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冥城詭影夜逢魔

第五十章 冥城詭影夜逢魔

作者:Anarchism

逆水行舟,最是熬人。當那艘小船終於劈開巫峽那纏綿不盡的悽迷雲雨,駛入了一片水勢稍緩、卻顯得越發深沉浩蕩的江面時,天色已近黃昏。

“客官,前頭就是平都山了,酆都城便建在那山上。”老艄公站在船尾,手裡握著竹篙,指著前方那座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奇詭且陰森的小城,語氣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敬畏。

謝昭左手拄著那柄裹了熟牛皮的“斷念”重劍,站在船頭迎風望去。

這酆都城,確與她這一路走來見過的所有城池都不一樣。它沒有洛陽那種平鋪直敘的恢弘,也沒有江陵那種依水而建的秀麗。它就像是硬生生從平都山的陡峭崖壁上長出來的一般,建築依山就勢,層層疊疊,石階綿延千級,一眼望不到頭。

更奇特的是它的色調。暮色之下,城中隨處可見飄蕩的白色招魂幡與黑色的冥旗,半山腰的廟宇多用黑瓦紅柱,而在那臨江的市井下城區,卻又升騰起一片片代表著人間煙火的炊煙。空氣中,江水的腥氣、茱萸的辛辣味兒,與極其濃郁的香燭紙錢味兒詭異地揉捏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這座“鬼城”的生冷不忌。

“這地方,活人住著也不嫌瘮得慌。”謝昭抽了抽鼻子,嘀咕了一句。

“心裡沒鬼,便處處是人間;心裡有鬼,便是身在清明之境也如臨深淵。”

船艙簾子被一隻穿著鹿皮小靴的足尖輕輕挑開,阮心語緩步走了出來。她今日依舊穿著那襲煙青色的交領長裙,外罩著輕薄的月白披帛。兩管空蕩蕩的袖子在江風中微微擺動。經過這段時日的休養與玉靈芝藥力的化散,她的面色已經恢復了常人的白皙紅潤,那雙眸子也越發明亮深邃。

船隻靠岸,謝昭先一步跳上那長滿青苔的石階,左手將重劍重重一頓,穩住身形後,這才伸出右手,虛虛地護在阮心語身側。

阮心語並不去扶,只是腰肢輕擺,足尖精準地踏在那些滑膩石階上最穩當的突起處,身形如風中飄絮,看似緩慢,實則輕靈至極地落了地。

兩人順著那陡峭的石階一步步往城裡走去。

這酆都城乃是北晉益州與南楚荊州的交界之地,屬於兩不管的地帶,加之那座神秘莫測的“閻羅樓”總舵便隱於此地地下,城中風氣極其詭譎。

街邊的小攤販們,一邊大聲吆喝著鍋裡滾燙鮮香的紅油湯粉,攤子旁邊卻往往還擺著一堆扎得極其逼真的紙人紙馬。來往的行商、刀客與當地百姓,對此早已見怪不怪,甚至有人一邊吃著粉,一邊順手買兩疊黃紙揣在懷裡,預備著夜裡出去燒。

兩人順著主街前行,不多時,前方出現了一座橫跨在城內湍急溪流上的拱形石橋。

那石橋造型古樸,橋欄上雕刻著諸多面目猙獰的鬼卒夜叉,橋頭立著一塊缺了角的石碑,上書三個暗紅色的大字——“奈何橋”。橋下溪水激盪,水汽瀰漫,將整座橋籠罩在一層陰冷的薄霧之中。

謝昭停下腳步,看著那塊石碑,忍不住咧嘴一樂:“嘿,這地方的人還真會玩,仿著陰曹地府的物件兒造橋。心語,你說這橋上會不會真有個賣孟婆湯的老婆子?”

阮心語站在橋頭,水風將她的長髮吹得微微凌亂。她看著那橋下翻滾的水流,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聲音極輕,像是一聲嘆息:“若真有孟婆湯,一碗下去,

前塵盡忘,恩怨全消,倒也是件極其痛快的事。”

謝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心裡猛地一抽,那隻握著重劍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骨節都泛出了青白色。她知道阮心語心裡揹負著什麼,那些血海深仇、那些關於阮心柔的噩夢,若是能忘,對阮心語來說確實是解脫。

可是,若是忘了,那她們之間這段建立在血肉與廢墟之上的牽絆,是不是也就煙消雲散了?

謝昭單腿往前蹦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軀直直地擋在了阮心語面前,替她遮去了橋面上吹來的冷風。

“我不管它是真橋還是假橋。”謝昭低下頭,看著阮心語那雙清冷的眼睛,語氣裡透著一股子蠻不講理的霸道與執拗,“你要是想過這橋,我就揹你過去。若是那孟婆真敢端湯來給你喝,我就一劍把她的攤子砸了。這世上的事,好的壞的,咱們都得清清楚楚地記著。閻王爺想收你的魂,孟婆想洗你的腦子,得先問問我手裡這把劍答不答應!”

阮心語看著眼前這個因為一句戲言就急得紅了眼的傻子,心中的那點陰鬱忽然就散了。

她微微仰起頭,唇角漾開一抹極甜、極軟的笑意,那笑容配上她空蕩蕩的雙袖,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悽豔。

“傻子。”

阮心語用鼻尖輕輕蹭了蹭謝昭那有些粗糙的下巴,“我若是忘了你,誰來給我穿衣?誰來給我暖腳?你這般粗笨,若是離了我,怕是連買個包子都要被人騙了去。放心吧,我不喝那勞什子湯,我要生生世世都記著你,纏著你,煩死你。”

謝昭聽得心裡熱氣翻湧,剛才的慌亂瞬間被巨大的狂喜淹沒。她嘿嘿傻笑著,右臂極其自然地攬住阮心語的腰肢:“這就對了。走,咱們過橋!”

兩人相依相偎,剛剛踏上那溼滑的“奈何橋”,便聽得前方石階處傳來一陣極輕、極有規律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似常人走路,落地無聲,卻帶著一種令人極度壓抑的清冷之氣。

阮心語抬眸望去。

只見迎面的青石階上,緩緩走下來一行人。皆是女子,身著統一的雪白道袍,手持長劍,頭挽道髻。她們的神情如出一轍的冰冷孤高,彷彿這周遭市井的煙火氣和紙錢味兒,都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汙穢。

為首的那位女道長,年約四旬,容貌如冰雕玉琢般精緻,卻死寂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她手中握著一柄帶鞘的長劍,劍柄上墜著冰藍色的流蘇,整個人就像是一柄常年浸泡在寒淵裡的利刃。

“那是峨眉派的輕身功夫,看這裝束與氣度,為首的那位恐怕便是峨眉掌門,凝月道長。”阮心語壓低聲音,目光微微閃動。謝昭聞言,左手微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重劍的角度。

凝月道長走在最前,目光本是平視前方,但在與阮謝二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的腳步微微頓了半拍。

她的目光如同兩道極寒的冰錐,先是掃過了阮心語那兩管空蕩蕩的袖子,隨後落在了謝昭那柄散發著濃烈血煞之氣的重劍上。

凝月道長生平最厭惡的便是凡塵的殺戮與情慾,在她眼中,這對一紅一青、殘缺不全卻又緊緊依偎的女子,身上那股子濃得化不開的紅塵孽緣與血腥氣,簡直是對這清淨天地的褻瀆。

“退後。”

凝月道長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如寒霜過境。

她身後的幾名年輕峨眉弟子立刻如臨大敵,齊刷刷地

往後退了兩步,緊緊貼著橋欄,甚至有人用手掩住了口鼻,彷彿阮心語和謝昭身上帶著什麼髒東西一般。

凝月道長寬大的道袍袖子輕輕一拂,一股極度冰冷排外的內力形成了一道無形的氣牆,將她的弟子們死死護在身後,隨後目不斜視地從兩人身旁走過。

謝昭見狀,心頭火起,正要發作:“你這老道姑……”

“阿昭。”

阮心語輕叱一聲,止住了謝昭。她微微側過頭,看著凝月道長遠去的背影。

“理她作甚。”阮心語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走出不遠的凝月道長聽見。她甚至故意將身子往謝昭那沾著血腥氣的紅衣上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譏誚至極的冷笑,“修了一輩子的清淨道,連這江面上的風都覺得髒。把自己的徒弟當琉璃罩著,生怕沾了半點活人的煙火氣。這般畏首畏尾,哪是在修道,分明是提前給自己造了口乾淨棺材。這等死氣沉沉的乾屍,也配對我們避之不及?”

前方凝月道長的背影微不可察地猛然一僵,握劍的手指瞬間收緊,顯然是被這句刻薄至極的話刺中了痛處。但她自持身份,終究沒有回頭破戒,只是冷哼一聲,帶著弟子們步履略顯凌亂地加快了腳步,消失在了薄霧之中。

“走吧,這橋上的風太冷,吹得人沒興致。”阮心語收回目光,淡淡說道。

過了奈何橋,兩人順著主街去探訪葉殊衡提起過的那位神農谷老前輩的住處。

一番周折,找到那條名為“陰陽巷”的老街時,卻發現那裡早已物是人非。向街坊鄰居幾番打聽,才知道那位性情古怪的老前輩早在三年前便已駕鶴西去。

“老人家走得急,也沒個親眷收殮。”一個在街口賣扎紙的老頭嘆息道,“後來他屋子裡的那些破銅爛鐵、醫書古籍,都被幾個地痞收去,一股腦兒地賣到了這地底下的‘奈何坊’去了。”

“奈何坊?”謝昭問道。

“就是這酆都城最大的地下黑市。”老頭指了指腳下,“在那底下呢。啥見不得光的東西都有。”

阮心語與謝昭對視一眼,心中瞭然。看來要想尋得枯木道人當年的那本《煉毒手札》,非得去那深不見底的黑市走一遭了。

此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酆都城的夜,比白天更加陰森。街頭巷尾開始亮起一盞盞幽藍色的燈籠,那是用特殊油脂熬製的“鬼火”燈,照在人臉上,顯得格外詭異。

“那手札和‘黃泉冥火蓮’既然都在那地下深淵,咱們明日備足了東西再下去探。”阮心語看著那些幽藍的燈火,“今夜先找個地方落腳。”

兩人在臨江的崖壁上,尋了一家名為“長庚樓”的三層高大酒樓客棧。

這酒樓建得極為雄偉,站在高層,推窗便可俯瞰滾滾長江和半個鬼城。

兩人要了一間視野極佳的上房。謝昭將行囊安頓好,正準備喚小二送些熱湯熱菜上來,忽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快、甚至帶著幾分跳躍感的腳步聲。

“叩叩叩。”

房門被敲響,一個熟悉且欠揍的聲音傳了進來:“阮姑娘,謝女俠,故人來訪,可願賞杯水酒喝?”

謝昭猛地拉開門,只見門外站著一個搖著摺扇、一身白衣勝雪的男子,正衝著她們笑得一臉燦爛。

“陸凌霄?!”謝昭瞪大了眼睛,“你小子屬狗皮膏藥的嗎?怎麼我們走到哪你跟到哪?”

陸凌霄毫不客氣地擠進門

,自顧自地在圓桌旁坐下,倒了杯茶水一飲而盡。

“非也非也,謝女俠此言差矣。這叫有緣千里來相會。”陸凌霄搖著扇子,目光看向坐在軟榻上的阮心語,見她氣色大好,眼中閃過一絲由衷的欣慰,“阮姑娘,看你這面色如桃花般紅潤,想必那神農谷一行,是逢凶化吉了?”

“託你的福,沒死成。”阮心語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陸公子這輕功果然了得,這般快便到了酆都。不知陸公子來這鬼城,又是看上了誰家的寶貝?”

“我這可是碰巧尋到了二位。”陸凌霄收斂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將摺扇在桌上一敲,“上次在長安城,我便跟二位提過這閻羅樓。這幾日我在這酆都城裡遊蕩,聽到了一個極不好的消息,事關二位。我本想報信,奈何不知二位萍蹤何處,正巧今日在城中瞥見二位的身影,這便趕緊尋了過來。”

聽到“閻羅樓”三個字,謝昭和阮心語的神色都變得凝重起來。

“陸兄請講。”謝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陸凌霄壓低了聲音,神情肅穆:“閻羅樓的規矩,二位是知道的。他們只做生意,不結私怨,認錢不認人。只要接了‘商單’,那就是不死不休。被他們盯上的人,至今還沒有一個能活著逃脫的。”

阮心語微微頷首:“你上次在長安曾提過,他們樓主是‘閻羅王’晏九泉。這規矩我們也略知一二。只是不知,這與我們有何干系?”

“關係大了!”陸凌霄嘆了口氣,看著兩人,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擔憂,“我打聽到,黑市上懸賞二位人頭的花紅,已經被加到了一個駭人聽聞的天價。而就在昨日,閻羅樓接下了這單生意。”

謝昭倒吸了一口涼氣,左手猛地一拍桌面:“誰幹的?!是誰非要置我們於死地?!”

陸凌霄搖搖頭:“閻羅樓殺人,從不洩露僱主身份,這是鐵律。被殺的人到死都不知道是死在誰的錢袋子下。這閻羅樓等級森嚴,除了樓主晏九泉,手下還有負責接單的‘判官’,以及高級殺手‘黑白無常’,中低層的‘牛頭馬面’和無數‘鬼卒’。我只知道,負責執行這單任務的,正是閻羅樓的高層殺手——‘黑白無常’。”

他將摺扇合攏,面色凝重地看著兩人:“二位,這酆都城便是閻羅樓的老巢。你們此時來這裡,簡直是羊入虎口啊!聽我一句勸,趁著夜色,趕緊走吧!”

阮心語聽完,臉上的神色卻並未有太大的波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桌上那跳動的燭火,眼中閃爍著如星子般深邃的光芒。

“走?天下之大,若是有閻羅樓的追殺,走到哪裡不都是一樣的?”阮心語的聲音極其平靜,“更何況,我想要的東西就在這地底下。若是現在走了,我這身子骨,又能撐到幾時?”

“可是……”陸凌霄還想再勸。

“陸兄。”謝昭打斷了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勁,“多謝你跑這一趟來報信。但這世上,沒有我們闖不過去的鬼門關。他們若真敢來,我這把重劍,倒要看看這世上是不是真有砍不死的鬼!”

陸凌霄看著這兩人一個清冷如冰,一個暴烈如火,卻偏偏都透著一股子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倔強,無奈地搖了搖頭。

“罷了罷了,言盡於此。我這神偷只會跑路,打架這種粗活我可幹不來。二位多保重,我先撤了

!”

說罷,陸凌霄摺扇一搖,身形如一縷輕煙,直接從窗戶掠了出去,瞬間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色愈深。

長庚樓外,江水滔滔。

謝昭將門窗仔細鎖好,又在門後抵了一張沉重的八仙桌。她和衣坐在床外側的腳踏上,將那柄重劍橫在膝頭,閉目養神。

阮心語躺在內側的床榻上,身上蓋著錦被,呼吸平穩。

屋內的燭火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

“呼——”

一陣極其陰冷的風,不知從哪裡漏了進來。

謝昭猛地睜開眼睛。

這房間門窗緊閉,哪裡來的風?

她警惕地握住劍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掃視。

就在這時,地面上的青磚忽然發出了一陣極其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蠕動。

“嘩啦——”

一聲鐵鏈相撞的脆響驟然在房內炸開。

沒有門窗破碎的聲音,兩道極其詭異的黑影,竟然像是兩灘水銀一般,從地面那極細的磚縫中“滲”了出來,然後迅速在半空中凝聚成形。

那是兩個身高超過八尺的人影。一人戴著高高的白紙帽,身穿白袍;一人戴著黑布帽,身穿黑袍。兩人的臉上都戴著慘白與漆黑的無常面具,手中各持一條粗長的精鋼鎖鏈,鎖鏈的頂端掛著鋒利的奪命飛鉤。

“陰曹地府,拘魂索命!”

兩道不似人聲的淒厲鬼嘯同時響起。

話音未落,兩條鎖鏈如同兩條出海的毒龍,帶著淒厲的風聲,竟是雙雙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意圖直接繞過謝昭這道屏障,直奔床上的阮心語而去!

“裝神弄鬼!”

謝昭一聲怒吼,她根本沒有起身。她單腿盤坐在腳踏上,左手握住那八十一斤的重劍“斷念”,猛地向後上方一撩,硬生生封死了那兩條鎖鏈的必經之路。

“鐺!鐺!”

兩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那精鋼鎖鏈砸在重劍上,卻並未彈開,而是如活物般順勢一繞,死死纏住了寬闊的劍脊!

“下來!”地底下的黑白無常齊聲厲喝,兩股陰寒至極的內力順著鐵鏈狂湧而至,同時雙臂發力,試圖藉著謝昭單腿盤坐、重心不穩的劣勢,連人帶劍將她拖入那地磚下的窟窿裡。

“就憑你們這兩隻小鬼,也想拖我的劍?!”

謝昭眼中兇光大盛,右腿猛地向下一沉,腳掌猶如生了根一般死死釘在地板上。她不僅沒有被拽動分毫,反而將體內的“焚天烈陽功”運轉至巔峰,至陽至剛的真氣如火山爆發般順著重劍反衝而去。

“砰!”

滾燙的熱浪順著鐵鏈直衝地下,震得那黑白無常虎口崩裂,鐵鏈燙如烙鐵,險些拿捏不住。這兩人面具下的眼神滿是驚駭,情報上只說目標有個斷腿的殘廢保護,卻沒說這殘廢有一身這等重若千鈞、猶如鐵塔般的霸道內力!

鎖鏈崩得筆直,發出劇烈的聲響。黑白無常深知力拼不過,若再糾纏必被這狂暴的內力震碎經脈。作為頂級殺手,一擊不中即刻遠遁是鐵律。

“撤!”

兩人極有默契地同時鬆開鎖鏈的一端,任由那兩截鐵鏈被謝昭的巨力扯飛。緊接著,他們身形一晃,猶如兩灘融化的黑水,硬生生地從那殘破的窟窿中滑了下去。

謝昭左手一抖,將纏在劍上的斷鏈甩落,單腿猛地一蹬地面,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彈射而起,照著那窟窿狠狠劈下一劍。

“轟!”

木屑橫飛,地板被徹底砸穿,但那兩道

鬼魅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只餘下長庚樓下暗巷裡漸漸遠去的微弱風聲。

謝昭拄著重劍,站在那窟窿邊緣,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剛才那一戰雖然短暫,但那種無聲無息潛入、防不勝防的手段,卻讓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跑得真快……”謝昭啐了一口,轉頭看向床榻。

阮心語已經坐了起來,那雙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她並沒有受到驚嚇,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

“心語,你沒事吧?”謝昭連忙跳過去,“這……難道真的是鬼?怎麼能從地底下鑽出來?”

“這世上哪有鬼。”

阮心語冷笑一聲,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洞悉一切的睿智,“不過是些身法詭異、精通土遁和縮骨功的殺手罷了。披著鬼皮,幹著殺人的勾當。那鎖鏈上的倒鉤淬了劇毒,若是被掛上一道口子,神仙也難救。”

謝昭心有餘悸地點點頭:“陸凌霄說得沒錯,這閻羅樓的人,果然難纏。”

她重新把門後的桌子頂好,在床邊坐下,眉頭緊鎖:“可是心語,我還是想不通。閻羅樓不是號稱從不殺無關之人嗎?看來陸凌霄所言不假,這說明是有人買兇。到底是誰跟咱們有這麼大的仇,非得花重金請這種頂尖殺手來要咱們的命?”

阮心語靠在床柱上,眼神微眯,腦海中如走馬燈般閃過這幾年來結下的仇家。

“買兇之人,無外乎那麼幾個。”

阮心語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冷,“其一,是那位神出鬼沒的枯木道人。”

“那個爛木頭?”謝昭握拳,“他想要《神農百草經》的下卷,也想要抓你去做那什麼鬼實驗,確實有理由殺咱們。”

“不,絕不是他。”阮心語斷然否定。

“為什麼?”

“枯木是個追求極致的瘋子。在他眼裡,我這個兼修冰心訣和毒功的殘軀,是他夢寐以求的‘藥人器皿’。閻羅樓的殺手只管收割人頭,根本不懂輕重,萬一在亂戰中毀了我的心脈,他的心血就全廢了。他更喜歡像貓捉老鼠一樣親手將我們逼入絕境,買兇殺人,太沒有‘手感’了。”

謝昭深以為然:“有道理。那……難道是那個沈仙兒?”

提到這個名字,謝昭就恨得牙癢癢。

阮心語卻再次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

“沈仙兒?她現在自身都難保了。”阮心語淡淡道,“在巫山的時候,她吃了我一記蘊含十成毒功的掌風。那可是我將‘冰心訣’與‘千毒心印’糅合在一起的變異劇毒。她那條手臂現在只怕已經爛到了骨頭裡。”

阮心語看著自己的袖管,語氣篤定:“那毒,天下除了我,無人能解。她現在滿腦子想的,應該是怎麼保住自己的命,或者去求聽風樓那位神秘的樓主救命。她就算再恨我們,也沒有那個精力、更沒有那個時間,能在這短短几日內,跑到酆都城來重金懸賞我們。”

“那還能是誰?”謝昭撓了撓頭,徹底迷糊了,“總不能是那個武安王皇甫烈吧?他當時在洛陽城樓上,可是親口放我們走的。”

“皇甫烈……”阮心語沉吟了片刻,眸光微閃,“他那種權傾天下、圖謀霸業的人,講究的是‘物盡其用’。他放我們走,是因為他覺得阿昭你是一把絕世好刀,他想留著你,等你走投無路時再去為他賣命。他若是要殺我們,當時在神武長街,萬箭齊

發便可了事。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改了主意,直接派黑雲鐵騎暗殺便是,堂堂親王去黑市僱傭殺手,那是授人以柄,他不會下這種毫無格局的臭棋。”

排除了這三個最大的嫌疑人,兩人陷入了沉默。邏輯似乎走入了死衚衕,這意味著,在她們看不見的暗處,還潛伏著一條完全沒有暴露過的毒蛇。

敵在暗,我在明。這種不知道被誰盯上的感覺,就像是頭頂懸著一把看不見的鍘刀,讓人寢食難安。

“算了,想不通就別想了。”

謝昭見阮心語眉頭緊鎖,心疼地湊過去,幫她把散落的鬢髮捋到耳後。

“管他是誰買的命,管他是牛頭還是馬面。只要他們敢來,來一個我砸一個,來兩個我砸一雙。”謝昭咧嘴一笑,那笑容裡透著一股子令人安心的粗獷與堅定,“這重劍雖然不怎麼鋒利,但砸碎幾個鬼面具還是綽綽有餘的。”

阮心語看著她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心底那絲隱憂也隨之淡了去。

是啊,想那麼多作甚?這世上,只要有這個人擋在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睡吧。”

阮心語輕輕向下滑了滑身子,重新躺回被窩裡,“明日還要去那地下深淵尋手札和火蓮。那才是真正的硬仗。今夜,他們試探過了,應該不會再來了。”

謝昭點點頭,脫下那件沾滿灰塵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擠進床鋪外側。她將那柄剛剛震退了無常的重劍放置在觸手可及的枕邊,隨後極其自然地伸出右臂,將阮心語連人帶被子嚴嚴實實地攬入懷中。

謝昭身上那股如同岩漿般滾燙的體溫,一點點驅散了這酆都客棧裡揮之不去的陰寒與鬼氣。

“睡吧,管他外面是人是鬼,我在呢。”謝昭閉上眼睛,下巴抵在阮心語的發頂,輕聲呢喃。

夜更深了。長庚樓外的江水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崖壁,滿城的幽藍鬼火在冷風中搖曳不定。

在這座連閻王都忌憚的死寂之城裡,這間破了個大洞的客棧客房,卻因為這兩個殘缺之人的緊緊相擁,成了這世上最堅不可摧的堡壘。明日那萬丈深淵下的火蓮,和那未知的殺局,便留到明日再一劍劈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