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同行

清光同行

作者:玥之塵

天剛破曉。

清晨的陽光還很薄,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漫不經心地鋪進客廳,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淡金。城市還未完全甦醒,遠處只有零星的車聲,輕得像一層霧。

李玥玥站在窗前,身姿依舊挺直,只是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有些清瘦。她身上穿著寬鬆的素色家居服,臉頰那道淺傷還貼著輕薄的敷料,肩膀處也隱隱透著包紮過的痕跡。一夜驚心動魄,彷彿都被這清晨的安靜撫平,只在她身上留下幾道淺淺的、卻足夠醒目的印記。

身旁的玻璃茶几上,手機平躺著,開著免提,經紀人溫和又帶著惋惜的聲音輕輕傳來。

“……情況我們都聽說了,您別太逞強,工作這邊全都沒關係,檔期我已經幫您全部推後、能推的都推掉了,近期什麼都不用管,也不用露面。”經紀人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更柔,帶著一點小心翼翼,“您現在什麼都別想,好好養傷,好好休息,身體最重要。”

話音微滯,她還是忍不住,極低聲地補了一句:

“就是……臉上、身上的傷,千萬照顧好,別留下疤才好。”

李玥玥沒說話,只是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眼底一片平靜,無喜無悲,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電話那頭又叮囑幾句,便掛了。

客廳裡重新陷入安靜。

她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剛才那通電話、那些關心與惋惜,都只是一陣風,吹過便散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最深處,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一下,又迅速沉下去,被她牢牢藏在平靜的表象之下,不外露,不聲張。

她習慣了這樣。

習慣了把所有心動、酸澀、期待、委屈,全都裹在一層淡然之下,讓人看不出,猜不透。

這時,她的目光輕輕落在手機上。

她想起了阿倫發來的那條短信。

昨天夜裡混亂至極,生死一線,阿倫整個人都被腎上腺素裹挾,眼裡心裡,幾乎全是被綁在椅上、命懸一線的小秘書。他那時候根本來不及細想——李玥玥一個與這件事毫無關係的人,怎麼會孤身闖進那片廢棄的舊城區,怎麼會不要命地衝上去,替小秘書捱了那一刀,傷得比誰都重。

直到後來,他被抬上輪床,失血、眩暈、驚魂稍定,後知後覺的情緒才一點點湧上來。

他想起了昏暗燈光下,李玥玥蒼白的臉,臉頰的血痕,肩膀的傷口,那雙赤腳踩在碎石上,磨出細密的血點。

那一刻,他心裡分明湧起了一股清晰而沉重的心疼。

那是一種,他原本以為,只會對小秘書產生的情緒。

只是,比對小秘書的那份,淺一些,淡一些,不那麼灼人,卻格外清晰,揮之不去。

還有愧疚。

很深的愧疚。

是他的事,是他身邊的風波,卻把無關的她捲了進來,讓她一身是傷,讓她置身險境。

所以在醫院稍稍穩定後,他給她發了一條短信。措辭客氣,卻真誠,沒有過分親近,也沒有疏離冷淡。

李玥玥,昨晚的事,多謝你出手相救,辛苦你不顧危險護著她,也幫了我大忙。是我牽連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我心裡十分愧疚。等你傷好些,我想正式請你吃頓飯,當面跟你道聲謝,也跟你說聲抱歉,還望你務必賞光。

李玥玥看著那行字,指尖微微一頓。

去嗎?

還是找個理由,推辭掉?

她心

裡第一反應,是想拒絕。

她不想再捲入他們之間,不想徒增尷尬,也不想讓自己再生出不該有的期待。她已經習慣了遠遠看著,習慣了剋制,習慣了不靠近。

可就在她猶豫的瞬間,手機又輕輕震了一下。

一條新的短信跳了出來。

發信人,是一個她並不記得存過、卻在這一刻格外熟悉的號碼——小秘書。

內容很短,語氣輕鬆,帶著一點小小的調皮:

“姐姐,你就答應他吧~你們倆去吃,我不會當電燈泡的😜”

末尾還跟了一個吐舌頭賣萌的可愛表情。

李玥玥微微一怔,整個人都愣了片刻。

她沒想到,小秘書會直接找到她的號碼,更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輕輕推了她一把。

沉默幾秒,她輕輕低下頭,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彎了一下,是一抹淺淺的、無奈又帶著一絲軟意的苦笑。

心底那層被她死死壓住的情緒,又悄悄鬆動了一點點。

她不再猶豫,拿起手機,找到阿倫的號碼,輕輕按下撥號。

手機貼在耳邊,聽筒裡傳來綿長的撥號音,一聲,又一聲。

窗外的陽光,已經慢慢亮了起來。

等鈴聲即將結束的前一刻,電話被接起。

李玥玥望著遠處晨霧散開的城市,聲音清淡、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有自己才懂的微顫,藏在最深處。

嘴角,輕輕勾起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

她輕輕開口:

“喂,阿倫。”

“準備在哪,請我吃飯?”

……

清晨的光線很柔,從別墅高高的窗子裡漫進來,落在平整的衣料上。阿倫已經穿好襯衫和西裝,身姿挺拔,身上帶著常年做主心骨的沉穩。我站在他面前,手裡捏著真絲領帶,輕輕給他繫著,動作細緻又溫柔。

“今天發佈會別太勉強自己,”我仰著臉,輕聲說,“晚上還約了李玥玥吃飯,放輕鬆點。祝你發佈會順利,也祝你們吃得開心。”

阿倫低頭看著我,挑了下眉,有點納悶:“我叫你一起去,你偏不去,非要我跟她單獨吃。你到底打什麼主意?你不吃醋嗎?”

我抬眼白了他一下,手上輕輕拽了拽領帶,半是認真半是小霸道:“我當然吃醋。可那天要不是她拼命救我,我根本撐不到你趕來。這頓飯,是你欠她的,也是我欠她的。”

我揪著他的領帶,眼睛亮晶晶看著他:“難道不對?”

阿倫無奈又寵溺,笑了一聲:“好好好,都聽你的。”

我一下子笑開,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臉頰微微發紅,往後退了半步。

“快走吧,別遲到了。”

日頭升高,新聞發佈會現場早已坐得滿滿當當。燈光亮得發白,話筒一排排列著,氣氛安靜又緊繃,無數鏡頭對著臺前,所有人都在等一個官方結果。

後臺,一名年輕警員輕手輕腳推開一條門縫,探進半個頭,神色略帶拘謹。

見老白正低頭理著筆挺的警服領口,他壓低聲音輕聲提醒:

“副署長,時間到了,可以入場了。”

老白只是淡淡“嗯”了一聲,抬手將領口撫平,隨即推開門,步履沉穩地走了出去。

只見他走上臺,警服筆挺,神色嚴肅,聲音沉穩有力:“……綁架案的嫌疑人我們已經全部抓到,現在依法拘留,後續檢察院會提起刑事起訴,該追究的責任一定會追究。網上最近傳的那些關於陳氏海天集團、關於阿倫董事長和他秘書

的謠言,我們查清楚了,全是嫌疑人花錢買自媒體瞎編的,全是假的。包括成都環城公園那個傳聞,也不是真的,希望大家不要信謠,不要傳謠。”

說完,老白側過身,抬手示意:“接下來,有請阿倫先生講幾句。”

阿倫慢慢走上臺,步伐穩,氣場沉。他拿起話筒,先按原定的稿子說:“感謝警方全力辦案,這次事件裡,我和秘書都受了點驚嚇,後續會休息調整。給社會帶來這麼多騷動,我很抱歉。”

臺下零星亮起幾道閃光燈,輕輕閃了兩三下,便歸於平靜。不少記者低下頭,在本子上靜靜記錄,氣氛依舊規整而肅穆。

阿倫語氣忽然一頓,目光變得坦蕩而堅定。

“最後,關於網上傳得最多的環城公園那件事,我只說一句實話。”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他看著臺下,聲音清晰、平靜、沒有一絲躲閃:

“那天在環城公園的人,就是我。和我在一起的,就是她。”

這句話一落,整座會場先是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下一瞬,所有鏡頭齊刷刷對準臺前,閃光燈此起彼伏,接連不斷地亮起,一片連一片,唰唰唰地閃個不停。

老白站在臺側,整個人猛地一僵,猛地回頭瞪著阿倫,眼睛都睜大了,滿臉寫著不敢相信——他完全沒料到,阿倫會在這種場合、這種關頭,直接把所有預案全部推翻。

臺下記者瞬間瘋了,所有人“唰”地站起來,話筒拼命往前伸,一堆人同時開口,聲音擠成一團,吵得根本聽不清誰在問什麼,只聽見一片轟鳴。後面站著的警員也都下意識睜大眼,偷偷用餘光瞄著阿倫,心裡都明白:今天這局面,徹底不按劇本走了。

而坐在臺下角落的我,整個人徹底呆住,瞠目結舌,嘴巴微微張著,一臉震驚,腦子一片空白,完全沒想到阿倫會突然來這一下,把我、把兩個人的關係,當眾攤在全天下面前。

阿倫卻依舊鎮定。

他輕輕抬起一隻手,往下按了一下。

就這一個動作,剛才還亂成一鍋粥的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他沒看旁人,只是朝著臺下,輕輕抬了抬手,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請上來。”

我渾身一僵,臉頰唰地紅透,又慌又羞,又驚又亂,可在所有人的目光裡,我只能慢慢站起身,腳步發輕地走上臺。

阿倫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手,把我輕輕摟到身邊,對著全場所有鏡頭、所有記者,聲音沉穩、坦蕩、帶著護著她的力道:

“我和她,是真心在一起,日久生情。網上那些潛規則、骯髒猜測,全是胡說八道。我們沒什麼好藏的,也不需要藏。我今天公開說出來,就是要給她一個交代,一個名分。以後,誰也別想隨便造謠、隨便傷害她。”

……

畫面隨著心緒慢慢拉遠,落到一處極安靜的大別墅裡。

後花園開闊得像一片小型高爾夫球場,草木清靜,風很緩。陳家的老家主,陳天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裡直播的發佈會,看著阿倫在臺上坦蕩認愛的樣子,臉上慢慢露出一抹欣慰、釋然的笑。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著窗外大片沉靜的風景,沉默片刻,輕輕嘆了一句,聲音很低,卻格外真切:

“孩子他媽,你看見了吧……阿倫,比我強多了。”

說完,他望著遠方,嘴角的笑意更深,安穩、放心,再無牽掛。

……

暮色降臨時

,李玥玥獨自坐在後座,車子正駛向全城最頂級的旋轉餐廳。

她其實並沒有看早上的新聞發佈會,可消息傳得太快,圈子裡早已經炸開,她想不知道都難。阿倫在所有人面前,坦蕩承認了他和小秘書的關係,沒有躲閃,沒有遮掩,沒有敷衍,是認認真真給了她一個名分、一場公開的偏愛。

想到這裡,李玥玥的心輕輕軟了一下。

她是真心為小秘書感到高興。

那個姑娘單純、乾淨、勇敢,值得被這樣明目張膽地護著。

只是心底深處,仍有一絲極淡、極輕的落寞,像一片落葉,輕輕一飄,便沉了下去。

她剋制了這麼多年的心事,在別人圓滿官宣的那一刻,終究還是輕輕澀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而已。

她很快把那點情緒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溫和的、真誠的祝福。

她輕輕按下一點車窗,晚風微涼,吹在臉上,讓她更加清醒。

等會兒要面對阿倫,她告訴自己,要從容,要體面,要像個多年的舊識,不越界,不逾矩,不動不該有的心思。

可越是這樣暗示自己,心底那點莫名的緊張,就越清晰。

這是從前從未有過的。

車子抵達餐廳,她推門下車,一身簡單裝束,依舊掩不住明星的氣質與疏離。那是她常年在鏡頭前養成的身段,清冷、端莊、有距離,不容冒犯,也不會輕易讓人靠近。

包間門推開時,阿倫已經起身。

他依舊紳士,替她拉開椅子,動作禮貌而剋制。

可越是禮貌,包間裡的氣氛就越靜,靜得讓人有些無措。

一整晚,菜品一道道上來,又一道道撤下,兩人說話寥寥無幾。

李玥玥維持著她慣有的得體,微笑、點頭、輕聲應答,可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

她是公眾人物,她有自己的驕傲、矜持、身段,更有一道看不見的道德線橫在心裡。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坐在這裡——

被救者的恩人,男主的舊識,一個旁觀者,一個外人。

靠近,是尷尬;

太親近,又容易讓人誤會,彷彿她要擠進別人的感情裡,甚至有一絲荒誕與難堪。

她骨子裡的驕傲、明星的身段、長久以來的自律,都讓她不敢、也不願輕易卸下防備。

所以她始終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安靜、剋制、不多言。

直到甜點結束,阿倫才略顯侷促地開口:“這次……真的謝謝你。”

李玥玥抬眸,眼底帶著一點淺淡、平靜的笑意:“謝我什麼?”

阿倫一怔,顯然沒料到她反問得這麼直接,頓了頓才認真說:“謝你不顧一切救了她,也謝你,幫了我。”

他目光真誠,帶著愧疚與感激。

李玥玥就那樣安靜看著他,沒有躲閃,也沒有親近。

被她這樣坦蕩又清淡地望著,阿倫反倒有些不自在,氣氛一時僵住。

就在這時,包間門輕輕開了一道縫。

我探進頭,眼睛彎成月牙,笑嘻嘻地開口:“你們倆還坐著呀?肯定尷尬壞了吧~”

阿倫和李玥玥同時一愣,都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我大大方方走進來,語氣自然又理直氣壯:“我不來,你們能坐到天亮。我是專門來救場的。”

我走到他們中間,一手挽住阿倫,一手自然地牽住李玥玥的胳膊,輕輕晃了晃:“吃完了就別悶著了,我們逛街去。”

李玥玥下意識僵了一下。

被小秘書這樣親近,她第一反應不是

歡喜,而是侷促、不自在、甚至一絲輕微的羞恥。

她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保持距離,更在意旁人的眼光、身份的體面、道德的邊界。

像這樣被人牽著,和另一個女人一左一右圍著同一個男人,她心裡第一反應是牴觸、是尷尬、是覺得不合規矩,甚至有些荒唐。

她是明星,她有身段,有臉面,有驕傲,她不能讓人覺得她隨便、不懂分寸、不知廉恥。

可她看著我眼底乾乾淨淨、沒有半點算計、沒有半點炫耀,只有純粹的開心與熱鬧,她那層堅硬的外殼,又悄悄軟了一點。

我半拉半挽,把兩人一起帶出餐廳。

夜晚的街道燈火柔和,我們三個都穿著便裝,低調又普通。

一開始,我走在中間,左手挽阿倫,右手挽李玥玥,熱熱鬧鬧地說話,把沉默一點點衝散。

李玥玥依舊有些緊繃,身體微微僵硬,手很輕,不主動,也不抗拒,維持著最後一點體面與距離。她心裡依舊彆扭,依舊覺得這畫面太過刺眼,太過容易讓人誤會,她甚至好幾次想悄悄鬆開手,退回安全的位置。

可我不動聲色,慢慢往旁邊挪了一步,把阿倫讓到了正中間。

我依舊緊緊挽著他的一隻胳膊,靠得自然又安穩,然後悄悄側過頭,朝李玥玥輕輕眨了眨眼。

沒有說話,卻什麼都說了。

——別怕。

——沒關係。

——我不介意。

——你也不用躲。

李玥玥站在原地,腳步微微一頓。

風輕輕吹過來,街上人來人往,沒有人認識他們,沒有人指指點點,沒有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她。

她忽然意識到,這裡沒有鏡頭,沒有記者,沒有輿論,沒有身份,沒有身段,沒有道德審判,只有三個剛剛經歷過生死、彼此坦誠的人。

她心裡那道繃了很久的弦,慢慢鬆了。

那些明星的架子、驕傲、矜持、羞恥感、對“二女共侍”的尷尬與抗拒,在這一刻,一點點融化。

她深吸了一口氣,輕輕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疏離已經淡了很多。

遲疑了幾秒,她緩緩抬起手,輕輕、試探地,環住了阿倫另一隻胳膊。

動作很輕,很生澀,卻真實。

阿倫整個人微微一僵,低頭看向兩側。

一邊是我,安穩依賴;

一邊是她,卸下防備。

一股陌生而柔軟的情緒,在他心底慢慢散開。

不混亂,不齷齪,不尷尬,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安穩、溫暖、踏實。

他原本以為會彆扭、會為難、會對不起誰,可真正這樣走著,卻只覺得平靜。

李玥玥靠在他身側,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

她不再刻意保持距離,不再端著明星的身段,不再害怕別人的眼光,也不再糾結那些世俗的規矩。

心裡那點尷尬、羞恥、不安,一點點被夜色撫平。

原來有些關係,不必那麼緊繃。

有些陪伴,也可以坦蕩、乾淨、安穩。

我走在一旁,看著中間的兩個人,眼底藏著淺淺的笑意。

燈火綿延,晚風溫柔。

三個人安靜地走在人群裡,平平常常,安安穩穩。

阿倫心裡慢慢浮出一個連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念頭——

這樣的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沒有喧囂,沒有隱瞞,沒有掙扎,熱熱鬧鬧,安安靜靜。

我輕輕勾了勾唇角。

有些故事,不必說破。

有些未來,也不必急著定義。

或許往後的日子,就會這樣,安安穩穩、熱熱鬧鬧、

沒羞沒臊地,一直走下去。

夜色很長,溫柔而明亮。

而屬於我們的篇章,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