑜慕進去之後,柳亦奇讓沈倩男和凌湘雪依次入洞,自己最後一個進入。果然應了那句古話,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越往前走空間越大,不多時江瑜慕已經能正過身來正常行走了。

幾人大約走了十來分鐘,只覺周圍空氣越來越涼,腳下的路也在不知不覺中向下傾斜。拐過一道彎之後,石縫到了盡頭,前方驟然開闊。

除了柳亦奇之外,其餘三人全被眼前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

這裡竟然是一個龐大的地下地宮。

幾人此刻正站在地宮的最高處。整個洞穴中瀰漫著一層幽幽的綠色熒光,像是某種植物的果實在暗處發出的微光。往下一望,巨大的樹幹和密密匝匝的藤蔓交織盤繞,層層疊疊地向下延伸,像是一座活生生的巨塔,又像是一個被放大了無數倍的生物書上的雙鏈螺旋DNA。

粗壯的樹幹相互搭接,形成了一層層通往下方的天然階梯,而正中間則是深不見底的黑暗,那種無盡的、濃稠的黑暗所帶來的壓迫感撲面而來,讓人光是看一眼就覺得雙腿發軟。

凌湘雪低聲驚歎道:“這簡直像是某種巨大的生物體內部……“她抬頭四望,幽綠的熒光映在她的瞳孔中,半晌才又輕聲說了一句,“安博士說過木族的陣法都是活的,但我以為他只是在打比方。”

三

人已是說不出話來。柳亦奇沉聲道:“從這裡開始,就是青蔓橈虛陣的範圍了。從現在起,大家要加倍小心。這個陣雖然年代久遠,已被破壞了大半,但殘餘的力量依然足以致命。”

三人聽了,不由得背脊發涼。

“從現在開始我走在最前面。你們一定要踩在我走過的地方,不要觸碰這裡的任何東西。”

三人點了點頭。柳亦奇當先開路,沿著粗大的樹幹一步步往下行去。途中遇到了幾株食人花和帶毒刺的藤蔓,都被她手中的匕首利落地解決了。她上次來的時候有木廣珠在手,一路暢通無阻。如今沒了木廣珠的庇護,每一步都要十二萬分地小心。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路過一片長滿了細小菌類的樹幹時,凌湘雪說道:“這些菌類對震動很敏感,我們走路的時候儘量腳步輕一些。”

柳亦奇回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她上次來的時候就隱約察覺到這些植物之間像是有某種聯繫,碰了一處,遠處的藤蔓也會跟著微微顫動。

又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幾人來到了大致中間的位置。再往下走一段似乎便能到達最下層,但隨著越來越深入,一陣微弱的”嗡嗡”聲漸漸傳入了眾人耳中——像是從下方深處傳來的,又像是從自己的腦子裡冒出來的,讓人分不清虛實。

沈倩男最先忍不住,停下腳步,輕聲問道:“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像蜜蜂叫一樣。”

凌湘雪點頭輕聲回道:“嗯,我也聽到了。好像是從下面傳上來的。”

沈倩男又問:“柳姐姐,你之前來的時候沒有這種聲音嗎?”

柳亦奇搖了搖頭。她上次來時確實沒聽到過。“我們這次沒有木廣珠,難免會碰到一些我上次沒經歷過的狀況。大家格外小心就是了。”

沈倩男問道:“柳姐姐,這聲音聽起來很像蜜蜂。最下面不會有什麼蜜蜂機關,一觸發就把人活活蟄死吧?”

柳亦奇說道:“青蔓橈虛陣裡不可能有活的動物。在瘴氣之中,動物根本活不了。”

凌湘雪說道:“這種嗡嗡聲也許不是真的聲音,安博士遇到過類似的現象,是植物根系生長時產生的低頻震動。在這種密閉環境裡會被放大。”

江瑜慕說道:“真有你的倩男,沒讓你來設計這個陣,真是可惜了,少了一種死法。”

江瑜慕放著凌湘雪和柳亦奇的面打趣她,沈倩男立即覺得面子掛不住,說道:“要是讓我來佈陣,第一個拿你做實驗。最好把你蟄個半死不活還死不了,不對,就讓蜜蜂專蟄你的臉。不過就你這長相,沒準被蜜蜂蟄幾下等於免費整了個容。到時候可不止湘雪一個人喜歡你了,喜歡你的小姑娘保準更多。”

江瑜慕不甘示弱:“我呸,你以為現在喜歡我的小姑娘就少嗎?你要是去我們學校,隨便找十個認識我的女生,起碼有八個是心裡喜歡我,嘴上不好意思說的。”

沈倩男嗤笑道:“喲,是嗎?只怕到了你們學校,認識你的女生加起來,總共也湊不出十個吧。”

“好了!你們倆都少說兩句。“柳亦奇出聲制止。

“是他先找茬的。“沈倩男不服氣。

柳亦奇給了凌湘雪一個眼神,凌湘雪立馬意會,伸手輕輕拽了拽江瑜慕的袖子,衝他微微搖了搖頭。

就這麼一會兒拌嘴的功夫,那”嗡嗡”聲竟比方才更響了幾分。先前還分不清聲音是從下方

傳來還是從自己耳中生出,此刻幾人已經能清清楚楚地辨別,那聲響確確實實來自下面那片黑洞洞的深處。

沈倩男為了搞清楚下面到底是什麼情況,掏出手電筒朝下面照了照。其實一開始在最頂上的時候她就照過,只是手電筒的光照距離有限,那時什麼也看不清。如今幾人已經走到了中下方的位置,她覺得這次應該能看到點東西了。

不照不要緊,這一照,嗡嗡聲陡然暴漲,而且不再只是低沉的嗡鳴,轉眼間竟變成了一陣轟隆隆的巨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被驚醒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沈倩男慌了。

柳亦奇臉色驟變,厲聲喝道:“先回去!”

但話音剛落,原本走在最後面此刻變成最前面的凌湘雪忽然發出了一聲尖叫。

“怎麼了?“離她最近的江瑜慕趕緊湊過去。

“我的腳,我的腳上有東西!“凌湘雪的聲音裡滿是驚慌。

江瑜慕下意識地舉起手電筒照過去,只見凌湘雪雪白的鞋面上,此刻已經纏上了好幾條墨綠色的藤蔓。在手電筒光照之下,那些藤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她的褲管裡鑽去,數量還在不斷增加。

江瑜慕趕緊伸手一把抓住她腳腕處的藤蔓,用力往外拽。凌湘雪痛叫了一聲,面色發白:“不行!它們黏在我身上了,還有,你不能照!快把手電筒移開!”

江瑜慕連忙將光束移向別處,柳亦奇和沈倩男也趕了過來,看到纏在凌湘雪腿上的藤蔓,見扯不行,柳亦奇當機立斷拿出匕首便割,可這些藤蔓和之前一路上遇到的完全不同,韌性極強,匕首割了半天只割斷了幾根,割的速度遠遠趕不上藤蔓蔓延的速度。

拽也不行,割又太慢,幾人一時間束手無策。

此刻更多的藤蔓已經沿著樹幹源源不斷地爬了上來。它們像是能感應到活人的氣息,蔓延的方向直指三人所在之處。

柳亦奇一面揮刀不停地砍著不斷逼近的藤蔓,一面護住身後的人。但藤蔓的數量太多了,砍了這條又來一條。

見此情景,凌湘雪忽然說道:“你們快走,不要管我了。”

“不行!“江瑜慕喊道,“我們不會丟下你的,一起進來的,就一起出去!”

沈倩男也說道:“湘雪你別怕,我們一定有辦法的!”

柳亦奇雖然不說話,卻也蹲下身來,放棄了阻擋逼近的藤蔓,一心一意地割著凌湘雪腿上的纏繞。

“不行!這樣下去我們都要死在這裡!“凌湘雪的聲音急切而懇切,“這藤蔓是割不完的,你們快走!不要為了我把命搭在這裡,我不想害你們!”

“割得完的!湘雪,你先別放棄自己。“沈倩男咬著牙說道。

凌湘雪的眼眶已經紅了,她用力嚥了一下,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她看了看越來越多湧上來的藤蔓,又看了看正在拼命為她割藤蔓的三個人,他們每一個人都可能因為她而喪命。

她一把推開正在割藤蔓的柳亦奇,又猛地推開蹲在身旁的江瑜慕。兩人都沒有防備,被她推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

凌湘雪紅著眼眶,看著他們,輕聲說道:“你們接下來要小心,保重。”

說完,她轉過身去,縱身躍向了中間那無盡的黑暗之中。

三人同時呆在原地,誰也沒想到她會在這種時刻如此決絕。等反應過來時,她的身影已經被那片濃稠的黑暗吞沒了。

江瑜慕被這突如其來

的變故驚得愣在了原地。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事,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從自己面前消失在黑暗之中,連伸手去抓的機會都沒有。一秒鐘前她還站在自己面前,一秒鐘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只有黑暗,無底的、沉默的黑暗。

等他回過神來,他猛地撲到凌湘雪跳下去的位置,趴在樹幹的邊緣拼命往下喊她的名字。

“湘雪!!湘雪!!”

回答他的只有空蕩蕩的回聲,在地宮深處一層一層地反彈,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後歸於沉寂。

江瑜慕跪在樹幹上,額頭一下一下地磕在粗糙的樹皮上,痛哭失聲。他不是一個輕易哭的人,但此刻他已經控制不住。

柳亦奇此刻還算清醒,知道現在絕不是悲傷的時候。她一把拽起癱在地上的江瑜慕,厲聲道:“我們快走!”

江瑜慕癱坐在那裡,哭喊著:“我不走!我不走!”

沈倩男也用力拉起他,眼眶通紅,聲音卻硬撐著沒有顫抖:“我們心裡也不好受!但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我們不能讓湘雪白白犧牲!”

兩人架起癱軟的江瑜慕,順著原路拼命往上跑。那些藤蔓起初還在身後緊追不捨,氣勢洶洶,但只追了一小段便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像是失去了興趣似的,縮了回去。

柳亦奇和沈倩男一路拖著江瑜慕,也有些力竭了。三人在一段寬闊的樹幹上停下來喘息。江瑜慕癱軟在一旁,像是丟了魂一樣,雙眼空洞,一句話也不說。

柳亦奇看著他這副模樣,走到他身邊,緩緩說道:“你聽我說。先別太難過,我覺得湘雪不一定會死。”

江瑜慕原本灰敗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光。他猛地抬起頭,急切地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柳亦奇伸手指向下方那片濃稠的黑暗:“如果我沒猜錯,下面應該全是藤蔓。她掉下去不一定會摔死,藤蔓可以起到緩衝。只是不知道人被這些藤蔓接住之後會怎樣,所以我們得趕緊想辦法走下去,也許還來得及救她。”

“你說的是真的?“江瑜慕激動地一把抓住柳亦奇的手腕。

柳亦奇點了點頭:“這種情況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上次來的時候有木廣珠,一路上沒被藤蔓襲擊過。那次最大的困難是最下層植物產生的瘴氣。至於藤蔓會這樣大規模地攻擊人,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不過根據剛才的情況,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麼?”

“這些植物,不能用光照。“柳亦奇緩緩說道。

沈倩男也想起來了,正是她拿手電筒往下照了之後,藤蔓才開始瘋狂湧上來的。她的臉色變了變,對江瑜慕說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什麼都沒搞清楚就貿然行動,才害得湘雪。。。”

“不是你的問題。“江瑜慕搖了搖頭,他已經逐漸恢復平靜,“就算你不照,越往下走那些聲音一定會越來越大,我們之中遲早有人忍不住往下照的,佈陣的人就是利用了人的這種恐懼心理。”

柳亦奇贊同地點了點頭。然後她說道:“接下來還是由我走在最前面。除了走路,儘量不要做別的動作,能不開口說話就不要開口。”

她這麼說,一是怕後面還有什麼以聲音或震動為觸發條件的機關,二是不想讓兩人再鬥嘴分散注意力。

接下來的路,三人格外小心翼翼,經歷了方才的變故,氣氛變得極其壓抑。沈倩男和江瑜慕再也沒有拌過

一句嘴,甚至直到走到最下層,三人都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又走了將近兩個小時,幾人終於來到了路的盡頭,最底層。

此前從上方往下望去時的那片無盡黑暗,原來果真是密密匝匝的藤蔓。地宮的最下方是一片開闊的空間,大約數百上千平方米,地上遍佈各種奇異的花卉草木。正中間矗立著一棵巨大的古樹,樹幹粗得不知要多少人才能合抱,高約二三十米,枝杈錯綜複雜地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有些樹枝已經垂落到了地面,扎入泥土之中,藤蔓沿著地面蔓延了數米之遠,枝葉茂密得遮天蔽日。

從上面往下望時只看到一片漆黑,但此刻站在地面仰望,卻能看到層層枝葉之間透出幽幽的綠光,那是隱藏在葉子當中的某些東西散發出來的微弱光亮,像是一片倒掛的星空。

三人趕緊來到樹幹附近。按柳亦奇的推測,凌湘雪從上面跳下來,若沒有掛在樹上,很可能就落在了樹幹周圍。

江瑜慕沿著樹幹往左找,沈倩男和柳亦奇往右找。分開之前柳亦奇再三叮囑,不要用手電筒,也儘量不要發出聲音。

不一會兒,果然在一處已經垂落到地面的樹枝上,江瑜慕發現了一個人影。

那個身影掛在離地面兩米左右的枝杈間,衣服和凌湘雪的一模一樣。江瑜慕急忙跑過去,是凌湘雪,但她此刻雙目緊閉,昏迷不醒。

江瑜慕小心翼翼地將她從樹枝上抱了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均勻,似乎沒有受什麼重傷。他一面按著她的人中,一面輕聲喚著她的名字,此時柳亦奇不讓發聲的囑咐早已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只按了五六下,凌湘雪便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看到江瑜慕的那一刻,臉上露出一種恍惚的、不敢置信的表情,喃喃問道:“我……沒死嗎?這是哪裡?”

江瑜慕一把將她抱住,聲音發顫:“你沒死!你沒死!我找到你了!”

他鬆開她的時候眼眶已經紅透了。凌湘雪看著他的樣子,也有些不好意思,低下頭輕聲說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江瑜慕將她扶起來。“你怎麼找到我的?倩男和柳姐姐呢?“凌湘雪問。

“她們也在附近找你,是我先發現的。“江瑜慕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沒受傷吧?腳上的藤蔓呢?”

凌湘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愣了一下:“腳上的藤蔓……我也不知道,怎麼不見了?”

江瑜慕也覺得奇怪,剛才那些藤蔓纏得那麼緊,匕首都割不斷,怎麼會自己消失?

江瑜慕雖然心中疑惑,但此刻最重要的是她沒事。“那就好,沒事就好。“他長長地鬆了口氣,帶著凌湘雪去找柳亦奇和沈倩男。

兩人見到凌湘雪安然無恙,都是十分高興。沈倩男衝上去一把抱住了她:“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跳下去的時候我差點。。。“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似乎覺得在這種場合說”差點哭了”有損自己的形象,便改口道,“差點也跟著跳下去了。”

凌湘雪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來,輕聲笑道:“倩男姐,你抱得太緊了……”

柳亦奇沒有像沈倩男那樣激動,只是走到凌湘雪面前仔細打量了她幾眼。凌湘雪迎著她的目光,主動說道:“柳姐姐,我沒受傷,真的。”

柳亦奇點了點頭,說道:"下次不許這麼亂來了"。

凌湘雪乖巧的點了點頭。

四人休整了一會兒,便沿著巨樹周圍開始搜索。由於太多的樹枝從上方直***地面,大樹四周簡直像一片小樹林,稍不留神走遠了就可能迷路。

主樹幹也大得出奇。幾人沿著樹幹繞行,走了大約一刻鐘,在樹幹的一側發現了一個一人多高的樹洞。柳亦奇當先走了進去。

幾人來到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巨大空洞之中。空洞里布滿了盤根錯節的巨大藤蔓,黑得什麼也看不見。

江瑜慕問道:“這裡怎麼一點亮光都沒有?又不能用手電筒照明,我們要怎麼走?“他的話音在空洞中激起陣陣回聲,層層疊疊地傳出去,竟聽不出這裡到底有多大。

此時凌湘雪開口了。她的語氣和平時有些不同,不再是那種柔柔怯怯的調子,而是帶著幾分冷靜的篤定,像是進入了某種她熟悉的狀態。

“這棵樹應該就是木磐,整個青蔓橈虛陣的核心。“她說,“安博士跟我講過,木磐內部只能用一種叫螢火瓜的東西來照明。”

說完,她徑直朝黑暗中走去,腳步輕快而果決,毫無遲滯,彷彿對這裡的地形瞭然於胸。

片刻之後,遠處騰起了一團幽綠的亮光。隨之越來越多,一團一團地傳遞開來,像是某種感應被觸發了,最終將眼前整個空間都籠罩在了一層幽幽的綠光之中。

江瑜慕這才看清,這裡與其說是樹洞,不如說是一片廣袤的地下林地。只是這片林地全部由粗大的根蔓組成,遮天蔽日,在空中和地面交錯糾結,看不到一塊山石。

凌湘雪說道:“安博士說過,在木磐內部只能用螢火瓜點亮。其他光源的照射會引發幾種寄生藤蔓噴出毒霧,所以千萬不能用手機或者手電筒。”

她所說的螢火瓜,是一些細小藤蔓上長著的人頭大小的圓形球狀物。並非果實,而是異形的莖塊。這些藤蔓盤在巨大的根系上,似乎是依附根系而生。說是細小,實際也有手臂粗,一圈一圈緊緊纏繞著根系,只因根系太過粗大,才不顯眼。

江瑜慕心想,幸虧凌湘雪跟來了。如果沒帶她,恐怕自己幾個人早就交代在這裡了。他問道:“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樹根?”

凌湘雪答道:“這些不算樹根,是一種叫裂山根的罕見植物。只在極深的地下洞穴中生長,生長速度極快,數百年間就能填滿一座山腹。”

柳亦奇問道:“那你剛才說的毒霧,又是怎麼回事?”

凌湘雪解釋道:“裂山根本身沒有毒,但寄生在它上面的幾種藤蔓有劇毒。這裡終年不見光,那些藤蔓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環境。外界光源一照上去,它們就會本能地噴出毒霧作為防禦。用手機或手電筒照的話,我們可能當場中毒身亡。”

江瑜慕驚道:“好險。“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凌湘雪微微一笑:“大家先休息一下,恢復體力。等會兒跟著我走就好。”

"跟著你走?"

休息了片刻,凌湘雪打頭,腳步輕盈地順著一條粗大的根系向前走去。

幾人緊緊跟隨。前方盤根錯節的根系密如蛛網,毫無規律可言,但凌湘雪腳步不停,從一道道看似毫無差別的縫隙中穿行。

原來整座青蔓橈虛宮便是一團亂麻似的裂山根糾結而成,上下左右都看不到盡頭,全是橫七豎八的碩大根系,一點土石泥塊也見不到。若將這裡縮小來看,就像一團麻

繩被狠狠揉在了一起,人在其中行走,猶如螻蟻一般渺小。

一路上凌湘雪不時伸手觸碰身邊的螢火瓜,所過之處光亮成片,照亮四周。但走過不遠,身後的螢火瓜便慢慢熄滅。在這片幽光之下,青蔓橈虛宮更顯神奇,時不時能看到喇叭大小的鮮紅花朵盛開著,七八朵聚成一團,極美極豔。人一走近,那些花便微微顫抖,垂下頭來,彷彿有生命一般,害怕外人窺見了它們的美色。除了紅花之外,還有不少銳利的木刺。小的不過手掌長,大的有一人粗細,尖端泛著幽幽的青光。

凌湘雪邊走邊提醒:“那些紅花是青山藤的花,千萬不要碰。一碰就碎,碎了之後會釋放粉末狀的花毒。那些尖刺是虛山藤的枝,也有劇毒。”

又走了一段,凌湘雪忽然停下了腳步。她的神色驟然緊張起來,回頭朝幾人連連擺手,示意不要說話也不要動。

江瑜慕輕手輕腳地湊上前,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前方根系之上,藤蔓糾結成了一個兩人高矮的球形,橫在路當中,堵住了前行的方向。這團草球其貌不揚,不過是密集的藤蔓纏繞而成,但裡面隱隱有亮光透出,似乎包裹著什麼活物,隨著眾人的呼吸緩緩跳動著。

江瑜慕小聲問道:“這是什麼?”

凌湘雪身體微微發顫,壓低聲音說道:“這……好像是木磐。”

“它怎麼讓你這麼害怕?”

“大家別看它現在安安靜靜的。“凌湘雪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多說一個字都會驚動那團東西,“安博士在古文獻裡查到過,這東西一旦受到驚擾,方圓五百步內,螻蟻無生。”

此刻沈倩男湊到江瑜慕耳邊,低聲說道:“她平時也這麼說話嗎?”

江瑜慕小聲問:“怎麼說話?”

沈倩男嘀咕道:“不知道為什麼怪怪的,文縐縐讓人挺不舒服的。”

凌湘雪又看了那團木磐幾眼,然後帶著大家走向一旁,遠遠地繞了過去。

走了許久,凌湘雪終於開口道:“到了!”

她快步跑了幾步,攀上一條巨藤,從兩道根系的裂縫中鑽了出去,探出身子朝下面的幾人招手。

三人依次鑽出,眼前豁然一亮,他們所在之處是一個被裂山根層層圍住的圓筒形空洞的高處。空洞四壁被裂山根環繞著,整體看上去十分平整。空洞下方露出了石質地面,地面上擺著四個石壺,裡面盛放著顏色各異的液體。

凌湘雪此時終於露出了笑容:“大家隨我下去!這裡很安全,我們到底下休息一會兒。”

幾人輕快地攀到最底部,踩了踩地面,十分堅固。

江瑜慕問道:“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們還要去哪兒?”

凌湘雪指了指空地中央的四個石壺:“這裡就是青蔓橈虛宮的出口。”

江瑜慕詫異道:“出口?”

凌湘雪笑道:“這裡既是入口,又是出口。現在只需要把裂山根的汁液分別注入這四個石壺,就能打開通道。”

眾人聽了,神情都變得凝重起來。

凌湘雪也收起了笑容,認真地說道:“大家決定是現在就走,還是再歇一會兒?進去之後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最好做足心理準備。”

沈倩男說道:“我已經休息好了,現在就走吧。”

江瑜慕點了點頭,然後對凌湘雪說道:“好。但是湘雪,你就留在這裡吧,裡面還不知道有什麼危險。”

凌湘雪說道:“我都陪你們走到這裡

了,又怎麼會怕危險?再說裡面情況未知,多一個人出主意總比少一個好。”

江瑜慕說道:“那好吧。進去之後你緊跟在我後面,我會保護你的。”

凌湘雪輕聲道:“謝謝你。那我們走吧。”

“我還沒說話呢。”,此刻半天沒出聲的柳亦奇突然開口,自從凌湘雪提出主動帶路開始,她就一直在後面跟著,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過。

凌湘雪微怔:“怎麼了?還有什麼問題?”

柳亦奇說道:“大家別見怪。既然我們馬上就要一起進去了,湘雪,我想問你幾句話。”

凌湘雪坦然道:“柳姐姐儘管問,我知無不言。”

柳亦奇的目光平靜但銳利:“這個地宮錯綜複雜,是一個天然的迷宮。你也是第一次來,可一路上你輕車熟路,幾乎不做判斷就來到了這裡。包括繞開那個木磐的時候,迂迴了那麼遠,一路上也沒有停過。你是怎麼做到的?”

凌湘雪微微一笑:“其實這些都是安博士告訴我的。他對這裡做過很詳細的研究,連路線都給我描述過。實際的情況跟他說的基本吻合,所以看上去就像我輕車熟路一樣。”

柳亦奇說道:“那安博士又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

凌湘雪說道:“這我也不太清楚,他人就在我們學校,如果我們能平安出去,到時候你可以親自去問他。”

江瑜慕對柳亦奇說道:“今天要不是湘雪在,我們還不知道會怎樣呢。”

柳亦奇眉頭一皺:“喲,有人不高興了,當我沒問好了。”

凌湘雪輕聲說道:“沒事的。換作是我也會有這樣的疑慮。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團結一致。我這就去打開出口。”

三人靜立一旁,注視著凌湘雪的一舉一動。

凌湘雪拔出一根裂山根,來到第一個石壺邊,用手輕輕一擠。乳白色的汁液滴滴答答地滴入石壺中碧綠色的液體裡。

汁液入水,激起一道漣漪,很快便與壺中的綠水混為一體。

凌湘雪又擠了一次,就聽壺中傳來一聲響亮的吸吮之音。水面現出一道漩渦,驟降半分,隨後慢慢恢復了平靜。

凌湘雪低聲道:“可以了。“抬頭對幾人微微一笑,便走到了第二個石壺旁。

第二個石壺中盛著黑色的液體。白色的裂山根汁液滴入其中,格外醒目。同樣是一聲吸吮、一道漩渦,便成了。

凌湘雪依次操作,不多時便走遍了四個石壺。做完之後她快步走回幾人身邊,點頭示意:“可以了,我們稍等片刻。”

漸漸地,樹枝崩裂的聲音由遠及近傳來。最後整個空洞四壁的裂山根都顫動了起來,地面嗡嗡震動,“嘎啦啦、嘎啦啦”的聲音四處響起。

凌湘雪一動不動,似乎並不擔心。江瑜慕也不亂問。只有沈倩男輕聲叫道:“湘雪,怎麼了?”

凌湘雪清脆地答道:“出口要打開了!”

話音未落,眾人面前的牆壁上,裂山根一層一層地向兩側分開。如此巨大的根系竟如手指般靈活,嘎啦啦響個不停。眼見著一個亮晶晶的洞口顯露了出來。洞口一現,震動聲便迅速止息了。

凌湘雪喜道:“好了!我們走吧。”

江瑜慕不禁讚道:“真是神奇!”

凌湘雪說道:“我們所在的這一圈,都是裂山根主脈的一部分。現在我們要進入的,是主脈的內部。這裡所有的根系都是從一條主脈上生長出來的,換句話說,整個青蔓橈虛宮,無論

多麼龐大,本質上都只是一棵植物。”

凌湘雪帶著大家朝洞口走去。

忽然,洞口中傳來了咧咧風響,似乎有一股氣流正從裡面湧出。

江瑜慕正要提醒,凌湘雪的臉色驟然大變,驚叫道:“不好!氣味不對!大家快跑,是瘴氣!”

凌湘雪從方才起一直胸有成竹,此刻忽然慌了神。大家知道事態嚴重,紛紛向後急退。

凌湘雪大聲喊道:“來不及了!大家千萬不要抵抗昏迷!越抵抗中毒越深!你們儘管放心昏過去,我會救醒你們的!”

柳亦奇忍不住喝道:“凌湘雪!你不是說沒問題嗎?怎麼會這樣!”

凌湘雪急道:“對不起大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要再說了,都怪我!大家一定要聽我的,不然性命難保!”

柳亦奇厲聲道:“你讓我們怎麼信你!萬一你是害我們呢!“說著轉頭對沈倩男和江瑜慕喝道,“你們兩個趕緊閉氣!”

“千萬不要閉氣!"

凌湘雪焦急的說道,"閉氣的話這些瘴氣會從皮膚的毛孔滲入身體,走血脈比走呼吸道更危險!到時候情況會更加嚴重,你們相信我,我真的可以救你們!真的,求求你們相信我!!”

江瑜慕一把捏住柳亦奇的胳膊,說道:“聽她的!她怎麼可能害我們!她說了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柳亦奇脾氣上來,強行掙脫。這時只聽洞口中”嗚嗷”一聲怪叫,一股極濃的淡綠色腥風噴湧而出,其勢之猛,衝得幾人幾乎站立不穩。

凌湘雪拼盡全力叫道:“大家一定要按我說的做!不要閉氣,也不要抵抗昏迷!相信我,我會救醒大家的!”

“嗡嚨——嗡嚨——“這陣腥風在空洞中激起了雷鳴般的轟響,凌湘雪的聲音被徹底淹沒,再也聽不見了。

沈倩男拽著柳亦奇的胳膊,在風聲中對她吼道:“沒辦法了,聽她的吧!”

就在江瑜慕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他感到神志中湧起一陣強烈的懷疑,這瘴氣如此兇猛,湘雪為什麼還叫我們不要閉氣,不要抵抗?

但他對凌湘雪的話深信不疑。

“昏就昏吧,“他在心裡對自己說,“當睡一覺好了。”

腦子裡一鬆,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