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神農劫難毒雲湧

第五十四章 神農劫難毒雲湧

作者:Anarchism

枯木道人端坐在太師椅上,枯瘦如柴的手指輕輕捏著那隻青花瓷盞,杯蓋在杯沿上刮擦出細微而悠長的“呲呲”聲,在這空曠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葉谷主!”謝昭心頭火起,左手猛地一頓,八十一斤的“斷念”重劍在青磚上砸出一圈細碎的裂紋。她單腿微屈,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母豹,死死盯住了坐在上首的那個老怪物,“老東西,把人放了!”

枯木道人彷彿沒有聽見謝昭的怒喝。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柄散發著滔天煞氣的重劍上停留半息,而是近乎貪婪地、一寸一寸地舔舐著站在謝昭身側的阮心語。

從那張恢復了瑩潤血色的絕美臉龐,到那兩管隨著微風輕輕擺動的空蕩衣袖,再到她周身那種猶如冰封火山般、將極其駁雜的毒氣與至純至淨的生機完美糅合在一起的氣場。

“好,好,真是太好了。”

枯木道人終於放下了茶盞,喉嚨裡發出兩聲如同老鴞啼鳴般的低笑,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得窺天道般的狂熱與痴迷。

“這幾個月來,老夫日夜在這谷外徘徊,便是在等這一天。”他緩緩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阮心語,“丫頭,你可知,老夫為何直到今日才現身?”

阮心語站在原地,身姿如松,面容清冷如月。她沒有接話,只是以一種看透一切的譏誚眼神回敬著他。

“老夫籌謀多年,本欲在數月前一舉奪回這神農谷。”枯木道人像是在端詳一件絕世的藝術品,自顧自地說道,“可偏偏那日,你闖入了老夫的佈下的瘴林。你身上的毒氣,讓老夫改變了主意。若是幾個月前,你初入這神農谷時,你那副身子骨實在太差了。寒毒噬骨,異氣衝撞,經脈脆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那時的你,根本承受不住老夫的手段,一劑藥下去,怕是就要化作一灘膿水了。那可就太暴殄天物了。”

他枯瘦的手指點了點阮心語的方向:“所以,老夫給你留了那瓶‘洗髓露’。那是真正的聖藥,沒有半點雜質。你不僅喝了,還把它融合得極好。老夫在等,等這老朽的侄兒用他那愚鈍卻紮實的醫術,替你把這具即將崩壞的容器重新修補結實。”

謝昭聽得咬牙切齒,額頭青筋暴跳:“你個老瘋子,你把心語當成了什麼?!”

“她是一件奇蹟。”枯木道人的眼神越發狂熱,“她已經服了五劑玉靈芝的藥丸。如今,她體內的寒毒被壓制到了極點,烈陽真氣的餘威、千毒心印的底子與洗髓露的藥力正在她的經脈中進行最後的交融。此時此刻,正是她這具容器最完美、最能容納萬物、也最容易被徹底重塑的關口。若是再等上一個月,等她服下最後一劑藥,徹底清除了體內的異氣,那這具身體便又成了一塊凡俗的木頭,再也配不上老夫那通天的手段了!”

阮心語聞言,唇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三分冰冷,七分輕蔑。

“通天的手段?老怪物這般煞費苦心,就是為了把我變成你那些見不得光的怪物之一麼?”

“怪物?不,那是永恆的完美。”

枯木道人臉上的狂熱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佈道般的莊嚴。他長袖一揮,寬大的灰袍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

“出來吧,讓這位阮姑娘見識見識,何為真正的生機。”

隨著他的話音落

下,大殿外、藥田旁、甚至那些假山和竹林的陰影裡,忽然毫無徵兆地走出了數十道人影。

他們穿著神農谷統一的青色服飾,正是這幾日“離奇失蹤”的那些谷中弟子。

謝昭定睛一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些人走起路來悄無聲息,步伐出奇地一致。他們的面容與常人無異,甚至連皮膚上都沒有任何潰爛或中毒的痕跡,但那一雙雙眼睛,卻如同兩口乾涸的枯井,空洞、死寂,沒有絲毫活人的情緒波動。他們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卻極其綿長且遲緩,彷彿每一次呼吸都要隔上許久。

這哪裡是活人,這分明是一群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皮囊在行走的提線木偶。

“你看看他們。”枯木道人張開雙臂,語氣中滿是自傲,“世人愚昧,總以為生老病死是天道。可有形之物,終究是會枯萎、會腐朽、會感知到痛苦與疲憊的。但我賦予了他們新生。他們不再有痛覺,不再有恐懼,他們的肉身被我用奇藥定格在了最鼎盛的狀態,永遠不會腐爛。這種超脫了生死輪迴的生命狀態,難道不比那些隨時會生病、會哭泣的低等生靈要完美得多嗎?”

謝昭看著其中一個身材瘦小的藥童,那正是前幾日天天清晨給她打洗臉水的小童。此刻那小童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手裡還死死握著一把藥鋤,手背的青筋因為死死握著木柄而高高鼓起。

“你把他們怎麼了?!你這個畜生!”謝昭怒吼,左手重劍一偏,就要衝出去。

“別動!”阮心語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謝昭的後背,將她釘在原地。

阮心語目光如冰,冷冷地掃過那些“藥人”,隨後轉頭看向枯木道人,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刻骨的嘲弄:“枯木老賊,你管這叫完美?把人的七情六慾剝離,把喜怒哀樂抽乾,用毒藥把血肉醃製起來,這和風乾的臘肉有什麼區別?”

枯木道人不怒反笑,他緩緩踱步,目光如同毒蛇般纏上了阮心語的雙肩。

“你不懂,是因為你還在眷戀凡塵的皮囊。”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輕柔,帶著一股直擊人心的魅惑,“丫頭,你是個極聰明的孩子。你失去了雙臂,這幾年來,你心裡難道就沒有恨過?就沒有絕望過?你那般驕傲,卻連自己穿衣吃飯都做不到。這種無能為力的痛苦,是不是像蟲子一樣日夜啃咬著你的心?”

阮心語的瞳孔微微一縮。

“只要你跟我走,做我最完美的傳道者。”枯木道人循循善誘,眼中閃爍著妖異的光芒,“我可以用這世上最絕頂的醫術和毒理,為你重塑經脈。我可以刺激你的心神,讓你那空蕩蕩的肩膀,重新‘感覺’到雙手的存在。那種觸感會比真實的血肉更加敏銳,你可以在幻境中重新撫琴,重新握劍。你將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殘缺,你將成為這世上唯一的神明!”

重新長出雙手。

擁有觸覺。

再次撫摸琴絃的冰涼。

這句話就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扎進了阮心語靈魂深處最隱秘的創口。

她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眼眸裡,破天荒地出現了一瞬間的劇烈震盪。枯木的聲音像是有實質的蠱蟲,順著她的耳膜鑽進了大腦。那一瞬間,她竟然真的產生了一種令人戰慄的錯覺——她彷彿感覺到自己那齊肩而斷的肩膀處,蔓延出了十根纖細的、溫潤的手指。她甚至

能“感覺”到指尖拂過琴絃的微涼,能“握住”阿昭的衣角。

那是一個殘缺者,在面對“完整”誘惑時,最本能、也最痛苦的生理性動搖。她的呼吸猛地一滯,原本挺直的脊背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起來,兩管空蕩蕩的衣袖在無風的大殿內輕輕晃了晃,似乎想要抬起來去擁抱那虛無的完整。

“心語……”

一聲極其粗啞、甚至帶著幾分惶恐的呼喚,生生切斷了那甜膩的魔音。謝昭感受到了身側之人的異樣。

她沒有說那些大義凜然的廢話,也沒有去指責枯木。她只是將左手中的重劍往地上一頓,單腿微屈,極其強勢地向前跨了半步。她沒有用那隻空出的右手去拉阮心語,而是用自己那高大、溫熱、因為過度緊張而散發著濃烈汗水味道的後背,極其寬闊地擋在了阮心語的視線前方。

她甚至故意繃緊了背部的肌肉,讓剛才因趕路而磨破的一處傷口滲出血來,血腥氣混著屬於謝昭獨有的鮮活熱氣,直衝阮心語的鼻腔。

她用這種最笨拙、最血淋淋的真實,告訴阮心語:我就在這裡,我沒嫌棄你。

看著眼前這堵並不完美、佈滿傷痕的紅色“肉牆”,感受著謝昭身上那股無論在何種絕境下都不會熄滅的烈陽真氣,阮心語指尖那抹虛幻的“微涼”瞬間消散了。她眼底的那一絲迷障,如同一塊被燒紅的鐵錘砸碎的薄冰,瞬間土崩瓦解。

她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如刀鋒般的清明與狠厲。

“枯木。”

阮心語的聲音不再輕柔,而是帶著一種撕裂空氣的尖銳與決絕。

“你追求的是沒有痛覺、永遠不腐朽的完美。但你這躲在陰溝裡的老鼠根本不懂,這世上最令人作嘔的東西,就是那些沒有靈魂、自欺欺人的木胎泥塑!”

她往前跨出一步,站在謝昭的身側,下巴高傲地揚起,猶如一位審判邪魔的女王。

“我阮心語雖然殘缺,但我感覺得到冬日的風是冷的,夏日的雨是溼的;我感覺得到我疼的時候經脈在抽搐,更感覺得到,擋在我前面的這個人,她的血是滾燙的!”

她冷笑一聲,目光輕蔑地掃過那些藥人:“你的那些‘傑作’,不過是一堆連痛都不會喊、連眼淚都流不出的死肉!用虛無的幻覺來麻痺自己,那是弱者才有的可悲。我阮心語,就算一輩子沒有手,也絕不稀罕你那種令人作嘔的‘完美’!”

這番話擲地有聲,宛如雷霆劈在百草堂內。

角落裡的葉殊衡雖然不能動彈,但那雙眼睛裡卻湧出了激動的淚水。他知道,自己沒有看錯人。這個滿手血腥的女子,骨子裡有著比任何正道名門都要剛烈的清醒。

枯木道人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點消失了,乾癟的面容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好一張利嘴。你既然冥頑不靈,老夫便先打碎你這可笑的執念!”

枯木道人冷哼一聲,拂袖之間,一股極其晦澀的醫理毒論噴薄而出:

“你懂什麼醫道?《黃帝內經》有云,生之來謂之精,兩精相搏謂之神。肉體凡胎,每呼吸一次,便向著腐朽邁進一步。老夫不過是用老夫的‘化生水’,將他們的精氣神強行鎖死在體內,斷絕了歲月的侵蝕!毒即是醫,醫即是毒。你們所謂的生機,不過是一場緩慢的潰爛。老夫替他們斬斷了這潰爛的過程,將他們定格在最強壯的剎那,這乃是

奪天地造化之功,有何不可?”

“奪天地造化?”

阮心語毫不退讓,她聽著這番瘋話,笑得越發譏誚,那是一種行家看穿了三流把戲的輕蔑。

“你用至陰的屍毒堵死他們的生門,強行讓氣血變成一潭死水,這也配叫定格?《神農百草經》的核心在於‘破而後立,生生不息’。你怕死,怕腐爛,所以你像個守財奴一樣把這些活人做成了醃肉!你根本不是在探索什麼醫道極致,你只是在掩飾你對天道輪迴的恐懼!”阮心語衣袖一擺,氣場全開,“真正的生機,是哪怕皮肉潰爛、肢體殘缺,也能在死局裡硬生生長出骨血來。你這等因懼怕死亡而逆天倒施的怯懦之舉,不過是匠人糊弄泥人的粗劣手段,也敢妄稱醫道?簡直是貽笑大方!”

兩人在這大殿內外,一老一少,一邪一正,展開了一場極其激烈的毒理與醫理交鋒。

枯木道人引經據典,試圖用偏門的奇論來論證他那變態的“不朽論”;而阮心語則針鋒相對,字字句句直指他理論中“孤陰不長、氣血凝滯”的死穴。

她那縝密的邏輯、犀利的言辭,如同抽絲剝繭一般,將枯木道人那層名為“求道”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你……豎子狂妄!”

枯木道人被駁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他這大半輩子都在自己的理論裡閉門造車,從未有人能在醫理上將他批駁得如此體無完膚,這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既然說不通,那老夫就讓你親眼見識見識,這種全新生命形式的美妙!”

枯木道人眼中兇光畢露,右手猛地向前一揮,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怪嘯。

“殺!”

隨著這一聲令下,外面那些原本靜立不動的藥人弟子們,雙眼中的紫光大盛。他們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發出一陣陣野獸般的低吼,邁著詭異且迅猛的步伐,從四面八方朝著大殿門口的阮謝二人撲了過來!

“退!”

阮心語低喝一聲。大殿內空間狹小,極容易被這數十名藥人包死。

謝昭左手重劍一頓,右腿發力,護著阮心語便向後方的庭院退去。

兩人一路退到了百草堂後方的露天藥圃之中。這裡地形開闊,周圍種植著各種珍稀草藥,但在枯木的毒氣侵蝕下,早已化作了一片灰黑色的枯草地。

“來得好!”謝昭看著那些如潮水般湧來的青衣弟子,眼中戰意沸騰。她左手握緊重劍,正準備一招“橫掃千軍”將衝在最前面的幾人拍飛。

“這些弟子平時還給我打洗臉水呢,能不殺就不殺吧,我把他們拍暈就行!”謝昭大喊一聲,手中重劍正要揮出。

“蠢貨!住手!”

阮心語的聲音極其尖銳地在她耳邊炸響,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慌亂,“你仔細看他們的脖子和手腕!看那青筋!”

謝昭動作一滯,定睛看去。

只見那些藥人雖然面無表情,但他們裸露在外的皮膚下,原本青藍色的血管,此刻竟然呈現出一種恐怖的紫黑色,並且根根暴突,彷彿裡面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種即將沸騰的熔岩。

“枯木在他們血液裡種了烈性屍毒與爆氣散的混合物!”阮心語語速極快,聲音冰冷,“他們的身體現在就是一個個緊繃的毒囊!你這一劍若是砍斷他們的手腳,或者力道沒控制好震破了他們的內臟,那毒血和毒氣就會像被踩碎的毒爆竹一樣炸開!”

她死

死盯著那些撲過來的藥人:“在這狹窄的藥圃裡,若是毒血飛濺,你沾上一滴就會爛穿骨頭!不許用劍砍,更不許用重力去砸!只能用掌風把他們逼退!”

謝昭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

這老瘋子,竟然把自己的同門弟子變成了隨時會炸開的血肉毒囊!

“那……那怎麼辦?這些人還有救嗎?”謝昭一邊用極度剋制的掌風將一個撲上來的藥人推開,一邊焦急地問。

“我怎麼知道啊!”

阮心語煩躁地咬著嘴唇,她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且變態的毒人陣。

戰鬥瞬間陷入了極其憋屈的被動之中。

那些藥人毫無痛覺,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畏懼。即使被謝昭的掌風推倒,他們也會立刻像不知疲倦的殭屍一樣爬起來,張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瘋狂地撕咬過來。

更令人絕望的是,這些平時只懂得採藥、武功平平的弟子,在被枯木改造後,身體的潛能被徹底壓榨。他們的速度極快,力量出奇的大,指甲變得漆黑鋒利,招招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謝昭這輩子都沒打過這麼憋屈的仗。她不敢揮動重劍去砸,生怕把這些毒囊砸出個窟窿;她空出的右手甚至不敢帶上“赤火奔雷手”哪怕一成的灼熱內力,生怕那高溫點燃了他們體內混合的爆氣散。她只能將重劍像根鐵樁一樣死死定在土裡,純靠著左臂的死力氣和右掌極其剋制的柔勁,一次次將那些悍不畏死撲上來的藥人推開。

可這種推搡,對不知疲倦的藥人來說毫無意義。

而阮心語的情況更加兇險。

她不敢動用左袖中的“青霜”軟劍,也不敢使用右袖的“蟬翼”毒劍,因為一旦見血,毒水飛濺,就是玉石俱焚。她只能憑藉著“凌波微步”,在那些藥人瘋狂的撲擊縫隙中如穿花蝴蝶般極速閃躲。

她那兩管空蕩蕩的衣袖,此時只能作為卸力的屏障,偶爾拂在藥人的關節處,使其動作遲滯一瞬。

“小心!”

謝昭為了收住力道,強行撤回了一半的掌風,胸口氣血一陣翻湧。就在這滯澀的半息間,她餘光瞥見兩個藥人一左一右地撲向了剛剛落地的阮心語。

阮心語此時舊力已盡,身形一側,勉強避開了一人的抓撓,但另一個藥人那泛著紫黑色毒光的利爪已經到了她的面門。

“給老子滾!”

謝昭發出一聲護食般的嘶吼,右腿猛地一蹬,身體橫插進去。她不敢出拳,只能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撞向那個藥人。沉悶的撞擊聲中,那藥人被撞偏了方向,但他那漆黑鋒利的指甲,依然在謝昭的紅衣上狠狠犁出了三道深可見肉的血槽。灰黑色的毒血順著傷口滲了進去,謝昭的半邊身子瞬間泛起一層冷汗,火辣辣的刺痛直鑽心底。

“阿昭!”阮心語大驚,眼神微變。

兩人背靠著背,被數十名藥人團團圍在藥圃中央。

遠處的大殿臺階上,枯木道人不知何時搬了把椅子,正悠哉地坐在那裡。他不知從哪又端起了一杯新茶,彷彿在看一場極其有趣的鬥獸表演。

“怎麼不拔劍了?”枯木道人的聲音悠悠傳來,“謝女俠的重劍不是很威風嗎?阮姑娘的毒劍不是很鋒利嗎?砍啊,只要一劍,這藥圃就會變成最絢麗的煙花之地。老夫可是很期待呢。”

他的每一句話,都在挑戰著兩人緊繃的神經。

“這樣下去不行。”謝昭喘著粗

氣,“心語,我撐不了多久。這幫東西簡直就是鐵打的,推不開!”

阮心語沒有回答。

她的腦海中正在進行著瘋狂的風暴。

《神農百草經》上卷的藥理、下卷的重塑之法、枯木手札上的癲狂記錄……無數的信息在她極度冷靜的頭腦中碰撞、重組。

枯木的控制之法,歸根結底,依然是脫胎於神農谷的醫理。他用劇毒阻塞了這些弟子的生門,用陰寒的煞氣鎖死了他們的經絡,從而將其變成了行屍走肉。

既然是基於神農谷的路數……

阮心語忽然靈光一閃。

如果在正向的醫理中找不到解法,那逆向呢?

《神農百草經》下卷講究“破而後立”,若是將這門心法逆向運轉,不用於修補,而是用於剝離和震盪,是否能強行解開這些藥人體內的真氣枷鎖?

這本醫書上從未記載過這種瘋狂的做法。因為逆運高深內功,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經脈盡斷的下場。

但現在,還有別的選擇嗎?

阮心語向來視人命如草芥,若是在平時,她大可讓謝昭拼著受傷殺出一條血路,管這些弟子死活。

可是,當她的目光掠過大殿角落裡那個雙目圓睜、滿是哀求的葉殊衡時。

當她想起這兩個月來,這些被操控的弟子們如何在清晨為她端來溫水,如何在謝昭採藥歸來時遞上毛巾時。

更重要的是,葉世叔將那本禁忌的下卷交託給她,甚至不惜為此焚燬孤本。那份沉甸甸的信任,那句“絕不可用此作惡”的重誓,在此刻化作了一道她不屑於去違背的契約。

“葉老頭,你給了我一條命,我還你一谷的香火,從此咱們兩清了。”

阮心語在心底冷冷地默唸了一句。她不是在做善事,她只是在平這筆讓她覺得沉重的人情債。

“阿昭。”阮心語的聲音忽然變得極其冷肅,透著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

“在!”

“守住我周身一丈!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麼,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不許任何人靠近我半步!”

謝昭心中一凜,雖然不知道她要幹什麼,但那句“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讓她感到了極度的恐慌。

“好!我命在,陣在!”

謝昭狂嘯一聲,左手重劍猛地提起,在兩人周圍劃出一個清晰的圓圈。她不再留手,雖然不能殺人,但她將“焚天烈陽功”運轉到極限,周身散發出一股近乎實質的灼熱氣浪,硬生生將那些撲上來的藥人逼退了三尺。

阮心語站在圓圈中央,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屏除一切雜念,將體內那好不容易才梳理平順的《神農百草經》真氣,猛地向著截然相反的經絡方向強行倒灌!

“唔!”

逆運神功的剎那,阮心語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唇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縷鮮血。她只覺五臟六腑彷彿被無數把鋼刀同時絞動,那原本溫潤如春雨的真氣,在逆轉的瞬間化作了一頭失控的狂龍,從她的丹田轟然爆發。

“破!”

阮心語嬌喝一聲,雙肩猛地一震,硬生生抗下了內力倒卷的劇痛。

那兩管空蕩蕩的衣袖,瞬間被這股逆流的真氣鼓盪得如同鐵柱般筆直。

一股肉眼可見的、呈現出淡青色與死灰色交織的奇異內力波紋,以她為中心,如同一場無聲的漣漪,轟然向著四周擴散開來!

這股內力並不霸道,沒有開碑裂石的威力,卻帶有一種極其詭異的律動。那是《百草經》重塑之力被

反向剝離而產生的無形波紋。

這股奇特的氣勁首先掃過近在咫尺的謝昭。謝昭只覺肩膀處那幾道火辣辣的傷口微微一涼,原本沁出的紫黑色毒血竟在瞬間被這股勁力逼出,緊接著,流出的血液由墨黑轉為刺眼的鮮紅色,那種鑽心的麻痺感也隨之煙消雲散。

當這股逆運的真氣波及到那些被操控的藥人身上時,奇蹟發生了。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雙眼冒著紫光的藥人,身體猶如遭到雷擊般劇烈地痙攣起來。他們體內被枯木用屍毒死死封住的經絡,遭遇了這股同宗同源卻截然相反的高級內力衝擊。

這就像是用一把萬能的高級鑰匙,強行扭開了那些低劣的鎖釦。

“呃——啊!”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藥人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濁音,他們眼中的紫光瞬間渙散,皮膚下暴突的紫黑色血管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般癟了下去。隨著體內毒氣枷鎖的崩碎,他們彷彿被抽走了支撐身體的提線,像一灘爛泥一樣軟綿綿地癱倒在枯萎的藥田裡。

緊接著,一圈又一圈的藥人如割麥子般紛紛倒下。

他們並沒有死,甚至體內的毒血也沒有炸開。只是那股強行滯留氣血的陰煞之氣被徹底震散,他們重新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雖然臉色依然鐵青,顯然留下了極重的後遺症,但至少,這條命是保住了。

大殿臺階上,枯木道人手中的茶盞“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雙原本滿是戲謔的眼睛,此刻瞪得猶如死魚一般,裡面充滿了不可置信與狂熱。

“《神農百草經》下卷的重塑之力……還能這麼用?!”

他看到了什麼?他看到了自己苦心孤詣研究了數十年的控制之法,竟然被這個身有殘缺的女子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式,輕描淡寫地給瓦解了!

這種對醫道、毒道近乎神蹟般的反向解構,讓枯木對那半卷殘書的渴望,瞬間達到了頂峰。

“好!太好了!”枯木道人狀若癲狂地大笑起來。

而此時的藥圃中央。

隨著最後一名藥人倒地,阮心語周圍一丈之內,再無站立的敵人。

那股奇異的內力波動瞬間消散。

阮心語緊繃的身軀猛地一鬆,體內的真氣如退潮般瘋狂反噬。

“噗——”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她那張原本已經恢復了些許紅潤的臉,此刻猶如金紙般駭人。

她的身形劇烈地晃了晃,雙腿一軟,就要向前栽倒。但她死死咬著牙,憑著那股子近乎偏執的驕傲,硬是僵直了膝蓋,筆直地站立在那片枯萎的藥田之中,猶如一株被狂風摧殘卻絕不彎腰的孤梅。

“心語!”

謝昭眼圈通紅,像一頭髮瘋的野獸般撲了過去,一把將搖搖欲墜的阮心語死死摟進懷裡。

她感覺到阮心語的身體冷得像是一塊冰,連呼吸都變得微弱遊絲。

“我沒事……”

阮心語靠在謝昭那寬闊溫熱的肩膀上,藉著她的支撐,微微偏過頭。

她看都沒看地上那些藥人一眼,而是將那雙染著幾分血色、卻依然傲視天下的清冷眸子,直直地投向了臺階上的枯木道人。

阮心語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誚至極的嘲弄。

“老木頭。”

她的聲音雖然嘶啞虛弱,卻帶著一種將對方的尊嚴踩在腳底的輕蔑:

“你的玩具,壞了。”

“你那點見不得光的可憐手段,我已經見識過了。現在

……”

阮心語微微揚起下巴,衣袖在風中無力卻倔強地翻飛:

“還有什麼真本事,使出來吧。本小姐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