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亂石喋血奪冥蓮
作者:Anarchism
暗紅色的地火光芒從深淵底部投射上來,將這片犬牙交錯的亂石林映照得猶如修羅道場。
“閻羅王”晏九泉居高臨下地佇立在最尖銳的那塊黑石之上,青銅面具上的悲喜兩面在火光中明明滅滅。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周身也沒有絲毫殺氣外溢,但那種將人命明碼標價的冷漠,卻比這深淵裡升騰的硫磺熱氣還要讓人窒息。
“既然接了商單,這筆買賣便得做成。”晏九泉的聲音平淡得像是在報菜名,“如何,是自己把頭顱留下,還是讓本座手底下的鬼卒們代勞?”
謝昭“呸”了一聲,左手將那柄八十一斤重的“斷念”重劍重重地頓在地上,震得腳下的碎石一陣亂跳。
“做你孃的買賣!老子的頭就在這兒,有本事自己下來拿!躲在石頭上面裝神弄鬼算什麼英雄!”
阮心語站在謝昭身後,青灰色的裙襬在熱風中微微鼓盪。她那雙清亮的眸子迅速掃過周圍那些從石縫陰影裡飄蕩出來的閻羅樓殺手。只見這群殺手等級森嚴,除了戴著慘白漆黑麵具的黑白無常,還有頭戴獸角面具的牛頭馬面,以及數十名面覆青銅、手持招魂幡與索命鉤的普通鬼卒,宛如百鬼夜行。
“阿昭,別大意。”阮心語清冷的聲音響起。她微微傾身,湊近謝昭的耳畔,聲音壓得極低,“這些人的兵刃上都淬了見血封喉的陰毒。這亂石林裡地形逼仄,你那重劍容易受限,若是被擦破點皮,哪怕是你那一身烈陽真氣也未必壓得住。”
謝昭眉頭緊鎖,她當然知道這其中的兇險。這地方到處都是比人還高的石頭柱子,她要掄起重劍橫掃,劍鋒肯定會磕在石頭上,一身的力氣連三成都使不出來。
“那咋辦?總不能站著讓他們砍。”謝昭咬牙。
阮心語沒有回答,而是忽然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腳尖,將蒼白的臉龐湊到了謝昭的面前。
謝昭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阮心語張開嘴,貝齒在自己的下唇上狠狠一咬。
一絲殷紅的鮮血滲了出來。
阮心語沒有手,她只能用這種極其原始且曖昧的方式,將自己那滲血的嘴唇,重重地貼在了謝昭的唇上。
謝昭渾身一僵,眼睛猝然瞪大。兩唇相觸間,一股極其陰寒、帶著濃烈異香的血腥味順著唇齒被強行渡了過來。
“嚥下去。”阮心語退開半步,唇角染血,那張溫婉的面龐此刻透著一股妖異的絕豔,“我自幼修習‘千毒心印’,這心頭血裡融著最霸道的寒冰毒氣。這世上能剋制他們那點下三濫陰毒的,只有更狠的毒。這口血能暫時護住你的心脈和經絡,就算被劃傷了,也死不了。”
謝昭將那口帶著冰碴子般的冷血狠狠嚥下。極寒的毒血一入腹,瞬間與她體內那猶如岩漿般滾燙的“焚天烈陽功”撞在一處,激得她四肢百骸一陣劇烈的戰慄。但很快,這股奇寒之氣便在她周身經絡表面結成了一層看不見的冰霜護盾。
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跡,舌尖舔過殘留的腥甜,原本就充血的雙眼瞬間泛起一抹近乎瘋魔的戾氣。
“心語的血都喝了,老子今天要是還護不住你,乾脆把這重劍吞了!”謝昭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眼神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狼王,“來啊!今天老子要把你們這群小鬼的骨頭,一寸一寸敲成粉!”
晏九泉看著兩人的舉動,
面具後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只是微微抬起了一隻籠在袖中的手。
“結陣,收賬。”
話音一落,四周的鬼影瞬間動了。
“唰唰唰!”
四條淬毒的精鋼鎖鏈從四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如同毒龍般射向謝昭的下盤和阮心語的脖頸。
“滾開!”謝昭大喝一聲,左手重劍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鐺!”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火星四濺。謝昭本想借著這一撩的力道將鎖鏈震斷,但這亂石林的空間實在太小,重劍的劍尖在半空中狠狠地磕在了一根旁逸斜出的石柱上。
劍勢一滯。
兩名閻羅樓的鬼卒藉著這停頓的剎那,身形如泥鰍般貼著地面滑了進來,手中幽藍色的短刃直刺謝昭那條唯一的右腿。
“阿昭,右下!”
阮心語急切的聲音驟然響起。她身形如風中拂柳,毫不猶豫地向右側傾倒,右腿在半空中極其柔韌地摺疊、踢出。
“折蘭掠影腿”!
穿著鹿皮小靴的足尖精準地踢在其中一名鬼卒的手腕麻穴上,那鬼卒悶哼一聲,短刃脫手。但另一名鬼卒的刀鋒卻已經劃破了謝昭的褲管,在她的右腿小腿肚子上留下了一道血口子。
謝昭吃痛,但她事先吞了阮心語的毒血,那傷口處的皮膚僅僅是泛起了一層青霜,並沒有出現毒氣攻心的麻痺感。
“找死!”謝昭怒不可遏,右手一記“大摔碑手”猛地探出,精準地扣住了那名傷她鬼卒的天靈蓋,藉著單腿蹬地的爆發力,直接將那人的腦袋狠狠砸向了旁邊的黑石柱。
“砰!”紅白之物四濺。
但危機遠未解除。
這亂石林簡直就是為這些殺手量身定做的獵場。那些鬼卒一擊不中,立刻隱入石柱背後的陰影中,而下一波攻擊又會從另一個意想不到的石縫裡鑽出來。
“心語,這裡太憋屈了!咱們得上高處!”
謝昭一邊用重劍護住周身,一邊大喊。
阮心語目光一掃,盯住了右側一根兩人高的平頂石柱。
“送我上去!”
謝昭心領神會,左手重劍抵地,右手一把扣住阮心語腰間的革帶,大喝一聲,將阮心語向那石柱的頂部拋去。
阮心語在半空中舒展身姿,輕盈地落在了那根石柱的頂端。她正欲揮動雙袖,居高臨下地施展劍陣。
然而,就在她的足尖剛剛觸碰到那黑色石面的瞬間,異變陡生。
這深淵邊緣的岩石,常年經受地底硫磺熱氣的燻烤與酸雨的侵蝕,內部早已酥脆不堪。晏九泉之所以能安然佇立,全憑閻羅樓那‘虛無若鬼’的輕身秘法與對這片死地巖質的瞭若指掌。阮心語落下的下墜之勢雖已被輕功化去大半,但那石柱的頂端卻發出一聲令人心驚肉跳的“咔嚓”聲。
“嘩啦!”
石柱頂端竟然直接崩塌了!
“不好!”
阮心語腳下踩空,整個人隨著大塊的碎石向下墜落。
而在她下落的正下方,三名手持利刃的鬼卒正仰著頭,眼中露出殘忍的冷光,只等她落入刀網。
“心語!”
謝昭目眥欲裂,她根本來不及跳過去。千鈞一髮之際,她左手握住重劍劍柄,單腿發力,整個人幾乎貼著地面向前滑鏟,同時將那柄寬闊如門板的“斷念”重劍,平平地舉過了頭頂。
“當!”
阮心語下落的身軀,並沒有落在鬼卒的刀尖上,而是重重地踏在了謝昭平舉的重劍劍身之上。
“轟!”
八十一斤的玄鐵巨劍,加上阮心語
下墜的衝力,在接觸的瞬間爆發出恐怖的重壓。謝昭左臂的衣袖瞬間被鼓盪的肌肉撐裂,臂骨發出“嘎吱”的脆響聲,那條作為唯一支撐的右腿更是猛地向下一沉,硬生生在腳下踩出了一個深坑!
但她沒有退半步,甚至連平舉的手臂都沒有絲毫下沉。她死死咬著牙,將那股萬鈞之力硬生生用血肉之軀扛了下來。
那三名鬼卒見狀,提刀便砍向謝昭的下盤。
但此刻,站在重劍之上的阮心語,徹底擺脫了亂石林的地形束縛。她腰腹猛然發力,雙足如生了根一般吸附在冰冷的劍脊上,視野豁然開朗。她再也不受那些亂石的遮擋,整個人彷彿懸停在半空中的一隻飛鳥。
“絞!”
阮心語一聲冷叱,左袖如流雲般甩出。
“錚——”
那柄極薄極韌的“青霜”軟劍從袖口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絢麗且致命的圓弧,瞬間切過了那三名鬼卒的咽喉。
這三名假鬼瞬間變成了真鬼,三具無頭屍體轟然倒地。
謝昭單腿立於血泊之中,左臂平舉著重劍。雖然整條手臂都在因極度的負荷而微微痙攣,但她感受著劍身上阮心語那借力起伏的節奏,眼中忽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熱。
“心語!這石頭不能踩,但我的劍能踩!你就站在這上面,別下來!”
阮心語足尖點在冰冷的玄鐵劍脊上。這劍雖窄,但對她這等輕功絕頂的高手來說,卻比那隨時會崩塌的亂石要穩固千百倍。更重要的是,這把劍連接著謝昭的手,只要謝昭不倒,這方寸之地便是天下最堅固的堡壘。
“好!”
阮心語嘴角勾起一抹驚豔的笑容。
這無意間形成的高低站位,瞬間扭轉了整個戰局。
“殺!”
十幾個鬼卒從四面八方湧來,試圖通過攀爬周圍的石柱來攻擊半空中的阮心語。
謝昭右腿在地上猛地一頓,左臂平端著重劍,如同託著一尊神明,用右腿在亂石林中穩如磐石般金雞獨立。她不再需要揮舞重劍去砍那些礙事的石頭,她只需專心致志地留在原地,以‘醉步’的精要小幅度調整重心與姿勢,用空出的右手和烈陽真氣,將來犯底層的敵人一一拍碎。
而站在劍身上的阮心語,徹底解開了束縛。
她在這方寸之地的“鋼鐵高臺”上如履平地。紅袖翻飛,軟劍“青霜”如銀龍般在半空中四處絞殺,將那些試圖從高處偷襲的鬼卒紛紛逼退;右袖中的“蟬翼”短劍如毒牙刺出,寬大的袖袍則時不時灑下一蓬蓬致命的毒粉。
敵人的暗器射來,謝昭只需微微調整劍身的角度,或者阮心語在劍身上一個靈巧的翻躍,便能輕鬆避開。
這一刻,謝昭失去了雙腿靈活度的劣勢被徹底彌補,她成了一根永遠不會折斷的棲木;而阮心語則化作了一隻不知疲倦、盤旋在樹梢上的劇毒鳳凰。
“這……這是什麼路數?”
站在遠處高石上的晏九泉,那張半哭半笑的面具下,終於透出了一絲錯愕。
晏九泉冷哼一聲:“裝神弄鬼,給本座破!”
他身形驟起,如同灰色的蝙蝠般掠上高空,雙手“修羅鬼手”的陰毒內力催動到極致,化作兩道漆黑的掌風,自上而下向著阮心語的頭頂當頭罩下。與此同時,黑白無常也極有默契地從兩側巨石後躍出,兩道精鋼鎖鏈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猶如毒蟒絞殺,直擊作為底座的謝昭!
上下夾擊,避無可
避!
“阿昭!”阮心語立於劍身之上,避無可避,她深知這“修羅鬼手”的陰毒,當即將體內殘存的“千毒心印”與“冰心訣”盡數提聚,雙袖向天猛然一託,硬生生迎上了晏九泉的滔天掌力。
“轟!”半空中冰藍與漆黑的真氣劇烈碰撞,阮心語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身體被壓得猛然向下一沉,重重地踩在玄鐵劍身上。
這股恐怖的下壓之力瞬間傳導至謝昭的左臂。此時,黑白無常的鎖鏈已至。謝昭若要格擋鎖鏈,重劍必然傾斜,阮心語就會墜入刀網;若不格擋,自己就會被飛鉤洞穿!
“給老子頂住!”謝昭發出一聲震天狂吼,非但沒有躲避鎖鏈,反而將“焚天烈陽功”催發至十二成,整個右腿的肌肉根根暴起,碎石地面被她踩得轟然塌陷。她用空出的右手死死攥住掃向自己腰間的兩道鎖鏈,任由那帶毒的飛鉤撕裂掌心與小臂的皮肉,鮮血飆射!藉著飲下阮心語毒血的庇護,她強忍麻痺,烈陽真氣順著鎖鏈反噬而出,震得黑白無常慘叫跌退。
而謝昭那託著阮心語的左臂,雖被晏九泉的千鈞掌力壓得骨骼嘎吱作響,卻硬如鐵鑄,生生扛住了這雷霆一擊,硬是沒讓重劍下沉半寸!
晏九泉一擊未能擊潰這不可思議的防禦,反被阮心語袖中反震的寒冰毒氣逼得在半空中氣息一滯,只得借力向後翻騰,落回高石之上。
他看著那個單手舉劍的獨腿女人,以及那個站在劍刃上翩翩起舞的無臂女子,第一次對自己的刺殺生意產生了一種荒謬感。
這兩人將彼此的殘缺,硬生生拼湊成了一具天衣無縫的修羅法相。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
亂石林中,閻羅樓的鬼卒已經倒下了十幾個。鮮血染紅了黑石,空氣中的硫磺味被濃重的血腥味所掩蓋。
晏九泉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手勢。
剩下的鬼卒猶如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後撤,隱入周圍的石柱後方,不再盲目上前。
戰局陷入了詭異的對峙。
晏九泉是個生意人。生意人最講究的是“本錢”。為了這單生意,他已經摺損了太多精銳的鬼卒。若是再強攻下去,就算能殺了這兩人,閻羅樓的元氣也會大傷。他在等,等這兩人力竭,等她們露出破綻。
“阿昭,他們停了。”
阮心語站在劍身上,呼吸微微有些急促。雖然她內力已經恢復,但一直這般凌空施展袖中劍,對腰腹力量的消耗依然極大。
謝昭緩緩將重劍放下,讓阮心語落回地面。謝昭的左臂已經痠麻得快要失去知覺,但她依然死死地握著劍柄。
“這幫孫子,想耗死咱們。”謝昭喘著粗氣,“心語,火蓮在哪?咱們拿了藥就撤,不跟他們在這兒磨嘰。”
阮心語轉過頭,目光越過那層層疊疊的亂石,投向了前方那深不見底的斷崖邊緣。
在斷崖的最邊緣,地底的熔岩紅光將那一小片岩壁映照得如同白晝。而在那焦黑的岩石縫隙中,孤零零地生長著一株奇異的植物。
那是一朵蓮花。
但它沒有水,也沒有綠葉。它的花瓣呈現出一種極其濃烈的暗紅色,彷彿是由燃燒的火焰凝聚而成,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熒光。它在這充滿了死氣與硫磺味的深淵邊緣,靜靜地散發著一種驚心動魄的、至陽至烈的勃勃生機。
黃泉冥火蓮。
“在那裡。”阮心語指
了指崖邊。
謝昭定睛一看,眉頭皺了起來:“這位置也太刁鑽了。長在懸崖最邊上,還往下探出去半尺。這石頭被地火烤得脆脆的,一踩就碎,怎麼拿?”
“我去。”
阮心語上前一步。
“不行!”謝昭一把拉住她的袖管,“你沒有手,怎麼去摘?難道要用腳去夾?那底下可是火坑,萬一你重心不穩栽下去……”
“就是因為我沒有手,才必須我去。”阮心語冷靜地分析,“這火蓮生於地火之中,至陽至熱,若是用凡鐵兵器去割,瞬間就會化為灰燼。必須用內力護住肢體,連根拔起。你那隻手雖然練過外功,但終究是肉長的,承受不住那股地心火毒。我修習的‘冰心訣’,正好能剋制它的火性。”
謝昭還要再勸,阮心語卻給了她一個不容反駁的眼神。
“阿昭,你留在這裡,替我擋住那些隨時會撲上來的惡鬼。只要我拿到了藥,咱們立刻殺出去。”
謝昭咬著牙,知道此時不是爭辯的時候。她點了點頭,重劍狠狠一頓:“好!你去!我保證,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別想越過我這道線!”
阮心語深吸一口氣,運起冰心訣,一股冰藍色的真氣在她周身流轉。她脫下繡鞋,赤著雙足,猶如一隻靈巧的貓,輕盈地越過最後幾塊亂石,來到了斷崖邊緣。
熱浪撲面而來,阮心語那素淨的裙襬被崖底升騰的熱氣吹得獵獵作響。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去。
深淵底部,暗紅色的岩漿在緩緩流淌,彷彿是大地的血液。那株黃泉冥火蓮就生長在她腳下側面的一塊凸起的岩石上。
阮心語深吸一口氣,左腿單腿立在崖邊最堅固的一塊黑石上,右腿緩緩向下探去。
“冰心訣”的寒氣瞬間包裹住了她的右足。她那纖細的腳趾在接觸到火蓮根部的一剎那,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嗤”響,那是極寒與極熱碰撞產生的水汽。
阮心語強忍著足底傳來的灼燒感,腳趾靈巧地扣住了火蓮的根莖,正準備用力將其拔出。
就在這最關鍵的一瞬。
“動手!”
晏九泉那冰冷的聲音驟然響起。
他看準了阮心語此刻正處於最脆弱、最無法分心的時刻。如果能在這個時候擊倒謝昭,或者干擾阮心語,這局死棋便能盤活。
“殺!”
剩餘的二十多名鬼卒如同出柙的惡鬼一般,從陰影中全部衝了出來。他們不再各自為戰,而是結成了閻羅樓最狠毒的“三才鬼陣”,三條鎖鏈為一組,鋪天蓋地地向謝昭罩了過去。
“來得好!”
謝昭眼底一片赤紅。她知道,自己絕不能退後半步,否則心語就會腹背受敵,跌入深淵。
她不再留手,體內的“焚天烈陽功”運轉到了極致,甚至隱隱透出一股血色。
“崩山七式”——斷流!
謝昭左手重劍瘋狂揮舞,硬生生地砸飛了三條鎖鏈,但緊接著,黑白無常的兩條鎖鏈卻像毒蛇一樣纏住了她的重劍劍身。
“給我撒手!”謝昭怒吼,右手一掌拍出,擊斃了一名衝到近前的鬼卒。
但敵人實在太多了。
黑白無常拼著被謝昭拍碎天靈蓋的危險,死死拽住鎖鏈不放,硬是拖住了謝昭的重劍。
晏九泉的身形在半空中劃過一道灰色的殘影,他的目標不是謝昭,而是崖邊的阮心語。
“修羅鬼手!”
晏九泉一掌拍出,掌風中帶著令人作嘔的屍臭味,直逼阮心語
的後心。
“休想!”
謝昭目眥欲裂。她不顧一切地放棄了與那些鬼卒的角力,發出一聲狂暴的怒喝,用內力猛地甩開了纏繞的鎖鏈。
她單腿猛地一蹬地面,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崖邊,用自己的後背硬生生地迎上了晏九泉的那一掌。
“砰——!”
晏九泉的“修羅鬼手”結結實實地印在了謝昭的背心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極其沉悶的、彷彿血肉敗壞的“噗嗤”聲。一股呈灰敗之色的極陰屍毒,如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瞬間撕裂了謝昭背後的紅衣,兇狠地撞上了她護體的“焚天烈陽”真氣。
至陰與至陽在她的背部血肉中瘋狂絞殺,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滋滋”聲,謝昭背部的皮肉瞬間被腐蝕出一片焦黑的掌印。
“噗——!”
謝昭只覺得五臟六腑如同被塞進了一塊萬載玄冰,喉頭一甜,狂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冰渣的黑血,身體被這股恐怖的巨力撞得如斷線風箏般向前撲去。
而此時,阮心語的右腳剛剛拔出那株黃泉冥火蓮。
聽到身後的巨響,阮心語心神一亂,腳下一滑,那塊本就酥脆的崖邊黑石瞬間崩塌。
“心語!”
謝昭被晏九泉一掌打得失去了平衡,正好撲到了崖邊。眼看阮心語就要跌入那萬丈火海,謝昭想都沒想,直接縱身一躍,半個身子探出了懸崖。
她伸出右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阮心語腰間的衣帶,藉著前衝之勢,猛地將她甩回了崖邊。
“刺啦——”
謝昭在將阮心語甩回崖邊的同時,自己卻失去了平衡,單腿踩在一塊崩裂的碎石上,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跌出了懸崖,向著下方那無底的深淵墜落!
“阿昭!”剛摔落回堅實地面的阮心語驚呼。她右腳趾死死夾著那朵散發著光芒的火蓮。
就在謝昭即將墜入深淵的瞬間。
阮心語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狠厲的決絕。
她雙腿穩穩紮根於崖邊,左肩猛地一沉,左袖如同一條青色的長鞭,狠狠向下甩出。
“青霜”軟劍從袖口激射而出。
它沒有去刺向任何敵人,而是如同一條堅韌的藤蔓,極其精準地向下纏繞住了正在墜落的謝昭左手緊緊握住的“斷念”重劍劍柄!
“繃——!”
軟劍瞬間繃得筆直。
謝昭的身體猛地在半空中懸停,腳下就是滾滾的熱浪與火海,而上方,阮心語站在崖邊,正用左袖死死拉住她的重劍。
所有的重量,加上謝昭下墜的千鈞之勢,在這一刻,全部壓在了阮心語那條連接著軟劍的左側斷臂上。
“唔——!!!”
阮心語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
那種劇痛,簡直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因為軟劍是由牛筋死死系在阮心語左側斷臂根部的。此刻,她等於是用自己那殘缺不全、佈滿舊傷的肩膀,硬生生地吊著懸在深淵中、加上重劍足有兩百斤重的謝昭!
“嗤啦——”
那是新肉被硬生生撕裂的聲音。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左側衣襟,順著青色的裙襬和筆直的軟劍流淌下來,滴入深淵。
一滴滾燙的、帶著腥甜味的血,啪地一聲滴落在懸掛在半空的謝昭臉上。
謝昭猛地抬起頭。透過升騰的硫磺熱氣,她看到了崖邊那個疼得五官扭曲、渾身顫抖,卻依然死死挺直腰桿、猶如一棵不屈青松般的阮心語。那觸目驚心的紅,刺痛了謝昭的眼睛,也刺穿了她最後一絲理智。
“心語!!放手!你的肩膀會廢掉的!”謝昭懸在下方,心如刀割,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水瞬間湧了出來,“你放開劍!鬆手啊!”
“閉嘴!”
站在崖邊的阮心語死死咬著下唇,冷汗如雨般落下,臉色慘白得猶如一張金紙,“抓緊你的劍……謝昭,你要是敢掉下去……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崖上,晏九泉看著這僵持在崖邊的一幕,冷笑一聲。
“真是感人至深。既然如此,本座便送你們一程。”
他緩緩走向崖邊,舉起那泛著青紫色的手掌。周圍的鬼卒也圍攏了過來。
這已經是十死無生的絕境。
阮心語立於懸崖邊緣,還要死死拉著謝昭,左肩劇痛得幾乎讓她暈厥,但她的眼神卻像是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孤狼。
“想殺我們?你也配?!”
阮心語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
她不顧一切地透支了體內所有的潛能,將“千毒心印”的內力毫無保留地灌注於那隻閒置的右袖之中。
“散!”
右袖在崖邊瘋狂舞動。
袖裡乾坤中的十幾個暗袋同時炸裂!
各種顏色的毒粉——迷魂的、腐骨的、斷腸的,混合著她那至陰至寒的冰心訣真氣,化作一股恐怖的、五彩斑斕的毒雲,猶如一面劇毒的盾牆,硬生生地向著前方逼近的閻羅樓殺手們平推而去!
這股毒雲之濃烈,毒性之複雜,簡直聞所未聞。
“不好!退!”
晏九泉臉色大變,他感受到了那毒雲中蘊含的毀滅性力量,立刻放棄了趕盡殺絕,身形暴退。
首當其衝的幾名鬼卒躲閃不及,被毒雲沾染,連慘叫都沒發出來,身體便迅速發黑潰爛,化作了一灘血水。
趁著這毒雲逼退敵人的瞬間。
謝昭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她仰頭看著崖邊搖搖欲墜的阮心語,將體內最後的一絲烈陽真氣悉數榨出。她左手死死攥緊“斷念”重劍,藉著阮心語軟劍向上的拉力,身形在空中猛地一個借力擺盪,空出的右手猶如鐵鉗般終於死死摳住了崖邊的凸石。緊接著,她狂吼一聲,右臂青筋暴突,伴隨著軟劍最後的拉扯,硬生生地將自己沉重的身軀從深淵之中拔了上來!
“砰!”
兩人狼狽地摔在崖邊的平地上。
阮心語的左肩已經血肉模糊,但她的右腳趾依然死死夾著那朵散發著熾熱光芒的黃泉冥火蓮。
謝昭顧不得背上的掌傷,一把將阮心語抱起。
“走!”
此時毒雲正在消散,晏九泉肯定很快就會捲土重來。
阮心語已經疼得虛脫了,但她依然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她用那隻完好的右袖,極其吃力地捲住了謝昭的腰。
“阿昭……順著風走……我的毒,能擋他們一刻鐘。”
謝昭點點頭,左手拄著“斷念”重劍,不顧一切地向著亂石林外狂奔。
身後的毒雲中,傳來晏九泉憤怒的咆哮聲,但在這錯綜複雜的亂石迷陣裡,有了毒瘴的阻隔,閻羅樓的殺手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追擊。
……
不知跑了多久。
直到聽不見身後的追殺聲,直到空氣中重新聞到了江水的腥氣。
謝昭終於力竭,在一處隱蔽的江邊洞穴旁停了下來。她腿一軟,連人帶劍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會牽扯到背上的掌傷,疼得她直冒冷汗。
阮心語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叢柔軟的乾草上。
她臉色慘白,左肩的血已經染紅了半邊身子
,但她的呼吸還算平穩。
謝昭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金瘡藥,一邊哭一邊往阮心語的肩膀上倒:“心語,你是不是傻啊……那麼重,你這肩膀怎麼受得了……”
阮心語沒有力氣罵她,只是微微偏過頭,看著謝昭那張佈滿泥汙和淚水的臉。經過剛才崖邊那番生死角力,她髮髻散亂,連雙腳上的鹿皮靴也遺失了,一雙佈滿劃痕與塵土的赤足露在外面,顯得極其狼狽。她右腳微抬,將那朵如火焰般燃燒的黃泉冥火蓮遞到謝昭面前。
“看,採到了。”阮心語的聲音極其虛弱,卻帶著一絲得逞的驕傲。
謝昭看著那朵拼了命才換來的奇藥,眼淚掉得更兇了。
“心語……”
“別哭了,醜死了。”阮心語用右腳的足尖輕輕擦去謝昭臉上的淚珠,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虛弱但絕美的笑意。
她看著謝昭身旁那柄斑駁的重劍,想起了剛才在亂石林裡,自己站在劍身上俯瞰群鬼的場景。
“阿昭。”
“嗯?”
“咱們今天那個站在劍上殺人的招式……真厲害。比什麼亂七八糟的武功都好使。”
謝昭胡亂抹了把臉,用力點點頭:“是!等以後咱們練熟了,誰來也不怕!咱們得給這招起個威風的名字。叫什麼好?‘重劍無敵’?還是‘飛天雙煞’?”
阮心語聽著這土得掉渣的名字,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但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她看著洞外透過來的清冷月光,又看了看謝昭那滿是汙血、深可見骨的背心,以及自己那皮肉翻卷、幾乎徹底麻木的左肩。她們兩個此刻就像是從十八層地獄裡爬出來的兩具碎骨,狼狽、殘破,甚至連多喘一口氣都覺得費力。
但在這種極致的破敗中,阮心語的聲音卻透著一股子空靈而繾綣的傲氣:
“叫什麼飛天雙煞。俗氣。”
她微微閉上眼睛,彷彿在回味那站在劍尖上、與這人同生共死的瞬間。
“咱們這副殘軀,既然還能在這閻羅殿前舞上一曲……那便叫,‘鳳棲銀枝’吧。好不好?”
謝昭愣了一下。
鳳棲銀枝。
你是高飛的鳳凰,我甘願做你這輩子永遠不會折斷的枝幹。
謝昭看著阮心語那滿是血汙卻依然美得驚心動魄的臉,咧開嘴,笑得像個在刀尖上舔到了蜜的傻子。她用那隻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阮心語攬進懷裡。
“好!這輩子,你這隻鳳凰,只能落在我的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