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幽都黑市覓殘卷
作者:Anarchism
酆都城的清晨,並沒有因為日頭的升起而褪去那層令人心悸的陰寒。
昨夜黑白無常的夜襲,像是一場沒有留下任何血跡的幽夢,卻真真切切地在客棧的地板上留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天剛矇矇亮,謝昭便已醒來。或者說,她後半夜根本就沒敢閤眼,就那麼單腿盤坐在腳踏上,左手死死握著“斷念”重劍,像一頭護崽的母狼,警惕地聽著窗外江水的濤聲和風吹白幡的颯颯聲。
內側的床榻上,阮心語睡得倒是安穩。
直到晨光透過窗欞的縫隙,灑在那張瑩白如玉的臉龐上,阮心語才微微動了動眼睫,悠悠轉醒。她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謝昭那張掛著兩團濃重青黑、卻硬要擠出一個燦爛笑容的臉。
“醒啦?”謝昭湊過去,壓低了聲音,生怕驚了這清晨的寧靜,“餓不餓?我剛才讓小二送了熱水和熱粥上來,就在外間溫著呢。”
阮心語沒有立刻起身,只是慵懶地在被窩裡蹭了蹭,目光在謝昭那熬得通紅的眼睛上轉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又好氣又好笑的弧度。
“謝大俠這尊門神當得可真稱職,眼睛瞪得像銅鈴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昨晚去江裡抓王八了呢。”阮心語的聲音透著剛睡醒的嬌軟,語氣卻帶著她特有的促狹,“過來,扶我起來。這床板硬邦邦的,睡得我骨頭疼。”
謝昭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她的調侃。她將重劍靠在床邊,單腿在地上穩穩一撐,身子前傾,右臂極其自然地穿過阮心語的後背,將她從錦被中扶坐起來。
“這客棧也就是湊合,等咱們辦完了事,拿到了藥,咱們就去尋個好去處,弄張鋪著十層蜀錦軟絮的拔步大床,讓你天天睡在雲彩裡。”謝昭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拿過搭在床頭的青色襦裙,細心地替阮心語穿上,將那些繁複的繫帶一一打好結。
阮心語任由她伺候著,眼波流轉,輕笑了一聲:“十層蜀錦軟絮?那不熱出痱子來才怪。行了,少在這兒過嘴癮。今日咱們還有正事要辦。”
她微微揚起下巴,示意謝昭去拿梳子。
謝昭拿起木梳,站在床邊,手法雖然不夠輕柔,但極其仔細地梳理著那一頭如瀑的青絲。
“心語,咱們今天怎麼個走法?”謝昭問,“是先去尋那什麼老前輩的遺物,還是先去地底下摘那朵火蓮花?”
阮心語看著銅鏡裡謝昭認真的神情,思忖了片刻,緩聲道:“昨夜閻羅樓既然已經派了黑白無常來試探,說明我們的行蹤早已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了。葉世叔說過,那‘黃泉冥火蓮’生長在地下深淵的深處,而那裡,離閻羅樓的總舵極近。”
她微微側頭,躲開謝昭梳得稍微有些重的一下,繼續道:“若是我們貿然先去取火蓮,必然會直接撞上閻羅樓的大批人馬。到時候一旦陷入苦戰,再想回頭去黑市找那本《煉毒手札》,可就難如登天了。所以,咱們得反著來。”
“先去黑市尋手札?”
“不錯。”阮心語點點頭,“這酆都的地下黑市建在深淵入口的淺層,龍蛇混雜,閻羅樓雖然勢大,但也不會在這種雜亂的市井裡大動干戈。咱們先去把枯木道人的底細摸清楚,拿到那本手札,最後再去深淵取火蓮。若是取藥時真招惹了那些不要命的殺手,咱們拿了藥直接殺出來便是,也不必再有顧忌。
”
“好!聽你的!”謝昭將最後一根木簪插入阮心語的髮髻,滿意地拍了拍手,“洗漱吃飯,吃飽了咱們就去鑽那個什麼地底黑市!”
……
用過早膳,兩人向客棧的掌櫃打聽了去處。
那掌櫃見這兩人一紅一青,身形雖然各有不便,但氣度非凡,也不敢多問,只是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二位客官若是想去那地底下的‘奈何坊’,順著城西的主街一直走,出了西城門,便能看到一座被劈開的黑山。那裡,便是入口。”掌櫃的神神秘秘地說道,“傳說上古時候,地龍翻身,在這平都山西面硬生生撕開了一條深不見底的大裂縫,直通九幽幽冥。那裂縫最底下,還有岩漿翻滾呢!後來膽大的亡命徒便在那裂縫入口平緩的地方,依著地勢建了黑市。二位去時可得當心腳下。”
辭別了掌櫃,兩人沿著西街出城。
不多時,果然看到前方的大地彷彿被一柄巨斧狠狠劈開,一道寬達數十丈、深不見底的巨大峽谷橫亙在眼前。
這裡的地勢已經開始向下塌陷。峽谷的入口處相對平緩,兩側的巖壁上被人為地開鑿出了無數層層疊疊的棧道與窯洞。
這便是酆都城最臭名昭著的地下黑市——“奈何坊”。
這裡沒有日光的照射,終年昏暗。為了照明,市集裡到處懸掛著一種用特殊獸油熬製的燈籠,散發著慘綠色的磷火光芒,將那些在攤位前遊蕩的人影照得形同鬼魅。
謝昭左手拄著重劍,右腿每跳一步,便在石板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她用高大的身軀將阮心語護在內側,擋開那些因為擁擠而可能撞上來的行人。
兩人順著坡度緩緩向下走去。
這黑市裡賣的東西可謂是千奇百怪。有散發著腥臭味的不知名野獸骨骸,有帶著暗紅色血跡的殘破兵刃,甚至還有人在售賣從古墓裡挖出來的陪葬玉器。攤販們大多用黑布蒙著臉,或者戴著猙獰的鬼面具,對於過往的客人也不招呼,只等著識貨的人自行出價。
阮心語目光在那些雜亂的攤位上逐一掃過。她找的不是什麼金銀財寶,而是一本可能已經破爛不堪的醫書手札,這無異於大海撈針。
走了一個多時辰,兩人幾乎將這上層的黑市逛了小半圈,卻一無所獲。
“這地方也太大了,而且亂得跟狗窩似的。”謝昭有些煩躁地用劍尖挑開一塊擋路的破布,“那老前輩都死三年了,他的東西指不定被誰當擦腳布給用了,這上哪找去?”
阮心語也是微微蹙眉。這黑市的混亂程度超出了她的預料,若是這樣盲目地找下去,就算找上十天半個月也未必有結果。
就在兩人停在路邊一處售賣殘缺香爐的攤位前思索對策時,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一陣悠哉的輕笑。
“二位姑娘,可是遇上什麼難處了?要不要在下幫忙長長眼?”
謝昭猛地抬頭,只見一襲白衣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雲彩,從旁邊一座依山壁而建的三層木樓屋簷上輕飄飄地滑落下來。
那人手中搖著一把畫著山水樓閣的摺扇,衣袂飄飄,在一群灰頭土臉的黑市亡命徒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極其惹眼。
正是“盜帥”陸凌霄。
“你小子怎麼還在這兒?”謝昭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昨晚你不是說怕閻羅樓的人,先跑為敬了嗎?”
陸凌霄收起摺扇,在掌心敲了敲,臉上露出一抹極其無
辜的笑容:“謝女俠此言差矣。在下昨晚只是說回房歇息,可沒說要離開酆都啊。這鬼城的黑市可是天下奇珍的匯聚地,我這好不容易來一趟,豈有入寶山而空手回的道理?”
他轉頭看向阮心語,目光在她那恢復了紅潤的面龐上停留了一瞬,笑道:“阮姑娘今日氣色極佳,看來昨夜那兩隻‘小鬼’並未驚擾到姑娘的好夢。”
阮心語看著他那張已經徹底消了腫、恢復了風流倜儻的臉,唇角微勾,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陸公子的臉倒是好得快。怎麼,忘了大半年前在江陵城,被那毒粉燻得滿地打滾的時候了?今日還敢在這黑市裡亂逛,也不怕再碰上什麼帶毒的‘紅顏知己’?”
陸凌霄被戳到了痛處,臉上的笑容尷尬地僵了一下,隨即乾咳兩聲掩飾過去。
“阮姑娘就別拿在下打趣了。”陸凌霄四下看了一圈,壓低了聲音,“我在這黑市裡已經閒逛了好幾天了。這地方雖然亂,但我這雙眼睛,可是專辨天下奇物的。只要是這市集上擺出來的東西,哪怕是壓在最底下的破銅爛鐵,也逃不過我的眼。二位在這兒轉悠了半天,眉頭緊鎖,想必是在找什麼特定的物件吧?若信得過在下,不如說來聽聽?”
阮心語與謝昭對視一眼。這陸凌霄雖然是個賊,但眼力確實是天下無雙。有他幫忙,的確能省去不少功夫。
“我們在找一本書。”阮心語也不隱瞞,聲音清淡,“準確地說,是一本手寫的殘卷手札。封面上可能沒有字,內容多是記載一些毒理藥性,紙張應該已經泛黃,有些年頭了。”
“醫書手札?”陸凌霄挑了挑眉,“這黑市裡賣武功秘籍的騙子倒是不少,賣醫書的卻不多見。不過……”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將這幾日在黑市裡掃過的每一個攤位、每一件物品,如走馬燈般一一過了一遍。
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摺扇一拍手心:“有了!二位隨我來!”
說罷,他轉身便朝著黑市更深處、光線更為昏暗的一條岔路走去。
謝昭左手拄著重劍,護著阮心語緊隨其後。
兩人跟著陸凌霄穿過七八條汙水橫流的巷道,最後停在了一個極其破落的攤位前。
攤主是個瞎了一隻眼、瞎眼處只剩個黑窟窿的老頭,正裹著一件油膩膩的破羊皮襖,坐在一口歪斜的木箱上打瞌睡。他的攤位上擺的全是些亂七八糟的雜物:生鏽的銅錢、缺口的破碗、甚至還有幾塊不知道從哪個墓裡刨出來的爛木頭。
陸凌霄走到攤位前,用摺扇指了指那墊在木箱角下、正壓在老頭身底的破舊包裹。
“老丈,醒醒。”陸凌霄用摺扇敲了敲那口破木箱。
老頭迷迷糊糊地睜開那隻獨眼,渾濁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見謝昭手裡提著那等重器,立刻清醒了幾分。
“幾位客官,看上什麼了?”老頭聲音嘶啞。
陸凌霄也不廢話,摺扇指著那從包裹縫隙裡露出來的、用來墊穩箱角的一沓泛黃紙卷:“這玩意兒,怎麼賣?”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乾笑兩聲:“公子說笑了。這就是我從死人堆裡撿來的一堆廢紙,上面寫的字我也看不懂,看著像鬼畫符似的。我尋思著這紙還算厚實,就拿來墊墊這不平的箱子角。”
阮心語目光越過陸凌霄,落在那沓紙捲上。雖然紙張邊緣已經磨損,甚至沾了些泥汙,但從那隱約露出的紙張
紋理來看,確實是上了年頭的特製藤紙。
謝昭是個急性子,懶得跟這老頭廢話,直接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扔在攤位上。
“這堆破紙我要了,拿著錢買酒去吧。”
老頭眼睛一亮,一把將銀子抓在手裡,連連點頭:“好嘞好嘞!客官您拿好!”
他起身後搬開木箱,將那沓被壓得有些變形的紙卷抽了出來,遞給謝昭。
謝昭接過紙卷,抖了抖上面的灰塵,轉頭看向阮心語。
“阿昭,翻開看看。”阮心語微微揚起下巴。
謝昭依言,單腿站穩,左手將重劍夾在腋下,騰出左手託著紙卷,右手小心翼翼地翻開那脆弱的扉頁。
紙頁一翻開,一股陳舊的墨香混合著淡淡的防蟲藥草味飄了出來。
阮心語湊近了些。她那雙極美的眸子在紙面上快速掃過。
只見這手札上,記載著密密麻麻的毒理配方與藥性變化。那字跡狂草不羈,透著一股子走火入魔般的癲狂,字裡行間全是如何將劇毒之物相互融合、以求達到腐蝕骨血卻不傷皮囊的殘忍構想。
“曼陀羅三錢,配以七步蛇涎,輔以地火熬製,可致人經脈逆轉,神智全無……”
阮心語輕聲念出其中一段,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沒錯了,這字跡和行文的瘋魔勁兒,正是枯木道人的手筆。”
謝昭繼續往後翻了幾頁,那紙張上不僅有字,還沾染著些許乾涸的、呈現出詭異紫黑色的藥漬。
阮心語敏銳地發現,在那些狂草的字句之間,還夾雜著一些蠅頭小楷的批註。這些批註的字跡端正古樸,與枯木的狂草截然不同,顯然是後人添上去的。
“‘生南星三錢,衝少陰;伏龍肝二兩,鎮厥陰……’”阮心語輕聲念出幾句批註,眉頭先是微蹙,隨即眼中爆發出兩團極亮的光彩。
“心語,這寫的是解藥方子嗎?”謝昭看得一頭霧水。
“不是解藥。”阮心語微微昂首,目光從那些晦澀的字符上移開,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精光。她並未急著往後翻閱,只是這匆匆一瞥,便讓她那顆浸潤毒道多年的心生出了某種直覺性的感應。
“枯木的手法極盡險絕,若非這手札中留下了這些與他反其道而行的批註,便是我怕也難窺全貌。”阮心語示意謝昭將紙卷小心收好,唇角勾起一抹從容的冷意,“雖然現在還看不出具體的關竅所在,但有了這半卷殘卷,便等同於摸到了那老木頭脊樑骨上的一枚暗刺。先帶回去吧,等出了這酆都,我再一頁一頁拆解他這些年的瘋魔。只要這‘引子’在咱們手裡,他就不再是無懈可擊的。”
“太好了!”謝昭大喜,“這五兩銀子花得值!”
謝昭將手札貼身收好,忍不住奇道:“陸兄,這黑市裡破書爛紙多了去了,你怎麼就篤定這老頭墊箱子的是我們要找的東西?”
陸凌霄嘩啦一聲展開摺扇,得意地笑道:“謝女俠這就外行了吧。在下做這無本買賣,最講究‘望氣’。那老頭攤子上的東西都沾著土腥味,唯獨那紙卷邊緣,透著股極其經年沉澱的藥苦味。再者,那藤紙雖破,卻過了明礬水,是專門用來防蟲蛀抄寫典籍的硬黃紙。一個撿破爛的老頭,拿防蟲的硬黃紙墊箱子,若非上面寫滿了讓人看不懂的瘋話,早就被當成擦屁股紙賣了。我這一琢磨,不就和阮姑娘說的特徵對上了?”
摸到了枯木道人毒功的一絲破綻,
兩人心頭一直懸著的那塊巨石,總算稍稍鬆動了些許。
但隨即,更沉重的陰雲又籠罩了過來。
“手札既然找到了,接下來,便只剩下那‘黃泉冥火蓮’了。”阮心語轉身,目光望向這黑市盡頭、那更加幽深向下的大裂谷深處。
陸凌霄聽到“黃泉冥火蓮”幾個字,臉色瞬間一變,手中的摺扇也停了下來。
“二位,你們要找的火蓮,可是在這裂谷的最深處?”
阮心語點點頭:“葉世叔說,火蓮生於地底熔岩的極陽之氣與這裂谷表層的陰氣交匯之處。算算位置,應該是在這黑市下方的那片亂石林與更深處的斷崖交界地帶。”
陸凌霄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變得極其精彩,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阮姑娘,謝女俠。”陸凌霄嚥了口唾沫,指著裂谷深處,“你們可知,那亂石林再往下,那片垂直在絕壁上開鑿出來的層層石樓,是什麼地方?”
“閻羅樓。”謝昭答得極其乾脆。
“知道你們還去?!”陸凌霄瞪大了眼睛,像看瘋子一樣看著她們,“那火蓮的位置,幾乎就貼著閻羅樓的大門!你們已經被閻羅樓的高層接了懸賞,現在竟然還要主動送上門去?”
他嘆了口氣,苦口婆心地勸道:“謝女俠,你昨晚雖然震退了黑白無常,但這閻羅樓只要接了單就‘不死不休’。咱們躲著走還來不及,豈有主動撞上去的道理?咱們就不能等風頭過了再來?”
謝昭被他說得有些煩躁,左手重劍在地上頓了一下:“陸兄,你說這閻羅樓只要接了單就‘不死不休’,那咱們豈不是這輩子都要躲著這些小鬼?難道這天底下,就沒他們不敢接的生意?”
陸凌霄看著謝昭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樣,無奈地笑了笑。
“謝女俠,生意人最怕的不是硬骨頭,是賠本買賣。閻羅樓的殺手也是肉長的命,晏九泉再貪財,也不會讓手下白白去填無底洞。這世上,確實有一個人的單,他不但不接,提起來都要繞道走。”
謝昭和阮心語聞言,都是一愣。
“真有這樣的人?”阮心語眼波微轉,來了興致。
陸凌霄收起摺扇,指了指前方不遠處、一間連招牌都快掉下來的破落石屋。
“空口無憑,二位隨我來瞧個稀罕。看了那東西,你們就明白為什麼閻羅樓會覺得殺他是‘賠本生意’了。”
兩人帶著疑惑,跟著陸凌霄走進了那間石屋。
這石屋名為“殘劍閣”,裡面沒有任何成品的兵刃,昏暗的光線中,只擺放著幾個木架,架子上全是一些殘破不堪的兵器碎片,就像是一座兵器的墳墓,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死寂。
陸凌霄走到最中央的一個石臺上,指著上面擺放的一個紫檀木匣。
木匣裡沒有斷成幾截的劍,只有一堆極其細碎、幾乎變成了鐵粉的精鋼鐵屑。
“這把劍的主人,是十年前名動江湖的‘快劍無影’。”
陸凌霄的聲音在這死寂的屋子裡迴盪,“他出海尋訪那個人比試。兩人甚至沒過招,‘快劍無影’剛拔出這把百鍊精鋼劍,連對方的劍身都沒看清,手中的劍就因為承受不住對方周身散發出的‘寂滅劍壓’,自己先寸寸崩碎,化作了這一堆廢鐵屑。‘快劍無影’撿回了一命,但武道之心當場崩潰,成了一個只會流涎傻笑的瘋子。在他那嚇破了膽的徒弟眼裡,真正的師父已經跟著
劍一起‘死’了,活著的只剩一具皮囊。於是那徒弟一邊哭,一邊用衣襬兜著這堆師父練了一輩子的‘命根子’,當成武道的‘遺骸’帶回了中原。對他而言,捧著這些碎鐵,比牽著那個丟了魂的活死人,更像是帶著師父回家。後來幾經輾轉,流落到了這裡。”
阮心語看著那一堆鐵屑,眼神漸漸變得深邃。能僅憑劍意和氣場就震碎精鋼,這種境界,確實已經超出了常人的認知。
“劍意能凝鍊到如此地步,確實非人。”阮心語沉思道,“所以,有人買過他的命?”
陸凌霄點點頭,順勢講出了一段江湖秘辛。
“五年前,北晉有個被他抄了家滅了門的豪強,帶了三箱足赤的黃金來找晏九泉。”
陸凌霄壓低了聲音,彷彿怕驚動了什麼不可言說的存在,“晏九泉看完那捲宗上的名字,連箱子都沒開,直接派人把那金子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回信的紙上,只用硃砂寫了兩個字:‘找死’。”
謝昭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晏九泉難道怕打不過他?”
“晏九泉怕的不是那個人來殺他。”陸凌霄搖搖頭,“晏九泉是怕,一旦接了這單生意惹怒了那位,‘閻羅樓’這三個字,連帶這整座平都山,都會被那個瘋子的劍意徹底抹平。”
謝昭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一股無法抑制的戰意與驚駭同時從脊椎骨直竄上天靈蓋。她左手拄著的那柄八十一斤玄鐵重劍“斷念”,似乎也感應到了那殘存鐵屑中令人絕望的壓迫感,竟在謝昭的掌心裡發出一聲極低微的顫鳴。
這是頂級武者在窺見深淵時的本能恐懼。
“這人到底是誰?”謝昭的聲音變得異常低沉。
陸凌霄看著謝昭,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名號,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東海,葬劍池,‘劍魔’燕無道。”
他看了一眼謝昭手中那柄巨大的玄鐵重劍,語氣中帶著善意的警告:“謝女俠,你這柄‘斷念’固然勢大力沉,無堅不摧。但在他那能讓萬劍自裁的寂滅之境裡,也不知能撐過幾息。我帶你們看這個,是想說,燕無道那種人是不可理喻的天災,誰去惹他誰就是形神俱滅。而咱們現在的麻煩,跟那位比起來,其實還算是在人世間的‘生意’。既然是生意,就還有轉圜的餘地,大不了咱們躲著點,或者花更高的價錢去買命。可若是你們非要這個時候去閻羅樓的地盤搶那朵火蓮,那就是主動去砸晏九泉的場子,硬生生把‘生意’變成‘死仇’,那就真的沒有退路了。”
謝昭握著劍柄的手死死扣緊,手背上青筋暴起。燕無道這個名字,就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突然砸在了她的武道之心上,讓她產生了一絲生理性的戰慄。但當她的餘光瞥見身旁斷了雙臂、面色蒼白的阮心語時,那股戰慄瞬間被另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碾得粉碎。
哪怕前面站著的是天災,她也得用這把重劍劈開一條縫。
“多謝陸兄提醒。”謝昭深吸一口氣,“但火蓮就在下面,心語的命等著它救。別說是閻羅樓,就算是前面站著燕無道,我也得去。”
陸凌霄看著兩人那絕不回頭的架勢,無奈地嘆了口氣,將摺扇往腰間一插。
“罷了罷了,良言難勸該死鬼。我這盜帥的命金貴得很,可不敢跟你們去招惹那些惡鬼。”陸凌霄後退兩步,抱拳道,“二位,山高水長,我
先溜了。祝你們好運!”
說罷,他身形一晃,如同腳底抹油一般,瞬間溜出了殘劍閣,消失在黑市的茫茫人海中。
謝昭看了一眼阮心語:“準備好了嗎?”
阮心語微微頷首,那雙眸子裡沒有絲毫懼意,只有一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冷肅。
“走吧。”
兩人離開了殘劍閣,順著黑市盡頭那條越來越陡峭的下坡路,向著大裂谷的深處走去。
這裡的地貌開始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原本還有些人工開鑿痕跡的道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其雜亂、龐大的亂石林。那些被上古地震撕裂出來的巨型尖石,猶如一柄柄倒插在地上的黑色利劍,犬牙交錯,將地形切割得支離破碎。
越往下走,空氣就越發灼熱,濃烈的硫磺味燻得人幾乎睜不開眼。在亂石林的極深處,那斷崖的邊緣,隱隱透出暗紅色的火光。
就在兩人剛剛踏入這片亂石林,在那些巨大的石柱陰影間穿行時。
四周原本因地熱而沸騰的硫磺熱氣,忽然毫無徵兆地凝滯了。風停了,連地底熔岩的咆哮聲似乎都被某種力量隔絕在外,整個亂石林陷入了一種絕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兩位客官,步子走得太急了些。既然來了這陰陽交界之地,這筆賒欠的命債,也該結一結了。”
一個沒有絲毫起伏、平淡得彷彿在唸誦賬本的聲音,從兩人正前方的石柱上方徐徐飄落。
謝昭猛地停住腳步,左手重劍瞬間橫在身前,將阮心語死死護在背後。
在她們前方的一根巨大尖石上,不知何時佇立著一個人。
那人身披一襲如骨灰般慘白的寬大長袍,臉上戴著一張青銅面具。那面具左半邊在哭,右半邊在笑,在底部暗紅火光的映照下,顯得詭異至極。他雙手交疊攏在寬大的袖中,周身沒有半點殺氣外洩,但那種視萬物為死物的理智與冷漠,卻比任何滔天殺意都更讓人膽寒。
“閻羅王”晏九泉!
與此同時,伴隨著極其整齊、輕微的機括彈動聲。
“唰唰唰——”
周圍那些原本死寂的亂石縫隙、盲區死角中,如同墨汁暈染般,無聲無息地滲出了數十道戴著鬼面具的黑影。他們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也沒有發出任何怪叫,只是手持著淬著幽藍毒光的兵刃,像一張早已編織好的、精密至極的黑色大網,瞬間將這片亂石林徹底封死。
在這張網裡,人命不過是賬簿上待勾銷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