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青冥斷魂噬紅妝
作者:Anarchism
百草堂前,滿地狼藉。那些被抽去了生機與意識的藥人弟子,如同被割倒的麥子般軟綿綿地癱倒在枯萎的藥田之中,眼底的妖異紫光已然徹底渙散。
大殿的臺階上,那隻摔碎的青花瓷茶盞還在往外滲著殘茶。
枯木道人死死盯著站在陣眼中央、嘴角溢血卻依然挺立如孤梅的阮心語。出乎謝昭意料的是,這位被毀了數月心血的“骸林詭醫”,那張形如枯木的老臉上,竟然沒有一絲一毫被挫敗的憤怒與惱羞成怒。
相反,他的雙眼亮得驚人,那是一種在黑暗中摸索了數十年、突然窺見一絲天光時的極致狂熱與欣喜。
“好!好一個逆轉生門,好一個破而後立!”
枯木道人乾癟的雙手忍不住在身前用力地擊了一掌,聲音因極度的亢奮而微微發顫,“老夫窮盡半生,只想著如何用至陰之毒去鎖死生機,卻未曾想過,這《神農百草經》下卷的重塑之力,若是逆向推演,竟能產生這般剝離與震盪的奇效!丫頭,你真是給了老夫一個天大的驚喜!”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連這周遭帶著血腥味的空氣都變得無比甘甜。他看著阮心語,目光中原本那種看待“完美器皿”的貪婪,此刻竟漸漸轉變成了一種看待絕世璞玉、甚至是“同道中人”的激賞。
“老夫改變主意了。”
枯木道人緩緩走下臺階,那襲灰白色的道袍在風中輕輕飄蕩,“你這等驚才絕豔的悟性,若只是被抹去神智做一具試毒的藥人,實在是對天道的褻瀆。你的天賦,絕不在老夫當年之下!丫頭,你若不願以身試毒,那也無妨。”
他在距離阮心語三丈遠的地方站定,張開雙臂,語氣中充滿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真誠與誘惑:“你來做老夫的衣缽傳人,或是做老夫的論道之友皆可!你我聯手,以你的悟性加上老夫的底蘊,我們一起精研這天下醫理與毒理的極致。到那時,什麼起死回生,什麼長生不朽,都不在話下!豈不快哉?”
枯木道人的算盤打得極精。既然角落裡那個冥頑不靈的侄子葉殊衡咬死了不肯交出《百草經》下卷,甚至揚言已將其燒燬,那從眼前這個已經將下卷融會貫通、甚至能逆向施展的阮心語身上獲取,自然是殊途同歸。更何況,阮心語展現出的毒理天賦,讓他覺得,得此一人,勝過千百具完美的藥人軀殼。
阮心語站在原地,身形雖然因剛才逆運內力而有些搖搖欲墜,但那雙清冷的眸子卻依然銳利如冰刀。
她沒有急著拒絕,也沒有拔出袖中的利刃。她只是微微平復了一下胸腔內翻湧的氣血,唇角勾起一抹譏誚且玩味的弧度。
“做你的道友?”
阮心語的聲音輕柔舒緩,彷彿真的是在與一位長輩探討學問,“世叔祖這番盛情,倒叫晚輩受寵若驚了。只是,晚輩前些日子在酆都城的黑市裡,偶然得了一卷前輩遺落的《煉毒手札》。看了那手札上的記載,晚輩對世叔祖這‘純粹’二字的毒理,倒是有些不敢苟同。”
此言一出,枯木道人眼中的狂熱猛地一滯,瞳孔驟然收縮:“你……你見到了老夫當年的手札?”
“自然。”阮心語深吸一口氣,開始不動聲色地拖延時間。她很清楚,剛才那一下逆運神功,已經抽乾了她丹田內七成的真氣,而身旁的謝昭在之前的混戰中也是
體力大損,若是此刻直接開戰,她們毫無勝算。必須拖,拖到內息重新流轉。
“手札上說,世叔祖追求毒性的絕對單一與純粹,試圖用這種‘純’來洗滌肉體凡胎的雜質。”阮心語清脆的聲音在藥圃上空迴盪,透著一股子坐而論道般的嚴謹,“可這世間的萬物生髮,本就是五行相生相剋、駁雜交融的過程。你將一種毒素提煉到了極致,固然能形成堅不可摧的壁壘,但這壁壘,就像是用最純淨的琉璃燒製而成的高塔。看著流光溢彩,無懈可擊,可實際上……”
阮心語故意拉長了聲調,眼神中透出一絲嘲弄:“實際上,它脆弱得可憐。它容不得半點其他屬性的侵擾。孤陰不長,獨陽不生。若是這琉璃塔內,突然混入了一股極其混亂、變異、且完全不屬於五行常理之內的毒氣,世叔祖猜猜,您那引以為傲的體內平衡,會不會在一瞬間土崩瓦解,反噬自身呢?”
枯木道人的臉色徹底陰沉了下來。那乾癟的臉頰肌肉微微抽搐,像是被人當眾戳穿了最隱秘的痛處。
這正是他毒功最致命的罩門!他這些年來雖毒術入神,但仍然隱居深山,不敢輕易與絕頂高手正面對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他在追求“純粹”的道路上走得太遠,導致體內的真氣平衡猶如走鋼絲一般,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復。
但他是個何等狡猾的老怪物,只是瞬間的失態,便又恢復了那種陰惻惻的冷笑。
他看穿了阮心語的意圖。
“好丫頭,真是好丫頭。老夫當年遺失的手札,竟然成了你今日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詞的底氣。”枯木道人冷冷地盯著阮心語,猶如在看一隻垂死掙扎的獵物,“你故意說這些,不過是想激怒老夫,好為你和那個瘸子爭取調息回氣的功夫罷了。”
阮心語心思被點破,卻絲毫不慌,反倒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怎麼?世叔祖既然自詡醫毒雙絕,難道連容晚輩喘口氣的度量都沒有?還是說,世叔祖真的怕了我剛才說的那個‘琉璃塔’的弱點,不敢等我們恢復真氣?”
“哈哈哈哈!激將法對我無用。”
枯木道人長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中帶上了一種看殘缺藝術品的惋惜,“實不相瞞,老夫是怕你所說的弱點,但那手札畢竟是老夫幾十年前的東西了。這幾十年,老夫的功力早已臻至化境,就算是琉璃,也早被老夫煉成了百鍊精鋼。就算你知道弱點,以你現在的微末道行,連老夫的身都近不了,又談何反噬?”
他將雙手緩緩從寬大的袖袍中抽出,指尖開始泛起一層極其詭異的幽綠光澤。
“既然你不懂藝術,不肯做老夫的同道中人,那老夫就只能強行抹去你的神智,把你變成一件聽話的藝術品了。”
話音一落。
枯木道人周身的空氣突然變得扭曲起來。一股濃郁得幾乎化作實質的灰綠色毒霧,如同沸騰的開水一般,從他的毛孔中瘋狂湧出,瞬間將他的身形徹底包裹在其中。
“退!”阮心語低喝一聲,同時向後飄退。
謝昭左手一撐重劍,單腿向後躍出丈餘。
這毒霧極其霸道,剛一接觸到地面,那些原本只是枯萎的藥草瞬間化作了一灘黑水,連泥土都被腐蝕得發出“滋滋”的聲響。
“阿昭,不可近身!他的毒氣能穿透護體真氣!”阮心語急聲提醒。
“老子知道!”謝昭咬緊牙關,左
手將重劍橫在身前,右手掌心隱隱泛起赤紅的光芒,卻不敢輕易拍出。她深知,自己這“赤火奔雷手”一旦打入毒霧,不僅傷不到對方,反而會將毒氣倒吸入經脈。
就在兩人嚴陣以待之時,枯木道人動了。
他的動作看起來極慢。在這灰綠色的毒霧中,他就像是一個步履蹣跚、風燭殘年的老者,慢條斯理地抬起一隻腳,彷彿在庭院裡散步一般,緩緩向兩人走來。
謝昭眼神一厲。不管你放什麼毒屁,只要敢靠近,老子一劍拍平你!
看著那團毒霧逼近,謝昭算準了距離,右腿猛地一蹬,身形猶如一支離弦的箭,左手重劍帶著開山裂石的狂暴氣流,朝著那毒霧中枯瘦的身影狠狠劈了下去!
“崩山七式”——劈山!
“轟!”
沉悶的音爆聲響起。
然而,謝昭這勢在必得的一劍,卻像是一刀砍在了棉花上。
沒有兵器交接的震盪,沒有骨肉碎裂的手感。那寬闊的玄鐵劍身,竟毫無阻礙地直接穿透了毒霧中枯木道人的身體!
那被劈開的“枯木道人”,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瞬間潰散,化作了幾縷殘存的毒氣。
“殘影?!”謝昭大驚失色。
“阿昭!背後!”阮心語厲聲尖叫。
謝昭渾身汗毛倒豎,一股極致的陰寒之氣已然貼上了她的後頸。
原來,剛才那個慢條斯理走過來的,根本只是枯木道人用毒氣凝聚出來的一個惟妙惟肖的幻影!而他的真身,早在毒霧瀰漫的瞬間,便以一種超乎常理的極速,如同鬼魅般繞到了謝昭的視覺盲區。
此時,真正的枯木道人已經慢條斯理地出現在謝昭的背後,那隻枯瘦如爪的手指,正無聲無息地探向謝昭的後心要穴。
謝昭舊力已盡,單腿又無法在半空中強行扭轉,眼看就要命喪當場。
“唰!”
一道白光如長虹貫日般激射而來!
阮心語的左袖在半空中瞬間繃直,“青霜”軟劍帶著一股森寒的真氣,狠狠抽向枯木道人的手腕,試圖圍魏救趙。
枯木道人冷哼一聲,似乎早就料到阮心語會出手。他不閃不避,反而屈起兩根手指,極其精準地在軟劍的劍脊上輕輕一彈。
“叮!”
一股陰柔刁鑽的毒勁順著軟劍直衝阮心語的手臂。阮心語只覺左肩舊傷處一陣劇痛,軟劍差點脫袖而出,身形被這股反震之力逼得連連後退。
不過,這電光石火的阻擊,也為謝昭爭取到了半息的喘息之機。她猛地向前一撲,就地一個狼狽的翻滾,堪堪避開了枯木那一指,但後背的衣裳依然被指風掃中,瞬間腐蝕出了一大片焦黑。
“好險!”謝昭驚出一身冷汗,重新拄劍站起,退到阮心語身邊。
這老怪物的身法太詭異了。那毒霧不僅能殺人,還能屈折光線、製造重影。你以為他在左邊,他其實在右邊;你以為他走得很慢,他其實快如閃電。
“阿昭,守在我身邊,別亂衝!”
阮心語咬破舌尖,強行提聚起丹田內最後的一股“千毒心印”真氣。她雙袖翻飛,一股股無色無味的毒粉隨著她的動作向四周瀰漫開來。這些毒粉在接觸到枯木的灰綠色毒霧時,發出一陣陣“呲呲”的消融聲,在兩人周身一丈的範圍內,勉強撐起了一個相互傾軋的“毒氣保護圈”。
謝昭心領神會,她立刻收縮防禦,以右腿為軸,左手重劍橫在胸前,嚴密地守在阮心語身側。只要枯木
道人敢突破這層毒氣圈近身偷襲,她的重劍便會毫不猶豫地砸下去。
戰鬥陷入了極其慘烈的膠著狀態。
枯木道人化身成了三四團灰綠色的毒霧,在兩人周圍忽遠忽近地飄蕩。
阮心語額頭上的冷汗如雨般落下。她雖然天賦異稟,毒功精妙,但畢竟年歲尚淺,剛才又逆運了一次神功,如今要在內力拼鬥上硬抗枯木道人數十年的渾厚毒功,簡直是杯水車薪。
那灰綠色的毒霧正在一點點壓縮阮心語的無色毒圈,從一丈,被逼到了八尺,又被逼到了五尺。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已經開始直衝兩人的口鼻。
謝昭急得眼珠子通紅,她的重劍在這如同捕風捉影般的幻影面前,顯得笨重而無力。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讓她幾欲發狂。
就在這絕望之際。
大殿角落裡,一直被定住身形的葉殊衡,忽然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
這位向來以溫潤示人的老谷主,面色在此刻漲得紫紅,額頭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他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門外的戰局,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在這大半個時辰裡,他沒有放棄。他利用自己對經脈的極致瞭解,拼著經脈寸斷的危險,硬生生地用一口本命真氣,去衝擊枯木道人點下的死穴!
“噗!”
葉殊衡仰天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猶如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
穴道,衝開了!但他這大半條命也去了。
葉殊衡知道自己武功低微,衝上去也是送死,連枯木的衣角都摸不到。但他對這百草堂的一磚一木、一草一藥,簡直比對自己的手紋還要熟悉。
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在地上艱難地爬行了兩步,伸手夠到了旁邊藥櫃最底下的一個暗格。
他顫抖著手,從暗格裡摸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用黃泥封得死死的陶罐。
這是他早年間為了應對山中罕見的大型瘴氣,採集天下極陽極烈的驅邪草木,秘製而成的一爐“辟邪清瘟散”。此藥對人體無害,但其特殊的藥香,天生便是各種陰寒幻瘴的剋星。
葉殊衡死死抱著那個陶罐,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門外那團最濃郁的灰綠色毒霧,狠狠地擲了出去!
“枯木!你的障眼法破了!!!”
伴隨著葉殊衡一聲撕裂喉嚨的大喝,他彷彿耗盡了生命中最後一絲力氣,雙眼一翻,徹底昏死在冰冷的青磚上。
“啪!”
陶罐在藥圃中央炸裂開來。
一股極其濃烈、辛辣,混合著陳年艾草、雄黃與烈日暴曬過的蒼朮氣息的赤黃色粉末,瞬間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這股味道一出,就像是一盆滾燙的熱油潑進了雪堆裡。
那灰綠色的毒霧在這股極陽藥香的沖刷下,發出一陣劇烈的“嗤啦”聲,原本能夠屈折光線、製造重影的迷障效果瞬間被中和、瓦解!
周圍的空氣為之一清。
毒霧散去的瞬間,枯木道人的真身被迫暴露在了空氣中。直到此時,真相才大白於天下——那能屈折光線、留下重重慢動作殘影的詭異手段,正是他引以為傲的“幽瘴蜃影步”。他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懸停在距離阮心語不足三尺的半空中,那隻枯瘦的手指距離阮心語的咽喉僅有寸許!
“就是現在!阿昭!”阮心語雙目圓睜,發出一聲尖銳的唳嘯。
“去死吧老狗!”
謝昭壓抑了半天的怒火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她根本沒有去看那隻逼近阮心
語的手,而是左手提著重劍,單腿在地上踩出一個深坑,將八十一斤的“斷念”當成了一面盾牌,合身朝著半空中的枯木道人狠狠撞了過去!
枯木道人顯然沒料到自己這無往不利的毒霧幻影竟然會被那個在他眼裡如同廢人般的侄子給破了。
面對謝昭這如同鐵塔倒塌般的野蠻撞擊,他避無可避,只能倉促收回手指,雙掌齊出,凝聚毒氣硬拍在重劍的劍面上。
“砰!”
一聲悶響,枯木道人被重劍的巨力撞得向後倒飛出去數丈,落地時腳步踉蹌,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這一下雖然沒有受重傷,但這等狼狽,卻是他數十年未曾有過的。
“好……很好!”
枯木道人站穩身形,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殺意如實質般流淌出來,“看來老夫是小瞧了你們這群螻蟻。既然你們非要找死,老夫便成全你們!”
他知道,毒霧被破,想要再用那種虛實難辨的身法去消耗阮心語已經不可能了。他必須速戰速決。
枯木道人的目光鎖定了擋在前面的謝昭。只要清理掉這個礙事的肉盾,那個虛弱的完美“器皿”就只能任他擺佈。
“老夫倒要看看,你這身蠻力,能不能擋得住這九幽的亡魂!”
枯木道人雙手在胸前結出一個極其古怪的印契,他渾身上下僅存的那點灰綠色毒氣,竟然瞬間收縮,全部凝聚在了他的十根指尖之上。
“嗤!嗤!嗤!”
隨著他十指連彈,無數根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泛著幽幽綠光的極細氣絲,如同暴雨梨花般向著謝昭鋪天蓋地地射去。
這不是實體的絲線,而是由他畢生毒功凝練而成的“青冥斷魂絲”!每一根絲線都凝聚了極致的腐蝕與切割之力,銳利程度甚至超過了精鋼利刃!
“阿昭當心!那是真氣化刃!”阮心語驚呼。
謝昭看著那漫天襲來的綠芒,避無可避,擋無可擋。這絲線太細、太密,重劍根本防不住。
“金身!開!”
謝昭發出一聲震天狂吼。在這生死關頭,她毫不猶豫地逆轉了體內的“焚天烈陽功”!
剎那間,她裸露在外的肌膚上,泛起了一層猶如古銅般的暗金色光澤。每一塊肌肉都賁張如鐵,整個人瞬間化作了一尊無法移動、卻堅不可摧的怒目金剛。
“不滅金身”!
“叮叮叮叮!”
無數根青冥斷魂絲射在謝昭的身上,發出猶如雨打芭蕉般的清脆聲響。謝昭的身體在這狂暴的衝擊下劇烈震顫,但那足以切金斷玉的毒絲,竟然被那層暗金色的皮膜硬生生擋在了體外,只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痕。
擋住了!
然而,枯木道人見狀,不僅沒有驚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極其殘忍的冷笑。
“凡胎肉體,終究是腐朽之物。你以為變成一塊石頭,就能擋得住老夫的斷魂絲嗎?”
金身法門雖硬如鋼鐵,但修習者畢竟是活人,需要呼吸,需要氣血流轉,而那些經穴與關節的連接處,便是內力外放的必經通道,也是金身最薄弱的縫隙。
枯木道人手腕一抖。
那些原本被擋在體外的青冥斷魂絲,竟然像是有了生命、嗅到了縫隙的毒蛇一般,順著謝昭的呼吸節奏,瘋狂地朝著她的鼻息、眼角、以及關節內側的經穴鑽去!
這些毒絲並不會立刻致命,但它們會如同附骨之蛆般潛伏在謝昭的經脈邊緣。只要“不滅金身”那三息的時間一過,謝昭內力耗盡撤去
防禦的瞬間,這些收緊的毒絲就會像鋒利的剔骨鋼刀,瞬間將她的經脈勒成數萬段!
“一息!”
阮心語在身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像綠色長蟲一樣在謝昭皮膚表面遊走、試圖鑽入她體內的毒絲。
她太瞭解“不滅金身”的弊端了。謝昭此刻根本無法動彈,她就是一個正在被絞索慢慢纏緊的死靶子!
“兩息!”
眼看著謝昭身上的暗金色光澤開始出現不穩的波動。
阮心語那顆一直以理智和算計著稱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將生死與算計拋諸腦後。
去他孃的保存實力!去他孃的完美重塑!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個為了護她而變成石頭的傻子,被切成碎片!
就在金身即將失效的第三息!
阮心語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她不顧一切地向前飛撲。她沒有雙臂去擁抱謝昭,只能任由那兩管灌滿真氣的寬大衣袖如同一張巨大的血色羅網,死死地裹住謝昭那高大的身軀,將她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自己的血肉之軀下!
金身撤去的瞬間,那些已經尋到縫隙的青冥斷魂絲,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瘋狂地鑽入了擋在前面的阮心語體內!
數百根幽綠色的氣絲瞬間洞穿了那層堅韌的絲綢,尤其是阮心語那原本就曾撕裂過的左肩斷口處,更是被數十根毒絲深深扎入,直透心脈!
“呃啊——!!!”
阮心語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
她的臉色在瞬間由潮紅轉為極其恐怖的鐵青色,皮膚下隱隱透出如蛛網般密佈的幽綠色毒紋。那種萬箭穿心、經脈被一寸寸勒緊的劇痛,讓她的身體猶如被雷擊般劇烈地痙攣起來。
“心語!!!”
金身剛剛失效、全身脫力的謝昭,恢復知覺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阮心語為了替她擋毒而倒在她懷裡、渾身抽搐的慘狀。
謝昭瘋了。她顫抖著雙手,想要抱住阮心語,卻發現阮心語的身體冷得像是一塊正在破碎的冰。
遠處的枯木道人見狀,也是大驚失色。
他原本只想用這斷魂絲解決掉那個礙事的謝昭,萬萬沒想到,阮心語竟然會不顧性命地衝出來擋災!
“該死!老夫的完美器皿!”
枯木道人心疼得五官扭曲。阮心語對他來說有著不可估量的研究價值,若是這副兼具冰火毒的極品身軀被斷魂絲毀了經脈,那他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枯木道人急火攻心,再也顧不得什麼防備,身形一晃,便衝到了兩人面前。
此時的謝昭,剛剛使用過“不滅金身”,丹田內空空如也,連舉起重劍的力氣都沒有了。她只能絕望地、死死地將阮心語護在懷裡,如同護食的母狼般對著枯木發出嘶啞的咆哮。
“滾開!別碰她!”謝昭怒吼。
枯木道人隨手一揮,便將脫力的謝昭掀到一邊。他蹲下身,看著臉色青黑、氣息奄奄的阮心語,眼中滿是焦急。
“必須保住她的心脈!”
枯木道人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雙指併攏,點向阮心語的膻中穴。他要強行將自己那“絕對純粹”的毒系真氣輸入阮心語體內,以此來中和斷魂絲的絞殺,保住這具完美實驗品的命脈。
然而,就在枯木道人的指尖觸碰到阮心語肌膚,真氣探入她體內的那一瞬間。
原本已經氣若游絲、看似徹底昏迷的阮心語,突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瀕死的恐懼,只有一種將所有瘋狂與算計壓縮到極致的、同歸於
盡的惡毒!
“老木頭,你上當了。”
阮心語的嘴角溢出黑血,但那個笑容卻豔麗得猶如地獄盛開的曼珠沙華。
枯木道人心中警兆頓生,想要撤手,卻發現自己的真氣已經被對方體內的一股怪力死死吸住,形成了一座無法切斷的“內力橋樑”!
阮心語就是在等這一刻!等他主動將內力送進來!
藉著這內力相連的瞬間,阮心語做出了一個瘋狂到極點的舉動。
她沒有去抵抗體內的那些毒,而是將自身殘存的“千毒心印”內力、剛剛鑽入體內的青冥斷魂絲毒勁、以及之前殘留的烈陽殘勁與冰心訣寒毒……將這些所有狂暴的、互不相容的力量,強行揉捏、融合在了一起!
化作了一股前所未有、混亂到了極致、根本不屬於這世間任何五行常理之內的變異劇毒!
“還給你!!!”
阮心語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將這股混雜著冰火與萬毒的混沌濁流,順著枯木道人輸入的真氣橋樑,毫無保留地反向倒灌進了枯木毫無防備的丹田氣海之中!
“轟——!!!”
一聲極其沉悶、猶如在靈魂深處炸響的爆鳴聲。
枯木道人那引以為傲的、追求了幾十年的“純粹毒體”,在這股極度混亂駁雜的變異劇毒衝擊下,如同被千斤鐵錘砸中的琉璃塔,瞬間崩塌!
那股夾雜著至陽之火與至陰之寒的萬毒洪流,蠻橫地撕裂了他的奇經八脈。他驚恐欲絕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只見那原本枯瘦蒼白的手掌,此刻竟然像被架在沸水上蒸煮一般,皮肉急劇膨脹。血管中時而透出烈陽的赤紅,時而結出冰心的寒霜,緊接著又被紫黑色的腐血吞沒。皮膚表面開始冒出帶有惡臭的血泡,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呲呲”腐蝕聲,連指骨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脆響。
“啊啊啊啊啊啊——!!!”
枯木道人發出了一生中最為悽慘、最為恐懼的慘嚎。
他體內的毒功平衡被徹底打破,原本溫順的純粹毒氣瞬間變成了脫韁的野馬,開始瘋狂反噬他的經脈與血肉。
他的毒功,被廢了!
“我的道……我的道毀了!你這瘋婦!你這瘋婦!”
枯木道人捂著劇痛欲裂的丹田,再也顧不得什麼完美器皿。他像是一隻被燙了屁股的癩皮狗,慘叫著,連滾帶爬地撞開百草堂的院門,發瘋似地向著深山老林裡遁逃而去,去尋找那根本不存在的解毒之法。
枯木退了。
但阮心語也到了極限。
這一記同歸於盡的反殺,徹底抽乾了她所有的生命力。此前在神農谷幾個月來小心翼翼梳理經脈的努力,在這一刻全部付諸東流。
她體內的經脈已經被這幾股劇毒絞殺得如同破絮,再也無法維持。
“噗……”
阮心語仰面倒下,重重地摔在枯萎的藥田裡。
“心語!!!”
謝昭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將那個輕得像紙一樣的身軀抱進懷裡。
那柄跟了她多年、替她擋過千軍萬馬的重劍“斷念”,此刻被無情地棄若敝履。謝昭絕望地發現,自己這一身能扛住奔馬、能劈碎巨石的蠻力,在此刻竟連心愛之人嘴角的一抹黑血都擦不乾淨。
她的手抖得不成樣子,越擦,那血湧得越多。
“心語……你別嚇我……你看看我……”謝昭哭得像個弄壞了稀世珍寶的無助孩童,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阮心語滿是毒紋的臉上。
阮心語
躺在謝昭那溫暖而寬闊的懷抱裡。
她體內的枯木劇毒已經開始侵蝕她的靈臺神識,視線變得模糊,周圍的聲音也變得忽遠忽近。她的神智,開始在過去的噩夢與未來的幻象中不受控制地跳躍。
她微微轉動著眼珠,看著上方那張佈滿淚水和血汙的臉龐,眼神忽然變得極其陌生,透著一股屬於十五歲少女的驚恐。
“阿昭……”
阮心語微微掙扎了一下,那隻殘缺的左臂斷口處滲出黑血。她似乎想抬起那並不存在的手去推拒什麼,嘴裡呢喃著令人心碎的瘋話:
“阿昭……我的手好疼……你別砍我的手好不好……我把謝家的命都還給你……你別砍……”
謝昭的心像被一隻帶刺的大手狠狠捏碎了。
她死死抱住阮心語,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泣不成聲:“我不砍……我不砍!是我該死!是我對不起你!心語你醒醒啊!”
聽到謝昭的哭聲,阮心語眼底的迷障似乎短暫地散開了一瞬。
她猛地清醒了一瞬。
看著謝昭那哭得慘不忍睹的臉,阮心語的嘴角極其吃力地扯出一抹悽美絕倫的笑意。
“騙你的……傻子……”
她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透著一股至死方休的繾綣,“我不疼。一點都不疼……”
她渙散的目光越過謝昭的肩膀,看向那並不存在的虛空,眼神變得極其溫柔,彷彿看到了那個她一直嚮往的、卻永遠無法到達的夢境。
“阿昭……你看,這江南的雨……下得好大啊……”
阮心語輕聲囈語著,嘴角帶著幸福的弧度,“我們買的那個小院子……屋頂漏水了嗎?你去修修好不好……別讓雨……淋溼了我們的床……”
話音未落,阮心語喉間猛地溢出一股腥甜,一口黑血湧出,身體如同離水的魚般劇烈地一繃。那變異的劇毒已然徹底摧毀了她的靈臺清明,硬生生將她從江南的煙雨夢境中拖拽回了最深邃的修羅地獄。
劇毒再次衝腦。
她的眼神瞬間從溫柔變成了極度的恐慌,她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的力氣,死死地用額頭頂住謝昭的胸口,驚叫出聲:
“心柔!快跑!你看……姐姐給你抓了好多漂亮的綠色蝴蝶……”她咯咯地傻笑起來,笑聲卻淒厲無比,“它們都在我的血管裡飛呢……以後,再也沒人能欺負我們了……”
“心語!你別這樣!你看看我!我是阿昭啊!”謝昭崩潰地搖晃著她。
阮心語忽然安靜了下來。
她那雙逐漸渙散的眸子,最後一次定格在謝昭的臉上。
一滴清澈的眼淚,從她佈滿毒紋的眼角滑落。
“阿昭……”
她用盡最後一絲意識,發出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呢喃。
“對不起……我可能……不能陪你去吃紅燒魚了……”
“你要……一直陪著我……”
話音未落,那雙深邃美麗的眼睛緩緩閉上。阮心語的袖管徹底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在謝昭的懷裡,失去了所有的聲息。
“不!!!”
神農谷淒冷的秋風中,迴盪著謝昭猶如絕境孤狼般,撕心裂肺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