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姿第二卷【千羽落命懸】第41節——第53節

仙姿第二卷【千羽落命懸】第41節——第53節

作者:夕聽雪

第四十一節 三方磨刀

崑崙,玉清殿。

此殿建於萬丈雪峰之巔,下臨雲海,上接蒼穹。殿中無柱,四壁嵌青玉,玉中生光,將整座大殿映得如同白晝,卻無半分暖意。

殿內設三席。

左席空懸,中席坐一人,鶴髮童顏,長眉垂肩,闔目如入定。正是崑崙太上長老之首——玄青。

渡劫巔峰,半步飛昇,已三十年不曾開口。

右席坐兩人,靠近玄青者,面容方正,眉宇間隱有鬱結之色,正是新晉渡劫境的安葆。

他坐姿端正,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顯是心緒不寧。

另一人踞坐席中,姿態隨意。其正是彥司規,崑崙之主,渡劫中期。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劍眉入鬢,目若寒星,開口時卻總帶著三分漫不經心,彷彿天下事皆不入眼。

此刻,這份漫不經心裡,多了幾分冷意。

彥司規將一枚玉簡推至案中“彥家那邊傳來消息,魔神將於三日後,入懷川遺藏。”

安葆眼瞼微動,不禁將視線落在彥司規上:“懷川遺藏……蘭家控制的那座?”

“正是。”

“那座遺藏是蘭家的命根子,就這麼放外人進去?”安葆蹙眉,語氣裡帶了三分狐疑:“蘭家與那魔神,不是合作關係?”

彥司規低笑一聲,那笑意未及眼底:“合作?蘭馨兒那小丫頭精得很。魔神是她請來的刀,斬完了彥希霆就斬楊遠父子,現在這把刀就不該繼續握在手裡了。何況,刀還護著卿棠。蘭家想要的純血天使,至今不肯歸順蘭家。”

安葆瞭然,這不就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這種事,各大家族做得,崑崙自然也做得。

“魔神如今什麼境界?”

“出竅境,最多出竅中期。”

安葆沒有立刻接話,嘴唇翕動一番,卻終究壓住說話的衝動。

出竅境若是放在外界,已是震懾一方的聖者。

但在崑崙,尤其在這玉清殿里根本不夠看。

他剛突破渡劫,正是急需立威之時。

此番若由他領隊斬殺魔神,不僅能在崑崙鞏固地位,更能讓那些私下譏諷他“僥倖渡劫”的聲音徹底消失。

安葆壓下心頭翻湧的意動,面上仍端著三分沉穩:“彥師兄的意思是……”

彥司規抬眼看他,語氣平淡,卻是不容置疑:“你去,帶四人,不要輕敵,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既然要殺,那就不要給一點反抗的機會!”

安葆心頭一鬆,嘴角翹起。

彥司規繼續道:“蘭家會開放遺藏外圍禁制,將魔神困在主殿至少半個時辰。你們完全有充足時間出手。”

“若他拼死突圍?”

彥司規拿起茶盞,輕啜一口:“若是你一個渡劫修士還攔不住出竅境的突圍,那你就滾出崑崙吧。”

安葆點頭,轉向身側那位始終闔目的老人。

“玄青師兄……可有示下?”

玄青沒有睜眼,沉默了約莫十息,那道蒼老的聲音才緩緩響起:“魔神……不是前文明那個魔神了。”

安葆一怔,彥司規放下茶盞,眉梢微挑,等著下文。

玄青卻不再說話,玉清殿陷入長久的寂靜。

安葆等不到回應,只好起身告退。

他需要挑選此行隨行的四名弟子——至少都是合體期,最好是合體後期。

此行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走出殿門時,身後傳來彥司規極輕的聲音:“玄青師兄,您那半句話……是什麼意思?”

良久,玄青這才開口:“他魂

魄有損,但劍還在。”

彥司規沉默,然後起身行了一禮,緩步離開玉清殿:“那更該趁早殺。”

玄青沒有回答。

雪落無聲,覆滿崑崙萬仞。

……

歐聯,某座小島。

聖城。

此城不在任何地圖上,不屬任何國家管轄。它佇立於一座孤島,終年濃霧籠罩,往來船隻皆需教皇親令方可通行。

眾神教總部,便在此島。

此刻,聖殿穹頂之下,教皇倚坐於十二使徒椅,手中拈著一枚信箋。

他年約五旬,面容蒼白消瘦,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像兩簇不滅的冷焰。

信箋落款:司徒家。

教皇將信箋從頭至尾讀了三遍。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信箋遞給身側的樞機主教。

樞機看完,低聲道:“司徒家願開放遠東三條明晶走私航線,並割讓姑蘇三座倉庫作為酬勞……條件是我們派出人手,在懷川遺藏外截殺魔神。”

“條件很優厚。”

樞機恭敬的點頭回道:“優厚到……不像是交易。”

教皇沒有接話,站起身,踱步至聖殿側廊。

廊壁上,繪著一幅巨大的油畫。

畫中是某座古老遺藏的內部,明晶柱直貫穹頂,柱身浮雕綿延如史詩。

而在浮雕的最核心處——一個黑髮飄揚的白袍身影,左手持黑紅長劍,右手擎龜甲巨盾,獨面漫天諸神。

這幅畫,教皇每日都會看一遍。

他已看了三十年。

樞機在他身後輕聲道:“主教大人,您懷疑司徒家有詐?”

教皇收回目光,不禁舒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司徒涵是頭狼。”他說:“狼願意割肉,不是因為飽了,是因為對面有更大的獵物。”

樞機思索片刻,繼續恭敬道:“那……我們不去?”

教皇沒有直接回答,轉身重新坐回十二使徒椅,拈起那枚信箋,在燭火上點燃。

火舌舔舐紙張,將司徒家的徽記一寸寸吞噬。

“去,為什麼不去,但不是幫司徒家。”

教皇將燃盡的信箋丟入銅盆,灰燼散落如黑雪。

“魔神取回了邪歌,遺藏裡的東西,正在一樣樣回到他手裡。等他想起全部……會來歐聯的。”

他頓了頓,望向廊壁上那幅千年不變的油畫。

“呵呵,與其等他來,不如……”

他沒說下去,樞機卻聽懂了。

不如先下手為強!

“派出聖殿騎士團第三大隊,由聖騎士長格列高利帶隊。”

樞機倒吸一口涼氣,聖騎士長,格列高利。

此人曾單騎深入北非,三天之內剿滅七個盤踞明晶礦脈的軍閥武裝,劍下亡魂逾萬。

教皇派他出馬,已是最高規格的殺意。

“司徒家那邊如何回覆?”

“告訴他們,眾神教應約。遠東三航線,我們要五條。”

樞機應聲而去,聖殿重歸寂靜。

教皇獨自坐在十二使徒椅上,望著廊壁那幅油畫,望著畫中那個千年前獨面諸神的背影。

“你會來的。”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

“你一定會來。”

“那時,聖彼得大教堂的足盒裡,就不只是那一雙肉絲玉足了。”

他嘴角彎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虔誠的笑意。

“還有你的項上人頭。”

……

同日。

懷川,蘭家遺藏外圍。

管事正在清點守備名錄,忽然收到兩封密報。

第一封來自彥家,落印卻是彥司規:“安葆率四人,三日後至。”

第二封來自歐聯,暗語譯作:“眾神教已應約。聖騎士長親臨。”

管事握著密報的手微微一頓。

三日後。

這懷川山水,怕是要染紅了。

他將密報焚燬,抬首望向遠處那座沉寂千年的山體。

山門緊閉,遺藏未啟。

而風暴,已在門外磨刀。

第四十二節 豫省遺藏

懷水上游,發源於豫省懷川。

懷水發源於屏陽山,流經中原,匯入大海。

上游湍急如奔馬,下游舒緩似處子,有道是:山裡的懷水是急的,到城根底下就緩了。

作為神州明晶體系發源地之一,這裡的遺藏極其特殊,放眼全球也是獨一份。

其他遺藏皆由考古者發掘而出,唯獨懷川這座,是自行開啟的。

三百年前一個尋常秋日,山體無聲裂開一道門扉,門後堆疊著成噸已切割成型的明晶,規格統一,碼放齊整,彷彿有人算準了後世開啟的那一刻,將饋贈提前備妥,只待來人取用。

正是這座遺藏的開啟,讓明晶從實驗室裡的稀有樣本,變為流淌在神州脈絡中的黃金。

——

此刻正是下午,落葉劃過溪面,水中倒映一對佳人的身影。

天光本應明亮,此刻卻被層層雲霧遮得嚴實,陽光透過雲隙漏下來時非常微弱,像隔著一層薄紗。

卿棠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自己的腳尖。

她今日穿著白色短靴,腳上裹著肉色短絲襪,被靴口嚴嚴實實藏住。

她下意識往子夕身側靠了靠,小聲道:“夕寶,這裡……好安靜。”

子夕沒有立刻答話,只覺著一股不安地感覺在心頭縈繞,他的視線劃過天穹,又落回溪面。

落葉還在飄,水還在流。

不是殺意,不是敵意,他說不清,只能牽著卿棠的小手繼續前行。

遺藏入口在半山腰,蘭家管事已等候多時,見子夕走近,躬身行禮。

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夕先生,遺藏內部已清空。按蘭家與您的約定,只允您一人入內。”

子夕看了一眼卿棠:“她呢?”

“這位小姐可在門外等候,這座遺藏只允許您一人進入。”管事垂著眼簾,姿態恭敬,語氣卻無轉圜餘地。

卿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子夕沉默了幾秒後轉身,伸手輕輕揉了揉卿棠的發頂。

動作很輕,帶著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溫和。

“棠寶,在這等我一會。很快的,很快我就回來。”

卿棠輕輕點頭。

她沒有問為什麼不能一起進去,也沒有說你快點回來。她只是鬆開牽著的手,把自己的風衣攏緊了些。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裡的不捨藏不住,卻也沒有開口挽留。

子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放棄了語氣繼續道:“好了,棠寶你想啊,說不定裡面有什麼危險,你在外面,就可以第一時間跑掉。”

卿棠搖搖頭,聲音細弱,卻很認真:“棠寶才不會走。”

“我開玩笑的。”

“開玩笑的也不走。”她的小嘴微微撅起,沒有動搖。

“好,那棠寶就在這乖乖的等我回來。”說罷,子夕便收回手,轉身離開。

石門在子夕面前緩緩滑開,門縫裡透出淡金色的光。

那光芒是冷的,沒有溫度,卻鋪滿了門後的世界。

子夕邁步走入,石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

卿棠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蘭家管事退到十步開外,垂手而立,像是一尊雕塑。

溪水繼續流,落葉繼續飄。

陽光還是那層微弱的陽光。

只是她忽然覺得有些冷了。

——

遺藏內。

一直內部遠比外觀所見深邃。

子夕沿緩坡向下,兩側牆壁嵌著細密的明晶碎屑,在他經過時一盞盞次第亮起,淡金色的光華由近及遠蔓延開去。

那光芒是冷的,觸不到溫度。

卻讓他想起東城遺藏裡的那根超大的明晶,想起柱身上那些神祇雕刻,想起那道黑髮飄飛的白袍背影。

一百級臺階。

兩百級臺階。

他數著腳步,不是謹慎,是身體比意識更早適應了這種向下的節奏。他不記得自己來過這裡,但每一步都踩得穩當。

三百級臺階。

空間驟然開闊。

穹頂極高,目力難測其頂,只見無數明晶原石嵌在黑暗中,沉默如眠。

四壁粗糙,是未經打磨的天然巖體,這裡不像東城遺藏那般有精細的浮雕或規整的佈局,更像一個被倉促遺棄的倉庫。

是的,倉庫。

子夕環視四周,巖壁邊緣堆疊著木箱,箱體早已朽爛塌陷,內裡的明晶卻完好如初。

切割面平滑如鏡,邊角規整,規格尺寸完全一致,一箱摞一箱,碼放極其工整,彷彿就是前文明為了後世準備的遺產。

現在看來,三百年前的記錄沒有誇張,前文明是如何預料到,後世一定還會出現新的文明?

帶著心中的疑惑,子夕繼續向內走。

穹頂的明晶漸漸稀疏,光亮暗下來,在子夕走過最後一個光源時,腳步忽然一頓。

前方是死路。

一面粗糙的石壁橫在盡頭,沒有任何門扉或者暗格,更沒有人工雕鑿的痕跡。

他走了這麼深,看見的只有明晶,成噸成噸成噸切割好的明晶,這就是懷川遺藏的全部。

子夕站在死路前,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

記憶?這裡沒有記憶。

東城遺藏尚有壁畫與神明圖譜,這裡只有礦石。

子夕閉目感應,四周空蕩蕩的,連一絲前文明的氣息都捕捉不到。只是感到某種牽引,像迷途者本能地循水源前行,走到盡頭卻發現那裡只有一口枯井。

面前是石壁,身後是來路,什麼也沒找到,什麼也沒想起。

那就回去吧。

子夕這麼想著,便轉過身,緩緩往回走去。

恰在此時,一道劍氣陡然破空,凌厲如電,挾著森寒殺意直逼而來。

子夕猛地偏頭,那道寒芒堪堪貼著臉頰掠過,冰冷的鋒意幾乎要將臉頰割破,帶起一道風嘯……

第四十三節 別墨

合體境!

子夕的瞳孔微微收縮,視野深處,一道身影正從甬道盡頭緩緩走出。

那人衣冠楚楚,一頭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棕色披風垂落身後,邊緣繡著暗紋,步履從容,不像是來殺人,倒像是赴一場雅集。

他手中握著一支奇異的兵刃,似筆似劍,長三尺有餘,通體瑩白如玉。唯有尖端開了刃口,此刻正被一層薄薄的銀色真元覆蓋,凝而不散,狀若飽蘸濃墨的筆鋒。

沒有絲毫仙風道骨,甚至沒有半分修行者該有的肅殺氣。

但子夕能清晰感知到那層銀色真元之下的氣息——是崑崙的人。

這個認知比那道劍氣更讓他脊背發寒,他已經無數次用神識掃過整座遺藏。

從入口到石壁,從穹頂到地面,每一寸空間他都查過。

沒有任何活物的氣息,沒有任何埋伏的痕跡。

可這個人就在這裡,像一個早就等在那裡的影子,在他轉身的瞬間,輕輕邁出一步,便從無到有。

金髮男人沒有給子夕任何喘息的時間

。

他只是抬起那支似筆似劍的兵刃,直直刺向子夕的面門。

動作乾淨得像練過一萬遍的起手式,沒有殺意,沒有表情。

“唰——”

風聲炸裂。

那支筆劍的尖端在子夕瞳孔中急速放大,瞬移一般的直接跳到眼前。

子夕來不及拔劍,只能偏頭。

劍尖貼著他的耳畔掠過,鋒刃帶起的勁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身體比意識更早做出反應側身,後撤,右手一招。

“鏘——”

黑紅劍芒自虛空中閃現,落入掌心。

邪歌入手的瞬間,子夕沒有猶豫,反手一劍撩向對方中線。

金髮男人的反應快得出奇,刺空的筆劍尚未收回,手腕卻輕輕一翻,劍身橫移,精準地封住了子夕的反擊。

“鐺——”

兵器交戈的脆響在空曠的遺藏空間裡迴盪,聲音尖銳,刺得人耳膜生疼。

火星濺落。

子夕藉著這一擊的反震之力,腳下一蹬,身形疾退。

他需要距離,需要拉開戰場,需要重新評估這個對手。

但金髮男人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那一劍被格開後,他的身形只是微微一頓,隨即整個人如同一匹驟然啟動的野馬,向前猛地一竄。

進步。

突刺。

依舊是中線。

依舊是那支筆劍的尖端。

他所有的攻擊都只有一個目標,刺穿子夕的胸膛。

沒有任何花哨的變招,沒有虛晃,沒有佯攻,就是一次又一次連綿不絕的中路突刺。

子夕只能不斷暴退,抬劍格擋。

劍尖撞上劍身,震得虎口發麻,子夕藉著反震之力再退一步。

對方卻已經收劍,再次刺出。

一步。

兩步。

三步。

子夕的腳跟碾過地面的碎石,後背正在一寸一寸接近那面石壁。

距離牆角,只剩五米不到。

四米。

三米。

……

金髮男人忽然停了,那匹狂奔的野馬毫無徵兆地釘在原地,腳下一蹬,身形竟違反慣性地向後微仰。

然後,他手腕翻轉,那支筆劍由刺變斬,自下而上反手撩起。

馬後揚鞭。

這一劍來得太突然,突然到子夕剛剛擺好格擋下一記突刺的架勢,那道劍光已經從下方斜斜斬來。

快。

準。

狠。

三字佔全。

沒有任何真元波動,沒有任何蓄勢,就是快到極致的肉身發力。

劍鋒斬過的軌跡,空氣直接被撕出一道裂口,像冰面開裂的瞬間,邊緣泛著寒氣。

子夕瞳孔驟縮。

他來不及格擋,只能拼盡全力向後仰身。

劍鋒貼著他的胸口掠過,衣襟被切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皮膚。

那道口子邊緣整齊得像裁紙刀劃過,沒有一絲毛邊。

這一劍若是再深半寸,開的就是他的胸骨。

子夕翻滾落地,單手撐地,邪歌橫在身前。

金髮男人沒有追擊。

他只是收回那支筆劍,靜靜地看著他。

子夕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額角滲出的冷汗正沿著太陽穴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來路。

入口在三百步外,但那個方向,此刻已經被坍塌的碎石徹底堵死。

他又看了一眼金髮男人。

那人依舊站在原地,依舊沒有出手,依舊用那種淡淡的目光看著他。

“能發現我這一劍,倒無愧為魔神,我名李墨,先前沒有動用真元,的確是怕難得與魔神的交手機會會浪費,但如今,我卻覺得沒有必要了。”

說著,李墨將領域一收,子夕瞬間感覺神識清明。

那種如陷泥沼的凝滯感消散了,神識重新鋪

開,感知變得清晰。

子夕能捕捉到李墨呼吸的節奏,能察覺他肌肉微微的起伏,甚至能看見他周身真元流動的軌跡。

但這對局勢的幫助,微乎其微。

合體境與出竅境的差距,不是神識清明就能填平的。

子夕握緊邪歌,劍身傳來一陣溫熱。

“既然都有底牌,哪為何不亮出來呢?”子夕這次主動出手,邪歌破空,劍芒暴漲三尺,大喝道:“邪歌劍訣!”

李墨眉梢微挑,筆劍橫封。

“鐺——”

金石交鳴,火星四濺。

這一次,李墨退了一步。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那裡滲出一絲血跡。又抬眼看子夕手中的邪歌,眼中掠過一抹異色。

“好劍。”

他沒有多說,欺身再戰。

兩道身影在遺藏空間裡交錯,劍光如織。邪歌每一次揮斬,都會在黑紅劍芒中拖出一道殘影;筆劍每一次刺出,都精準地封住邪歌的進攻線路。

第十回合。

十一回合。

子夕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虎口早已崩裂,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

但他的劍勢卻越來越凌厲,越來越兇狠。

那黑紅色的劍身此刻微微發燙,每一次與筆劍相撞,都會迸發出比上一次更熾烈的光芒。

李墨的眉頭漸漸皺起,能感覺到,子夕的劍勢正在逼近他。

不是修為上的逼近,而是那股鋒銳之意——劍本身的鋒銳,正在彌補境界的差距。

第十六回合。

“鐺——”

雙劍交擊的瞬間,李墨的筆劍竟被震開三寸。

子夕抓住這個空隙,邪歌長驅直入,劍尖直指李墨咽喉。

李墨側身,劍尖貼著他的脖頸掠過,切開一道極細的血痕。他疾退三步,抬手摸了一下脖子,指尖沾著血跡。

看著那抹紅,李墨沉默了兩息。

“出竅境,傷合體。魔神之名,不虛。”

子夕沒有答話,胸口劇烈起伏,血從虎口滴落,在地面洇開一小片。

邪歌再強,他也只是出竅境,剛才那一劍,已經耗盡了他兩成五的真元。

第四十四節 懷川伏擊(一)

邪歌劍訣威力強大,子夕不過出竅境,卻靠著這柄黑紅長劍與合體境的李墨硬生生打成平手。

劍光交錯,火星四濺。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虎口發麻,但邪歌彷彿自有靈性,總能在他力竭之前遞出下一劍。

李墨的眉頭微微皺起,原以為動用真元后,三招之內便能結束戰鬥。

此刻他卻不得不承認,自己低估了這柄劍,也低估了持劍之人。

子夕沒有看他,視線遊走在周圍。

這座遺藏是蘭家控制的,入口已被坍塌的碎石堵死,但那些碎石出現得太巧,巧得像有人提前算準了他會往這個方向退。

伏擊。

這兩個字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子夕的手指微微收緊。

蘭家出現內鬼?

還是蘭家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活著離開?

他想起蘭馨兒那張永遠掛著淡笑的臉,想起她說“合作愉快”時的語氣,想起她目送自己南下赴江南時的眼神。

第二種可能更大!

“唰……”

破空聲驟然炸響。

一柄長槍從側方黑暗中飛射而來,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子夕瞳孔驟縮,還來不及思考那柄槍來自何處,身體已經本能地向左側翻滾。

槍尖貼著他的腰側掠過,釘入他身後的石壁。

槍身震顫,嗡鳴聲刺得人耳膜生疼。

但真正的殺招不在槍上,在他翻滾落地,重心未穩的那一瞬間——

一道劍氣宛若死

神的奪命鐮刀般迎面而來,子夕來不及起身,只能抬起邪歌,橫劍格擋。

“鐺——”

劍氣撞上劍身,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子夕被震得向後滑出三尺,後背重重撞上石壁。

喉頭一甜,腥甜的血氣湧上口腔。

那道劍氣被邪歌格開後,餘威凝而不散,在他左肩劃開一道口子。

衣料裂開,皮肉翻卷,鮮血順著鎖骨往下淌,瞬間浸溼了半邊衣襟。

子夕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出聲。

李墨收劍而立,目光落在他肩上那道傷口上,又移到他臉上。

子夕視線並沒有看向李墨,而是看向那柄長槍。

槍尖沒入牆內很深,整個槍頭插進牆內,但是光從槍頭的紋路判斷,子夕能斷定,這是必然是西方來人!

“呵呵,難怪啊,難怪你一開始就將殺招隱藏著,一直藏在那一小塊地方。”

李墨沒有否認,依舊飄在空中轉頭回道:“魔神,為了給予你足夠的尊重,你可知道我等這次來了什麼樣的陣容嗎?”

話落,在子夕的視野中,一隊人馬緩緩從黑暗中踱步而出。

他們一身騎士鎧甲,手握長槍。

為首之人一頭金髮,胯下一頭白馬步伐穩定,表情淡然,身披白色長袍,胸前繡著眾神教獨有的足盒紋章。

一隊人馬中,唯有他身上沒有長槍,氣勢卻是最為強大的,甚至還要遠遠超過李墨。

若是就身上所展現的修為氣息而言,此人的實力已然媲美渡劫境初期的強者了!

“尊敬的魔神大人,我叫格列高利,能參與這次討伐魔神的行動,我深感榮幸。我們來自歐聯的眾神教,我是教皇旗下第三使徒,修為已達序列三,是這次眾神教來東方討伐魔神的領頭。”

格列高利騎著戰馬,對著子夕微微欠身,露出一抹禮貌地微笑。

子夕心頭猛然一跳。

不是因為那柄槍,也不是因為李墨的劍——是因為那道從黑暗中緩步走出的身影。

那人一頭金髮,身披白色長袍,胸前繡著眾神教獨有的十字紋章。他的氣息與李墨截然不同,不是東方的凝實厚重,而是另一種……

另一種讓子夕脊背發寒的東西。

西方的修煉方式與東方不同。

雖然本質上都是對天地大道的理解與溝通,但路徑迥異,體系有別。

東方修真,講求循序漸進,金丹元嬰,一步一重天。

西方則走的是另一條路——序列,序列一至序列十三,對應東方從飛昇到明勁的十三個境界。

殊途同歸,卻互不相通。

序列三對應的,自然就是東方這邊的渡劫境修為了。

子夕握緊邪歌,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壓力如潮水般層層湧來。

一道身影從黑暗中走出。

又一道。

再一道。

子夕的眉頭越擰越深,呼吸卻放得越來越輕。

一個,兩個,三個……

整整十三人。

他們無聲無息地從崩塌的甬道盡頭浮現,像早就埋在這座遺藏裡的釘子,只等這一刻拔鋒出鞘。

十三道氣息,十三種頻率,在子夕的神識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為首者自然就是先前的格列高利,他身後十二人,修為皆為序列四。

個個都與李墨對等。

子夕只是靜靜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氣息一道接一道鎖定自己。

邪歌在他掌中微微震顫,像感知到了主人的心境。

他沒有退路,身後是石壁,身前是十三道合體境的殺意,還有那個至今尚未真正出手的聖騎士

長。

還不等子夕做出任何反應,眾神教眾人已經齊刷刷舉起長槍。

十二道身影,十二柄長槍。

槍身筆直,槍尖寒芒如星。

下一瞬,十二道金色光芒從槍尖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匯聚融合。

轟——

一柄巨大的金色長槍憑空凝成,足有三十丈之長,槍身纏繞著刺目的聖光。

直貫而上,沒有任何技巧,只有純粹到極致的力量。

“轟隆!”

遺藏的穹頂被這一槍硬生生捅穿!

碎石崩落,天光傾瀉。

那道金色長槍擊穿山體後,餘威不散,徑直衝入雲霄,在雲層中炸開一圈金色的漣漪。

煙塵瀰漫,碎石如雨。

變起倉促,子夕卻沒有浪費這唯一的機會。

就在金色巨槍破頂的瞬間,邪歌脫手而出,劍身化作一道黑紅流光,直刺格列高利的面門——那十二人合力一擊後,此刻是最虛弱的瞬間。

趁你病,要你命!

劍光快如驚雷。

但劍光剛到半途——

“鐺!”

一道劍氣橫空斬來,精準地截住了邪歌。

李墨!

李墨手上那支似筆似劍的兵刃在煙塵中揮出,與邪歌撞在一起,炸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

子夕咬緊牙關,手腕一轉,邪歌劍勢變幻,斬斷那道劍氣。

但就是這短短一息的耽擱——

來不及了。

那十二人已經收槍。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排練過千百遍。金色光芒再次從槍尖亮起,這一次不是破空而上,而是直直向前。

十二道光芒匯聚成一道洪流,注入格列高利手中那柄巨大的金色長槍。

格列高利單手擎槍,槍尖對準子夕。

沒有任何蓄勢,沒有任何預兆。

“非凡技能——聖槍洗禮!”

格列高利一槍刺出。

槍出如龍,金光炸裂,那柄巨槍直直朝子夕呼嘯而來。

槍尖未至,勁風已經颳得子夕臉頰生疼。

他來不及躲,身後是石壁,身前是槍。

那一槍,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第四十五節 懷川伏擊(二)

那一槍,在子夕瞳孔中急速放大。

金色槍尖破空而來,槍身纏繞的聖光凝成實質,在空氣中拖出一道刺目的光尾。

遠遠望去,宛若一頭金色巨蟒張開巨口,要將他連人帶魂一併吞噬。

“唰……”

嗡嗡聲在子夕耳邊驟然炸響,子夕心頭一跳,一道回憶飛速回流。

無數烏鴉,黑壓壓遮天蔽日,像烏雲般包圍整座城池。

是一個容顏俏麗的女子,凌空一腳踢來,那一腳穿膛而過,快得他根本來不及躲閃。

那是龍道殺招——奔龍!

念頭不過瞬息,金槍卻距離子夕不過三步距離。

槍尖所帶來的勁風如同拋飛的飛鏢,颳得子夕臉頰生疼。

距離近的子夕深知可以清晰地看到凝而不散的聖光,強橫的威壓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

來不及了——

“邪歌三十二劍訣!”

關鍵時刻,子夕下意識的低喝一句,右手抬劍抬劍,黑紅劍芒在他手中驟然綻放。

“轟!”

巨響炸裂,整座遺藏都在震顫。

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兩人為中心炸開,所過之處,碎石化作齏粉,地面寸寸龜裂。那些距離稍近的眾神教騎士被氣浪掀得向後踉蹌,不得不撐起護體聖光才能站穩。

金色與黑紅,兩股力量在半空中僵持。

聖槍洗禮的攻勢延綿不絕,金色光芒一波接一波湧來,像是永不停歇的海潮。

但是——

由於邪歌威能過盛,子夕頓感虎口發麻。

但是邪歌劍訣這邊,竟在一點一點將那金色壓回去。

子夕咬緊牙關,手腕翻轉,邪歌劍勢再變,由原本的大開大合,瞬間化為一道凝實劍光瞬間點出。

那道劍光斬在金色槍尖上,只聽一聲“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傳來,槍尖表面,出現一道裂紋。

“砰!”

子夕只覺一股巨力從邪歌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一麻。

子夕低頭一看,只見自己握劍的右手虎口處,皮膚崩裂,鮮血飆出。他死死握著邪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血順著手腕往下淌。

對面,眾神教眾人臉色齊變。

“死!”

十二人齊聲暴喝。

他們同時抬手,將體內所剩無幾的魂力一股腦灌入那柄金色巨槍。

巨槍暴漲三分,槍身凝實如真,化作一頭真正的金色巨蟒。它張開巨口,頂著邪歌劍訣的威勢,咆哮著撲向子夕。

子夕眉頭一挑,只感覺軀體再也承受不住餘威。

來不及了。

邪歌劍訣尚未施展完畢,他的身體卻已經到了極限。那柄黑紅長劍在他手中猛地一震,竟是連人帶劍,一起被震得倒飛出去。

是的,被邪歌振飛出去!

“轟隆隆隆——”

子夕被貫飛了足足三里遠,後背撞穿遺藏的山腳,撞碎層層巖壁,一路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碎石崩落,煙塵瀰漫,整座山體都在震顫。

終於,停了下來。

待煙塵緩緩散去,子夕躺在碎石堆裡,渾身塵土,白袍早已被染成灰褐色,金血浸染。右手還死死握著邪歌,虎口處血肉模糊,能看見森森白骨。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息。嘴角溢出一縷鮮血,順著下頜滴落。

狼狽!極其狼狽!可以說這是子夕出世以來最為狼狽的一次!

那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宛若九天驚雷在耳邊炸開,震得整座山體都在微微顫抖。

卿棠站在遺藏門外猛地抬頭,原本就因為等待而略顯不安的小臉瞬間失去了血色,看向那扇已經合攏的石門,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剎那間湧滿了驚惶與恐懼。

“夕寶……”

卿棠下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輕柔而顫抖。

剛剛遺藏那邊的聲音太大了,大得讓她心慌。

大到她在這門外都能感受到那股可怕的震動。

大到她彷彿能想象到裡面正在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

“夕寶!”卿棠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驚懼和焦急。

卿棠邁開步子,卿棠想要衝向那扇石門。

然而,才剛踏出一步,那位一直守在門外的蘭家管事便已橫身擋在了卿棠面前。

“卿棠小姐,請留步。”管事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剛才那聲巨響不過是一陣尋常的風吹草動:“遺藏內部情況不明,您現在進去太危險了。”

“可是……可是夕寶在裡面!”卿棠急得眼眶都紅了,她仰起小臉看向那位管事,眼眸裡蓄滿了水光,聲音也因為焦急而帶上了幾分哭腔:“他……他肯定出事了!剛才那聲音……那麼大的聲音……我要進去找他!”

卿棠說著便要繞過管事繼續往裡衝。

但管事的動作比她更快,他只是微微側身,便再次穩穩地擋在了卿棠面前。

那張臉依舊是一派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公式化的客氣,可那客氣底下卻是毫無商量餘地的堅決。

“卿棠小姐,子夕先生進去前曾囑咐過,讓您在外面等他。您若現在進去,萬一出了什麼意外,子夕先生出來後

會怪罪我們的。”

“可是……”卿棠咬住嘴唇,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她當然記得子夕進去前說過的話——

“棠寶在這等我”

“很快回來”。

可是剛才那聲音那麼大,那麼可怕,她在這裡都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動,那在裡面呢?在裡面該是怎樣的場景?

夕寶會不會受傷?

會不會……會不會……

卿棠不敢再想下去,那些可怕的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拼命壓回去,可越壓越是止不住地往外湧。

“讓我進去……求求你了……”卿棠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望著管事,眸子裡滿是無助與祈求:“我……我就進去看看,我就看一眼……只要看到他沒事我就出來……求你了……”

卿棠試圖再次往前走,可管事的身體就像一堵牆,紋絲不動地擋在卿棠面前。

卿棠用力推了推,可卿棠那點力氣在管事面前根本不夠看,管事甚至沒有刻意用力,只是穩穩地站在那裡,卿棠便無法前進分毫。

“卿棠小姐,請不要讓屬下為難。”管事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卿棠愣住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面前那堵紋絲不動的人牆,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多無力。

卿棠是這樣柔弱,這樣渺小,這樣沒用。

連推開一個人都做不到。

連衝進去看一眼都做不到。

只能站在這裡,聽著裡面傳來的可怕聲響,什麼也做不了。

卿棠沒有再試圖衝撞,只是站在原地,小手合十祈禱道:“夕寶……你一定要沒事啊……”

門外,山風依舊,落葉依舊。

第四十六節 懷川伏擊(三)

距離遺藏三里處,一片碎石狼藉中,子夕踉蹌著緩緩起身。

灰白的石屑從他髮間簌簌落下,混著額角滲出的金血,在蒼白的臉頰上劃開一道觸目驚心的痕跡。

白袍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內裡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金血正緩慢地滲出,浸透了半邊衣襟。

狼狽!實在是狼狽!這是他出世以來最為狼狽的一次!

虎口處血肉翻卷,能看見森白的指骨,鮮血順著手腕滴落。

邪歌劍斜插在身側三尺處的石縫裡,劍身微微震顫,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在為他的狼狽而不甘。

強大的實力鴻溝,讓子夕即使手握邪歌這等神兵,都難以保命。

子夕緩緩抬頭,目光穿過瀰漫的煙塵,望向遺藏深處那個金髮身影——格列高利。

序列三,對應東方渡劫境,而他不過是出竅中期,出竅境與渡劫境中間還隔著一道合體境的坎。

一境之差,便是天塹,何況兩境之差?

子夕攥緊還在滴血的右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方才那一劍,已是他在絕境中能揮出的最強一擊——邪歌三十二劍訣。

可即便如此,也僅僅只是在對方的聖槍上留下一道裂紋,而自己卻被餘威震飛三里。

子夕眸光一凝,視線忽然繞過格列高利,望向李墨身後。

不對。

就在剛才,他被震飛出去的那一刻,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那些原本隱藏在暗處的氣息。

四道身影,再無任何遮掩,全是合體境修為。

而現在,被眾神教那一槍轟飛三里後,那些人卻因為子夕脫離了別墨古禁術的範圍,齊齊暴露了位置。

此刻的子夕,卻也沒有心思去在意那些合體境強者了。

因為有一件事,比眼前的殺局更

讓他脊背發寒。

從被震飛的那一刻起,子夕就感應不到卿棠了。

自從那次明晶展會後,子夕或多或少都能感應到卿棠的氣息,即使是那次卿棠入獄子夕也依舊可以感受到卿棠的氣息。

如今這股感應卻消失了,彷彿一根無形的線,被人一刀斬斷;彷彿整個世界驟然失聲,陷入一片死寂;彷彿他再次回到沂城時那般無依無靠,什麼都不知道。

周圍盡是化不開的黑暗,而他一個人,站在那片黑暗中央,找不到任何方向,也抓不住任何溫度。

那種感覺,比方才面對那柄金色巨槍時,更讓子夕心頭髮寒。

卿棠是被抓回去了還是另有埋伏?

子夕沒有往下想,或者說子夕不敢往下想。

那些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子夕強行壓了回去。

殺機頃刻將至!

三里之外,格列高利抬起的手緩緩落下,身後十二騎同時舉槍,金色光芒再度於槍尖匯聚。

而更近處,那四道原本隱於黑暗的身影,終於不再藏匿。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試探,出手便是絕殺!

“風雷訣!”

為首那位白袍老者暴喝出聲,聲如悶雷滾滾。

他是崑崙五人人中修為最高者——合體境巔峰,距離渡劫不過一步之遙。

此刻全力出手,只見他雙手結印驟然推出,霎時間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那股狂風並非尋常風力,而是裹挾著刺目電光的毀滅洪流,所過之處地面寸寸龜裂,碎石尚未被吹飛便已被雷電擊成齏粉。

狂風裹挾雷電,如同一頭咆哮的風雷巨獸,直撲子夕面門!

幾乎同一瞬——

“乾坤印!”

第二位黑袍老者出手了,修為為合體境大成,掌中金光驟然大盛,一枚拳頭大小的金色光球在他掌心凝聚成形。

那光球看似不大,卻蘊含著足以將整座山頭夷為平地的恐怖能量。

他沒有任何猶豫,一掌推出,金色光球脫手而出,在空中拖出一道刺目的光尾,直奔子夕而去。

風雷在前,金印在後。

兩道攻勢幾乎同時殺到,一左一右,封死了子夕東西兩個方位的閃避空間!

然而,攻勢遠未結束。

“別墨劍訣!”

李墨的聲音從側方傳來,他手中的筆劍凌空一揮,劍尖在空氣中劃開,一道劍光直取子夕後心!

但這還不夠,剩下的兩位合體境強者,同時出手了。

一人雙手合十,猛地向前一推,一道凝實如山的真元掌印轟然拍出!

另一人則右手虛握,凌空一抓,一隻巨大的真元手掌從半空中落下,五指合攏,要將子夕生生捏碎!

風雷、金印、劍光、掌印、巨手從五個方向,幾乎同時殺到!

但是——

眾神教的長槍猛然刺出,那頭金色巨蟒再度卷席而來!

沒有喘息之機,沒有閃避餘地。

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全是殺機!

沒有任何時間猶豫,子夕頓時右手一翻,劍意來到了自甦醒以來的最高!

邪歌再次回到手中,子夕連忙調動仙元。邪歌劍身的黑紅劍芒再度升起,宛若一頭嗜血的狂龍。

“邪歌十六劍訣!”

霎時,道道劍氣飛出,一股回憶用上子夕心頭——

“好啦,先聽我說,邪歌的劍訣分為好幾個階段……”

“第一便是最基礎的,只要熟悉便可以使出的邪歌十六劍訣。”

“第二便是需要對劍意有一定領悟的邪歌三十二劍訣。”

“第三是劍意大成的三十六劍訣,其中這是需要

劍意與邪歌的融洽達到雙方的平衡。”

“第四的話,你母親我都不知道哦,只能靠你自己去領悟啦!”

隨著劍意注入劍訣,邪歌十六劍訣的威力瞬間提升。

原本虛白的劍氣如今卻閃爍著厚實的白光,宛若道道削鐵如泥的飛劍,瞬間斬破所有奔襲而來的攻勢。

第一道劍氣斬向迎面撲來的風雷——

“轟!”

風雷炸裂!

那道裹挾著雷電的狂風,在劍光面前竟如同紙糊的一般,被一劍斬成兩半!

雷電潰散,狂風消弭,只剩下殘存的風壓四散而去。

第二道劍氣迎上那枚金色光球——

“鐺!”

乾坤印凝聚的金色光球與劍氣相撞的瞬間,竟發出一聲刺耳的嗡鳴。

那光球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道道裂紋,隨即炸成漫天金光!

其餘幾人的攻勢皆是如此,子夕憑藉五道劍氣駭然打爆原本圍殺的困局。

而這一切,都不過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然而不足一息,金色巨蟒便咆哮著撕裂虛空,直撲子夕而來!

隨著劍意上漲,子夕轉身,迅速劈向眾神教打來的金色巨蟒。

金色槍尖在劍氣面前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金色光點,如同落雨般紛紛揚揚灑落。

煙塵散去。

子夕持劍而立,周身劍氣繚繞,衣袍獵獵作響。

目光越過那四名面色驟變的崑崙強者,越過那十二名瞳孔收縮的眾神教騎士,越過那匹依舊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的白馬。

與三里外那個金髮男子的目光,遙遙相撞。

第四十七節 懷川伏擊(四)

隨著視線相交,子夕心中的忌憚越來越強,他明顯能夠感覺出來格列高利遠遠沒有達到極限。

看著漸漸圍攏的兩邊勢力,原本心中的疑惑驟然解開。

李墨的古禁術是別墨,顯然是有隱藏己方的效用,而且隱藏的必然是神識的探查,但是距離有限。如今的他脫離了別墨的範圍,自然將先前所有的偽裝全部看出。

眾神教的非凡技能如此強悍,所需要的準備必然不少。

那麼別墨的用途,以及李墨先前的攔截,顯然都是為自己所準備了!

只是仍有一點尚未明瞭,若李墨單純為了隱藏眾神教的非凡技能,如今隱藏的實力盡出,又何必繼續施展別墨?

李墨是個聰明人,子夕與他交手數次,明白李墨並非一個莽夫。

難不成還有後手?

尚在思索之際,格列高利卻迅速地抓住子夕這一刻的失神,連忙舉手,飛速向前一刺。

頓時,一道金光驟然飆射而出。

“唰——”

子夕反應不及,只能連忙側閃,金光瞬間擦過腹部,斬下一塊血肉。

“眾神教!”

“呵呵……魔神大人,你要知道,戰鬥的時候分神,可不是好習慣。”

格列高利聲音輕佻,此話頓時引得部下一陣嗤笑,原本子夕打癟的眾神教士氣再度回來。

還不等子夕有喘口氣的機會,崑崙眾人立馬出手,接替眾神教的攻勢。

“轟隆隆……”

各種風雷火電迅速撲來,若是拋去邪歌,以子夕如今的實力根本就沒有活命的可能,子夕只能不斷的用邪歌發動邪歌十六劍訣破開。

無數黑紅劍芒掃出,將攻勢盡是攔下。

巨響炸出,巨浪翻滾。

與此同時,他的身上被餘威震得鮮血淋漓,各種刮痕遍佈,染紅了白袍。

子夕腳下一陣踉蹌,還沒來得及站穩,眾神教蓄力好的非凡技能再度捅來,兩陣攻勢銜接的行雲流水

,毫無喘息。

子夕心中大凜,立馬再度釋放邪歌十六劍訣,雖然是又一次化解了攻勢,但是他身上的傷勢也更加嚴重了。

邪歌劍訣威力實在是太強了,以他如今的修為釋放邪歌劍訣就如同小孩舞大刀。

不僅是勉強這麼簡單,稍有不慎,甚至都會傷到自身。

……

燕京。

京城第一明晶轉化公司總部門口,一男一女幾乎同時抵達。

少年約莫二十七八,短髮利落,五官深邃,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襯得他氣宇軒昂。

他步伐沉穩,目不斜視,身後跟著兩名氣息內斂的保鏢。

那兩人站定時,周身沒有半分氣息外洩,但仔細感知便能發現,他們的境界至少在合體境以上。

少女則是一襲月白色短裙,長髮披肩,妝容精緻得體。身邊同樣跟著一人,若子夕在此,定能認出——楓葉。

兩人在門口相遇,腳步同時停下。

蘭馨兒率先開口,唇角微微上揚,語氣裡帶著三分熟稔七分客套:“彥希少爺,許久不見。這身行頭倒是愈發襯人了,不知是京都哪位裁縫的手筆?”

彥希聞言,也笑了笑。那笑意不達眼底,語調卻同樣從容:“蘭小姐才是真正的好手段。既能裝清純白蓮,又能佈下懷川殺局。彥家、司徒家,不知不覺都被您請進了棋盤。想來這背後,是蘭老爺子的籌謀吧?”

話是誇讚,詞鋒卻毫不客氣。

蘭馨兒那句襯人,暗指彥希徒有其表,道貌岸然。彥希便還以“裝清純白蓮”,點破她心口不一,依仗家族。

兩人對視一眼,笑意依舊,目光卻各自冷了幾分。

蘭馨兒也不惱,只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姿勢:

“小女子終究是女兒身,見識短淺,多請教爺爺才能辨明方向。彥希少爺,請。”

彥希邁步向前,經過她身側時,腳步微頓:“那希望蘭爺爺能一直擦亮眼睛。畢竟接下來的水,太渾了。”

說罷,他對身後兩名保鏢擺了擺手:“你們在這等著。”

蘭馨兒也側頭看了楓葉一眼,微微頷首。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總部大門。

穿過大堂,進入專屬電梯一路向下。

電梯內壁是不鏽鋼的,倒映出兩人的身影,沉默相對。

到了最底層,電梯門無聲滑開。

眼前是一條走廊,盡頭處,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兩側站著四名面無表情的守衛,見兩人走近,齊齊躬身。

“彥少好,蘭小姐好!”

守衛躬身行禮,照例核實了兩人的身份,確認無誤後,側身按下了門禁。

厚重的金屬門無聲滑開。

裡面,是工廠最深處的那間密室。

空間足有三個足球場般開闊,一條狹窄的通道筆直向前延伸,兩側是密密麻麻的收容倉。

通道盡頭,是一張餐桌。

司徒涵正坐在那裡,姿態悠閒,面前擺著三杯剛煮好的咖啡,中間放著一盤淡紫色的足液。他身側是一面金屬牆壁,牆上嵌著一個熟悉的人影——柳依依。

她被固定在壁內,口球依舊塞在嘴裡,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那雙曾經驕傲的眼睛此刻空洞無神,只剩本能的生理反應讓頭顱徒勞地左右擺動。

淚水混著鼻涕糊了滿臉,狼狽得讓人幾乎認不出這是當初那個在沂城高貴而優雅的面對蘭馨兒的女孩。

“嗚嗚……嗚嗚嗚……”

可憐的嗚咽在空曠的空間裡迴盪,像是背景音樂。

司徒涵低著頭,專注地翻閱著面前一

本厚厚的著作。

封面上印著幾個燙金大字:《論晶本位制新體系》。

作者署名:司徒涵。

這本書一經面世,便讓他成為學術界最熾手可熱的新星。

書中精準切中了明晶體系的三大痛點:轉化效率低下、適配人選稀缺、規模化困難。

提出的新理論框架,至今仍在被各方反覆研讀。

他把柳依依的嗚咽當成了翻書的背景音樂,偶爾端起咖啡抿一口,偶爾在書頁邊緣批註幾筆。像是在品味自己過去的得意之作,又像是在思考下一步的方向。

隨著腳步聲響起,司徒涵抬起頭,看見兩道身影正沿著通道走來,合體的西裝,月白的短裙。

他立刻起身,臉上浮現恰到好處的熱絡笑容:“彥少,馨兒,你們可算來了。咖啡剛煮好,用的是南美那邊新運來的豆子,醇香得很,嚐嚐?”

彥希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那面牆上。

柳依依察覺到新的視線,空洞的瞳孔驟然睜大,拼盡全力掙扎起來。

彥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語氣玩味道:“咖啡確實香,但我想,這裡應該還加了點別的配料吧?”

蘭馨兒沒有接話,只是目光落在柳依依那雙懸空的腳上。

肉絲裹著漂亮的腳丫,腳底有微光閃爍。不知是剛才掙扎時滲出的香汗,還是那雙襪子曾有幸浸潤過這幾杯醇香的咖啡。

第四十八節 懷川伏擊(五)

司徒涵捧起咖啡,將手上的書放在桌前,細細的抿了一口。

彥希則聞著咖啡上的醇香,用勺子挖了一勺碗裡的透明足液在杯中攪和。

蘭馨兒心中明瞭,若是以平日裡的身份,蘭馨兒自然沒有資格與兩位豪門新秀坐在一起喝下午茶。

可如今她作為蘭家派來的代言人,身份自是水漲船高。

彥家彥希,被彥家所有資源傾斜重點培養,已經有著往至高衝擊的勢頭了。

而司徒涵,作為司徒家崛起的關鍵人物之一,過去他的表現就宛若被愛情矇蔽大腦的學者,卻沒有想到司徒涵披著這層外衣,暗地裡卻在籠絡掌握明晶轉化技術的各大學者,於前幾日直接掌握了七成的明晶轉化技術。

司徒家的發展勢頭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如同過江猛龍,就連身為老牌世家的蘭家都不禁暗暗咂舌。

反倒是她自己卻並沒有做出什麼成就,除了為蘭家的大棋中拉攏到了子夕這個關鍵戰力外,可以說於紈絝無異。

蘭馨兒捧起咖啡,輕輕地對著杯麵吹氣,杯內咖啡盪漾起圈圈漣漪,宛若暗流湧動的局勢。

見時候差不多了,司徒涵這才把咖啡放下,手指輕輕地點著書面笑道:“呵呵,不知二位是否聽聞,前段時間,我們司徒家將五條貿易航線給予了眾神教,這群二五八萬還以為自己賺大發了,殊不知事實上都是五條棄用的。也算是白白拉來了他們頂尖的非凡戰力。”

司徒涵率先打開話題,顯然司徒函這是在暗示彼此對這次計劃所付出的代價與準備。

彥希放下咖啡接道:“我們彥家倒是出動了在崑崙安插的棋子,我的伯祖父彥司規如今是崑崙臺上大長老,派出了他們新晉升的渡劫強者去截殺魔神。”

“兩位渡劫境級別的戰力,會不會有意外產生?”司徒函點點頭,語氣中帶著試探。

“絕不會!我們三人除了馨兒小姐外,都是修士,雖然修為不高,但是你我都知道跨境戰力差距多大。光是一境就差

之千里,何談兩境?”

“但是你們是否還記得關於第一個明晶遺藏的傳說?”正在兩人你來我往暗暗較勁之際,蘭馨兒的話頓時打斷了二人,她抬起一根手指繼續道:“傳說中那把黑紅長劍有著穿越空間的能力,若是僅僅戰力遠勝於魔神,難道不會跑嗎?”

司徒涵頓時沉默了一下,倒是彥希嘴角翹翹,想來是早已知曉蘭馨兒要說什麼。

“因此,我們藍家便配合著崑崙,將崑崙用到的陣法所需要的素材全部給予了崑崙,而在前段時間,我們蘭家就已經安排人手去佈置大陣了。”

司徒涵聞言呵呵一笑,沒有立刻接話,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卻落在身側那面牆上。

柳依依依舊被困在牆壁內,涕淚橫流,狼狽不堪。

司徒涵伸出空閒的那隻手,探入壁龕下方,指尖輕輕劃過柳依依懸空的足底。

薄薄的肉絲下,那隻玉足猛地一顫。

腳趾本能地蜷縮,整雙玉足頓時輕輕地掙扎起來,卻掙不脫束縛。

柳依依嘴裡發出無助的嗚咽,腦袋擺動得更劇烈了。

“嗚嗚……嗚嗚嗚……”

司徒涵像是沒聽見,手指繼續在那敏感的足底緩緩摩挲,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心愛的瓷器。

“司徒兄放心,魔神跑不了。就算他那把劍真能撕裂空間,也逃不出蘭家佈下的大陣。我們三家聯手,他也插翅難飛。”彥希放下茶杯,完全將眼前的柳依依當做空氣。

蘭馨兒沒有看彥希,放下咖啡杯後站起身,緩步走向那面牆壁。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緩慢,一下,兩下直至停在柳依依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張曾經驕傲的臉。

柳依依的瞳孔劇烈收縮,她認出這個人。

神州第一明晶研究大學的同窗,那個總是不學無術的蘭家大小姐,那個曾經被她蔑視的存在,那個在她眼中只知道依附家族的存在!

蘭馨兒彎下腰,距離很近,近到柳依依能看清蘭馨兒眼中自己的倒影。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柳依依拼命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憤怒的嗚咽。

蘭馨兒沒有,只是緩緩伸出手,托起柳依依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與自己對視。

蘭馨兒的聲音像是在回憶什麼:“曾經,我們是同學。你是校花,是無數人仰望的女神。天之驕女,才貌雙全,連老師都對你另眼相看。”

她頓了頓。

柳依依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那時候,”蘭馨兒繼續說,“你從沒正眼看過我吧?也是,我只是個成績普通,只知道衣服家族的紈絝大小姐,哪配入柳大小姐的眼。”

她鬆開手,任柳依依的頭無力地垂下。

然後,她伸出手托起那隻肉絲玉足。

蘭馨兒低下頭,唇瓣輕輕貼上那隻足底。

柳依依渾身劇烈顫抖,嘴裡發出陣陣崩潰的嗚咽,那是最後的尊嚴被碾碎的崩潰。

接著蘭馨兒又分別對著柳依依的肉絲左腳的五根腳趾都輕輕吻了一下。

然後她站起身,重新居高臨下地看著柳依依:“如今,你是階下囚。我是座上賓。真是……讓人唏噓。”

柳依依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蘭馨兒不再看她,轉身走回餐桌旁,端起那杯已經涼了些許的咖啡,抿了一口。

司徒涵在撓著柳依依的足底,像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玩具。彥希端著咖啡杯,目光在兩人身上游移,嘴角掛著意味不明的弧度

。

蘭馨兒咖啡杯沿,一圈漣漪緩緩散開。

密室沒有窗,只有慘白的燈光和層層疊疊的收容倉。

但蘭馨兒彷彿能看見千里之外的那座山,那片即將被鮮血染紅的懷川。

“讓我們等吧。”

司徒涵和彥希同時看向蘭馨兒,蘭馨兒放下咖啡杯,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等魔神授首。”

“等卿棠重新回到我們世家的掌控。”

第四十九節 懷川伏擊(六)

豫省懷川,明晶遺藏外三公里處。

此刻,子夕的身後不足百米,便是那條貫穿四省的懷水。

上游湍急,水流滾滾如萬馬奔騰。即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那轟隆的水聲依舊清晰可聞,像一場永不平息的海嘯,時刻準備吞噬岸邊的一切。

他渾身浴血,上一次對撼,他勉強化解了那輪攻勢,但邪歌的反震之力讓他這具本就孱弱的身體雪上加霜。

不行。

子夕的呼吸急促而粗重,盯著對面正在重新列陣的兩方人馬,大腦飛速運轉。

這本就是必殺之局,蘭家、崑崙、眾神教,三家聯手,要的就是他死在這裡。

但並非沒有機會離開,若是在他們催發攻勢的剎那,立刻催動邪歌的宇道手段,遁到棠寶身邊,然後帶著她遠遁……

子夕握緊劍柄,等待著對面蓄力。

對面,崑崙五人已經開始蓄勢。眾神教十二人同時舉槍,金色光芒再次亮起。

就是現在!

子夕揮劍,裝模作樣地斬出幾道劍氣。

劍氣呼嘯而出,撞向對面的人牆。

在雙方攻勢即將碰撞的瞬間,子夕猛地將全身仙元灌入邪歌!

“邪歌!”

黑紅劍身劇烈震顫,劍芒暴漲。

然而——

邪歌並沒有帶著子夕遁走,邪歌劍身只是微微一顫,卻又後繼乏力地沉寂下去。

子夕的瞳孔驟然收縮,心中震動。

來不及了!

對面的攻勢已經催發,風雷火電,金色巨蟒,再度鋪天蓋地朝他湧來。

“邪歌十六劍訣!”

黑紅劍芒再次綻放,與那鋪天蓋地的攻勢撞在一起。

“轟——”

巨響炸裂,氣浪翻湧。

但這一次,子夕沒能穩住劍勢。

邪歌在他手中猛地一震,一股無法抵禦的巨力從劍身傳來。他虎口那道早已血肉模糊的傷口瞬間被撕裂。

鮮血飆射,邪歌脫手而出!

那柄黑紅長劍在半空中翻滾,化作一道流光,朝遠處激射而去。

子夕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流光越飛越遠,足足飛出了五公里。

邪歌消失在天際,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紅殘影。

子夕站在原地,手中空空如也。

對面,攻勢已至。

格列高利勒住韁繩,望著那道消失的流光,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魔神,不過如此!”

身後,眾神教十二人同時舉槍,齊聲高呼:

“魔神,不過如此!”

“魔神,不過如此!”

“魔神,不過如此!”

呼聲如潮,一浪高過一浪。

對面,崑崙五人相視而笑。

李墨收起那支似筆似劍的兵刃,負手而立,不再出手。在他看來,這場獵殺,已經結束了。

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攻勢越來越近,風雷火電與金色巨蟒交織在一起,鋪天蓋地,封死了所有退路。

就在攻勢即將吞沒他的那一瞬,天邊,一道黑紅流光破空而來!

快得不可思議,快得任何人都來不及反應。

邪歌!

那柄脫手而出的黑

紅長劍,此刻如同一道驚雷,從五公里外直直射來!

劍身震顫,劍芒暴漲,瞬間橫在了子夕身前。

“轟——”

攻勢撞上劍身。

巨響炸裂,天地失色。

一圈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子夕為中心炸開,所過之處,山石崩碎,地面龜裂。

那氣浪之強,竟將眾神教十二人掀得向後踉蹌,連格列高利都不得不勒馬後退。

子夕被那股巨力撞得倒飛而出,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直直撞向身後五百米外的山峰。

“轟隆——”

山體震顫,那座山峰被硬生生撞穿!

碎石崩落,煙塵漫天。子夕的身體穿過山腹,從山另一側飛出,繼續向後倒飛,直至撞上了一面無形的氣牆。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那面氣牆微微一顫,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漣漪。

漣漪擴散開去,露出一個覆蓋整片山野的結界輪廓。

子夕從結界上緩緩滑落,跌坐在山石之間。

靠著邪歌的支撐,子夕再次躲過那輪必死的攻勢。

子夕從碎石堆裡撐起身體,渾身浴血。長髮散亂,一縷一縷貼在臉頰上。

如今的他可以說狼狽到了極點,所有的手段,所有的掙扎,都被死死針對。

這殺局談不上深遠,不像那些佈局數十年的老狐狸,一環扣一環,讓人喘不過氣。更像一個棋藝不精但總能誤打誤撞吃掉你車的對手,沒什麼章法,也沒什麼遠見。但每一次落子,都恰好打在你的七寸上。

子夕緩緩起身,感受著身後的氣牆。

毫無疑問,這必定是一個大陣,想來這個大陣的效能必然是限制移動……

他的目光又落在李墨身上。

那個金髮男子依舊站在原處,似筆似劍的兵刃早已收起,負手而立,神情淡然,別墨緩緩遊動。

如今,子夕知道他在隱藏什麼了。

從一開始,別墨真正要藏的就不是眾神教,不是那些蓄力,而是這座大陣。

好算計!

“呼——”

不待子夕從思索中回過神來,風聲驟起。

只見一道身影從天而降,浮在半空中,衣袂飄飄,雙手負在身後。

而在他身上散發的,赫然是渡劫境的波動。

又一位渡劫境!

此人右手一撇,一道青色流光劃過,長劍入手:“滅世的魔神,我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作為崑崙三大領袖之一,今日我安葆便以手中三尺青鋒,為這蒼生,為這天下,替天行道,斬除魔神!”

第五十節 懷川大戰第一回合

“滅世的魔神,我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作為崑崙三大領袖之一,今日我安葆便以手中三尺青鋒,為這蒼生,為這天下,替天行道,斬除魔神!”

話音落下,一道青光婉轉,在子夕眼前劃過。

長劍入手,安葆衣袂飄飄,仙風道骨,劍眉星目間盡是浩然正氣。渡劫境初期的修為毫不遮掩,如山如嶽的威壓傾瀉而下,壓得四周的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子夕雙唇微張,那駭然的表情讓安葆十分滿意。

安葆呵呵一笑,自是明瞭子夕心中的疑問,緩緩開口:“不用看了,魔神。你之所以無法用邪歌進行宇道移動,是因為鎮魔誅仙大陣限制了你的移動。你的修為過低,尚且無法突破,但邪歌可以——所以邪歌自然無法帶著你離開。”

此話直指子夕七寸,子夕眉頭緊鎖,最後的退路已被切斷。

正如安葆所言,先前他喚起邪歌本想瞬移遁走,結果整個人鎖在原地紋絲不動,反倒是邪

歌脫手而去。

但他仍不甘心:“沒想到代表東方修道聖地的崑崙,竟然與眾神教合作?東方的修真界與西方的非凡界,可是幾百乃至幾千年的世仇。你就這麼點頭合作了?”

話音剛落,眾神教騎士中傳來一陣低低的嗤笑。

格列高利勒住韁繩,高聲回應:“尊敬的魔神,如今你已走入絕境,就別妄想挑撥離間了。我們眾神教與崑崙雖有不和,但明事理。斬除魔神之後,我方自會競爭純血天使的歸屬——這不是你三言兩語能改變的。”

崑崙與眾神教眾人原本還有些間隙,此刻面面相覷,旋即各自收斂神色。

安葆輕蔑一笑,劍鋒遙指:“魔神,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了。這話雖然老,卻很襯你。”

子夕握緊邪歌,深知言語已無法動搖二者,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好!那我便看看,爾等有何本事……弒神!”

話音剛落,子夕左手一招。

頓時,那些散落在眾人周圍的明晶開始劇烈震顫,下一瞬便都化作氣態,空氣中充盈著濃郁到幾乎凝成實質的仙元。

“這等純度的靈氣……”李墨瞳孔微縮,收回維持已久的別墨,喃喃道:“果然無愧魔神之名。”

但他來不及感慨更多,異變再生!

在頭頂方圓百里,烏雲滾滾而來。

雲層翻湧,裡面隱隱有天雷遊走,一道道紫色的電光在雲隙間閃爍,像是在積蓄著什麼。

安葆眉頭微皺,看著那些明晶所化的仙元盡數湧入子夕體內,下意識出手攔截。

術法轟出,卻穿過那些霧氣,絲毫無法阻斷。

“不……這種氣息……怎麼可能!”

安葆的雙眸緊緊盯著子夕,這一次,輪到他張口說不出話來。

另一邊,格列高利的臉色也變了。他死死盯著天空中那翻湧的百里雷雲,聲音陡然尖銳:“你!你簡直就是個瘋子!”

他勒緊韁繩,那匹戰馬不安地刨著蹄子。

“如今的境地,你竟妄想渡劫!”

唰——

霎時,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無論是眾神教還是崑崙,門人渡劫成就渡劫境,無一不是做足準備後確有十足把握後才敢引動雷劫。

那是九死一生的事,誰敢在身受重傷且被圍困絕境之時,引動天雷渡劫?

“不……怎麼可能是渡劫……”李墨的聲音顫抖起來,他指著那百里雷雲,臉上全是難以置信:“若是渡劫,怎麼可能是方圓百里的烏雲!我等見證過安葆大人渡劫,他的雷雲不過方圓百米!這怎麼可能是渡劫!”

然而下一刻,雷雲中開始浮現出道道金色紋路。

天道法則。

李墨的話被硬生生堵在喉嚨裡。

“這個世界……怎麼可能有人能引來如此龐雜的雷雲?”格列高利喉結滾動,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敬畏。

安葆死死盯著那片雷雲,臉色鐵青。

他渡劫時,雷雲方圓百米,已是崑崙千年難遇的天才。

而眼前這片卻足足有方圓百里!

金色的天道法則在雲層中若隱若現,像是在醞釀著什麼。

“一般的雷劫只有方圓百米,雷劫九道。”安葆一字一句,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而雷雲覆蓋方圓百里,並非沒有可能出現。在我們崑崙的典籍中,也有過記載。”

他頓住,目光死死鎖住那個正在瘋狂吞噬明晶的身影。

“但那是……傳說中的崑崙之祖所渡的雷劫!”

他深吸一口氣,猛

然暴喝:“立刻斬殺魔神!不要留手!不要給他消化明晶的時間!”

話音未落,所有人同時出手。

崑崙五人,眾神教十二人,加上安葆自己,十八道攻擊同時轟出。

風雷火電,金色洪流,還有安葆那道凝成實質的青色劍芒,鋪天蓋地,如同海嘯一般朝子夕湧去。

攻勢未至,勁風已經颳得地面碎石紛飛,子夕站在那滔天攻勢的正中央,身位被逼的一退再退。

他渾身浴血,白袍破碎,虎口的傷口深可見骨。

為了躲避攻擊,並將吸收的明晶全部轉化為仙元,子夕需要時間!

“邪歌!”

隨著子夕高聲一喝,邪歌瞬間帶著子夕轉移到空中躲過了這一陣攻勢狂潮。

子夕猛然抬頭,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邪歌!”

黑紅長劍應聲震顫,劍芒暴漲。

下一瞬,他的身影憑空消失。

攻勢狂潮轟然撞在一起,在他消失的位置炸開一團巨大的蘑菇雲。

而子夕,已經出現在百米外的高空中。

第五十一節 懷川大戰第二回合

下一瞬,他的身影憑空消失,出現在高空中。

但是——

安葆卻立在高空。

那道身影就懸在子夕正前方十丈之外,衣袂飄飄,長劍橫胸。

像是在這裡等了很久,等著子夕自己撞上來。

“等你很久了。”

安葆的聲音很輕,下一瞬便立馬衝來。

沒有任何蓄勢預兆,那柄三尺青鋒化作一道青色流光,直直刺向子夕胸前。

劍光未至,劍意已到。

子夕心中駭然,那道青色流光已經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來不及了!

子夕連忙揮劍,邪歌三十二劍訣瞬間成勢,攻勢宛若不要錢般飆射而出。

安葆的實力要勝於格列高利一籌,面對這等強敵,子夕不得不使用邪歌三十二劍訣,若是不靠這份劍訣支撐,子夕不出一劍便會斃命!

“砰砰砰……”

兩人大戰的餘威駭然,山石巨震,無數泥石滾落。

兩人在大陣之中悍然搏殺,劍光交錯,火星四濺。

子夕的劍技遠勝安葆,每一劍遞出都刁鑽狠辣,逼得安葆不得不收劍回防。

但修為的差距實在太大,渡劫對出竅,整整兩個大境界。安葆的劍擦過子夕,便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此刻天道法則覆蓋雷雲三十里。

金色的天道法則在雲層中游走,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像是隻等時機一到,便降下滅世之罰。

子夕清楚,他必須撐到雷劫降臨。

安葆也清楚,所以攻勢愈發凌厲,劍法大開大合,每一劍都裹挾著渡劫境的磅礴真元。

子夕每次格擋,虎口的傷口便撕裂一分,鮮血順著劍身往下淌。

邪歌擋得住安葆的劍,卻擋不住那股山嶽般的力道。

每當子夕施展完邪歌劍訣,劍氣尚未消散,安葆的下一劍便已遞到。

那劍又快又狠,直直斬在邪歌劍身上。

子夕甚至沒有時間去理會傷勢,如若在釋放完邪歌劍訣後沒有立刻接上新的劍訣,憑藉安葆的攻勢就可以立刻將邪歌振飛!

震耳欲聾的撞擊聲中,安葆的劍法並非一味剛猛。

時而化作綿綿絲線,劍氣繞過邪歌的格擋,在子夕身上輕輕一卷。

那劍氣細如髮絲,卻鋒利無比,劃過之處,皮肉翻卷,鮮血飆射。

一劍。

兩劍。

三劍。

子夕身上劍痕越來越多,有的傷口深可見骨,有的傷口細如髮絲,密密麻麻,遍佈全身。

而頭頂的雷雲已經被天

道法則覆蓋了足足六十里。

子夕的身體早已到了極限,但仙元卻絲毫未減。

懷川遺藏的全部明晶,早已被子夕全部吸收,支撐著他繼續揮劍,繼續格擋,繼續在這必死之局中多撐一息。

若沒有這些明晶,以他如今揮灑邪歌劍訣的速度,仙元早就枯竭了。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

他擋得住安葆的劍,卻擋不住那些伺機而動的毒蛇。

就在子夕全神貫注應對安葆又一次疾風驟雨般的攻勢時——

側方,金光驟亮,那柄金色巨槍=直直刺向子夕的右肋。

時機卡得恰到好處,正是子夕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瞬。

與此同時,崑崙五人的術法同時轟出。

安葆身形一閃,藉著這輪攻勢的掩護,抽身暴退。

他需要調整,需要喘息。

而子夕沒有這個機會,鋪天蓋地的攻勢已經臨身。

子夕來不及追擊安葆,甚至來不及憤怒。

只能猛地催動邪歌,黑紅劍芒一閃,帶著他瞬移一里之外。

“轟——”

攻勢轟在他原先飄在空中激戰的位置,炸開一團巨大的氣浪。

但餘威仍在,餘威震來,帶起子夕一片血肉。

崑崙的術法餘波撞在他後背上,震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子夕一口鮮血噴出,身體在半空中踉蹌。

就是這一瞬,安葆再度抽身回來。

那道青色劍光如同鬼魅,從斜後方直直刺來。

子夕瞳孔驟縮,想要再次催動邪歌,但是攻勢已至眼前,已經來不及催發了。

只能狼狽地轉身,抬劍。

“鐺——”

劍鋒相交。

但安葆的劍沒有與邪歌硬碰,他手腕一轉,劍鋒微微一偏,擦著邪歌的劍身滑過。

“噗嗤。”

一劍洞穿子夕的左手,劍尖從手背穿出,鮮血飆射。

子夕悶哼一聲,握劍的右手猛地一緊。

安葆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抽劍立馬後撤,頓時再度一刺。

那一劍直直刺向子夕的心臟,快如閃電,狠如毒蛇。

而在眾人頭頂,天道法則已然覆蓋雷雲足足九十里!

但此刻的子夕依舊只能狼狽地打橫倒地,身體貼著碎石滑過,險之又險地讓安葆那一劍刺空。

劍鋒貼著他的胸口掠過,帶起一串血珠。

安葆卻沒有任何停頓,一劍刺空,第二劍已然遞出。

安葆的劍太快,快到子夕剛剛倒地尚未起身,那道青色劍光已經再次斬來。

子夕只能側身翻滾,碎石硌進後背的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

“唰——”

一道劍氣擦著他的耳畔掠過,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唰——”

又一道,貼著他的腰側,帶起一片血肉。

“唰——”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劍氣如雨,連綿不絕。

安葆甚至不再近身,只是懸在半空,居高臨下地揮劍。

每一劍都封死子夕的退路,每一劍都逼得他不得不繼續狼狽打滾。

根本沒有機會站起來,更別提催動邪歌。

子夕渾身上下已經沒有一處完好,左手那個血洞還在往外淌著金色的血液,透過傷口已經看不見骨頭了,那一劍洞穿得太狠,連骨頭都被絞碎了大半。

大腿上一道劃痕深可見骨,每翻滾一次,傷口就撕裂一分,血肉模糊。

胸膛處的衣襟早已碎爛,露出裡面猙獰的傷口,肋骨斷了三根,透過翻卷的皮肉,甚至能隱隱看見裡面微微起伏的內臟。

金血不斷湧出,隨著子夕翻滾的動作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

第五十二節 懷川大戰第三回合

安葆的每一劍都帶著致命的殺意,在子夕尚未起身之際便已落下。

劍光如瀑,連綿不絕。

而此刻,方圓百里的雷雲已被天道法則徹底覆蓋。

風雷滾滾,隆隆聲震耳欲聾。金色的法則紋路在雲層中游走交織,密密麻麻,將整片天空織成一張巨大的囚籠。

安葆的臉色青了,格列高利的臉色也青了。

修到渡劫境,兩人皆是奔著大乘境而去。

大乘之上便是飛昇境,那是傳說中的仙人境界。

他們苦修數百年,為的就是那一線天機。何曾想過,今日圍殺一個出竅境的魔神,竟會將自己也拖入這等絕境?

“方圓百里皆被雷雲覆蓋……雷雲滾滾,天道法則附上,此地不宜久留!真是瘋子!”

安葆罵了一聲,轉身就走。

他速度最快,渡劫境初期的修為全力催動,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朝大陣邊緣疾掠而去。

不過眨眼之間,便甩出足足三里。

格列高利慢了半拍,等他反應過來,安葆已經消失在視野盡頭。

“該死!”

格列高利一勒韁繩,那匹戰馬長嘶一聲,四蹄生風,緊隨其後。

眾神教十二騎士不敢怠慢,紛紛催動聖光,狼狽逃竄。

崑崙五人更是連場面話都顧不上說,掉頭就跑。

剛才還圍得水洩不通的包圍圈,瞬間土崩瓦解。

“轟隆!”

一百道雷劫劈下。

慘白的雷光從天而降,狠狠撞在那層淡金色的鎮魔誅仙大陣上。

大陣劇烈震顫,泛起層層漣漪,像是承受不住這天地之威。

“轟隆!”

第二兩百道。

“轟隆!”

第三百道。

大陣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結界表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安葆回頭看了一眼,瞳孔驟縮。

這大陣是蘭家傾盡全力佈下的,原本是為了困住子夕,讓他無處可逃。

如今反倒成了他們最後的屏障,若是大陣崩潰,子夕便可以利用邪歌毫無顧忌的移動,他們的速度怎麼可以比得上邪歌?

子夕完全可以憑藉邪歌的無上宇道手段追趕上他們,利用雷劫將他們都給斬殺!

意識到這點,安葆立馬厲聲大喝:“大陣撐不了幾下!立刻誅殺魔神!”

命令是下了,但誰去?

安葆一咬牙,調轉身形,率先衝向那片雷海。

他是渡劫境,速度最快,修為最高,也只有他能在雷劫徹底降臨之前搏那一線生機。

其他幾人對視一眼,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

但是,衝入雷海的那一瞬間——

“噗……”

安葆一口鮮血噴出,這是他在這場戰鬥中第一次受傷。

因為在他入場的那一刻,一道雷劫瞬間砸落在他身上,甚至還是百道雷劫中的幾道罷了。

他們所渡的雷劫都是一道一道的,但是子夕呢?

一次雷劫所落下的竟然足足有百道!

安葆心中都開始升起絕望,若是不誅殺魔神,雷劫會一直持續下去。

九萬道雷劫,光是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他們渡九道雷劫時尚且九死一生,何況九萬道?

“殺!”

安葆雙眼赤紅,提劍衝向前方那個渾身浴血的身影。

想活命,先殺魔神。

但是——

他們沒有鎮魔誅仙大陣護佑。

衝入雷海的瞬間,雷劫如潮水般傾瀉而下。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雷劫餘威,如同一柄柄無形的刀,割在每個人的護體罡氣上。

“噗……”

一名眾神教騎士護體聖光碎裂,當場噴出

一口鮮血。

他的身形踉蹌,差點從半空中跌落。

“撤!立刻撤!”

格列高利厲聲暴喝,勒緊韁繩就要掉頭。

開什麼玩笑?

他們只是來撿便宜的,不是來陪葬的。

九萬道雷劫!那是魔神自己引來的瘋魔之舉,與他們何干?

“站住!”

安葆一劍斬出,青色劍光在格列高利身前炸開,逼得他不得不勒馬停下。

“現在撤?雷劫已經引動,不殺魔神,我們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那是你們崑崙的事!我們眾神教不奉陪了!”

格列高利瞬間臉色鐵青,矛盾頃刻爆發。

崑崙五人攔在眾神教眾人身前,雙方劍拔弩張。

一邊要逃,一邊要攔,誰都不想死,誰都想讓對方墊背。

“讓開!”

“休想!”

“你們……”

——

“轟隆……”

第四刺雷劫劈下。

這次不是一百道,是整整四百道!

金色雷光如同暴雨傾瀉,狠狠砸在那層已經佈滿裂紋的鎮魔誅仙大陣上。

“咔嚓!”

大陣碎了。

淡金色的結界如同碎裂的琉璃,片片剝落,化作漫天光點。

就在大陣碎裂的那一瞬,一道黑紅劍芒憑空閃現。

子夕立即出現在眾神教眾人身側,渾身浴血。

邪歌上揚,手起劍落。

“噗嗤……”

一名眾神教騎士來不及反應,甚至來不及回頭,邪歌已經洞穿他的後心。

劍尖從前胸穿出,帶起一蓬血霧。

那騎士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胸口那道黑紅劍芒,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眾神教精銳的騎士,連護體聖光都沒來得及撐起,當場斃命。

“該死!”

格列高利暴怒,長槍橫掃,金色光芒炸裂。

其餘十一名騎士同時舉槍,十二道金色洪流朝子夕湧去。

崑崙五人也在同一時刻出手。

風雷火電,鋪天蓋地。

但是——

迎接他們的,不是子夕的劍,是五百道從天而降的雷劫。

“轟隆隆隆隆!”

金色雷光如瀑布傾瀉,將整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那光芒刺眼到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那巨響震耳欲聾到幾乎讓人失去聽覺。

第一道雷劫落在人群中,一名眾神教騎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護體聖光瞬間碎裂,整個人被雷光吞沒,化作飛灰。

第二道。

第三道……

雷劫如雨,無差別地傾瀉在每一個人身上。

格列高利拼命運轉聖光,金色屏障在他頭頂撐起,擋下三道雷劫。

第四道雷劫劈下時,屏障碎裂,他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被震得倒飛出去。

安葆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護體罡氣已經被劈碎了兩次,第三次撐起時,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身往下淌。

“混蛋啊!此人居然利用我們渡劫!”

第五十三節 懷川大戰第四回合

“混蛋!此人竟敢利用我們渡劫!”

安葆怒喝出聲,聲震四野。

周遭崑崙眾人聞言色變。他們終於反應過來。

那個渾身浴血的魔神,根本不是在被他們圍殺,而是在用他們的命,替他抵擋雷劫!

子夕沒有理會那些叫罵,瘋狂消化著體內海量的明晶,先前的傷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

雷劫滾滾,雷光如暴雨傾瀉。

原本十二人的眾神教騎士,此刻只剩下八人。

那四道消失的身影,連灰燼都沒留下,直接被雷光吞沒,蒸發在天地之間。

格列高利臉色鐵青,安葆雙目赤紅。

但雷劫的劈落終究有間隙,哪怕只是

短短几息。

子夕只能趁機連忙再度催發邪歌:“邪歌。”

黑紅劍芒一閃,他的身影憑空消失,出現在五公里之外。

“懦夫!”

“有種別跑!”

“魔神不過如此!”

身後,叫罵聲震天。

眾神教騎士們揮舞著長槍,崑崙弟子們嘶聲怒喝,什麼難聽的話都往外甩。

什麼“膽小鬼”,什麼“只會逃跑的廢物”,什麼“徒有虛名”。

子夕充耳不聞,只是站在那裡,手中緊握邪歌,一時間雙方都因為這場雷劫而陷入了僵持。

然後,當雷光再次亮起時,子夕又消失。

五公里之外,雷劫劈落,眾神教再度損失兩名騎士,而崑崙也死去了兩位成員。

當雷劫的間隔到來,子夕就立馬撤走,在這一刻,子夕終於在這場戰鬥中第一次處於上風。

子夕就這樣來回奔走,像一隻永遠追不上的幽靈。每一次瞬移都精準地卡在雷劫降臨的瞬間,讓那些追兵要麼被雷劈,要麼被他甩開。

無奈之下,格列高利終於咬牙下令:“眾神教的騎士們,立即全部撤出戰場!”

眾神教八名騎士如蒙大赦,掉頭就跑,頭也不回。

格列高利獨自留下,他橫槍立馬,金色聖光在周身流轉,死死盯著那個時隱時現的身影。

“崑崙的成員聽好,立即撤退,帶走卿棠!”安葆也做了同樣的決定,他頭也不回,對身後五名崑崙弟子道。

“安葆大人——”

“走!留在這裡,你們只能被雷劈死!”安葆爆喝。

五人對視一眼,終於轉身遁走。

雷海之中,只剩三人,以及頭頂那覆蓋百里醞釀著萬道雷劫的烏雲。

子夕停下腳步,站在五公里外,渾身浴血,白袍破碎,胸口那道傷口甚至能看見森森白骨。

子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嘴角勾勒出一抹癲狂的笑意:“真正的戰鬥,現在才開始!”

先前交戰的幾個回合,已經將雷劫消磨了不少。

安葆也好,格列高利也好,他們明明有機會出手卻沒有出手,並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不能。

渡劫境的雷劫,只有渡劫境能扛。

那些合體期的崑崙弟子,那些序列四的眾神教騎士,在雷海之中連自保都難,遑論出手殺人?

安葆和格列高利之所以不敢在他靠近時貿然進攻,是因為他們必須在雷劫落下的瞬間,分出力量護住身後那些弱者。

現在,弱者已走。

雷海之中,只剩三人。

頭頂,百里雷雲翻湧,天道法則的金光越來越盛。

但子夕能感覺到,雷劫比起先前已經少了不少。

先前的纏鬥,已經耗去了大半雷劫。

如今剩下的,是三萬道威力最大的天雷。

對面,安葆渾身浴血,青色道袍破爛不堪,露出裡面焦黑的皮膚。

格列高利的長槍已經黯淡,聖光時明時滅,顯然也撐到了極限。

三人對視一眼。

下一瞬,同時出手。

“邪歌三十二劍訣!”

黑紅劍芒沖天而起,與金色的雷光交織在一起。

安葆一劍斬出,青色劍芒化作百丈劍罡,直劈子夕面門。

格列高利長槍橫掃,金色聖光凝成一頭咆哮的巨獅,朝子夕撲去。

雷劫在三人頭頂炸開,一萬道金光同時傾瀉。

“轟隆隆隆——”

天地失色。

三人被雷光淹沒,又被氣浪掀飛。

子夕撞穿一座山,安葆砸進地面,格列高利倒飛千丈。

但他們又站了起來,繼續廝殺。

邪歌劍訣宛若不需要消耗仙

元,被子夕瘋狂催動。

洪水般的黑紅劍芒劈開天雷,直衝兩位強敵而去。

雷劫也從一開始一百道一百道的劈落變為了如今一萬道雷劫劈落!

子夕赤裸的上身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右手的傷勢迅速復原,卻跟不上損傷的進度。安葆的左臂齊肘而斷,鮮血淋漓。格列高利的戰馬早已化作飛灰,他自己單膝跪地,長槍撐著身體,大口吐血。

“轟隆隆隆——”

又是一萬道雷劫劈落,安葆也好,格列高利也罷。

他們心中對於魔神的強大早就放大了好幾倍去高估,卻仍未想到他能夠逼迫他們到這種地步。

如今兩人萌生死志,以他們如今所剩下的真元根本就沒有逃生的可能了。

三人皆奄奄一息,毫無生氣。

而對面的子夕,丹田被安保一劍洞穿。

安葆慶幸,丹田是所有修真者存儲真元的地方,這一劍下去,就代表著子夕先前吸收所有的明晶都失去了容器。

甚至若是子夕無法調節好明晶化為的仙元與自身吸納速度的平衡,子夕就必然爆體而亡!

“轟轟轟!”不等子夕調息幾秒,雷劫再度劈落。

安葆抓緊時機猛然暴起,斷臂處鮮血狂噴,他用僅剩的右手揮出最後一劍。那道青色劍芒穿透雷光,直刺子夕心口。

格列高利同樣盯緊戰機同時出手,金色長槍脫手飛出,化作一頭金色巨蟒,咆哮著撲向子夕。

雷劫在同一時刻傾瀉而下。

子夕瞳孔驟縮,邪歌在他手中炸開前所未有的光芒。

“邪歌三十二劍訣!”

黑紅劍芒與金色雷光撞在一起,與青色劍芒撞在一起,與金色巨蟒撞在一起。

“轟——”

天崩地裂。

整座懷川都在震顫,懷水倒流,山體崩塌。

煙塵散盡。

安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一道黑紅劍芒貫穿而過。

安葆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只能吐出一口鮮血,緩緩倒地

渡劫境,崑崙太上長老,就此隕落。

格列高利同樣倒在地上,金色聖光徹底熄滅。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望著那最後幾道仍在醞釀的雷劫,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序列三,眾神教聖騎士長,也走到了盡頭。

與此同時,子夕頓感仙元逆流,胸腔四肢的皮膚開裂,金血宛若噴泉頓時噴出!

在他頭頂,最後一萬道雷劫在頭頂醞釀。

金色光芒照亮了整片天地。

子夕抬起頭,看著那道即將落下的雷光。

“轟隆隆隆!”

雷劫瞬間劈落,帶著索命的氣息直至子夕,子夕想要催動邪歌遁走,但是一道雷劫卻頓時直直的砸在了子夕的胸腔!

“噗嗤!”

子夕瞬間倒飛三百米,後背被碎石割的血肉模糊,加上金血噴湧,如今子夕甚至連揮動邪歌格擋都成了奢望。

還不等子夕停下,第二道雷劫就再度劈落,頓時把子夕砸進地裡足足二十米。

懷川河水洶湧,滾滾衝下。

子夕心中已經萌生死志,就算是他勉強渡過了這次雷劫,這洶湧澎湃的懷水也足以淹死如今毫無仙元的他。

必死之局……只是死的可真是狼狽啊!

子夕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只能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但是——關鍵時刻,邪歌化作流光擋在子夕面前。

雷劫滾滾,再度劈落。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一萬道雷劫,邪歌足足當了九千餘道!

但是,邪歌卻依舊難以支

撐,被雷劫劈落。

他想起了卿棠,想起了她軟糯的聲音,想起她叫“夕寶”時的模樣,想起她看著陽光時那抹澄澈的笑意。

答應過她的,要回去的。

“我……不甘心……”

子夕用盡最後的力氣,發出最後的吶喊。

“我不甘心!”

——

雷光落下。

第九萬道天雷。

慘白的光芒淹沒了他的身影,淹沒了邪歌,淹沒了整片懷川。

然後,天地歸於寂靜。

——

最後一百道天雷,始終沒有劈下。

衝擊失敗。

身隕。

子夕的身體倒在碎石之間,渾身浴血,氣息全無。

邪歌插在他身側,劍身暗淡。

風停雷散,天光透過雲層灑落,照在這片屍山血海之上。

照在子夕身上,像是睡著了。

只是胸口,再也沒有起伏。

懷水洶湧東走,淹沒子夕的身體,緩緩漂向遠方。

懷水洶湧,一路向西奔騰。

原來雄偉的明晶遺藏,如今盡是廢墟。

焦黑的土地掩蓋了戰鬥的激烈,周遭深坑遍佈,不見斷壁殘垣。

隨著空間撕裂,李墨帶著崑崙四人一同回到了懷川遺藏舊址,卿棠被他輕輕地放在地上。

李墨輕輕地捏住倒在地上的美人的下巴,開口道:“我和你說過了,他死了,徹底死了,九萬道雷劫,你知道多恐怖嗎?”

卿棠眼角劃過一滴淚花,雙腿支撐著柔弱的身子,腳步虛浮,看向那個深有二十米的深坑。

原本一片綠意盎然,生機勃勃的懷川,現在死氣沉沉。

滾滾懷水在耳邊炸響,卿棠的紫發在空中漂浮。

“不……不,夕寶答應過我的,他答應過我會回來的……”

卿棠搖搖頭,她忙不迭的跑到一塊土丘上翻找,白皙柔嫩的小手深陷焦黑的土地,除了飛灰只有沙石。

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九萬道雷劫的浩瀚與恐怖甚至遠超崑崙幾人的設想,周圍深坑遍佈,踩下的每一腳都彷彿是踩在一團沙丘。

卿棠雙眸失神,像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淮河水流淌在她的眼前,帶著地上的碎石飄向東邊。

卿棠無助的癱坐在地上,那雙明亮的眸子被淚光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