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的鎮魂曲:藍色彈珠與染血的歡笑稅
作者:MOSS_YYY
2089年6月2日 - 星期日 - 下午 - 13時50分 - 中央補稅中心A區,員工生活區A-307宿舍
你推開A-307宿舍的金屬門時,一股混雜著速食拉麵湯底、還有淡淡機油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裡只有一個人。
佐藤健太正盤腿坐在他那張收拾得亂七八糟的床上,戴著耳機,對著手腕上的終端,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麼,嘴角還掛著一絲傻笑。
聽到開門聲,他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摘下耳機,關掉屏幕,從床上蹦了下來。
“戶……戶羽大人!您……您回來了!”
他的臉頰微微發紅,不知道是因為偷看的東西被撞破而尷尬,還是因為見到你而激動。
“嗯。”你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掃過整個房間。
宿舍不大,三張床,三個櫃子,一張共用的桌子,幾乎就是全部。
你的床鋪和你早上離開時一樣,整整齊齊。
而另一邊,那張屬於伊藤誠的床,卻是空的。
不只是人不在,連那床疊得像豆腐塊一樣的軍綠色被子,也不見了。床板上只剩下光禿禿的床墊。
“您……您是剛從‘樂園’回來嗎?感覺怎麼樣?是不是……是不是就跟傳說中的一樣,裡面的女孩都……嘿嘿……”佐藤健太搓著手,湊了過來,臉上掛著那種男人都懂的、猥瑣又好奇的笑容。
“還行。”你敷衍地回答,脫下外套,隨手扔在自己的床上。
“哇!‘還行’?戶羽大人,您這也太謙虛了!我聽說……我可是聽說,能被白鳥執行官親自引薦去‘樂園’的新人,您可是頭一個啊!這說明什麼?這說明您有本事啊!”
“您都不知道,我們這些後勤的,今天聊起您,都說您是……是天才!絕對的天才!”
佐藤健太的嘴就像上了發條的機關槍,在你身邊“噠噠噠”地說個不停,唾沫星子都快濺到你的臉上。
他身上的那股機油味,和你剛從雨宮詩織身上聞到的、那種帶著淚水和花香的少女氣息,形成了某種荒謬又刺鼻的對比。
你有些不耐煩,但為了接下來的計劃,還是強忍著沒有發作。
你想起早上,他和伊藤誠在食堂裡,眉飛色舞地討論著“樂園”和“吉野杏裡”時的樣子。
這個人,或許知道些什麼。
“對了,戶羽大人,您……您在‘樂園’裡,選的是什麼類型的?什麼寵物系、玩偶系……是不是真的像他們說的,那些女孩都特別聽話,讓她們幹什麼就幹什麼?”
“我聽說……連她們身體的哪個部位比較敏感,哪個部位撓起來反應最大,都會有一份詳細的說明書!是不是真的啊?”
他的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彷彿去“樂園”享受的人是他一樣。
“你很想去?”你終於開了口,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想!當然想!做夢都想啊!”佐藤健太毫不猶豫地回答,隨即又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耷拉下了腦袋,“可惜……我們這些後勤的,沒資格……除非能攢夠了錢,去黑市上買那種一次性的體驗券,聽說一張就要我一年的工資呢……”
“那你努力工作,爭取早日當上執行官不就行了?”
“唉,哪有那麼容易啊,戶羽大人。您是天才,不懂我們這些凡人的苦。想當執行官,要麼就得像您這樣,有白鳥執行官那樣的貴人賞識,
要麼……就得拿命去拼那個考核……我這種膽小鬼,就算了,能在這裡混口飯吃,偶爾聽聽你們的故事,我就心滿意足了。”
他說著,又嘿嘿笑了起來,那種底層小人物的知足與無奈,表露無遺。
“你聽說的故事裡,有沒有……有沒有關於‘欠稅者’是怎麼被判定的?”你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判定?那不都是‘天平’系統說了算嗎?”佐藤健太一臉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知道是系統說了算。我是問,具體的流程。是不是隻要欠稅了,就會被抓進來?”
“那倒也不是。”佐藤健太搖了搖頭,擺出一副“你問對人了”的表情,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我聽法務部那邊打雜的朋友說啊,這裡面講究可多了。”
“一般來說,第一次欠稅,系統會發警告。第二次,還會發警告。只有連續三次以上,或者欠的數額特別巨大的,才會被判定為‘惡意欠稅’,然後才會派執行官上門去‘請’人。”
“也就是說,系統不會搞錯?”你追問道。
“那當然了!‘天平’系統怎麼可能會搞錯?它可是……可是神啊!”佐藤健太的語氣裡,充滿了對系統的絕對崇拜,“戶羽大人,您怎麼會問這個?難道……您在‘樂園’裡遇到了什麼情況嗎?”
每一個來到這裡的女孩,都是板上釘釘的“欠稅者”。
這是所有人的共識。
也是這個世界顛撲不破的“真理”。
“伊藤前輩呢?”你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話鋒一轉,看向了那張空蕩蕩的床鋪。
“哦,伊藤前輩啊,他出任務去了。”
“出任務?今天不是休息日嗎?”
“是休息日沒錯,但您也知道,我們這種地方,哪有什麼真正的休息日啊。”佐藤健太聳了聳肩,“好像是……抓到了一個‘寂靜革命’的傢伙,上面很重視,伊藤前輩是他們那個行動小組的,一大早就被叫走了。連被子都帶走了,估計……是得在外面過夜了。”
“‘寂靜革命’?”這個詞,你還是第一次聽說。
“是啊!就是那幫……腦子不正常的恐怖分子!天天喊著什麼要推翻‘天平’,要讓大家都能自由地哭……這不是有病嗎?沒了‘天平’,大家全都得完蛋!”佐藤健太憤憤不平地說道。
你沉默著,沒有接話。
你的目光,落在了伊藤誠那張空床的床頭櫃上。
那裡,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他的私人物品,一個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一本翻開的雜誌,還有一個……黑色的,看起來像是某種卡套的東西。
似乎是察覺到了你的目光,佐藤健太“啊”了一聲,跑了過去,將那個卡套拿了起來。
“戶羽大人,您看這個。這是伊藤前輩走之前,特地讓我交給您的。”
你接過那個卡套。
入手是一種冰涼的金屬質感,上面似乎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小小的插槽。
“這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啊。”佐藤健太撓了撓頭,“伊藤前輩就說,如果您從‘樂園’回來,就讓您看看這個。他說……您可能會……用得上。”
“他說,這張卡,是通往一個……比‘樂園’……更有意思的地方的……門票。”
比“樂園”更有意思的地方?
你捏著那張冰涼的卡套,心裡泛起一股說不出的古怪感覺。
伊藤誠……
這個看起來城府極深的前輩,為什麼要把這個東西
交給你?
他想做什麼?
試探你?拉攏你?還是……有什麼別的目的?
“戶羽大人……這裡面……到底是什麼啊?”佐藤健太伸長了脖子,一臉好奇地看著你手裡的卡套,“伊藤前輩神神秘秘的,搞得我心裡也癢癢的。”
“他說……那地方……有不一樣的‘樂子’。還說……那裡的女孩,比‘樂園’裡的……更帶勁兒。”
“更帶勁兒?”
佐藤健太的眼睛亮得像是兩顆小燈泡,他湊得更近了些,那股機油的味道也愈發濃烈。
“是啊!伊藤前輩就是這麼說的!他說那裡的女孩……眼神都不一樣!不像‘樂園’裡那些,雖然也很好看,但總歸是……是‘產品’,眼神是死的。他說那個地方的,都是活的!是野的!馴服起來才有意思!”
你看著他那副神往的樣子,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伊藤誠……這個男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行了。”
你手腕一翻,將那個黑色的金屬卡套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佐藤健“啊”了一聲,臉上寫滿了失望。
“戶羽大人……您這……”
“我現在很累,要休息。”你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隨意,“這個東西,我先收著了。等以後有機會去了,如果伊藤前輩不告訴你,我再偷偷告訴你裡面是什麼樣。”
“真……真的嗎?戶羽大人!”
佐藤健太的眼睛瞬間又亮了起來,那亮度比剛才還要高上幾個瓦特。
“我……我可不是執行官啊……那種地方……”
“我只說告訴你裡面是什麼樣,又沒說要帶你去。”你輕笑了一聲,看著他那副既興奮又失落的複雜表情,覺得有些好笑,“不過……作為交換……”
“我懂!我懂!”他立刻小雞啄米似的瘋狂點頭,“戶羽大人您放心!以後不管我聽到什麼風吹草動,第一個就跟您彙報!絕對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嗯,這還差不多。”你滿意地點了點頭,“去,幫我弄碗麵來,就要你剛才看視頻吃的那種。”
“好嘞!您瞧好吧!我這就去生活終端給您下單!五分鐘就送到!”
佐藤健太像是領了聖旨一樣,興高采烈地衝到房間門口的終端機前,手舞足蹈地操作了起來。看著他那活泛的樣子,你心裡的那份煩躁,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許。
或許,和這種頭腦簡單的傢伙相處,也並不是一件壞事。
至少,他不會像白鳥彌音那樣讓你時刻緊繃,也不會像雨宮詩織那樣讓你心煩意亂。
熱氣騰騰的豚骨拉麵很快就送到了。
濃郁的骨湯香氣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甚至蓋過了那股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你坐在桌子前,大口地吃了起來。或許是剛才消耗了太多精力,一碗簡單的拉麵,此刻吃起來卻感覺格外美味。
佐藤健太已經吃過了,就搬了個小馬紮,坐在你旁邊,繼續發揮他那話癆的本色。
“戶羽大人,您是不知道,今天我們後勤部可熱鬧了!”
“哦?說來聽聽。”你一邊吸溜著麵條,一邊隨口應道。
“就是裝備科那幫傢伙!前兩天不是給B區的執行官配發了一批新的電擊拘束環嘛,結果今天測試的時候,好幾個都出了問題!電流強度根本不穩定,有個倒黴蛋欠稅者,直接被電暈過去了!哈哈哈,這下好了,不僅沒收到‘歡笑稅’,還得賠一份療養套餐!
”
“還有還有,清潔組的田中,昨天打掃十三號拘束室的時候,就是……就是您處理那個吉野杏裡的地方,回來以後臉都白了!他說,他從來沒見過那麼……那麼慘烈的現場!到處都是……呃……他說整個房間裡都瀰漫著一股又甜又腥的味道,聞得他差點吐出來!他還說您是魔鬼!哈哈,不過他說的是好話,是誇您厲害呢!”
“我們部長今天還發火了,說咱們A區的能源消耗又超標了。他說咱們區的執行官大人都太‘敬業’了,拘束裝置和撓癢機器的功率開得一個比一個猛,搞得他天天被能源中心的人打電話罵……”
你默默地聽著,偶爾附和兩句。
這些聽起來零零碎碎、無關緊要的八卦,在你耳中,卻拼湊出了這個龐大機構的另一個側面。
它不僅僅有冰冷殘酷的“補稅”,也有著普通公司的雞毛蒜皮。裝備科的豆腐渣工程,清潔工的背後議論,部門經理的KPI壓力……
每一個人,都是這臺巨大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日復一日地運轉著。
而你,似乎想從一顆普通的螺絲釘,變成一把……能夠撬動這臺機器的扳手。
吃完麵,你把碗筷往桌上一推,便直接走向了自己的床鋪。
“我睡一會兒,下午還有事。”
“好嘞!戶羽大人您好好休息!有什麼事您吩咐!”佐藤健太殷勤地說道。
你脫掉鞋子,躺在了床上。宿舍的床並不算柔軟,但此刻的你,卻感到了一陣久違的疲憊。
你沒有立刻閉上眼睛,而是從口袋裡,再次拿出了那個黑色的金屬卡套。
你將它舉到眼前,藉著天花板上方傳來的光線,仔細地觀察著。
卡套的做工很精緻,表面是磨砂的質感,摸起來很舒服。除了那個小小的插槽,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翻到背面,你才發現,在角落裡,用極小的字體,刻著一串地址。
【Cocytus - Sector γ - 03】
這個地址……不在補稅中心內部。
Cocytus,那是中心外圍的第九環娛樂區的名字,一個以混亂和放縱而聞名的地方,是無數“寂靜者”和灰色產業的聚集地。
伊藤誠……讓你去那裡做什麼?
這像是一種邀請。
一個資深前輩,對一個他認為“同類”的新人的邀請。
去一個……比“樂園”這種所謂的官方妓院,更有意思的地方。
一個……能找到“野的”、“活的”女人的地方。
你幾乎可以想象得到,在那種地方,會發生些什麼。沒有“天平”系統的監控,沒有條條框框的規則,只有最原始的、赤裸裸的慾望和交易。
想去那裡,恐怕只有等到休假,或者……像伊藤誠一樣,藉著外出執行任務的機會,偷偷繞過去。
你將卡套重新放回口袋,閉上了眼睛。
紛亂的思緒,在你腦海裡盤旋。雨宮詩織,白鳥彌音,徐梓寧,伊藤誠……一張張面孔,交織成一張複雜的大網,而你,正身處這張網的中心。
下午五點……還要去見白鳥彌音。
你不知道那個女人,又會給你安排什麼新的“遊戲”。
現在,你需要休息。
你需要讓這具疲憊的身體,和這顆更加疲憊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寧。
“佐藤。”
“在呢!戶羽大人!您吩咐!”
“下午四點半,叫醒我。”
“好嘞!您就放心睡吧!包在
我身上!”
得到他肯定的答覆,你終於放鬆了下來。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你的腦海裡,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是——
不知道雨宮詩織……現在在幹什麼?
意識,像是沉入深海的石頭,緩緩地,向下墜落。
你陷入了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夢裡,沒有邏輯,沒有時間,只有一幕幕讓你心驚肉跳的碎片。
你看到雨宮詩織,她就站在那片由你親手為她打造的“星辰與書海”裡,穿著那件粉色的睡衣,對著你哭。她的眼淚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像墨汁一樣,從她漂亮的眼睛裡流出來,淌過她蒼白的臉頰,滴落在柔軟的地毯上,將那些長絨燒出一個個冒著黑煙的窟窿。
“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她一邊哭,一邊問你,“你不是……要毀了我嗎?”
你張開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場景猛地一換。
你置身於那個充滿了消毒水味道的第十三拘束室,徐梓寧被綁在椅子上,還是那副被你玩弄到極致的、狼狽不堪的樣子。她沒有看你,只是低著頭,用一種你聽不清楚的語言,反覆地、機械地,唸叨著什麼。你湊過去想聽清楚,她的臉卻在你的眼前,像被打碎的鏡子一樣,寸寸龜裂,化作了無數紛飛的蝴蝶。
蝴蝶散盡,站在你面前的,是白鳥彌音。
她還是那副樣子,穿著那身一絲不苟的白色制服,臉上掛著那種讓你捉摸不定的、淺淺的笑容。
“甘城戶羽君,遊戲……才剛剛開始哦。”
她向你伸出手,那隻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掌心裡,躺著的不是什麼檔案,也不是什麼鑰匙,而是一顆還在跳動著的、鮮血淋漓的心臟。
你被嚇得連連後退,卻撞進了一個冰冷的懷抱。
你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是誰。
那股熟悉的甜膩香精的氣息,讓你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是園丁。
“嘻嘻……執行官大人,您的‘玩具’,可都在等著您呢……”
她的聲音,像毒蛇一樣,鑽進你的耳朵。
你猛地睜開眼。
看到的卻不是什麼鬼魅,而是佐藤健太那張放大了的、充滿了關切的臉。
“戶羽大人?戶羽大人!您醒醒!”
“戶羽大人!您可算醒了!您剛才是不是做噩夢了?一直在說胡話,臉都白了!”
佐藤健太的聲音,像一盆冷水,將你從那個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夢境裡,完全澆醒。
你大口地喘著氣,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著,後背一片冰涼,全是被冷汗浸溼的黏膩感。
“……幾點了?”你的聲音有些嘶啞。
“下午四點半!準準的!我一直盯著時間呢!”佐藤健太邀功似的說道,“您讓我叫您的!”
“……知道了。”
你從床上坐了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夢裡的那些畫面,還像是烙印一樣,清晰地刻在你的腦子裡,讓你感到一陣陣的反胃。
女人……
這些該死的女人。
每一個,都讓你不得安生。
你下了床,走進洗手間,用冷水狠狠地潑了幾把臉,才讓那顆狂跳的心,稍稍平復了一些。
鏡子裡,映出了一張你自己的臉。
蒼白,疲憊,但那雙眼睛裡,卻燃燒著一股連你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混沌的火焰。
你走出洗手間時,佐藤健太已經殷勤地為你準備好了一杯溫水。
“戶羽大人,喝口水潤潤嗓子吧。”
你沒有接,只是拿起自己的外套
,重新穿上。
“我出去一趟。”
“是要去見白鳥執行官吧?”佐藤健太跟在你身後,像個小跟屁蟲,“您可千萬小心點,我聽說……白鳥執行官下午的心情,一般都不太好。”
“那你還聽說什麼了?”你扣上最後一顆紐扣,轉頭看了他一眼。
“我還……我還聽說……她最討厭別人遲到了!”佐藤健太立刻立正站好,大聲回答。
你被他那副樣子逗得,心裡那點煩悶倒是散了不少。
“行了,知道了。我走了,宿舍看好。”
“您放心吧!戶羽大人!祝您……武運昌隆!”
你懶得理會他那些亂七八糟的祝福,拉開門,走了出去。
通往A區高層辦公室的走廊,還是那麼的安靜、空曠,只有你的腳步聲,在純白色的空間裡,單調地迴響著。
你的大腦,前所未有地清醒。
那個不安的夢,像一個催化劑,讓你不得不去正視那些被你刻意壓抑、刻意迴避的問題。
第一個問題,關於雨宮詩織。
她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她真的是被“天平”系統冤枉的嗎?如果是,那系統判定她“惡意欠稅”的依據,又是什麼?一個以絕對公正為標榜的系統,真的會做出這種不擇手段的事情嗎?
你打心底裡,不願意相信。
可雨宮詩織那雙充滿了絕望和不甘的眼睛,卻又像是兩根刺,深深地紮在你的記憶裡。
第二個問題,關於伊藤誠。
他為什麼要給你那張卡?那個在“Cocytus”的、所謂的“更有意思”的地方,到底是什麼?他是在向你示好,拉你入夥?還是……在試探你,想看看你這個被白鳥彌音看中的新人,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你回想起他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直覺告訴你,這個男人的城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第三個問題,也是最核心的問題,關於“天平”系統。
佐藤健太對它的崇拜,幾乎到了盲信的地步。中心裡的大多數人,恐怕都是如此。
可你不是。
從雨宮詩織的案子,到“寂靜革命”的存在,再到伊藤誠那個神秘的邀請……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個可能——
這個世界的基石,這個所有人都信奉不疑的“神”,它的光輝之下,隱藏著普通人根本無法想象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那麼,你呢?
甘城戶羽,你到底要站在哪一邊?
是繼續當一顆滿足私慾的、安分的螺絲釘?
還是……去親手揭開那層幕布,看看這臺機器的核心,到底是用什麼骯髒的零件組裝起來的?
2089年6月2日 - 星期日 - 下午 - 16時50分 - 中央補稅中心A區,特別執行官辦公室
不知不覺,你已經隱約能看到那扇熟悉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漆黑的大門。
就在你快要走到那扇漆黑大門的盡頭時,一個身影,毫無徵兆地,從旁邊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那是個男人。
一個看起來斯文得體的男人。他穿著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上戴著的那雙潔白無瑕的手套。
在補稅中心這種地方,一個男人穿著如此正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沒有看別處,目光筆直地落在你的身上。那眼神,並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倒像是在……欣賞一件陳列在玻璃櫃裡的易碎品。
你很確
定,你不認識他。
你停下腳步,與他對視了數秒。
他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嘴角掛著一抹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你皺了皺眉,心裡升起一種說不出的古怪感覺。你不再理會他,徑直走到那扇門前,抬手,叩響了門板。
“進來。”
是白鳥彌音的聲音。
你推開門,走了進去。
讓你沒想到的是,那個男人,竟像個影子一樣,悄無聲息地,跟在了你的身後,也一同進入了這間辦公室。
辦公室裡,和你白天來的時候,完全是兩個樣子。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被拉得密不透風,將外界的一切光線都隔絕在外。房間裡只開了幾盞幽暗的壁燈,光線昏暗得讓人壓抑。
白鳥彌音坐在她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整個人都籠罩在陰影裡,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唯一的光源,來自她身後的牆壁。
那面巨大的牆壁,此刻變成了一塊投影屏幕。上面不再是那些實時監控的畫面,也不是什麼枯燥的數據圖表,而是一個……你從未見過的、詭異又華麗的圖案。
那是一隻展翅的、通體漆黑的鳥。它的羽毛彷彿是由最深沉的夜色編織而成,邊緣閃爍著詭異的、像是鮮血凝固後的暗紅色光暈。它的一隻利爪下,抓著一個正在哭泣的、被荊棘捆綁的少女;而另一隻利爪,則洞穿了一顆正在滴血的心臟。
整個圖案,充滿了暴力、血腥與一種扭曲的美感,讓你只是看著,就感到一陣心悸。
“坐吧。”
白鳥彌音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和那個男人,一言不發地,分別在辦公桌前的兩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是不是很意外?”白鳥彌音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覺得這裡,和你白天來的時候,不太一樣?”
“白鳥小姐,您找我來,應該不是為了討論裝修風格的吧?”你靠在椅背上,儘量讓自己顯得放鬆一些。
“呵呵……當然不是。”她輕笑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不過,在你問問題之前,我需要先糾正你一個錯誤。”
“錯誤?”
“對,一個稱呼上的錯誤。”
她的目光越過你,看向你旁邊的那個男人,然後,又重新落回到你的臉上。
“從現在起,在這裡,或者在任何出現這個圖案的場合,我們都必須忘記自己原來的名字。”
“你要記住,在這裡......我,是‘玄鳥’。”
她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享受你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困惑。
“而你,是‘黑彌’。”
“黑彌?”你重複了一遍這個陌生的代號。
“是的,黑彌。黑暗的黑,瀰漫的彌。”
“為什麼?”
“因為,我接下來要讓你們去執行的任務,不屬於中央補稅中心的常規序列。它屬於一個……更特別的部門。”
白鳥彌音緩緩地從陰影中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投影牆前。她的身影,與那隻詭異的黑色大鳥,重疊在了一起。
“歡迎加入‘夜鶯’,黑彌。”
“‘夜鶯’?”你第一次,從她的嘴裡,正式聽到了這個名字。
“沒錯。中心最鋒利的劍,最深的影子。”白鳥彌音的聲音裡,充滿了自豪與冷酷,“我們處理的,是那些常規執行官無法處理,甚至……無權知曉的‘髒活兒’。”
“我們追捕最危險的叛逃者,我們清洗最高層的蛀蟲,我們……維
護著‘天平’系統不為人知的那一面。”
“在這裡,沒有法律,沒有規則,唯一的準則,就是完成任務。”
“為此,你可以不擇手段。”
你沉默了。
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著你的大腦。你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站在了補稅中心的權力核心邊緣,現在看來,你才剛剛摸到那扇真正的大門。
“我……為什麼要加入?”
“因為你有天賦,黑彌。”白鳥彌音轉過身,那雙紫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得驚人,“你有那種……能夠將人心的脆弱,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天賦。這種天賦,用在那些普通的欠稅者身上,太浪費了。”
“而‘夜鶯’,恰好是能讓你這身‘才華’,得到最大發揮的舞臺。”
“當然,光有天賦還不夠。‘夜鶯’的任務,往往需要兩個人搭檔完成。一個……像你這樣擅長攻心的人,還需要一個……擅長‘攻身’的人來配合。”
白鳥彌音的目光,轉向了你身邊的那個男人。
“給你們介紹一下。”
“這位,是你的搭檔,也是‘夜鶯’的成員。他的代號,是‘白咒’。”
那個一直沉默著的男人,緩緩地站起身,對著你,微微鞠了一躬,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上流社會的舞會。
“你好,黑彌。”
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溫和,斯文,帶著一種學者般的儒雅。
“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白咒這個代號,聽起來可不怎麼吉利。”你看著他,扯了扯嘴角。
“呵呵,是嗎?”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你看不懂的光,“我倒覺得很貼切。”
“白色,是我最喜歡的顏色。純潔,無暇,像一張未經任何塗抹的畫紙。”
他伸出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放在眼前,仔細地端詳著,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而‘咒’嘛……”
“……則代表著,當這張純白的畫紙上,被濺上了無法洗去的汙點時,所必須降下的……懲罰。”
“純潔……汙點……懲罰……”
你咀嚼著白咒吐出的這幾個字,心裡只覺得一陣說不出的彆扭。這個男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讓你不舒服的、病態的氣息。他說話的調調,像是在朗誦一首關於死亡的詩,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心的雕琢,卻又空洞得讓人發毛。
你和他,好像不是一類人。
這個男人……他好像更享受那種慢條斯理地、看著一件完美的東西在自己手裡逐漸崩壞、毀滅的過程。
“好了,兩位。”
白鳥彌音的聲音及時地打斷了你們之間那詭異的沉默,也將你從對這個新搭檔的揣測中拉了回來。
她指尖在桌面的虛擬鍵盤上輕輕一點,身後那面印著“夜鶯”圖案的巨大投影牆瞬間切換了畫面。
一個男人的資料浮現出來,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輕,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普通的程序員。
“這位,就是我們這次的目標之一。代號:‘信使’,寂靜革命的高級成員。”
白鳥彌音剛說完,似乎才想起來什麼,忽然輕笑了一聲。
“啊,我好像忘了告訴你了,黑彌。‘寂靜革命’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一群……把無病呻吟當做理想的瘋子。”白鳥彌音的語氣裡充滿了不屑,“他們認為‘天平’系統偷走了人類最寶貴的情感——悲
傷和哭泣的權利。所以,他們要發動革命,要讓整座城市都聽到他們的哭聲,要摧毀‘天平’。”
“簡直可笑,不是嗎?”她環顧著你們兩人,“沒有‘天平’,這座城市,這個社會,不出三天就會因為負面熵值的累積而徹底崩潰。他們所謂的‘革命’,不過是一場自取滅亡的鬧劇。”
“但就算是鬧劇,演得久了,也會有幾個跳得特別歡的跳樑小醜,開始礙眼起來。”她的聲音冷了下來,“而我們的工作,就是把這些小丑,從舞臺上,一個個地……揪下來。”
“說回任務吧。”
白鳥彌音的手指再次在牆面上一劃,投影畫面切換,出現了A-9區下層貧民窟的簡易地圖,密密麻麻的、如同蟻穴般的建築結構圖看得你眼花繚亂。
“這個‘信使’,就是其中一個特別能藏的小丑。他負責在‘寂靜革命’的各個潛伏小組之間傳遞情報,作用非常關鍵。情報部門已經盯了他很久了,但每一次抓捕,都讓他給溜了。這傢伙,比泥鰍還滑。”
“那這次又有什麼新線索了?”你終於忍不住開了口,你想知道,她憑什麼認為你和一個看起來像是從殯儀館裡走出來的傢伙,就能完成情報部門都搞不定的任務。
“問得好。”白鳥彌音讚許地看了你一眼,“因為我們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突破口。情報部門最近截獲了一條加密通訊,發現‘信使’和一個代號為‘迴響’的底層成員,有定期的接觸。”
“‘迴響’?那她是什麼人?”
“一個住在A-9區下層貧民窟的夏國籍欠樂者。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白鳥彌音的語氣輕描淡寫,“但她,卻是我們釣出‘信使’這條大魚的……最好的魚餌。”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所以,我命令你們,即刻出發。”
“放棄所有隱秘行動的打算,我們這次,要反其道而行之。”
“你們要以‘妨礙稅務徵收’和‘涉嫌參與叛亂組織’的名義,對‘迴響’進行一次……公開的、暴力的、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強制抓捕。”
“我就是要讓動靜鬧得越大越好,要讓她的那些鄰居,那些藏在陰溝裡的老鼠,都親眼看到,和‘寂靜革命’扯上關係,是什麼下場。”
“‘信使’是個重感情的人,這是他最大的弱點。只要他還在A-9區,就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聯絡員被我們帶走。我們就要用這個女人做誘餌,逼他從洞裡鑽出來救人。”
聽到這裡,你的心臟猛地抽動了一下。
公開的、暴力的,強制抓捕……
對付一個“無足輕重”的“欠樂者”。
這套說辭,何其耳熟。雨宮詩織被帶走的時候,恐怕也是用的同樣的名義吧。
她那張流著眼淚、充滿了不甘與質問的臉,又一次浮現在你的腦海裡。
你一直刻意迴避的那個問題,此刻像是被白鳥彌音的話狠狠地捅了一刀,帶著尖銳的刺痛感,在你的腦子裡翻騰起來。
雨宮......原來說的是真的嗎?
如果“天平”系統真的會“出錯”,會為了某個不為人知的目的,去隨意地、毫無根據地,將一個本該被劃為“平樂者”甚至“溢樂者”的女孩,打成“欠樂者”的標籤,然後送進補稅中心,送上那種刑臺……
那麼眼前這個代號“迴響”的夏國籍女孩……她會不會,也是一
樣的情況?
你忽然覺得這件事,不再是單純的一場狩獵遊戲。
它變成了一次……驗證。
驗證雨宮說的到底是不是謊言,驗證這個你賴以為生、並從中汲取快感的系統,到底是不是真的像它表面上那樣,公正,且不容置疑。
“明白了。”你將心底翻湧的思緒強壓下去,重新抬起頭,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抓捕和後續的審訊,誰來主導?”
“當然是你,黑彌。”白鳥彌音毫不猶豫地回答,“對付女孩,是你的強項,不是嗎?我需要你用盡一切辦法,從這個叫‘迴響’的女孩嘴裡,撬出所有關於‘信使’的情報。地點、暗號、接頭方式……我全都要。”
“至於你……”她轉向白咒,“你負責提供武力與‘技術’支援。確保抓捕過程中,不會有任何蒼蠅來打擾。後續的審訊,你也可以……自由發揮。”
“技術支援?”你挑了挑眉,看向身邊的白咒,“指的是什麼?這位白咒先生,看起來可不像是會擺弄那些機械臂和撓癢裝置的人。”
白咒聽了你的話,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露出了一個更加愉悅的笑容。
“黑彌君,你似乎對我的工作,有一些誤解。”
他從西裝的內袋裡,取出了一個精緻的、由黑色真皮包裹的長條形盒子,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
“咔噠”一聲,他打開了盒子的搭扣。
盒子裡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排……閃爍著冰冷銀光的、形狀各異的……金屬工具。
有細長的探針,尖端被打磨得如同針尖。有帶著微小鋸齒的刮匙,像是某種牙科器械。還有一些你根本叫不出名字的、造型精巧又詭異的……小玩意兒。
“機械,太笨拙了。”白咒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那些工具,像是在撫摸情人的皮膚,“它們只能帶來粗糙的、千篇一律的痛苦。而真正的藝術,是需要用手,來親自創造的。”
“你喜歡聽她們的笑聲,對嗎?黑彌君。”他抬起頭,透過金絲眼鏡,看著你,“而我……我更喜歡聽她們的肉體,在我的工具下,發出的……那種細微的、清脆的悲鳴。”
“放心吧,我不會干涉你的審訊。我只會在你認為‘有必要’的時候,為你提供一些……小小的幫助。”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講述什麼睡前故事。
可你聽在耳朵裡,卻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這個男人……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看來你們已經達成共識了。”白鳥彌音對你們之間的對話似乎很滿意,“很好。”
“那麼,出發吧。”
她揮了揮手,像是趕走兩隻蒼蠅。
“車輛已經給你們準備好了。這是‘迴響’的端口信息和A-9區的通行權限。”
兩份電子文檔,瞬間傳輸到了你和白咒手腕的終端上。
“記住,黑彌。”在她冰冷的聲音中,你和白咒站起身,準備離開。
“這是你作為‘夜鶯’的第一個任務。別讓我失望。”
“當然。”你轉過身,對著她露出了一個自信的笑容,“您就等著聽好消息吧。”
你和白咒一前一後地走出了辦公室,留下白鳥彌音一個人,重新隱沒在了那片深沉的黑暗裡。
2089年6月2日 - 星期日 - 下午 - 17時30分 - A-9區下層貧民窟
“這麼說,對自己的同胞動手,也完全不
會有什麼心理負擔,是嗎?黑彌君。”
你們乘坐的懸浮車在自動駕駛模式下平穩地穿行於高樓的夾縫之中,窗外的繁華景象飛速倒退,而車內的氣氛卻因為白咒這句輕飄飄的問話,而變得有些凝重。
“心理負擔?”
你靠在冰涼的真皮座椅上,看著他那副斯文的嘴臉,也笑了。
“白咒先生,你覺得一個連自己的高中同學都能親手送進再教育中心的人,會在乎目標是不是自己的同胞嗎?”
“呵呵,也對。”
白咒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流動的光影。
“是我多慮了。我只是覺得,夏國人似乎對‘同胞’這個詞,總有一種特別的情結。畢竟,你們的歷史……總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背叛與復仇,不是嗎?”
“那隻能說明,我們比任何人都清楚,有時候,最該提防的,就是你所謂的‘同胞’。”你冷冷地回答,“比起這個,我更關心行動方案。按計劃,你負責破門,把裡面可能存在的威脅全部清除掉。然後,我來把‘魚餌’帶出來。”
“當然。”
他點頭,那雙戴著白手套的手,正用一塊絲綢手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那個工具盒裡的一根細長探針,動作細緻得像是在保養什麼絕世珍品。
“我會為你掃清一切障礙。不過,我個人建議,你在‘帶’她出來的時候,動作最好粗暴一點。”
“哦?”
“你要明白,黑彌君,我們要釣的,是一條很狡猾的魚。太過溫柔的場面,可沒辦法激起他救人的衝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蠱惑的意味。
“要讓她哭,讓她流血,讓她在所有人的面前,被徹底剝奪掉作為‘人’的尊嚴。只有這樣,他才會不顧一切地跳出來。”
“這聽起來,可不像是‘技術支援’的範疇了。”
“這只是……一個...前輩,對新人的小小建議罷了。”
白咒將擦拭得鋥亮的探針重新放回盒子,然後抬起頭,衝你露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笑容。
“畢竟,我們的任務,是為了引出‘信使’,不是嗎?至於這個過程……誰又能說,我們不能從中,得到一點點小小的樂趣呢?”
這個男人,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你不再說話,將頭轉向窗外。
懸浮車已經開始下降,窗外的景色,也從那些閃爍著霓虹光彩的摩天大樓,變成了低矮、破敗、像鴿子籠一樣擠在一起的筒子樓。
A-9區,到了。
懸浮車在一條狹窄街道的盡頭穩穩降落,車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潮溼黴味、劣質食物酸腐氣和若有若無的垃圾臭的氣流,便爭先恐後地湧了進來。
這就是A-9區下層貧民窟的味道。
你和白咒一前一後地走下車。你們身上那身剪裁精良的黑色制服,和周圍灰敗的環境,形成了無比鮮明的對比,像是兩滴掉進清水裡的墨汁,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街道兩旁,那些鏽跡斑斑的窗戶後面,一雙雙窺探的眼睛,齊刷刷地亮了起來。
但這種注視,僅僅持續了不到三秒。
“砰!”
“嘩啦!”
幾乎是同一時間,所有的窗戶,都像是接到了什麼統一的指令一樣,被狠狠地關上。破舊的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剛才還充滿了各種嘈雜生活噪音的街道,瞬間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連一個在街角玩耍的小孩,都在看到你們之後,被他母親一把
揪進了黑洞洞的門裡,連哭聲都不敢發出來。
“看,他們多怕我們啊。”
白咒在你身邊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病態的愉悅。
“就像是一群看到了老鷹的兔子。連動都不敢動。”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你冷哼一聲,低頭看了一眼手腕終端上那個不斷閃爍的紅點。“別廢話了,目標就在前面那棟樓的四層。速戰速決。”
你們不再理會周圍那些充滿了恐懼與厭惡的沉默,徑直朝著那棟看起來隨時都可能倒塌的破舊公寓樓走去。
樓道里又黑又窄,牆壁上到處都是剝落的牆皮和用劣質塗料畫的亂七八糟的塗鴉。空氣裡那股黴味更重了,還夾雜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於汗液發酵後的酸味,讓你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你們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響亮,像是死神的催命鼓點。
很快,你們就來到了四樓,那個閃爍的紅點,最終停在了一扇破舊的鐵門前。
門上連個門牌號都沒有,只是用紅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刷著一個“404”。
真是個不吉利的數字。
“就是這裡了。”你停下腳步,對著白咒使了個眼色。
“交給我。”
白咒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做出了一個和你想象中完全不一樣的舉動。
他沒有去掏什麼萬能鑰匙,也沒有去破解什麼電子門鎖,而是……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他抬起穿著鋥亮皮鞋的右腳,用一種與他斯文外表極不相稱的、充滿了爆炸性力量的姿勢,狠狠地,一腳踹在了那扇鐵門上!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在整個樓道里炸開!
那扇看起來還算結實的鐵門,就像是被攻城錘撞了一樣,整個門鎖的部分,連帶著一圈鏽蝕的門框,直接向內凹陷、變形,然後“咣噹”一聲,轟然倒地!
巨大的聲響,驚得整棟樓裡,都傳來了一片壓抑著的驚呼和騷動。
“太吵了。”
白咒有些嫌棄地拍了拍自己的褲腿,彷彿上面沾染了什麼看不見的灰塵。
“這種劣質的鐵皮,真是……毫無美感。”
你懶得理會他的裝腔作勢,直接一個箭步,就衝進了煙塵瀰漫的房間裡!
房間很小,小得可憐。
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傢俱,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個堆滿了各種雜物的架子。
一個看起來很瘦弱的女孩,正蜷縮在房間的角落裡,被剛才那聲巨響嚇得瑟瑟發抖。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舊運動服,但即便是這樣寬鬆的衣物,也掩蓋不住她那纖細得過分的骨架。長長的黑髮因為驚嚇而顯得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因為缺少營養而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頰上,反而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愈發楚楚可憐。
她的五官很清秀,是那種典型的夏國南方的溫婉長相,尤其是那雙眼睛,大而清澈,此刻正因為極致的恐懼而瞪得滾圓,像一隻受驚的、馬上就要哭出來的小鹿。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你們要幹什麼?!”她用帶著濃重夏國口音的通用語,尖聲叫道。
“中央補稅中心,執行官。”
你冷冰冰地吐出這幾個字,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涉嫌妨礙稅務徵收,並與叛亂組織‘寂靜革命’有染,現在,依法對你進行拘捕。”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我沒有!我不是!”
女孩瘋狂地搖著頭,手腳並用
地向後退縮,直到後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牆壁上,退無可退。
你沒有再給她任何辯解的機會。
在她的尖叫聲中,你猛地撲了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巨大的力量,讓她根本無法掙脫!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我什麼都沒做!救命啊!救命!”
她開始瘋狂地掙扎,尖銳的哭喊聲,刺得你耳膜生疼。
“閉嘴!”
你沒有絲毫憐憫,反手就給了她一巴掌!雖然你控制了力道,但清脆的響聲,還是讓她瞬間懵住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泣。
“帶她走。”
白咒站在門口,像個置身事外的觀眾,好心地提醒道。
“我們的‘觀眾’……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你順著他的目光向外看去。
對面的幾扇門,都悄悄地裂開了一道縫。縫隙後面,是一雙雙充滿了恐懼、好奇、甚至……還有一絲幸災樂禍的眼睛。
這正是白鳥彌音想要的場面。
你不再猶豫,抓著女孩的頭髮,用一種近乎野蠻的姿態,將她從地上硬生生地拽了起來,然後,不由分說地,就往門外拖!
“不要!求求你們!不要這樣!啊——!”
女孩的哭喊,變成了悽慘的尖叫。
她的膝蓋,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被毫不留情地拖行著。很快,那條洗得發白的褲子,就被磨破了,鮮紅的血液,混合著灰塵,在地上,拖出了一條觸目驚心的、長長的痕跡。
你清晰地聽到了那些門縫後面,傳來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你清晰地聽到了那些竊竊私語。
“天哪……是執行官……”
“那個女孩……是住在404的小妤吧?她犯了什麼事啊?”
“太慘了……”
你拖拽著這個在你手中不斷哭喊掙扎的、無助的女孩,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走向那輛停在街道盡頭的,如同移動刑臺一般的懸浮車。
夕陽透過樓道骯髒的窗戶照進來,將你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夜鶯”這個詞,到底意味著什麼。
它意味著,為了達成目的,你可以將法律、規則、甚至最基本的人性,都毫不留情地,踩在腳下。
一種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快感,開始在你的血管裡,緩緩流淌。
2089年6月2日 - 星期日 - 下午 - 18時00分 - 返回中央補稅中心的懸浮車內
懸浮車的車門在你身後無聲地合上,將A-9區那混濁的空氣和所有窺探的視線,都徹底隔絕在外。
車廂裡,光線充足,溫度適宜,乾淨得一塵不染。
而蜷縮在冰冷金屬地板上的那個女孩,卻像是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破爛娃娃,與這裡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還在小聲地哭泣著,身體因為恐懼而不住地發抖。你抓著她頭髮的手鬆開了。
剛才在樓道里被拖拽時,她的膝蓋磨破了老大一塊皮,此刻鮮紅的血液正慢慢地滲出來,染紅了她那條洗得發白的褲子,在地板上留下了一小灘汙跡。
“嘖,真是劣等的基因。才這麼點小傷,就哭個沒完。”
白咒的聲音,從你對面的座位上傳來。他翹著二郎腿,正用一塊乾淨的手帕,仔細地擦拭著自己鋥亮的皮鞋,眉宇間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黑彌君,你不覺得,這種生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城市美感的一種破壞嗎?”
“……”
你沒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地板
上的女孩。
“小東西,你叫什麼名字?”白咒忽然換了一種戲謔的腔調,對著女孩問道。
“……”女孩只是嗚咽著,把頭埋得更深了。
“不說話?看來是個啞巴。”白咒輕笑了一聲,“也對,畢竟只是個魚餌,會不會說話,倒也無所謂。”
“不過,我倒是很好奇,像你這樣的底層渣滓,是怎麼和‘信使’那樣的大人物扯上關係的?難道……你是用身體嗎?”
他這句話,狠狠地刺痛了女孩。
“我不是!我沒有!”她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充滿了屈辱的淚水,對著白咒大聲喊道,“我根本不認識什麼‘信使’!你們抓錯人了!”
“哦?抓錯人了?”白咒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小姑娘,中央補稅中心,從來就不會抓錯人。我們說你是,你就是。就算你不是,我們……也有的是辦法,讓你是。”
“你們是惡魔!你們是瘋子!”
“謝謝誇獎。”白咒優雅地欠了欠身,“比起這些蒼白的咒罵,我更希望能從你的嘴裡,聽到一些有價值的情報。當然,如果你現在不想說,也沒關係。等一會兒到地方了,我有的是時間,讓你開口。”
他一邊說,一邊打開了他那個黑色的皮質工具盒,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那些閃爍著寒光的金屬工具上,一排排地、輕輕滑過。
“你說,是從你的手指開始呢?還是從你的牙齒開始?或者……你身體上那些更柔軟、更有趣的地方?”
女孩看著那些形狀詭異的工具,嚇得渾身一哆嗦,剛剛湧起的一點反抗的勇氣,瞬間被恐懼的潮水所淹沒。她又開始歇斯底里地哭喊起來。
“嗚嗚嗚嗚......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求求你們了……”
“閉嘴。”
你終於開口了。
你的聲音,瞬間澆滅了女孩的哭喊。她驚恐地看著你,嘴巴張著,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急促的、帶著哭腔的喘息。
你從座椅旁邊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個白色的金屬項圈。
項圈質地冰冷,表面光滑,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一個小小的、用於識別身份的編碼。白鳥解釋過,這是專門用於處理像“寂靜革命”這類高風險目標的裝置。它內部含有微型定位器、生命體徵監測器,以及在緊急情況下,可以瞬間釋放高壓電流的……最終保險。
它可以防止目標自盡,也可以防止目標利用任何未知的技術手段逃脫或求救。
它是一個項圈,更是一個寫滿了“你已是籠中之鳥”的判決書。
“來,給她戴上。”你把項圈扔給了對面的白咒。
“不不不,黑彌君。”白咒卻沒有接,他笑著擺了擺手,“這種‘殊榮’,理應由主導這次抓捕行動的你來完成。這是你的獵物,不是嗎?”
你看著他那張虛偽的笑臉,心裡一陣煩躁。
你沒有再跟他廢話,拿著那個項圈,站起身,走到了蜷縮在地上的女孩面前。
你單膝跪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那張沾滿了淚水和灰塵的臉。
“別動。”你用命令的語氣說道。
女孩的身體僵住了,眼裡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她能感覺到,那未知的金屬,正在慢慢地靠近她纖細的脖頸。
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冰涼觸感,像是死神的指尖,在丈量著她生命的長度。
你一手拿著項圈,一手繞到她的脖子後面,準備將搭扣扣上
。
就在這時。
你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小小的、圓圓的東西。
它被一根有些粗糙的紅繩,穿著,就掛在女孩的脖子裡,藏在她那凌亂的頭髮和骯髒的衣領下面。
你的動作,有那麼一瞬間的停頓。
你用手指,輕輕地,將那個東西,從她的衣領裡,勾了出來。
那是一顆……再普通不過的、廉價的、藍色的玻璃彈珠。
彈珠的表面,因為常年的摩挲,已經變得不再那麼光滑,甚至還有幾道細小的劃痕。但夕陽透過車窗照在上面,依然能折射出一點點微弱的、廉價的、但卻無比熟悉的光。
“轟——”
你的大腦,你的整個世界,在看到這顆彈珠的瞬間,炸成了一片空白。
時間,空間,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
只有一段段塵封的記憶,連同著一個叫“林妤”的小女孩的名字,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你用冷酷和殘暴築起的堤壩,咆哮著,奔湧著,瞬間將你淹沒!
河東市,破舊的紅磚公寓樓。
夏日午後,黏膩的空氣,以及樓道里那股永遠也散不去的、混合著油煙和灰塵的味道。
對門那個總是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裙子、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女孩。
你已經記不清她的長相了,只記得她總是怯生生的,看到人就會下意識地往門後躲,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她的父母常年不在家,只有一個嚴厲的奶奶。整棟樓的孩子,都欺負她,嘲笑她是沒有爸爸媽媽的野孩子。
只有你,那個同樣沉默寡言的、名叫“蕭赫”的少年,不會嘲笑她。
你偶爾會在放學後,把自己省下來的零花錢買的糖果,從那道窄窄的門縫裡,塞給她一顆。
你甚至不敢跟她說話,只是把糖塞進去,就飛快地跑回自己家。
你只是覺得,她很可憐,和你一樣可憐。
有一次,她在樓梯上玩彈珠,那是她唯一的玩具。一顆藍色的玻璃彈珠,不小心,滾進了樓梯的縫隙裡。
她急得蹲在地上,哇哇大哭。
哭聲傳到了你家裡。
你猶豫了很久,還是拿著一根從廢品堆裡找來的鐵絲,走了出去。
你不知道花了多久,一個小時?還是兩個小時?你只記得,當你的手被鐵絲磨得又紅又痛,滿頭大汗地,終於把那顆沾滿了灰塵的彈珠,從縫隙裡勾出來的時候,那個小女孩,看著你,不哭了。
她只是用那雙又大又亮的、還掛著淚珠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你,然後,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了聲:“謝謝……大哥哥……”
後來,你看到她用一根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紅繩,把那顆彈珠,串了起來,掛在了脖子上。
她把它,當成了最寶貴的護身符。
那份記憶,那份在你貧瘠的、灰暗的少年時代,你唯一一次,主動去保護的、渺小而脆弱的溫情,是你作為“蕭赫”……最後的,乾淨的東西。
“黑彌君?你怎麼了?”
白咒那帶著一絲探尋意味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猛地將你從記憶的深海里,拽了出來。
你回過神。
你看到自己還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手指還捏著那顆該死的玻璃彈珠。
你看到眼前的女孩,正用一種混合著恐懼和不解的眼神看著你。
你看到對面的白咒,正微微前傾著身體,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你的臉,似乎想要從你的臉上,找出什麼蛛絲馬跡。
你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你幾乎要窒息。
憤怒。
悔恨。
痛苦。
還有一種……想要毀滅一切的瘋狂!
這些情緒,在你的胸膛裡翻滾,灼燒著你的理智。
你多想……你多想現在就站起來,扭斷白咒的脖子,然後脫下這身該死的制服,帶著她,逃離這個地獄!
但是……你不能。
你看到白咒放在膝蓋上的手,已經悄悄地,摸向了他那個工具盒的邊緣。
你看到車廂頂部的那個紅點,正一如既往地,冷靜地,閃爍著。
那是“天平”的眼睛。
它在看著你。
它在監視著你的一舉一動。
於是,你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緒,都死死地,壓回了那片名為“甘城戶羽”的、冰冷的深淵之下。
你鬆開了捏著彈珠的手。
然後,你用一種近乎粗暴的動作,將那個白色的金屬項圈,“咔噠”一聲,扣在了她的脖子上。
“好了。”
你站起身,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可你那雙放在膝蓋上的手,卻在無法抑制地,輕微地,顫抖著。
而這個細微的動作,被對面那個男人,看得一清二楚。
白咒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個充滿玩味的線條。
他看著你,沒有說話。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