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題
作者:ony
# 江南煙雨錄
附:文章最後附有校服的款式 一起食用效果更佳(我親手畫的 不是ai弄的)
## 第一章 入學
民國十七年,暮春。
煙雨如織,籠罩著整個江南水鄉。
烏篷船順著蜿蜒河道緩緩前行,船頭坐著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一襲素白短旗袍裹身,堪堪遮住胸口至腿根,其餘大片雪白肌膚便毫無遮掩地裸露在溼潤的空氣裡。她赤著一雙纖足,腳踝細白如玉,腳趾微微蜷著,沾了些許船舷上的水漬,愈發顯得瑩潤。
她叫沈映晚,蘇州沈家的么女,今日是去江南女子學院報到的日子。
“映晚小姐,到了。”船伕將船靠岸,用竹篙穩住船身。
沈映晚提著一隻小藤箱站起身來,短旗袍的下襬隨著動作微微飄起,露出一線更隱秘的風景——她渾不在意,只赤腳踏上溼滑的青石臺階,腳心觸到冰涼石面時微微打了個顫,隨即穩穩站定。
她回頭望去,雨霧裡,烏瓦白牆的樓閣沿河排列,飛簷翹角隱在楊柳煙靄之中。河面上幾艘同樣的烏篷船正緩緩靠岸,船上下來的都是與她年歲相仿的少女,一樣的短旗袍,一樣的赤足,一樣的——窈窕身姿在薄薄的綢緞下若隱若現。
“映晚!”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映晚回頭,看見一個圓臉的少女正蹦跳著向她跑來,兩條光溜溜的腿在短旗袍下晃得人眼花。少女跑到近前,赤腳在石板上一跺,濺起一小片水花。
“你可算來了!我等你好半天了。”圓臉少女名叫蘇棠,是沈映晚的表姐,比她早一年入學,“快走快走,別誤了拜師的時辰。”
沈映晚被她拉著往前跑,赤足踏過溼漉漉的長廊,腳下的石板被雨水洗得光滑如玉,偶爾踩到一片落花,花瓣便黏在腳底,又被下一個腳步帶起。兩個少女光裸的背影在雨霧中漸行漸遠,短旗袍的後襟完全敞開,從脖頸到尾椎,一截截脊椎骨的輪廓在白皙的皮膚下隱約可辨,竟比任何綾羅綢緞都要好看。
江南女子學院坐落於太湖之濱,佔地極廣,亭臺樓榭皆依水而建。此地原是前朝一位王爺的別業,後來捐出來辦學,至今仍有好幾位王爺和世家大族資助。學院只收“好苗子”——容貌、家世、品性、才情,缺一不可。是以江南一帶的名門閨秀,莫不以進入此學院為榮。
沈映晚跟著蘇棠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極大的水榭延伸入湖中,四面垂著竹簾,簾內隱約可見數十個少女席地而坐。水榭的地面是整片的紫竹蓆,被雨水浸潤得泛著溫潤的光澤。
“快坐。”蘇棠拉著她在最後一排坐下,兩人盤腿坐在竹蓆上,短旗袍的下襬便自然散開,大腿根部貼著涼蓆,毫無遮攔。
沈映晚微微有些不自在——她在家裡雖也常穿得清涼,但從未在這麼多人面前——她悄悄環顧四周,卻見周圍的少女們個個神色坦然,有的歪著身子托腮,有的將雙腿伸直交疊,有的甚至將一隻腳蜷到臀下坐著,姿態各異,卻都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優雅。那種優雅不是刻意擺出來的,而是從小養在骨子裡的,就像她們裸露在外的皮膚一樣,天然、潔淨、理所當然。
水榭前方,一個三十餘歲的女子正端坐在書案後。她穿一件月白色的長旗袍——是正經的長旗袍,一直蓋到腳面
,與學生們截然不同。她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面容清麗而威嚴。
“這位是柳先生,學院的掌教。”蘇棠湊到沈映晚耳邊小聲說,“她厲害得很,但人也極好。”
柳先生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傳到水榭每個角落:“今日新入學的學生,請依次上前,讓我看看你們的腳。”
沈映晚一愣。看腳?
蘇棠見她茫然,抿嘴一笑,低聲道:“這是規矩。先生要看你的腳生得如何——儀態、教養、身子骨好不好,全從腳上看得出。你別怕,大大方方去就是了。”
前面已經有好幾個少女依次起身,赤足走過竹蓆,到柳先生面前站定。她們將雙腳併攏,微微提起短旗袍的前擺——其實那擺已經短得不能再短,提與不提差別不大——露出完整的雙足。柳先生低頭審視,偶爾讓她們踮起腳尖、轉動腳踝,或走幾步回來。每個少女都落落大方,有的甚至故意將腳趾翹一翹,俏皮得很。
輪到沈映晚了。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赤足踩在竹蓆上,能感覺到席面細密的紋路。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腳步不急不緩。走到柳先生面前三尺處站定,微微垂首,將雙腳併攏。
她感覺到柳先生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上——從腳趾到腳背,從腳心到腳跟,一寸一寸地審視。她的腳生得極好,這是沈家上下都公認的。纖而不瘦,白而不慘,腳趾勻稱如珠,腳背光滑如緞,腳心微微凹陷,像一彎淺淺的月牙。
“走幾步。”柳先生說。
沈映晚便轉身,沿著水榭的邊緣走了一遭。她走路的姿態是從小學過的——步子不大不小,腰肢不扭不僵,赤足落地時腳掌先著地,然後腳趾輕輕一推,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像一隻涉水的白鷺。
走完回來,柳先生微微點頭:“沈家的孩子,果然不錯。”
沈映晚心中一喜,躬身行了一禮,退回座位上。坐下時她無意間將雙腿一屈,兩隻腳便自然而然地露在身前,腳心朝上,腳趾微微蜷著,像兩隻安睡的小白兔。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忽然覺得——在這裡,腳似乎並不是什麼需要藏起來的部位。就像臉和手一樣,它是身體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存在著,露在外面,乾乾淨淨,坦坦蕩蕩。
接下來的幾日,沈映晚漸漸適應了學院的生活。
學院的規矩並不多,甚至可以說是寬鬆的。每日清晨在湖邊練一堂“踏露功”——赤足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行走,據說是為了鍛鍊腳底的感知力和身體的平衡力。然後是讀書、習字、撫琴、下棋,午後自由活動,傍晚往往有曲水流觴之類的雅集。
唯一嚴格的要求是——無論做什麼,都不能穿鞋襪,也不能穿長衣。
校服就是那件短旗袍,每人春夏秋冬各兩套,除此之外別無他衣。冬日裡學院會在地龍里燒炭取暖,整個地面都是溫熱的,赤足踩著反倒舒服。偶爾有北方來的客人見了大驚小怪,學院裡的姑娘們只掩嘴輕笑,覺得他們少見多怪——江南煙雨之地,溼氣極重,衣裳鞋襪穿在身上半天就潮了,黏糊糊地貼著皮膚,反倒容易生疹子、得風寒。倒不如這樣清爽利落,髒了便到溫泉裡洗個澡,換一套乾淨的,省事又衛生。
況且,這些姑娘們從小就是這麼長大的。江南水鄉的人家,孩子夏天赤條條地在水邊玩耍是常事,
稍大些了便穿個肚兜、短褲,赤腳跑來跑去,誰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進了學院不過是把肚兜換成了款式統一的短旗袍,本質上並無區別。
這一日午後,沈映晚獨自坐在湖邊的聽雨亭裡讀書。
亭子三面環水,一面連著迴廊。她側坐在亭邊的美人靠上,背倚欄杆,雙腿曲起,膝蓋併攏向一側傾倒——這是江南女子最常見的坐姿,端莊中帶著幾分慵懶。短旗袍的下襬順著大腿的弧度滑落,堪堪遮住腿根,整條小腿和兩隻腳便完全暴露在午後的微光中。
她一隻手拿著書,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腳背。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讀書思考時手上總得摸著點什麼,在家時摸的是案上的鎮紙或腕上的玉鐲,在這裡,手邊最近的便是自己的腳了。
她的腳趾微微張開又併攏,像一朵花在開合。腳踝處的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見細細的青色血管。腳後跟圓潤光潔,沒有一絲繭子——學院的姑娘們從不穿鞋,腳底卻不會磨出粗繭,因為她們走路的姿態極輕極穩,像貓一樣,每一步都恰到好處。
“映晚。”
一個溫和的聲音傳來。沈映晚抬頭,看見柳先生不知何時走到了亭外,正隔著欄杆看她。
“先生。”沈映晚連忙要起身行禮。
柳先生擺手示意她不必,自己也走進亭來,在她對面坐下。柳先生今日穿了一件鴉青色的長旗袍,赤足——她平時也赤足,只是衣裳比學生們長得多,遮得嚴嚴實實。
“在看什麼書?”柳先生問。
“《世說新語》。”沈映晚將書遞過去。
柳先生接過來翻了翻,點頭道:“魏晉風度,確實值得讀。不過——”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沈映晚的腳上,“你方才腳趾的動作,像在數節拍?”
沈映晚臉微微一紅:“我……習慣如此,思考時腳趾會不自覺地動。”
柳先生不但沒有責怪,反而露出一絲笑意:“這很好。腳是人的第二雙眼睛,心裡想什麼,腳上便會表現出來。你看——”她指著亭外湖面上劃過的幾艘小船,“船伕撐篙,力從腳起,傳到腰,再到手臂。若是腳底不穩,整條船都會晃。人的儀態也是如此,根基在腳。腳穩了,整個人就穩了。”
她說著,將自己的一隻腳伸出來——那隻腳保養得極好,雖然比學生們年長許多,卻依然白皙勻稱,腳趾修長,骨節分明,像一管管玉簫。
“你注意看。”柳先生將腳掌平放在席面上,然後緩緩抬起腳跟,只以腳趾著地,整個人的姿態隨之微微挺拔了幾分,“這是‘踮立式’,練的是小腿和腳趾的力量。每日做上一盞茶的功夫,比吃什麼補藥都強。”
沈映晚依言學著她的樣子,將腳跟抬起,腳趾用力扣住席面。起初還覺得輕鬆,沒過多久腳趾便開始發酸,小腿也微微顫抖起來。
“堅持住。”柳先生的聲音平靜而堅定,“腳趾的力氣,連著的是心性。心性堅韌的人,腳趾便有力;心性浮的人,腳趾也是軟的。”
沈映晚咬著唇,努力穩住顫抖的小腿。她的腳趾在席面上微微泛白,趾尖因為用力而變得粉紅,像十顆小小的珊瑚珠。
一盞茶的功夫終於到了,沈映晚的腳跟落回席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腳趾微微張開,似乎在慶祝解脫,腳心沁出一層薄薄的汗,在竹蓆上印出兩個
淺淺的溼痕。
“不錯。”柳先生讚許地點頭,“第一天便能堅持一盞茶,已經很難得了。以後每日練一練,對你有好處。”
柳先生走後,沈映晚繼續看書。只是這次她沒有再摸腳,而是將兩隻腳平放在席面上,腳趾安安靜靜地併攏著,像兩隻並排臥著的小貓。
傍晚時分,蘇棠來找她去參加曲水流觴。
曲水流觴是學院每月一次的雅集,地點在學院後面的“流芳澗”——一條人工開鑿的彎曲小溪,兩岸種滿了蘭花和菖蒲。學生們沿溪而坐,將盛了酒的漆杯放在上游,任其順水漂流,杯停在誰面前,誰便要賦詩一首。
沈映晚和蘇棠到的時候,溪邊已經坐了不少人。少女們三三兩兩地散坐在溪邊的青石上、草地上,姿態各異——有的盤腿坐在石頭上,兩隻腳交疊在身前;有的側躺在草地上,一隻手支著頭,另一隻腳翹得高高的,腳趾還在空中一勾一勾的;還有的跪坐在溪邊的蒲團上,腳背貼著地面,腳心朝上,像兩片攤開的荷葉。
沈映晚找了個空位坐下,是一塊平整的青石,剛好容得下一個人。她盤腿坐上去,兩隻腳自然而然地擱在石面上。石頭的溫度比體溫略低,腳心貼上去有一種清涼的舒適感。
上游的漆杯開始漂流了。
第一杯停在了一個叫陸清儀的少女面前。她是浙江陸家的長女,生得高挑清瘦,眉目間有一股英氣。她端起酒杯飲了一口,略一思索,便朗聲吟道:
“煙雨樓臺四月天,赤足踏破碧苔錢。不知春色歸何處,且向溪邊問柳眠。”
眾人齊聲叫好。沈映晚也忍不住鼓掌——她鼓掌時腳趾也跟著拍打起石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她自己渾然不覺,旁邊的蘇棠卻看見了,忍不住笑出聲來。
“映晚,你的腳在鼓掌呢。”
沈映晚低頭一看,果然自己的兩隻腳正一左一右地拍打著石頭,節奏竟然和手上的掌聲一模一樣。她臉一紅,連忙將腳趾蜷起來,兩隻腳縮到一起,像做了錯事的孩子。
“別不好意思。”對面一個少女笑道,“我們這裡誰的腳不安分,那是常有的事。上回清儀作詩的時候,她的腳趾頭一直在地上畫字呢。”
陸清儀聞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果然右腳的腳趾正無意識地在地上劃拉著——是方才那句詩的最後一個字。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索性將兩隻腳都伸出來,大大方方地活動了一下腳趾:“我這腳比手還勤快,心裡一想字,它就替我寫出來了。”
眾人笑作一團。笑聲中,又有幾杯酒陸續停在不同的少女面前,或吟詩,或撫琴,或即興舞上一段。有一個叫白露的少女被點到時,正歪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打瞌睡,兩隻腳垂在石壁外面,被叫醒時迷迷糊糊地一蹬腿,腳趾頭差點戳進溪水裡。她揉著眼睛坐起來,嘟囔了一句“又要作詩”,引得大家又是一陣笑。
但她到底是有真才學的,揉了揉眼睛便隨口吟出一首,清麗婉轉,眾人聽了都安靜下來。
“煙雨濛濛溼翠微,赤欄橋畔野花飛。誰家小女踏莎去,一路春風送玉趾。”
吟到最後一句,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懸在溪面上的腳,自嘲地笑了笑:“我這腳也算是‘踏莎’了,只不過踏的是空氣。”
笑聲中,漆杯漂到了沈映晚面前。
她端起酒杯,有些緊張。雖然沈家的女兒從小
便學詩,但在這麼多才女面前,她還是有些怯場。她飲了一口酒,酒液微甜,是江南特產的桂花釀,入喉溫潤。
她低頭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一個赤足短衣的少女,兩隻腳浸在溪水的倒影裡,與天上的雲、岸邊的花疊在一起。她忽然想起一句舊詩,略改了幾個字,便吟道:
“我本江南女,赤足踏春泥。不羨金蓮小,但愛煙雨迷。”
吟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頭去,兩隻腳不自覺地併攏,腳趾微微蜷縮,像兩朵含羞的睡蓮。
短暫的安靜之後,柳先生的聲音從上游傳來——她今日也在座,只是坐在最遠處,一直安靜地聽著:“好一個‘不羨金蓮小,但愛煙雨迷’。這才是江南女兒該有的心性。”
眾人紛紛稱讚。沈映晚抬起頭來,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但嘴角已經彎了起來。她的兩隻腳不知何時又鬆開了,腳趾舒展地攤在石面上,腳尖微微翹起,像在曬太陽。
夜幕降臨,曲水流觴散了。
沈映晚和蘇棠並肩走在回宿舍的長廊上。長廊臨水,沒有欄杆,只有一道窄窄的木地板,下面就是湖水。月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將兩個少女的影子拉得很長。
“映晚,你今天的詩做得真好。”蘇棠挽著她的手臂,兩人的步子不快不慢,赤足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咚咚”聲。
“哪裡好了,不過是隨口說的。”沈映晚謙虛道。
“那句‘不羨金蓮小’說得最好。”蘇棠忽然壓低聲音,“你是不知道,前些年北方有些學堂還提倡纏足呢,說是‘三寸金蓮’才好看。我們柳先生專門寫了文章去駁,說纏足是摧殘女子,真正的美是自然的、健康的。”
沈映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在月光下,她的腳顯得更加白皙,腳趾自然伸展,趾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泛著淡淡的粉色。她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趾,每一根都靈活自如,能張開能併攏,能蜷縮能伸展。
“確實。”她說,“若是纏了足,連路都走不穩,還怎麼踏露、怎麼踮立、怎麼在溪邊跑來跑去?”
“就是!”蘇棠笑著說,“而且纏了足就沒法光著腳到處跑了。我最喜歡光腳踩在草地上的感覺,涼涼的、癢癢的,腳趾縫裡都是露水,舒服極了。”
她說著,忽然從長廊上跳了下去——下面是草地,距離不高。她赤足落在草地上,腳趾陷入鬆軟的泥土和草葉之間,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映晚,你也來!”
沈映晚猶豫了一下,也跳了下去。草地溼漉漉的,露水打溼了她的腳底和腳踝,涼意從腳心一直蔓延上來。她試著走了幾步,草葉搔著腳心,泥土從腳趾縫裡擠出來,那種感覺確實奇妙極了。
兩個少女在月光下的草地上追逐嬉戲,笑聲驚起了湖面上的幾隻水鳥。她們的赤足在草地上留下一串串淺淺的腳印,腳印裡盛滿了月光和露水。
跑累了,她們並肩躺在草地上,仰望著滿天星斗。兩隻腳高高翹起,在空中晃來晃去,腳趾頭一伸一縮地數著星星。
“映晚,”蘇棠忽然說,“你說,為什麼外面的人總覺得光著腳、露著身子是不體面的事呢?”
沈映晚想了想:“大概是因為他們不習慣吧。就像我們看北方人穿厚厚的皮襖,也覺得奇怪一樣。”
“可是,”蘇棠側過頭來看她,“你不覺得我們這樣很美嗎?”
沈映
晚也側過頭去。月光下,蘇棠的短旗袍已經被露水打溼,薄薄的綢緞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身體柔美的曲線。她的脖頸、肩膀、後背、雙腿,還有那雙沾滿了草屑和露水的腳,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一尊剛剛出浴的玉雕。
“很美。”沈映晚由衷地說。
“所以啊,”蘇棠將兩隻腳並在一起,腳趾頭碰了碰,“美的東西,為什麼要藏起來呢?”
沈映晚沒有說話,只是也把自己的兩隻腳並過去,和蘇棠的並排放在一起。四隻腳丫在月光下白得耀眼,腳趾頭們像一群小夥伴,你碰碰我,我碰碰你。
夜風拂過,帶著湖水的溼氣和蘭花的幽香。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一下,悠遠而綿長。
“走吧,該回去了。”蘇棠先跳起來,伸手去拉沈映晚。
沈映晚被她拉起來,兩人一身露水,赤足踩著溼滑的石板路往回走。經過一處水池時,沈映晚停下來,就著池水洗了洗腳上的泥巴。清涼的水流過腳面、腳心、腳趾縫,帶走了一切汙漬,只留下潔淨的、微微發涼的肌膚。
她甩了甩腳上的水珠,水珠在月光下劃出幾道銀亮的弧線,落在池面上,漾開一圈圈漣漪。
回到宿舍,房間裡已經熄了燈。沈映晚摸黑爬到自己的鋪位上,將短旗袍脫下來搭在床頭的架子上——反正宿舍裡全是女孩子,夜間無需穿什麼。她赤條條地鑽進被子裡,將兩隻腳伸到被子外面——這是她的習慣,腳不露在外面睡不著。
月光從窗欞間灑進來,落在她的腳上。她迷迷糊糊地看著自己的兩隻腳,覺得它們今天似乎格外好看——大概是因為沾過露水、踩過草地、洗過池水的緣故吧。
她動了動腳趾,像是在跟月光打招呼。
月光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照著她的腳,將它們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澤。
窗外,煙雨又起,細細密密地落在瓦上、落在水面、落在石板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江南的雨,總是這樣,來得溫柔,去得也溫柔,像少女的赤足踏過大地,不驚擾一草一木,只留下溼潤的、清新的、充滿生機的印記。
沈映晚在這雨聲中沉沉睡去,腳趾頭微微翹著,像五片小小的花瓣,在月光和雨水中靜靜綻放。
(第一章完)
## 第二章 踏露
雞鳴三遍,天光微亮。
學院的鐘聲在晨霧中敲響,沉鬱悠長,從湖心亭傳到每一間宿舍。沈映晚從睡夢中醒來,迷迷糊糊地伸了個懶腰——兩隻手臂向上伸直,兩條腿也繃直了往下蹬,腳趾頭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這個動作將她身上的薄被完全蹬開,露出光裸的身體,在晨光中白得像一尾銀魚。
“映晚,起來了!”蘇棠的聲音從隔壁鋪位傳來,她已經穿戴整齊——或者說“穿戴”這個詞用在這裡不太準確,因為她就只是將那件短旗袍往身上一套,前後一搭,腰間繫帶一束,便算完成了。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沈映晚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她也拿起自己的短旗袍——今日是月白色的,面料是上好的杭羅,輕薄透氣,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她將旗袍披上身,前片遮住胸腹,後片從脖子後面垂下來,堪堪蓋到尾椎骨,兩側用細帶繫住,腰間再束一根同色的絲絛。
穿好之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前身倒是遮得嚴實,從鎖骨到小腹都被綢緞覆蓋,只是
這綢緞薄得近乎透明,晨光透過來,隱約能看見肌膚的顏色和身體的輪廓。後面則完全相反,除了脖頸處有一小片布料,整個後背到腰、到臀、到腿,全部裸露在外。側面的繫帶在腰際打了個蝴蝶結,絲絛的末端垂在光裸的胯骨旁邊,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溫熱的——地龍已經燒起來了,從腳心傳來的暖意讓她舒服得嘆了口氣。
“走,去踏露。”蘇棠拉著她往外走。
踏露功是學院每日清晨的必修課。地點在學院東邊的一片大草坪上,草坪連著一個小山坡,坡上種滿了茶樹。每日清晨,學生們要在沾滿露水的草地上行走半個時辰,據說可以強健腳底、疏通經絡、培養儀態。
沈映晚和蘇棠到的時候,草坪上已經有不少人了。少女們三三兩兩地散在草地上,有的在慢慢地走,有的站在原地活動腳趾,還有的乾脆躺在草地上,將雙腳高高舉起,讓腳底迎著晨風。
沈映晚踏進草坪的第一步,腳底便被露水打了個透溼。草葉上的水珠冰涼冰涼的,從腳心一直涼到心裡,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但走了幾步之後,腳底漸漸適應了這種溫度,反而覺得清涼舒適。
她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慢慢地、穩穩地走。每一步都先用腳掌著地,感受草葉的紋理和露水的溼潤,然後將重心前移,腳趾扣住地面,最後腳跟抬起,邁出下一步。這種走法看起來慢,但對腳底和小腿的肌肉是一種極好的鍛鍊。
走了一會兒,她停下來,低頭看自己的腳——兩隻腳已經完全被露水打溼,腳背上掛著細細的水珠,腳底沾了幾片碎草葉,腳趾縫裡都是水。她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趾,水珠便從趾縫間擠出來,順著腳背流下去。
“怎麼樣,舒服吧?”蘇棠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正笑嘻嘻地看著她。蘇棠的腳比沈映晚的稍小一些,腳趾圓滾滾的,像十顆小珍珠,此刻也沾滿了露水和草屑。
“舒服。”沈映晚點頭,“就是有點涼。”
“走快了就不涼了。”蘇棠說著,忽然加快了腳步,在草坪上小跑起來。她的赤足在草地上飛快地起落,濺起一串串細小的水花,腳趾因為用力而微微張開,像十片小小的扇子。
沈映晚也學著她的樣子跑起來。跑動中,腳底的溫度確實升高了,露水帶來的涼意變成了清涼的舒適感。她越跑越快,索性放開步子,在草坪上奔跑起來。晨風吹動她的短旗袍,後襟飄起來,整個光裸的後背和臀部都暴露在晨光中,但她渾然不覺,只覺得自由而暢快。
跑到山坡腳下,她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兩隻腳因為跑動而微微發紅,腳趾頭一張一合地喘著氣,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魚。
“映晚,你看!”蘇棠指著山坡上方。
沈映晚抬頭望去,只見茶山坡上,一個少女正赤足站在一株茶樹旁,踮起腳尖去摘最高處的嫩芽。她的短旗袍因為這個動作而被拉得更短,幾乎只剩下胸前一小片布料,整個身體從腰以下完全裸露。她的腳趾用力地扣著泥土,腳踝繃得筆直,小腿的肌肉線條流暢而優美,整個人像一隻伸展的白鶴。
她摘到了那片嫩芽,高興地轉過身來,看見山坡下的兩人,便揮了揮手。這一揮手,身體的重心偏移,她的一隻腳便從泥土
上滑了一下,整個人搖搖晃晃地要倒——但她立刻調整了腳趾的力度,穩穩地站住了,只是腳底沾了一大片溼泥。
“好險!”她笑著跳下來,赤足在草地上蹭了蹭,把腳底的泥蹭掉。她的腳趾縫裡全是黑泥,她便蹲下來,就著草地上的露水洗腳,兩隻腳丫在草叢裡撥來撥去,像兩隻在覓食的小鴨子。
沈映晚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在這裡,腳和手、和臉、和任何身體部位一樣,是公開的、自然的、不需要遮掩的。少女們毫不在意地展示著自己的腳,也毫不在意地觀察著別人的腳。腳的美醜、姿態、動作,都成了日常交流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就像此刻,她看見那個少女腳趾縫裡的泥巴,第一反應不是“髒”,而是“她剛才摘茶的時候一定很認真”。
踏露功結束後,學生們回到水榭用早膳。早膳很簡單——一碗白粥,幾碟小菜,一塊桂花糕。所有人圍坐在水榭的地面上,面前擺著矮几,姿態各異。
沈映晚盤腿坐著,將粥碗端在手裡,小口小口地喝。她的兩隻腳在矮几下面交疊著,腳趾頭偶爾動一動,像是在跟著遠處傳來的晨鐘聲打拍子。
坐在她對面的一個少女忽然指了指她的腳,笑道:“映晚,你的腳趾頭又在‘說話’了。”
沈映晚低頭一看,果然自己的右腳腳趾正在有節奏地一張一合,像在數著什麼。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將腳趾蜷起來,但沒過一會兒,它們又不自覺地鬆開了。
“別管它,”蘇棠夾了一塊醬瓜給她,“你的腳趾頭比你的嘴還愛說話,這是好事。”
眾人又笑了。笑聲中,沈映晚注意到角落裡有一個新來的少女,正低著頭默默地喝粥,兩隻腳緊緊地並在一起,腳趾蜷縮著,像是在努力把自己藏起來。
“那是誰?”沈映晚小聲問蘇棠。
“哦,那是林家的女兒,林清弦,昨天剛來的。北邊來的,好像還不太習慣我們這邊……”蘇棠壓低聲音,“她來的時候還帶了鞋襪,被柳先生收了去,哭了一晚上呢。”
沈映晚看著那個少女——她長得清秀,眉眼溫婉,但整個人繃得很緊,像是在忍受什麼。她的短旗袍穿得規規矩矩,但她的姿態卻不像其他少女那樣鬆弛自然,反而有一種努力想要遮掩什麼的侷促。
早膳後,沈映晚主動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你好,我叫沈映晚。”
少女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勉強笑了笑:“我叫林清弦。”
“你從北方來的?”
“嗯,北平。”
“難怪。”沈映晚溫和地說,“北邊乾燥,不像我們這裡溼氣重。你穿不慣這樣的衣裳,也是正常的。”
林清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白皙、纖細,腳趾因為長期穿鞋而擠在一起,不像江南女子那樣舒展自如。她的腳背上還有幾道淺淺的鞋印痕跡,像是在提醒她,她不屬於這裡。
“我……我覺得這樣好羞恥。”林清弦的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光著身子、光著腳,在這麼多人面前……”
沈映晚理解地點點頭。她想起自己第一天來的時候,雖然不像林清弦這樣牴觸,但也確實有些不自在。
“你慢慢就會習慣的。”她說,“其實這裡的人並不會刻意去看你、打量你。你的身體是你的,你只要自己覺得舒服就好。”
“可是,”林清弦抬起頭,眼眶裡含著淚,“我
怎麼才能覺得舒服呢?我從小到大,連腳踝都沒有露給外人看過……”
沈映晚想了想,忽然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林清弦的一隻腳。
林清弦渾身一顫,本能地想要縮回去,但沈映晚握得很穩。
“你看,”沈映晚低下頭,仔細地看著手中的這隻腳,“你的腳很好看。腳趾修長,腳背光滑,腳踝纖細。它只是被鞋子束縛了太久,還沒有學會呼吸。”
“呼吸?”林清弦愣住了。
“對,呼吸。”沈映晚鬆開手,將自己的腳伸出來,和林清弦的並排放在一起,“你看我的腳,腳趾是張開的,能自由活動。你的腳趾擠在一起,像握緊的拳頭。你需要讓它們放鬆下來,像這樣——”
她活動了一下自己的腳趾,每一根都靈活自如,像五根小小的手指。
林清弦學著她的樣子,試著活動自己的腳趾。但長期穿鞋讓她的腳趾僵硬而遲鈍,只能笨拙地一起動,沒法單獨活動。
“沒關係,慢慢來。”沈映晚鼓勵她,“你每天多光腳走走,讓腳趾頭多接觸地面,它們慢慢就會靈活起來的。”
林清弦低頭看著自己笨拙的腳趾,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她從來沒有想過,腳趾也需要“學習”。她試著將腳趾張開,雖然只能張開一點點,但那種腳趾縫裡透進空氣的感覺,竟然有一種奇異的舒適。
“謝謝你。”她抬起頭,對沈映晚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未完)
接下來的日子裡,沈映晚和林清弦漸漸熟絡起來。她帶著林清弦一起踏露、一起踮立、一起在溪邊玩水。林清弦的腳趾慢慢變得靈活了,腳底的皮膚也從嬌嫩變得柔韌,走起路來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和其他少女一樣,輕盈而穩健。
最難克服的,是心理上的羞恥感。
最初幾天,林清弦總是下意識地想要遮掩自己的身體——坐著的時候把腿並得緊緊的,站著的時候把手放在身後試圖擋住裸露的背脊,走路時步子極小,生怕短旗袍的下襬飄起來。
但漸漸地,她發現周圍根本沒有人特別注意她。少女們各自做各自的事情,誰也不會盯著別人的身體看。裸露在這裡不是一種展示,而是一種日常——就像北方人穿著棉襖出門一樣平常,不值得大驚小怪。
有一天傍晚,林清弦獨自坐在湖邊的石階上,將雙腳浸在湖水裡。湖水清涼,漫過她的腳踝,輕輕拍打著她的腳背。她低頭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短旗袍,赤足,裸露的後背,在夕陽下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
她忽然覺得,這樣其實很美。
不是那種刻意裝扮的美,而是一種自然的、原始的、屬於江南水鄉的美。就像湖邊的楊柳不需要穿衣裳,水中的游魚不需要穿鞋子,她也不需要。
她將雙腳從水中抬起來,看著水珠從腳趾間滑落,一滴一滴,晶瑩剔透。她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趾——現在已經能比較靈活地張合了,雖然還比不上沈映晚那樣自如,但比起剛來時已經好了太多。
“清弦!”
沈映晚和蘇棠從遠處跑來,赤足踏過石板路,發出輕快的聲響。
“快來,今晚有月光浴!”
“月光浴?”
“就是去湖裡洗澡呀!”蘇棠已經跑到了她面前,一把將她拉起來,“趁著月光,在湖水裡泡一泡,可舒服了!”
林清弦被她們拉著往湖邊跑去。跑到一處僻靜的湖灣,已經有好幾
個少女在那裡了。她們將短旗袍脫下來搭在岸邊的樹枝上,一個個赤條條地走進湖水裡,月光照在她們身上,像一群水中的仙子。
林清弦猶豫了一下,也脫下了自己的短旗袍。
夜風拂過她光裸的身體,她微微打了個顫——不是因為冷,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她赤足走進湖水裡,湖底的泥沙軟軟的,從腳趾縫裡擠出來。水漸漸漫過她的腳踝、小腿、膝蓋、大腿……
她整個人浸入湖水中,只露出一個頭。月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周圍的少女們在水中嬉戲,笑聲在夜空中迴盪。
沈映晚游到她身邊,笑著往她臉上潑了一捧水:“怎麼樣,舒服吧?”
林清弦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笑了:“舒服。”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在水中的身體——月光透過水麵,在她的皮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腳在清澈的湖水中若隱若現,腳趾微微張開,像是在和水草打招呼。
這一刻,她終於完全放下了所有的羞恥和拘束。
她是一個江南女子了。
## 第三章 詩會
七月,學院舉辦了一年一度的“荷花詩會”。
詩會在湖心島上的荷花池畔舉行。島上遍植荷花,此時正值盛花期,千朵萬朵白的、粉的荷花在碧綠的荷葉間綻放,香氣襲人。池畔有一座“聽荷榭”,是島上最大的建築,四面無牆,只有幾根硃紅色的柱子撐著屋頂,坐在裡面可以三百六十度欣賞荷花。
這一日天氣晴好,陽光明媚但不灼人。學生們早早地來到島上,三三兩兩地坐在聽荷榭裡,或者乾脆坐在荷花池邊的石頭上、草地上。
沈映晚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短旗袍——這顏色與荷花極為相配。她盤腿坐在聽荷榭的竹蓆上,面前擺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筆墨紙硯。她的兩隻腳自然地伸在矮几下面,腳趾偶爾動一動,在竹蓆上畫著無意義的圖案。
林清弦坐在她旁邊。經過幾個月的適應,她已經完全融入了學院的生活。今日她穿了一件淡綠色的短旗袍,赤足盤腿坐著,姿態比剛來時鬆弛了許多。她的腳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緊繃著,而是自然地舒展著,腳趾微微分開,腳心貼著竹蓆,整個人看起來恬靜而從容。
詩會開始前,柳先生照例要說幾句話。她站在聽荷榭的正中央,赤足踏在竹蓆上,一身月白長旗袍,風姿綽約。
“今日詩會,以荷花為題,詩詞不限。但有一條——”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今年的規矩與往年不同。每人作詩時,須以腳代手,將詩句寫在宣紙上。”
眾人大譁。
“用腳寫?”蘇棠瞪大了眼睛,“這也太難了吧!”
柳先生微微一笑:“不難。你們日日赤足行走,腳趾的靈活度早已不比手指差多少。況且——”她看向在場的少女們,“腳是你們身體的一部分,用腳寫字,不過是換一種方式表達而已。誰先來?”
沉默了片刻,陸清儀第一個站了起來。
“我來。”
她走到榭中央,那裡已經鋪好了一張大宣紙,旁邊放著硯臺和墨。她站在宣紙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然後抬起右腳,用腳趾夾起了一支毛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腳上。她的腳趾修長而有力,夾著筆桿穩穩當當,絲毫不見顫抖。她微微彎腰,將筆尖蘸滿墨汁,然後在宣紙上一筆一畫地寫起來。
她的動作
不快不慢,腳趾的運筆竟然頗為流暢。雖然筆跡不如手寫的工整,但別有一種樸拙的趣味。她寫的是: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寫完,她將筆放下,退後一步,低頭審視自己的“腳書”。她的腳趾上沾了一點墨汁,她便就著硯臺邊的清水洗了洗,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座位上。
眾人齊聲喝彩。柳先生也點頭稱讚:“不錯,筆力雖稍弱,但結構端正。可見你的腳趾功夫練得紮實。”
接下來又有幾個少女上前嘗試。有的用左腳,有的用右腳,有的甚至雙腳並用——一個叫杜若的少女先用右腳寫了上聯,覺得不滿意,又換了左腳寫下聯,寫完之後兩隻腳都沾滿了墨汁,她便直接將腳伸進荷花池裡涮了涮,濺起的水花惹得池邊的魚兒四散奔逃。
輪到沈映晚了。
她站起來,走到宣紙前。她沒有立刻動筆,而是先脫下了短旗袍——反正穿了也等於沒穿,不如脫了清爽。她將短旗袍搭在一旁的欄杆上,赤條條地站在宣紙前,陽光照在她光裸的身體上,肌膚白得發光。
她選擇了左腳。她的左腳腳趾比右腳更加靈活——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做什麼事都習慣先用左腳。她將左腳抬起,腳趾夾住筆桿,俯身在宣紙上寫起來。
她寫的不是詩句,而是一首自創的小令:
“翠蓋搖風香滿衣,玉趾踏波影隨移。不羨金蓮三寸小,但將素足濯清漪。”
寫完之後,她放下筆,低頭看了看。墨跡淋漓,字跡雖然有些歪斜,但自有一種天真爛漫的韻味。她的左腳腳趾上沾了不少墨汁,她便抬起腳來,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調皮地將腳趾張開,讓墨汁順著趾縫流下來,滴在宣紙的邊緣,形成了幾朵墨色的“小花”。
“好!”柳先生讚道,“映晚這首小令,既有江南女子的婉約,又有不慕世俗的灑脫。腳上的功夫也見長了。”
沈映晚回到座位上,蘇棠湊過來小聲說:“你可真大膽,衣裳都脫了。”
沈映晚笑了笑:“反正穿不穿也沒什麼區別。而且——”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身體,“這樣更自在。”
蘇棠也笑了:“也是。等會兒我也脫了。”
果然,輪到她的時候,她也把短旗袍一脫,光著身子走到宣紙前。她用右腳夾筆,寫了幾句俏皮話,寫完之後還故意將沾了墨汁的腳趾在宣紙上按了幾個趾印,算是“落款”。
笑聲中,林清弦最後一個走上前去。
她有些緊張。雖然她現在已經在學院裡生活得很自在了,但在這麼多人面前用腳寫字,還是頭一回。她深吸一口氣,將短旗袍脫下來,赤條條地站在宣紙前。
她猶豫了一下,選擇了右腳。她的腳趾沒有沈映晚那麼靈活,夾起筆來有些吃力,但她穩住心神,一筆一畫地慢慢寫。她寫的是:
“本是北國女,今作江南客。赤足踏煙雨,素心對明月。”
寫得很慢,字跡也有些稚拙,但每一個字都寫得認真而端正。寫完之後,她放下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的右腳腳趾上全是墨汁,她便走到荷花池邊,將腳伸進水裡清洗。清涼的水洗去了墨汁,也洗去了她最後的拘謹。她抬起頭,看見沈映晚和蘇棠在向她招手,便笑著走了回去。
詩會結束後,少女們沒有急著離開,而是三三兩兩地留在荷花池畔,或賞花,或戲水,或躺
在草地上曬太陽。
沈映晚獨自坐在池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將雙腳浸在水中。池水清涼,荷花的花瓣偶爾飄落下來,落在她的腳背上,她便用腳趾輕輕夾起來,放在掌心看一看,再放回水中。
她的目光越過荷花池,落在遠處的太湖上。湖面上有幾艘帆船緩緩駛過,白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更遠處,青山如黛,煙雲繚繞。
這就是江南。
煙雨迷濛的江南,水汽氤氳的江南,赤足踏遍的江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沾著水珠,沾著花瓣,沾著陽光。她活動了一下腳趾,每一根都靈活自如,像五根小小的手指,能夠抓握、能夠書寫、能夠表達情感。
她的腳不再是藏在鞋襪裡的秘密,而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她在江南土地上行走的工具,是她與這片水土連接的紐帶。
“映晚!”蘇棠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快來!我們要去採蓮蓬了!”
沈映晚應了一聲,將雙腳從水中抽出來,赤足踏上石面。水珠從腳上滑落,在石頭上留下兩行溼溼的腳印。
她站起來,朝蘇棠跑去。赤足踏過草地、踏過石板、踏過落花,每一步都穩穩當當,每一步都自由自在。
煙雨江南,赤足女兒。
這便是最好的時光。
(全文完)
後記
後來有人問起江南女子學院的事,沈映晚總是笑著說:“那是一個赤足踏遍煙雨的地方,是我們這些江南女兒最好的年華。”
有人問:你們不冷嗎?不怕髒嗎?不覺得羞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那時她已經是個老婦人了,腳上穿著繡花鞋,裹著布襪,包裹得嚴嚴實實。她忽然有些懷念那些赤足踏在草地上的日子,那些露水從腳趾縫裡擠出來的感覺,那些月光下在湖水裡泡著的夜晚。
“不冷,”她說,“江南的雨是溫的。”
“不怕髒,”她說,“泥土是乾淨的。”
“不羞,”她笑了,“那是我們的樣子。”
她將腳上的繡花鞋脫下來,露出蒼老的、佈滿皺紋的腳。腳趾因為長年穿鞋而擠在一起,像當年林清弦剛來時的樣子。
“你看,”她動了動腳趾,它們已經不太靈活了,“我的腳老了。但它們還記得——記得草地的柔軟,記得石板的清涼,記得湖水的溫暖,記得月光的光滑。”
她將鞋子重新穿上,繫好帶子。
“那是最好的時代,”她說,“赤足踏遍煙雨的時代。”
窗外,江南的雨又下起來了。細細密密,沙沙作響,像無數只赤足踏過大地,輕盈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