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風雪參商兩別離
作者:Anarchism
“聽風樓,樓主。”
這輕飄飄的五個字,自那青衣文士含笑的唇齒間吐出,落在死寂的百草堂內,卻不亞於一陣撕裂天地的滾雷,狠狠劈在了謝昭的天靈蓋上。
謝昭那原本因過度透支而略顯渙散的瞳孔,在這五個字入耳的瞬間驟然收縮。她猛地挺直了脊背,左手如生鏽的鐵鉗般死死攥住那柄砸在地上的“斷念”重劍,一股壓抑不住的狂暴敵意,野火燎原般從她佈滿血汙的軀體深處重新燃燒起來。
聽風樓!
那個盤踞在江南水鄉,像陰溝裡的毒蛇一樣死死盯著她們,接連派出殺手,甚至在背後散佈謠言、引來各路仇家追殺的罪魁禍首!那個名為沈仙兒的妖女,那個在洛陽城外用毒針暗算心語,險些要了心語半條命的賤人,不正是這聽風樓裡的人嗎?
“原來是你!”
謝昭沙啞的嗓音裡透著一股子想要將人生吞活剝的恨意。她根本不管眼前這人的武功究竟高到了何等深不可測的地步,也不管自己此刻是不是連站都站不穩。她只知道,眼前站著的這個笑吟吟的男人,就是害得阮心語此刻躺在軟榻上生死不知的最大仇家。
她左手猛地一發力,想要將重劍提起,擋在阮心語身前。可那早已因施展“不滅金身”和承受千鈞重壓而廢掉大半的左臂,僅僅是將劍身抬起了寸許,便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隨後無力地垂了下去。
“你少在這兒跟老子裝什麼慈悲高人!”謝昭的嘴角溢出鮮血,她索性放棄了提劍,直接用自己寬闊的後背死死擋住軟榻,一雙通紅的眼睛死盯著公孫璇,“沈仙兒是你們聽風樓的狗,這一路上那些爛事,不都是你這個當主子的在背後指使的嗎?現在跑來這裡假惺惺地退了閻羅樓,你到底打的什麼鬼主意?想趁著我們勢弱,把我們抓回你們那暗無天日的地牢,還是想親自動手?”
面對謝昭這護食孤狼般的瘋狂質問,公孫璇並沒有露出半點被冒犯的怒容,甚至連他身上那股子世外高人的壓迫感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微微歪了歪頭,看著謝昭這副齜牙咧嘴的模樣,忽然極其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聲裡,沒有殺意,只有一種看著隔壁家怎麼教都教不會的笨小孩時,那種恨鐵不成鋼的頭疼與膩煩。
“唉,所以我說,跟你們這些只長肌肉不長腦子的江湖人說話,真是這世上最累的差事。”
公孫璇伸出修長的手指,有些煩躁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原本風流倜儻的姿態多了一絲疲憊。他隨手將那管價值連城的白玉笛往腰間的革帶裡一插,大步流星地朝著謝昭走去。
“你站住!”謝昭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猛獸,發出低沉的警告。
“我站住?”公孫璇走到離謝昭僅有三尺遠的地方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透著一種極其真誠的荒謬感,“謝女俠,你能不能稍微動用一下你那顆榆木腦袋想一想?我要是真想害她,真想取你們的性命,我剛才何必費那個吹笛子的力氣去攔住晏九泉?我只要找塊乾淨石頭坐下,喝口茶的功夫,你們倆就已經被閻羅樓剁成肉餡了。”
他指了指謝昭身後那氣若游絲的阮心語,語氣變得極其直白,甚至帶著幾分刻薄:
“你再回頭看看她現在的樣子。三毒攻心,經脈盡毀,出的氣比
進的氣還多。我要殺她,還需要自己動手?我只要現在轉過身,抬腿走出這神農谷的大門,不出一炷香的時辰,她就能死得透透的。”
公孫璇這番話,沒有半點虛偽的掩飾,全是赤裸裸的大實話,就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鈍刀,毫不留情地鋸在謝昭最脆弱的心絃上。
謝昭被他噎得一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連半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公孫璇說得對。他若有惡意,現在的她們,根本沒有半點反抗的餘地。
“這丫頭也是個心比天高的瘋子,被你這傢伙一路折騰了好幾年,受了這麼大的罪,如今還能吊著這最後一口氣,也算是她命大。”公孫璇見謝昭愣神,也不客氣,直接伸出手,像撥開一塊擋路的木頭似的,在謝昭的肩膀上輕輕一撥。
那動作看似輕柔,卻蘊含著一股無法抗拒的柔韌內力。謝昭只覺得一股清風拂過,自己那沉重的身軀竟不由自主地向旁邊滑開了半尺,讓出了通往軟榻的路。
“快讓開,別在這兒杵著礙眼。”公孫璇沒好氣地埋怨道,“這毒氣走得可比你那榆木腦袋轉得快多了,再耽誤下去,大羅金仙來了也得乾瞪眼。”
謝昭被推到一旁,眼睜睜地看著這個自稱是聽風樓樓主的青衣男人走近阮心語,心裡雖然百般不情願,卻出奇地沒有再去阻攔。
她看著公孫璇那嫌棄卻又理所當然的神態,看著他那副似乎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毫不顧忌形象的做派,心裡忽然生出一種極其荒謬的熟悉感。
這種感覺……太像了。
眼前這個男人,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全天下只有我最聰明,你們都是需要我來遷就的蠢貨”的傲慢感,那種說話夾槍帶棒卻又字字切中要害的做派,簡直和阮心語如出一轍。
他們明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甚至在陣營上是敵對的,但在某種極深層次的靈魂氣質上,卻散發著同一種令謝昭無法反駁的壓制力。
“這世上,怎麼還有跟心語一樣討厭的人……”謝昭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那股子本能的敵意,竟在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中,悄然平息了下去。她雖然依然提防著,但看著榻上氣息微弱到幾乎斷絕的心語,知道自己毫無辦法,縱然眼前這男人居心叵測,此刻也只能死馬當活馬醫,像個被訓斥了的護院犬一樣,乖乖地站在了一旁。
公孫璇走到軟榻前,目光落在阮心語那張佈滿青黑毒紋的臉上。他收斂了剛才那副閒散玩笑的神色,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與痛惜。
“這副殘破的容器,竟然能強行糅合三種截然不同的極致力量,真是個不要命的天才。”公孫璇低聲呢喃了一句。
他轉過頭,對站在旁邊緊繃著身子的謝昭吩咐道:“你,過來把她扶起來,讓她坐正。”
謝昭立刻照做。她小心翼翼地收斂起自己身上那股帶著熱氣的殘存內力,生怕再刺激到阮心語,極其輕柔地用右手環住阮心語的肩膀,讓她以盤膝的姿勢在軟榻上坐直,自己則用胸膛穩穩地貼在她的側面,充當一個堅實的靠背。
公孫璇撩起青色的長袍下襬,也不嫌棄這軟榻上沾染的血汙,直接在阮心語身後盤腿坐下。
“你幫我守著周圍,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許出聲打擾。”公孫璇的聲音變得極其肅穆,再無半點戲謔,“我這門功夫最忌外界驚擾,若是
岔了氣,咱們三個今天就一起交代在這兒吧。”
謝昭重重地點了點頭,立刻閉緊了嘴巴,連呼吸都放輕了到了極致。
公孫璇深吸了一口氣,雙目微闔。
他並沒有像尋常武林高手那般雙掌貼背去輸送真氣,而是將雙手平舉於胸前,十根修長白皙的手指像撥弄無形的琴絃一般,在空氣中極其快速、極其奇異地連連彈動。
“沉香入夢,萬念歸一。”
隨著他十指的律動,一股股無色透明、卻渾厚到了極點的真氣,化作千百道極其微弱的細流,隔空注入了阮心語背後的靈臺、至陽、命門等幾大要穴。
這股內力與謝昭那暴烈的“焚天烈陽功”截然不同,它陰柔且深不可測,伴隨著一股極其淡雅卻無孔不入的異香,就像是一場潤物細無聲的江南春雨,極其溫柔地包裹住了阮心語體內那些正在瘋狂廝殺的寒毒、熱毒與屍毒。
謝昭靠得極近,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公孫璇的內力就像是一個極具耐心的安撫者。它並不去強行驅逐那些毒氣,因為阮心語現在的經脈根本承受不住任何驅逐的衝撞;它只是在用一種極其玄妙的氣韻,引導著這些暴亂的力量,讓它們逐漸放慢了撕咬的速度,最終陷入一種類似於“冬眠”的凝滯狀態。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大殿內的空氣靜得讓人發慌,只有公孫璇額頭上漸漸滲出的冷汗,昭示著他此刻正在進行著何等極其耗費心神的兇險暗戰。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
一直毫無聲息的阮心語,身體忽然猛地向前一傾。
“哇——!”
她猛地張開嘴,嘔出了一大口濃稠如墨的黑血。那口血吐在軟榻前的青磚上,竟然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連青磚都被燒出了一個小坑。
謝昭嚇得心跳驟停,連忙用衣袖去擦拭阮心語的嘴角。
但緊接著,謝昭驚喜地發現,隨著這一口黑血的吐出,阮心語臉上那些蛛網般恐怖的青黑毒紋,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消退了。那原本死灰色的肌膚,雖然依然慘白,但總算恢復了幾分屬於活人的活氣。
阮心語的呼吸雖然依舊微弱遊絲,但那股子隨時會斷絕的窒息感已經消失了。
“心語!心語你感覺怎麼樣?”謝昭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她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的公孫璇,眼中滿是狂喜與感激,“她臉上的毒紋退了!她是不是活下來了?她有救了對不對?!”
公孫璇緩緩收起十指,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濁氣。他睜開眼,從懷裡掏出一塊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
聽到謝昭那充滿希冀的問話,公孫璇剛才還肅穆的神情瞬間垮了下來,翻了個極其優雅的白眼。
“我說謝女俠,我剛才是不是讓你別吵?你這大嗓門是想震聾我的耳朵嗎?”
公孫璇將絲帕隨手一丟,沒好氣地說道,“活下來?你想得倒美。她現在這副身子骨,比那紙糊的燈籠還要脆上三分。她那三毒攻心的死局,別說是我,就算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也只能搖搖頭嘆句可惜。”
謝昭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她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恐慌:“你騙人!她臉上的毒明明退了!她連呼吸都平穩了!你剛才不是在給她解毒嗎?!”
“解毒?謝女俠,你是把在下當成許願池裡有求必應的王八了?”
公孫璇毫不顧忌形象地翻了個
白眼,看著謝昭就像在看一塊無可救藥的朽木,“我剛才不過是用我的內家真氣,將她經脈裡那些亂竄的毒素強行鎮壓、封鎖在了奇經八脈的死角里。這就好比把一堆快要引爆的火藥死死捂進了一個鐵皮罐子裡,表面上看著風平浪靜,但裡面的引線可還沒掐斷呢!她那毒早就隨著血液滲進了五臟六腑,與這副殘軀融為一體了。我能鎮得住這一時,卻鎮不了一世。這叫飲鴆止渴,謝女俠,聽得懂嗎?”
謝昭徹底慌了。她那顆剛在雲端裡轉了一圈的心,瞬間又被狠狠地砸進了九幽深淵。
“那……那怎麼辦?”謝昭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左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神中透著無盡的茫然與無助,“你這麼厲害,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求你救救她……”
“你問我,我問誰去?”公孫璇攤了攤手,一臉“我也很絕望”的表情,“我就是個路過看戲的,能拼著耗損半年的修為保她今晚不斷氣,已經是大發慈悲了。你真當我是能向天借命的活神仙?”
謝昭的目光猛地瞥向了大殿角落。
“對了!葉谷主!”謝昭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葉谷主是天下第一神醫,他一定有辦法的!我去叫醒他!”
說著,謝昭便要起身往角落裡蹦去。
“省省吧。”
公孫璇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被壓皺的青衫,跟著謝昭走到了葉殊衡的身邊。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看蜷縮在地上、雙目緊閉、面如淡金的葉殊衡,俯下身,伸出兩根手指在那老者的脈搏上隨意地搭了一下,便收了回來。
“他沒事。”公孫璇撣了撣手指,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判一件集市上的貨物,“他這是為了衝破點穴,強行逆行氣血,耗損過巨導致的心神閉鎖。死不了,躺個兩三天,等氣血順過來了自然就能醒。”
他搖了搖頭,看著葉殊衡,語氣裡帶著一種內行看外行的惋惜與挑剔:
“這老頭子啊,我在建康的時候就聽說過他的名號,什麼‘閻王敵’,名頭響得很。這醫術嘛,倒確實是有一手的,配得上這份名聲。只不過……”
公孫璇嘆息道:“醫理與武學,到了極高的境界,在很多道理上本就是相通的。這老頭光顧著鑽研藥石,內功武學卻平庸得很,連那點障眼法的點穴都扛不住。醫者不能自保,遇到今天這種硬碰硬的死局,便只能任人宰割。在這一點上,他落了下乘了,算不得真正超凡入聖的最上乘醫者。”
謝昭此刻哪裡有心思聽他在這裡點評名醫的高低,她急得直跳腳:“他要躺兩三天?!心語等得起兩三天嗎?等他醒了,黃花菜都涼了!”
公孫璇搖了搖玉笛,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就算他此刻能立刻睜眼蹦起來,這等三毒攻心的死局,也絕非他那些尋常藥石與凡俗醫理能夠迴天了。”
謝昭猛地想起了什麼,她手忙腳亂地從腰間的包裹裡一陣翻找。
“對了!火蓮!我有火蓮!”
她將那個裝著“黃泉冥火蓮”的玉盒掏出來,一把掀開蓋子,遞到公孫璇面前。
暗紅色的蓮花在昏暗的大殿裡散發著幽幽的光芒和一股極其精純的熾熱氣息。
“這是我和心語拼了命從酆都地下采回來的!葉谷主說這是治她病的至陽之藥!你懂內力,你幫我把這藥化開餵給她吃,是不是就能解了她的毒?!
”謝昭的眼睛裡閃爍著瘋狂的希冀。
公孫璇看著那朵珍貴無比的黃泉冥火蓮,非但沒有半點驚喜,反而像看傻子一樣看著謝昭,身體甚至往後仰了仰,一臉嫌棄地擺了擺手。
“快拿遠點,熱得慌。”
公孫璇皺著眉頭,指著那朵火蓮說道:“謝女俠,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到底有沒有點常識?這黃泉冥火蓮乃是至陽至烈之物,藥性霸道得能把鐵融化了。你家阮姑娘現在體內那是寒毒、屍毒交織,經脈脆弱得跟紙一樣。你把這玩意兒給她吃下去?那是嫌她死得不夠快,想給她肚子裡放個炮仗,直接把她給炸碎了是吧?”
他冷哼一聲:“我勸你還是把這花找個好看的盆栽起來,當個景緻賞玩賞玩得了,千萬別給她亂吃。”
謝昭如遭雷擊,整個人僵住了,拿著玉盒的手顫抖著,眼中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了。
“不能吃……”謝昭喃喃自語,淚水再次湧上眼眶,“那葉谷主為什麼要讓我們去採……我們拼了命……圖什麼啊……”
公孫璇看著那朵火蓮,目光忽然變得有些深邃。
“且慢。”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眼中閃過一絲極其敏銳的思索之色,“這老頭子雖然武功不行,但醫理不至於出這麼大的岔子。他讓她去採這至陽之藥,絕不是為了解那陰寒的屍毒的。這藥不對症啊……除非……”
公孫璇轉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軟榻上的阮心語身上。他回想起剛才在鎮壓她體內真氣時,指尖觸及她靈臺大穴所感知到的那種極其劇烈、深淵旋渦般的精神波動。那絕不是簡單的身體痛苦,而是一種深植於骨血的恐懼與瘋狂。
“原來如此。”公孫璇忽然撫掌輕笑,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透出一股看破迷局的極致趣味,彷彿獵人終於看清了最完美獵物的底牌,“這火蓮根本不是用來治她肉體上那些爛瘡的,它是用來攻心的。黃泉冥火蓮有定魂安神、焚燬虛妄幻象的奇效。這葉老頭是看出來,這丫頭的靈臺已經快要坍塌了。她心裡藏著一隻隨時能把她自己吞噬的惡鬼啊……嘖嘖,外表看著清冷如仙,內裡卻早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有意思了,真是有意思了。”
謝昭聽不懂他在打什麼啞謎,她只知道,心語現在沒救了。
她頹然地垂下拿著玉盒的手,撲通一聲坐在地上,捂著臉,發出了壓抑的嗚咽。
公孫璇看著地上這個哭得像個無家可歸的野狗一般的絕世劍客,收起了剛才那副看戲的心態,眼神中多了一絲極淡的悲憫。
他緩緩走到謝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重新變得平靜而篤定。
“行了,別哭了。哭得我心煩。”
公孫璇從腰間解下一個繡著繁複圖騰的精緻錦囊,在手中掂了掂,緩緩說道:
“我這人有個毛病,就是見不得稀罕物件在眼前碎掉。我向來喜好蒐羅天下奇珍異寶,好巧不巧,我那建康城的府庫裡,就藏有一種名為‘鎮魂丹’的秘藥。”
謝昭聽到“藥”字,猛地抬起頭。
“這‘鎮魂丹’並非凡品,它不解毒,也不療傷。但它有一個極其霸道的用處。”公孫璇慢條斯理地解釋道,“無論一個人受了再重的傷,中了再深的毒,只要沒嚥下最後一口氣,服下此丹,它便能強行鎖住人的生機。服藥者在藥效期間,不僅能行動自如,甚至與健康人無異,連毒發
的痛苦都感覺不明顯。”
謝昭眼睛瞬間亮得如寒星:“真有這種神藥?!求樓主賜藥!”
“別高興得太早。”公孫璇一盆冷水潑了下來,“我說了,這藥只治標,不治本。一顆藥的藥效,頂多只能維持四個月。等四個月藥性一過,那些被強行壓制的毒素就會變本加厲地爆發出來。到時候,死得只會比現在更慘。”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嚴肅:“而且,這藥煉製極難,藥材早已絕跡。我窮盡半生蒐羅,手裡也只剩下九顆。也就是說,這九顆藥,最多隻能替她強行續命三年。”
“三年……”謝昭呆住了。
對於一個習武之人來說,三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但這三年,對於此刻已經一隻腳踏進鬼門關的阮心語來說,卻是無價的生機!
“三年就三年!三年時間,我哪怕走遍天涯海角,爬刀山下火海,也一定能給她找出真正的解藥!”謝昭單腿猛地跪在青石板上,對著公孫璇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還望樓主賜藥!我謝昭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您的!您讓我殺誰我就殺誰,做牛做馬,必當結草銜環相報!”
公孫璇看著她這副卑微到了泥土裡的樣子,極其不耐煩地往後退了一步,連連擺手,彷彿謝昭身上的血汙會弄髒他的衣服。
“去去去,趕緊起來。我都說了我不缺幹粗活的,要你做牛做馬有什麼用?拉車嫌你慢,耕地嫌你只有一條腿。”
公孫璇翻了個白眼,語氣裡滿是嫌棄,“再說了,我剛才的話你聽不明白嗎?我說這藥在我建康城的府庫裡,我這次出門是為了賞秋遊山玩水的,誰出門隨身帶著幾箱子保命藥亂跑啊?藥沒帶在身上,你要是真想讓她活,就必須讓她跟我回建康。”
謝昭被罵得不敢還嘴,只能連連點頭:“好!回建康!我們跟您走!”
她雖然是個粗人,但並不傻。剛才那番話,雖然公孫璇說得刻薄,但謝昭聽得出來,這位高深莫測的樓主,分明是已經答應賜藥救人了。
狂喜過後,理智終於漸漸回籠。
謝昭看著眼前這個青衣男人,心中的疑慮如春草般瘋狂滋生。
聽風樓這一路對她們窮追猛打,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可眼前這位聽風樓的主人,不僅出手退了閻羅樓的追殺,現在又要用極其珍貴的秘藥給心語續命。
他為什麼這麼好心?
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會不會是另一個更深、更黑的陷阱?我到底能不能把心語交給他?
謝昭那充滿戒備和疑惑的眼神,毫無保留地落在了公孫璇的眼裡。
公孫璇輕笑了一聲,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隨手倒了杯茶潤了潤嗓子。
“這就對了。”公孫璇讚許地點了點頭,“還沒蠢到家。知道警惕,知道懷疑。你那滿腦子的疑問都快順著眼睛溢出來了。別憋著了,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吧。免得你像防賊一樣防著我,搞得我心情不好。”
謝昭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拋出了心中最大的疑問:
“你們聽風樓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屢次三番地派人襲擊我們,甚至下毒暗算?你既然說你是大楚的國師,位高權重,為什麼又要偷偷摸摸地當這個江湖情報頭子聽風樓的樓主?”
公孫璇拿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那管白玉笛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額頭,臉上露出一種
極其生動、甚至有些滑稽的頭疼表情。
“唉,國師……國師又怎樣?”
公孫璇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竟然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與抱怨,彷彿在跟老友倒苦水,“你當那大楚的朝堂是個什麼好地方?上面有個多疑的皇帝,下面全是一群只會引經據典、實則滿肚子壞水的老滑頭。我在那朝堂之上,天天被各種繁文縟節、門閥利益掣肘,連說句話都要在腦子裡過三遍,行事哪有半點自由?煩都快把人煩死了!”
他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閃過一絲嚮往的飛揚神采:“還是這江湖上的日子快活啊。有了聽風樓樓主這個隱藏身份,我才能擺脫那張國師的面具,在這天地間隨心所欲地布些自己喜歡的局,辦些朝堂上見不得光的事。這叫做‘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你這種直腸子是不會懂的。”
他忽然壓低了聲音,衝著謝昭極其神秘地眨了眨眼:“喂,這秘密我可是第一次告訴外人。你可得把嘴給我閉嚴實了,出去別亂說啊。聽風樓樓主是我這事兒,可是連大楚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天子都不知道的。若是傳了出去,我那清靜日子可就到頭了。”
謝昭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人……怎麼像個沒長大的老頑童?這種關乎身家性命、甚至可能引發朝堂大地震的絕密,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告訴自己了?
“你……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謝昭警惕地問。
“不告訴你,你能信我嗎?”公孫璇翻了個白眼,理直氣壯地反問,“我不把這最大的底牌交給你,你能放心把那個半死不活的丫頭交給我帶走?我要是不坦誠點,你還不得像個瘋狗一樣天天盯著我?怎麼,難道你寧願眼睜睜看著這姑娘毒發而死,也不願信我一次?”
謝昭被噎住了。是啊,她有的選嗎?
“那沈仙兒呢?!”謝昭緊接著追問,這是她最不能釋懷的一點,“那個妖女一路追殺我們,難道不是你的授意?若不是她那根毒針,心語怎麼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聽到“沈仙兒”這個名字,公孫璇臉上的那點隨和化作了一抹深深的無奈。他有些頭疼地按了按眉心,彷彿想起了什麼令人心累的家務事。
“你看我像是那種沒品位、喜歡用暗器從背後傷人的小人嗎?”
公孫璇的聲音低了些許,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心累與幾分隱秘的痛心,“這事兒,確實是我們聽風樓的過失,但絕不是我的本意。這是在下馭下不嚴,我在這裡,正式向你們賠個不是。”
他破天荒地對著謝昭微微拱了拱手。
“唉,仙兒那個丫頭啊……”公孫璇嘆息著,眼神有些複雜,“我看著她從小長大,把她培養成聽風樓的頂樑柱。她悟性高,手段狠,什麼都好。可她就有個致命的毛病——一點兒都不聽話!做事全憑自己那點可笑的直覺,我行我素,完全不考慮大局的後果。”
他看著榻上的阮心語,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那日在洛水之上,她發現了你們的蹤跡,便傳信給我。我得知洛陽城裡竟然藏著這般一位手段絕倫的奇女子,對阮姑娘的算計和才華頗為欣賞。這等人才,若是能招攬入我聽風樓,必是一大助力。”
謝昭一聽這話,原本熄滅的火氣“騰”地一下又冒了上來。
“招攬?!她現在都快成廢人了,你還想讓她去給你們聽風樓當殺手?
!誰願意加入你們那什麼破樓!”謝昭粗暴地打斷了公孫璇,眼神兇狠。
“你能不能冷靜一下,聽我把話說完?”公孫璇有些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我們聽風樓一直在暗中招攬天下各路奇才,這不過是例行公事,絕無任何惡意。而且我們向來講究你情我願,全憑本人自願,若是阮姑娘不肯,我也絕不會強求半句。”
他苦笑一聲,語氣變得極其無奈:“我當時只是傳信吩咐仙兒,讓她暗中關注你們的消息,不要打草驚蛇,隨時向我報告。然而,那丫頭卻自作聰明,把我的意思理解錯了。”
“理解錯了?”
“不錯。她以為我如此看重阮姑娘,是想把阮姑娘招進來頂替她的位置。”公孫璇搖了搖頭,像是在講述一個極其荒誕的笑話,“她誤以為自己在聽風樓的地位即將不保,竟然被嫉妒衝昏了頭腦,私自對阮姑娘動了殺心,想先斬後奏。而這一切,遠在建康的我,當時竟被她矇在鼓裡,全然不知。”
謝昭瞪大了眼睛,覺得簡直不可思議:“就因為這?就因為吃醋和嫉妒,她就一路追殺我們,甚至不惜動用劇毒?!”
“要不然你以為呢?”公孫璇冷哼一聲,“女人一旦陷入那種爭風吃醋的瘋魔裡,那點可憐的虛榮心能讓她們做出比任何厲鬼都可怕的事情來。你放心,等回到建康,這筆賬我會親自跟她算清楚,定會給阮姑娘一個滿意的交代。”
“那閻羅樓呢?!”謝昭依然不依不饒,“你剛才跟晏九泉說什麼‘金主撤單’,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既然不知情,那僱閻羅樓的到底是誰?”
公孫璇看著謝昭,重重地嘆了口氣,眼神裡寫滿了朽木難雕的無奈。
“我說謝女俠,你這武功練得是登峰造極,但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難道這輩子全用來長肌肉了嗎?你能不能稍微動一動你那生鏽的腦筋?”
公孫璇沒好氣地說道,“若是阮姑娘此刻醒著,以她的聰明,只需一眨眼就能猜出前因後果。我剛才不都說了嗎?仙兒在巫山被阮姑娘的奇毒反傷,那毒霸道無比。她驕傲了半輩子,突然吃了這麼大的虧,甚至可能要廢掉一隻手。她怨氣攻心,恨之入骨,當時那種絕望和瘋狂交織的心境下,她怎麼可能咽的下這口氣?”
“當然是她趁著還沒毒發身亡,拖著殘軀跑去酆都的地下黑市,重金砸下了閻羅樓的商單啊!除了她那個瘋丫頭,誰還會這般迫不及待地要阮姑娘的命?”
謝昭愣住了:“可是……可是心語之前告訴我,那毒天下無解。沈仙兒中了毒之後,第一反應難道不是趕緊逃回建康找你求救解毒嗎?她怎麼可能顧不上去找解藥,反而先跑來買兇殺人?”
“是啊!我聽到這事兒的時候,也是詫異得很啊!”
公孫璇兩手一攤,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極其荒謬的無奈與崩潰,“按理說,正常人都該先保命再尋仇。奈何有些人,她的心思就是跟你我這種正常人不一樣啊!她那是拼著連毒都顧不上解了,就算自己死,也要拉著阮姑娘墊背啊!”
他搖著頭,滿臉的心累:“女人的嫉妒心瘋起來,可是連自己的命都不顧的。我這樓主當得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底下盡是些做事不顧後果的瘋子。我不僅得管著天下的情報,還得天天跟在她們屁股後面給她們擦屁股收爛攤子,我容易嗎我?
”
這一番極具生活氣息的倒苦水,讓謝昭徹底無言以對了。
她看著公孫璇那副真心實意感到疲憊和無奈的樣子,心中的敵意終於如冰雪般消融。這人說的話雖然難聽,但邏輯嚴密,毫無破綻。
大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阮心語那微弱的呼吸聲在空氣中迴盪。
半晌,公孫璇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站起身來,看著榻上的阮心語。
“她的毒性只是被我的內力暫時鎮壓住了,依然極其危險,隨時可能反噬。我即刻就要帶她動身回建康。只有儘快服下第一顆‘鎮魂丹’,她這條命才算是真正保住了。”
謝昭一聽要帶走阮心語,心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我也去!我跟著你們一起回建康!”
“你跟著去有什麼用?”公孫璇立刻轉過頭,像看白痴一樣看著她,“去給我推車?還是去建康城裡當個打手?”
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謝昭的幻想:“這從神農谷到建康,山高水遠,這一路上水陸兼程,最快也得一個多月。這三年時間,聽著長,真要找齊那些能根治她三毒攻心的絕世奇藥,這三年轉瞬即逝。”
公孫璇走到謝昭面前,語氣變得極其冷酷而現實:
“這世上真正的解藥,絕非凡俗金銀可以買到。那是需要去龍潭虎穴裡用命拼回來的。你跟著我去建康,除了每天守著她哭,浪費寶貴的時間,還能幹什麼?你放心,我既然要用她,自然會用最好的資源照顧好她,建康那邊我自會把一切都打點妥當,保證她少不了一根頭髮。”
他直視著謝昭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謝女俠,你與其跟過去做個沒用的伴當,還不如趁著現在,好好想想怎麼才能徹底治好她的病。萬一因為你這些無聊的兒女情長耽擱了尋藥的時機,三年後她終究是個死,那你今日的死纏爛打,豈不是得不償失了?等治好了她的病,你們願意在一起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就算隱居到天涯海角我也懶得管。但現在,不行。”
謝昭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她知道,公孫璇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她現在的這副殘破身軀,已經保護不了心語了。跟著去,只是個累贅。她唯一能為心語做的,就是去找藥。
“那……還望公孫樓主指點明路。我該去哪找解藥?”謝昭低下了高傲的頭顱,聲音裡帶著哀求。
“哎喲我的天……”
公孫璇誇張地拍了拍額頭,仰天長嘆,一副被徹底打敗的模樣,“謝大俠,你是不是從小吃飯都是別人嚼碎了喂到你嘴裡的?你這是長了個實心的鐵腦殼嗎?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掰開了揉碎了餵給你,你才懂嗎?”
他指了指角落裡還在昏睡的葉殊衡。
“罷了罷了,跟你說話簡直是在折壽。我會在那桌上留書一封,信裡面會詳盡寫下阮姑娘此刻的脈象、病情,以及那三種劇毒交匯的情況。你暫且先留在神農谷休養,順便照料這個老頭子。”
公孫璇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復了那種智珠在握的從容:“等葉老頭醒了,你把我的信交給他看。他是當世第一神醫,他對這天下奇藥的分佈比我清楚百倍。他看了我的信,自會根據阮姑娘的體質,列出一張解藥的單子。到時候,該去哪座雪山挖草,該去哪片毒沼抓蟲,他自會指點你怎麼做。”
謝昭沉默了。她像是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泥塑,死
死地盯著地面,內心深處卻翻滾著千頭萬緒的狂潮。
真的可以信任這個陌生男人嗎?他可是聽風樓的樓主,一個在南楚朝堂上翻雲覆雨的國師。萬一他帶走心語,只是為了將她囚禁起來,利用她那一身毒術和腦子去為聽風樓賣命呢?萬一他只是在騙自己,實際上心語一到建康就會淪為階下囚呢?
可是,不交給他,自己又能怎麼辦?
謝昭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血汙、仍在微微顫抖的手,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殘缺的左腿。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惡感幾乎要將她淹沒。她這個殘廢,不僅在剛才的戰鬥中護不住心語,現在連替她續命的內力都給不了!
如果讓他帶走心語……沒了我,誰來照顧她?她沒有手,到了建康,誰來給她梳頭,誰來給她餵飯,誰來在她寒毒發作的時候整夜整夜地把她抱在懷裡焐熱?那些聽風樓的丫鬟下人,懂她皺一下眉頭是冷了還是疼了嗎?
更可怕的是,等心語在建康那完全陌生的地方醒來,睜開眼睛卻見不到我,她該有多害怕?她那般敏感多疑的性子,會不會以為我真的丟下她不管了?
而且……沒有了心語,我該怎麼辦?謝昭覺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大塊血肉,空蕩蕩地漏著刺骨的寒風。這幾年來,她們就像是長在同一根藤蔓上的兩朵畸形的花,她的命早就和心語纏死在一起了。心語不在身邊,她連明天早晨睜開眼的理由都找不到了。
無數的念頭在她的腦海裡撕咬、拉扯。她想拔出劍來,大吼一聲把公孫璇趕走,哪怕兩個人就這麼死在這神農谷裡,也好過這般生生分離。
可是,她的餘光瞥見了軟榻上面如死灰的阮心語。
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胸膛起伏,像是一記千斤重錘,狠狠地砸碎了謝昭所有的自私、不甘與幻想。
公孫璇說得對。跟著去,浪費的是能救命的三年;留下來,還有一線生機。公孫璇不僅展示了逼退晏九泉的實力,展示了國師的資源,還交出了身家性命的底牌。這是無法反駁的陽謀,也是絕境中唯一透出光亮的縫隙。
為了心語能活下去。
為了她還能再睜開眼,哪怕是再罵自己一句“蠢貨”。
謝昭這種向來直來直去、寧折不彎的孤狼,在此刻被現實的殘酷徹底折服。她那挺得筆直的脊樑,一點一點地、佝僂了下去。她鬆開了緊攥的拳頭,強行折斷了自己那一身傲骨,嚥下滿嘴的血沫與苦澀。
她緩緩閉上眼睛,強忍著那種心臟被硬生生撕裂、血肉剝離的劇痛,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終於字字泣血地吐出了幾個字:
“好。我放手。”
……
半日後。
神農谷外,長江的一處隱蔽渡口。
深秋已盡,初冬的寒意悄然降臨在這片江漢水域。天空中飄灑著南方特有的凍雨與夾雜著冰星的雨夾雪。那溼冷透骨的江風裹挾著冰冷的雨絲,如同一把把無形的軟刀子,淒厲地刮在人的臉上,直往骨頭縫裡鑽。
江面上停泊著一艘雕樑畫棟的龐大樓船。這船極盡雅緻,船身寬闊,足以抵禦江面的風浪,顯然是公孫璇早有安排。艙內不僅燃著溫暖如春的火爐,更是鋪滿了最上等的蜀錦軟墊與薰香。
公孫璇站在船頭,看著謝昭親自將依舊昏迷不醒的阮心語抱上船,動作輕柔地將她安置在最柔軟的床榻上。
一切準備妥當,
謝昭卻遲遲沒有起身。
她單膝跪在榻前,渾身溼透,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她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新舊傷痕的右手,顫抖著,極其貪婪地撫摸著阮心語那冰涼蒼白的臉頰。指腹拂過她的眉眼,拂過她的鼻尖,彷彿要將這張臉生生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
“心語……”謝昭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淚混著冰冷的雨水,一滴滴砸在阮心語的衣襟上,“我不在你身邊,你別總使小性子,好好吃藥,好好睡覺……你要是嫌別人笨,就忍一忍,等我把藥找齊了,我再天天伺候你……”
她低下頭,將額頭死死抵在阮心語的額頭上,近乎哀求般地呢喃:“等我。三年。就算你跑到陰曹地府,我也一定把解藥給你找回來。”
她多想就這麼一直抱著她,但身後的江風和時間都不允許。謝昭猛地直起身,狠狠抹了一把臉,扯過一床厚實的狐裘,將阮心語掖得嚴嚴實實,這才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船艙。
公孫璇站在甲板上,看著這個彷彿被抽走了半邊魂魄的紅衣劍客,輕嘆了一聲:“不用送了。抓緊時間養傷,去找藥吧。”
謝昭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抱了一拳,隨後縱身躍下大船,落在了泥濘的渡口上。
“開船。”公孫璇淡淡吩咐。
沉重的船錨拉起,船伕搖動巨櫓。龐大的樓船在迷濛的江霧與淒冷的雨雪中緩緩啟動,順著湍急的江水,向著東南方向的建康城駛去。
謝昭拄著重劍,孤零零地站在江邊的風雪中。
初冬的凍雨夾雜著銳利的雪子,在這片天地間肆虐,無情地抽打在她那身單薄殘破、被鮮血染成暗黑色的紅衣上。但她彷彿喪失了所有的痛覺與寒意,只是一動不動地、石化的雕像般,死死盯著那艘漸漸遠去的樓船。
江水浩蕩,煙波蒼茫。那艘承載著她全部生命意義、燃著溫暖爐火的船隻,在視線中變得越來越模糊,最終被漫江的風雪徹底吞沒,連一盞燈影都未曾留下。
天地間只剩下風水呼嘯。
謝昭死死地握著那柄殘破的重劍,任由冰冷的雪水順著她那深陷的眼窩與滿是血汙的臉頰滑落。那種被生生抽走了另一半靈魂的空洞與死寂,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肝腸寸斷。
良久,她緩緩轉過身。
她拖著那副千瘡百孔的殘軀,將重劍深深扎入凍土,迎著那漫天呼嘯的冰冷風雪,一步、一頓地向著北方的來路走去。那條斷腿在雪地上拖拽出一條長長而孤獨的血痕,很快又被新落的雪子無情掩埋。
她將踏上那條註定孤獨、漫長、充滿了血腥與殺伐的尋藥之路。
這一別,山高水長,風雪參商。
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再見她眉眼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