墮警——第3章:桌下的火焰與女友的猜疑
作者:Secret Forest
時間: 2003 年 10 月初的一個週一至週五。
地點: 社區學院教室、餐廳。
人物: 傑克·科爾、莉莉·斯特林、佩奇·彼得森。
自從那張帶著割草機的素描之後,莉莉對傑克的興趣越來越濃了。
這個鄉下的土包子竟然當著一群人的面拒絕和她一起兜風,對她而言簡直是羞辱。她必須要好好的教訓一下這個對她大不敬的金髮小子。
她可不是隻會往心儀的男生書包裡偷偷塞紙條的小鎮女孩,她要用更直接的方式讓傑克·科爾知道她莉莉·斯特林是多麼的有魅力。
每天上課,她都會旁若無人地徑直走向傑克,旁若無人地坐到他身旁的空位上。她穿著足以引發全校側目的時髦短裙,而腳下永遠踩著一雙款式大膽、鞋面漆光發亮的大紅色細高跟鞋。那鞋跟又尖又長,在教學樓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敲擊出令人心慌的節奏。
在教授講解枯燥的冷戰歷史時,莉莉的“遊戲”便開始了。
她的腿在課桌下緩緩伸展,紅色的高跟鞋像一條優雅且危險的蛇。她的鞋尖會似不經意地擦過傑克的小腿,帶起一陣麻癢。傑克呼吸一滯,額頭上的青筋因隱忍而微微跳動,他試圖往旁邊挪動,但莉莉的鞋尖總是如影隨形。
見傑克還在努力維持虛偽的“紳士”面孔,莉莉冷笑一聲,直接發起了進攻。
她尖銳如匕首的細高跟,精準地踩在了傑克的廉價球鞋的鞋尖上,然後猛地向下發力。
傑克的手死死攥著鉛筆,幾乎要將其捏碎。這不再是挑逗,而是一種肉體上的懲罰。他能感覺到堅硬的鞋跟正透過薄薄的帆布,毫不留情地碾壓他的腳趾。這種被權力直接踐踏的痛感之中,除了被支配的屈辱,竟然還混合著一種讓他戰慄的、潮溼的快感。
這種感覺是佩奇那樣的小鎮乖乖女絕對給不了他的。佩奇只會指揮他修剪彼得森家裡的草坪,維持她家的體面,然後在他滿身大汗後,遞給他一瓶解渴的冰鎮可樂;而莉莉卻在課桌下,用尖細如匕首的鞋跟將他小鎮青年的自尊徹底踩碎。
莉莉的腳越來越用力,終於讓傑克疼得有些受不了了。該死!這女人在做什麼?她的腳……她的鞋跟正在懲罰我!好痛……
“莉莉……莉莉·斯特林小姐,”傑克終於忍不住轉過頭,聲音低沉且沙啞,帶著一絲瀕臨崩潰的嚴肅,“請注意,威徹斯特的地基根本撐不住你的‘資本主義’的高跟鞋。我怕它會引發一場道德地震!”
莉莉沒有露出任何羞愧的神色,反而放肆地大笑起來。她銀鈴般的、充滿侵略性的笑聲在寂靜的教室內炸開,連講臺上的教授都驚愕地停下了粉筆。
面對全班審視的目光,莉莉漫不經心地揉了揉她那海藻般的大波浪長髮,語出驚人:
“抱歉,教授。我剛才好像……內衣的扣子裂開了,您知道的維密家的產品總是中看不中用”
那一刻,傑克在桌子底下的腳劇烈顫抖了一下。他看著莉莉那張寫滿了“玩火”和“支配”的臉,感覺心中那個關於佩奇·彼得森的、純潔的白色幻夢,正在被莉莉·斯特林的紅色高跟鞋一寸一寸踩成齏粉。
午餐時間的餐廳,空氣被油膩的炸雞和刺鼻的地板清潔劑攪拌成一股讓人反胃的渾濁氣息。
傑克端著盛滿食物的託
盤,在佩奇身邊坐下。他的餐盤裡堆得像座小山:兩大勺粘稠的土豆泥,澆著顏色可疑的深棕色肉汁,兩塊炸得乾硬的“神秘肉排”,以及三個用來填補腸胃空隙的冰冷餐包。
對於家裡冰箱常年只有瀕臨過期的牛奶和幾片冷火腿的傑克來說,這份廉價的校餐是他一天中難得的“盛宴”。他像一頭正在長身體的幼獸,低頭猛吃,試圖用這些廉價碳水填補由於貧窮帶來的飢餓感。
相比之下,佩奇的餐盤就顯得精緻且“彼得森化”得多:一份洗得乾乾淨淨的翠綠沙拉,一小盒低脂酸奶,以及兩片修剪掉硬邊的小麥三明治。
傑克的眼神時不時掠過佩奇那份幾乎沒怎麼動過的三明治,在心裡暗自盤算著:按照以往的慣例,佩奇的“淑女胃口”通常只夠消滅一半,剩下的部分將理所當然的歸他這個正派男友。
他已經在期待著那份美味的殘羹剩菜了。
在這一刻,傑克覺得自己像是一頭被彼得森家圈養的、聽話且飢餓的獵犬。他伏在主人的腳邊,耐心地等待著佩奇帶著施捨意味的投餵。這種依賴感讓他感到安全。
然而,一陣高跟鞋敲擊油氈地板的清脆聲響,擊碎了靜謐的卑微。
莉莉·斯特林穿著一抹刺眼的紅色短裙,帶著一群被“曼哈頓故事”迷得暈頭轉向的學校跟班,如眾星捧月般走了過來。她故意選在傑克隔壁的圓桌坐下。
她甚至連托盤都沒端,手裡只捏著一瓶價格昂貴的進口斐濟水(Fiji Water)。她在一群諂媚的男生中間,大聲聊起她在哥倫比亞語法預備學校(Columbia Prep)的趣事,語氣裡的傲慢幾乎要將餐廳的天花板掀翻。
傑克不敢抬頭,繼續低頭猛吃。
莉莉·斯特林的目光在傑克面前那堆散發著油脂氣息的“土豆泥山丘”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嘲弄,像是觀察到了某種原始生物的進食習性。
“噢,天吶。”
莉莉清亮的聲音在嘈雜的食堂裡極具穿透力,她用一種幾乎稱得上是“物種隔離”的憐憫目光掃過傑克的托盤,語氣刻薄得像是一把手術刀:
“這地方的醬料簡直像是有毒的泔水。在紐約,我們午餐只去 Tribeca(翠貝卡) 的泰式私廚,主廚只用清晨從曼谷空運過來的香料。看著這些黏糊糊的土豆泥……我覺得我的胃已經在抗議這種野蠻了。”
周圍的那些威徹斯特的小鎮男生,不僅沒有因為莉莉羞辱他們的家鄉而憤怒,反而一個個露出了神往且卑微的表情。彷彿只要能呼吸到莉莉身上那股帶著曼哈頓優越感的冷空氣,就能洗掉自己身上揮之不去的“社區大學窮酸味”。
莉莉一邊優雅地撥弄著耳邊的髮絲,一邊將目光轉向正機械地往嘴裡塞土豆泥的傑克。她像是在欣賞一頭正在吞食腐肉的困獸,眼神裡混合著獵人的興味與階級的嫌惡。
“傑克,親愛的。”
這一聲慵懶的“親愛的”讓傑克險些被嗓子裡的土豆泥嗆住。他能感覺到面前的佩奇動作猛地一頓,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瞬間覆蓋上了一層警覺的寒霜。
“你昨天不是跟我抱怨過威徹斯特的品味嗎?”莉莉撐著下巴,語氣親暱得像是他們昨晚剛剛在曼哈頓的某個頂層公寓裡徹夜長談過,“你當時說你最喜歡的那家餐廳叫什麼來著?那
家有著‘傳統家庭味道’的地方?還是說……你其實更喜歡這種‘量大管飽’的泥巴點心?”
莉莉的目光輕蔑地掠過托盤裡油膩的肉排、冰冷的餐包,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傑克一直盯著的屬於佩奇那份三明治上。
傑克感到一股灼熱的氣浪從脖子直衝天靈蓋。那種被莉莉瞬間看穿了內心深處對“剩飯”的渴望、以及因為缺錢導致的侷促不安,比被莉莉譏諷為泔水的醬汁更讓他感到反胃。
“我什麼都沒說過!”
傑克猛地轉過頭,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生硬:“我這輩子除了金斯頓瀑布鎮那家提供九美金家庭套餐的‘老哈利餐廳’,哪兒都沒去過!別在我的餐桌前編造那些屬於曼哈頓有錢老爺的幻覺,莉莉·斯特林!”
他重新低下頭猛吃,試圖用原始的吞嚥動作來掩蓋內心的潰敗,以此向佩奇證明自己的忠誠。
佩奇皺著眉,審視著坐在旁邊的那個漂亮得近乎邪惡的轉學生,又轉頭看向一言不發的傑克,伸手將剩下的半個全麥三明治推到傑克手邊,語氣裡帶著正統女友宣示主權般的、高高在上的憐憫:
“傑克,把它吃掉吧,你看起來總是那麼餓。”
這一刻,傑克覺得自己像是被兩股極端的階級力量在反覆撕扯。
一邊是佩奇給出的、充滿安全感卻帶著濃重施捨意味的“殘羹”;一邊是莉莉投來的、充滿了危險誘惑卻又將他尊嚴剝得精光的“冷冽目光”。
莉莉看著傑克接過佩奇的三明治,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
“喔,那可能是我記錯了。我只記得我昨天確實和一個男人聊起了金斯頓瀑布鎮上的餐廳,可能那個男人並不是你。”
她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蘇打水,眼神卻死死盯著傑克嘴角的麵包屑,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能殺人見血的話:
“看來威徹斯特的胃,總是比曼哈頓的靈魂更早向貧窮投降。”
佩奇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傑克也覺得嘴裡的三明治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味道。它變成了一團乾巴巴、粗礪的異物,狠狠地梗在他的喉嚨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傍晚時分,在通往金斯頓瀑布小鎮的公路上,茂密的紅橡樹在夕陽下投射出斑駁的陰影。傑克和佩奇並肩騎著自行車,陽光透過葉縫灑在佩奇潔白的棉質裙襬上,一切美得像是一場隨時會因為一個錯音而崩塌的虛假夢境。
“傑克,你最近怎麼了?”
佩奇放慢了速度,側過頭審視著他,淡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戀人的溫存,倒更像是法官在審視被告席上試圖隱瞞罪證的囚徒,“你像被什麼毒蟲咬了一樣,總是心不在焉的。午飯時你也一句話都不說。”
“沒什麼,佩奇。”
傑克用力握緊他生鏽的自行車車把,掌心的冷汗讓橡膠握把變得黏膩不堪。他的眼神四處躲閃,始終不敢直視佩奇,“只是……歷史課的作業有點難,搞得我有些心煩。”
“是嗎?可是那個莉莉·斯特林是怎麼回事?”
莉莉·斯特林的名字像是一記悶棍,打得傑克呼吸一窒。他掩飾性地清了清嗓子,試圖用一種輕蔑的口吻掩蓋那股快要溢出來的自卑與心虛:
“那個莉莉?她就是個從曼哈頓來的、莫名其妙的富家女。她剛好跟我在一個歷史課學習小組,你知道的,這種金融家的女兒根本不把學業當回事。她總想抄我的筆記,我可不太想
理那種滿身香水味的女人……”
佩奇徹底停下了自行車。
她單腳支地,脊背挺得筆直,那種彼得森家特有的、審視下屬般的銳利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傑克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抽搐。
“抄筆記?”佩奇冷笑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林蔭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她看起來可不像那種會為了及格去求人的性格。傑克·科爾,收起你那些廉價的俏皮話。莉莉最近經常抱著一個黑色皮質的素描本在學校走廊裡招搖,那個本子的封面上畫著一個男人的素描——輪廓、眉眼,甚至那副不值錢的落拓樣……那張畫,畫的是不是你?”
傑克的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撞破肋骨。他當然知道那張畫。那是兩人初見的下午,莉莉用侵略性十足的目光盯著他,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
“什麼畫?……我不知道……我從沒仔細看過她的本子。”
他緊張地支吾著。每當佩奇叫他全名的時候,他就感到一種階級的威嚴正化作大山向他壓來。他像個在法官面前作偽證的小偷,試圖守住最後一點卑微的體面。
“不知道?”佩奇的笑意變得冰冷且嫌惡,“傑克·科爾,你真的以為我是會被你的蹩腳謊言糊弄的傻瓜嗎?你的汗水已經把你的自尊心打溼了。”
傑克咬了咬嘴唇,那種由貧窮和心虛交織而成的屈辱感讓他幾乎窒息:“我發誓,我真的不知道那幅畫!你一定要相信我,佩奇!”
他的搪塞沒有奏效,反而成了點燃懲罰的引信。
“傑克·科爾,我覺得我需要重新評估一下我們的關係。”
佩奇利落地撥轉車頭,語氣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高高在上的裁決:
“我現在要回家了。你就在這裡待著,十分鐘之後再走,我不希望我的視野裡看到你這種狼狽的樣子。還有,明天我不會再騎車來了,我會開車。但你不要指望能蹭我家的車,明白嗎?”
“好吧,佩奇。我明白。”
傑克低下頭,像個被罰站的小學生,又像個等待領主發落的佃農,呆呆地站在路邊,看著佩奇驕傲的背影越走越遠。
在這一刻,他才明白:在佩奇·彼得森的世界裡,他所謂的“校園愛情”,不過是彼得森家族的一份租約。只要她不高興,她隨時可以把他趕回嘎吱作響的自行車上,讓他獨自一人用膝蓋去撞擊無能為力的未來。
接下來的冷戰持續了整整三天。
傑克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奪了水源的旱民,在逐漸乾涸的自尊裡掙扎。他不斷地給佩奇發短信,可那些卑微、悔恨、近乎跪舔的文字全都石沉大海。每個夜晚,他都躺在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盯著天花板上如同腐爛地圖一樣蔓延的黴斑,陷入一種自虐式的恐慌中。
他在黑暗中死死攥著汗溼的床單,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我不能失去佩奇,絕對不能!
為了緩解那種令人絕望的窒息感,他開始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半年前被整個金斯頓高中(Kingston High School)的男孩視為“神蹟”的下午。
在那之前,傑克·科爾雖然頂著一張足以讓全校女生屏息的臉,卻始終只是個遊離在精英圈子邊緣的幽靈。科爾家太窮了,在他媲美好萊塢大明星的英俊臉龐下,是老馬克都打算扔掉的洗得發白、領口鬆垮的廉價 T 恤。他的頭髮是老馬克用生鏽的理髮剪隨手推出來的
,帶著一種粗糙的土氣。
他就像一塊被埋在瓦礫堆裡的頂級原石,雖然自帶光環,卻因為沒有昂貴的底座而顯得格格不入。
然而,佩奇·彼得森出現了。
那是高中畢業舞會選人的關鍵時刻。體育館裡的燈光有些昏暗,但在傑克眼裡,佩奇就像是自帶光源的中心。她有著一頭如綢緞般的金髮,皮膚白皙得近乎半透明。她像一個被陳列在威徹斯特縣頂級櫥窗裡的精緻芭比,漂亮得令人心驚。
於此同時,傑克則因為沒錢租晚禮服站在了體育館的陰暗角落裡,侷促不安地揉搓著從老爸的衣櫥裡翻出來的破舊牛仔衫的衣角。為了能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麼寒酸,他戴上了馬克做汽修工時佩戴的牛仔帽,冒充一個剛剛套牛回來的鄉村牛仔,然而他這點小心思,在那些有錢的男生眼裡只是因為沒錢耍的小花招罷了。
佩奇提起裙襬,優雅地走到了體育館的中心。喧鬧的體育館在那一瞬間陷入了死寂,時間似乎都因為她而靜止。
佩奇緩緩走向那群等待公主臨幸的騎士。她越過了那些穿著名牌禮服的橄欖球隊明星,越過了那些大聲談論著滑雪度假和跑車型號的富家子弟,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向了躲在角落裡的傑克。
當佩奇向他伸出手的那一刻,傑克感覺自己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膛。他甚至能聞到佩奇身上那股淡淡的好像是茉莉花香的清冷味道。當他握住這個像藝術品一樣的女孩戴著蕾絲手套的指尖時,他感到一種巨大的、足以溺死人的驕傲感將他託舉到了雲端。
從此以後,他不再是住在鎮西頭破舊“鱈魚角” (Cape Cod)裡的窮小子,不再是高中男生口中的“零件皮特” (Spare-Part Pitt),他是被金斯頓小鎮的公主佩奇·彼得森親手加冕的“國王”。
他沒有再看一眼周圍那些同樣向他投來期待目光的平凡女孩。如果說其他女孩是凡間的花朵,那麼佩奇就是神殿裡的金像。
被“神女”選中的驕傲感瞬間衝昏了他的頭腦,讓他甘願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像個卑微的學徒一樣,去修剪自己的髮型、磨平自己的稜角,只為了能一直站在這個精緻的芭比娃娃身邊。
每天深夜,他躲在自家洗手間滿是裂痕、邊緣發黑的舊鏡子前,一遍又一遍地糾正自己的口音。他練習如何剋制地微笑,練習像佩奇的爸爸約翰·彼得森那樣,用矜持又略帶慵懶、彷彿對萬事萬物都不屑一顧的口吻說話。他努力壓制住骨子裡屬於底層階級的急躁,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在長島的私人診所裡出生的人。
他甚至成了鎮圖書館裡最奇怪的常客。他會躲在偏僻的角落,翻閱那些過期的、昂貴的銅版紙高爾夫雜誌,在破舊的便籤紙上密密麻麻地記下晦澀的術語:“小鳥球(Birdie)”、“沙坑救球(Sand Save)”、“果嶺速度(Green Speed)”……
他連一根高爾夫球杆都沒摸過,卻幻想著在未來的某天,站在約翰·彼得森身邊,在Knollwood Country Club 那片翠綠得不真實的草坪上侃侃而談。
他想證明自己不僅有一張好臉,更有資格成為彼得森聖殿裡的一員。
對他來說,佩奇不只是他的女朋友,更是唯一能帶他跨越階級的“
貴人”。如果這張彼得森家族的“入場券”作廢了,他就要變回那個空有皮囊、一錢不明的鎮西頭土包子。那種再次被階級踩在腳底的窒息感,比失去愛情本身要恐怖一萬倍。
然而,他很清楚自己一無所有。他沒錢去買能讓佩奇消氣的精美首飾。他連買一束像樣的玫瑰都要攢一個星期的飯錢。在彼得森家那棵高大的名家裝飾的聖誕樹,還有樹下堆積如山的昂貴禮物面前,他的任何懺悔都顯得寒酸。
最終,他把所有的焦躁和自卑都轉化成了對莉莉·斯特林的怒火。
在週四的歷史課後,傑克在教學樓盡頭的走廊陰影裡攔住了莉莉。
周圍暫時沒有其他學生,這給了傑克一種虛假的勇氣。他雙眼通紅,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小獸,聲音壓抑得近乎低吼:“你滿意了嗎?莉莉·斯特林!佩奇現在要跟我分手,我這幾個月來的努力全毀了!這全是因為你那該死的、莫名其妙的騷擾!”
他甚至踏前半步,踮起腳,試圖用身高俯視她,彷彿這樣就能撇清他曾在莉莉那狐媚的深褐色眼眸裡沉淪的罪證。
莉莉背靠著冰冷的儲物櫃,沒有被他的咆哮嚇退,反而露出了一個讓傑克背脊發涼的玩味笑容。她塗著猩紅蔻丹的指尖像冰冷的蛇信,緩緩劃過傑克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的胸膛。
“那是你自己的錯,傑克·科爾。”莉莉輕聲呢喃,聲音裡透著一股致命的慵懶,“是你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也是你管不住……你這顆狂跳的心。”
“別碰我!”傑克粗暴地揮開她的手,就在他準備說出更狠的話來捍衛他那搖搖欲墜的“體面”時,莉莉突然精準地揪住了他的衣領。
她發力極猛,直接將他拽進了旁邊一間殘疾人專用廁所。
“砰”的一聲,門被反鎖。
狹窄而密閉的洗手間,瞬間被名為“莉莉·斯特林”的、帶有極強侵略性的冷香所填滿。
傑克的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磚上,震得他脊椎生疼。剛才在走廊裡強撐出來的“彼得森家準女婿”的虛假氣焰,在門鎖落下的那聲清脆的“咔噠”中,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莉莉沒有鬆手,她纖細卻極具力量的身體前傾,將傑克死死抵在牆角。她腳踩著恨天高,那雙如狐狸般魅惑的眼睛與他平視。她周身纏繞的屬於曼哈頓頂級階層、由金錢和傲慢堆砌出來的壓迫感,瞬間接管了這方寸之地。
“繼續說啊,風流巡警家的木頭兒子。”莉莉挑起嘴角,眼神裡滿是嘲弄,指尖在他滾燙的脖頸上緩慢劃過,“剛才在外面,你不是叫得挺大聲嗎?不是要維持你那聖潔的、高貴的校園愛情嗎?”
傑克的呼吸徹底亂了。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紅唇,感受著莉莉那如刀刃般鋒利的眼神,所有的憤怒都在這種絕對的支配感面前潰不成軍。他的肩膀無力地垮了下去,原本緊繃的拳頭也頹然鬆開。
“莉莉……求你。”
傑克的語氣突兀地從強硬跌落到了谷底,帶著一絲由於極度恐懼而產生的顫音。為了保住那張通往“體面生活”的入場券,他甚至不自覺地微微彎下了膝蓋。
“去跟她解釋,好嗎?去告訴佩奇,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告訴她是你單方面發瘋,是你纏著我不放……”他低垂下頭,不敢直視莉莉那雙能看穿靈魂的眼睛,聲音微弱得像是溺水者的求救,“只要你肯
去解釋清楚,只要你能保住我的……我的未來。我隨你怎麼辦都行。”
他頓了頓,大腦在極度的慌亂中搜索著自己所能提供的、最具價值的籌碼:
“我知道你們這種曼哈頓來的大小姐……一定住著像白宮一樣大的別墅。我很有力氣,我可以幫你做任何事!我可以週末去幫你割草坪,幫你修剪難搞的薔薇花叢;我可以幫你擦大理石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甚至……甚至如果你家的下水道堵了,我也可以去清理。我在佩奇家經常做這些,我做得比任何工人都好!真的,隨你怎麼辦,只要你放過我……”
莉莉微微歪著頭,看著傑克這副為了融入彼得森家族,不惜在她面前先把自己踩進泥裡的樣子,感覺荒誕無比。當她聽到“清理下水道”時,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的愉悅。這個威徹斯特的窮小子,竟然試圖用這種“苦力式”的殷勤來收買一個曼哈頓的女王。這種卑微到塵埃裡的邏輯,反而讓這小子身上那股原始且廉價的生命力,顯得有些支離破碎地迷人。
他想做體面的紳士,想成為金斯頓瀑布小鎮有錢人家的女婿,卻在陰暗的洗手間裡,像個急於推銷自己的家政工一樣向她搖尾乞憐。
“割草、擦地、修剪薔薇……還有清理下水道?”
莉莉輕聲重複著這些詞彙,纖長的手指用力挑起傑克的下巴,迫使他那張充滿雄性荷爾蒙卻又寫滿卑微的臉正視自己。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危險的利芒,聲音低得如同蛇類的吐息:
“這可是你說的,傑克·科爾。記住你現在的樣子。如果你覺得這些‘服務’就能填平你欠我的債,那你可太小看曼哈頓的利息了。”
她猛地鬆開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由於剛才的暴力動作而略顯凌亂的長髮,重新恢復了那種高不可攀、纖塵不染的女王儀態。
“好啊。如果這是你想要的,我會去告訴她‘真相’的。”
莉莉轉身,利落地推門而出。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像是重錘一般,每一聲都精準地踩在傑克那碎了一地的自尊心上。
傑克一個人留在充滿消毒水味和莉莉冷香的廁所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雙腿發軟,順著冰冷的瓷磚牆面慢慢滑坐在地,像個剛剛從深海中脫水的溺水者,渾身顫抖不已。他感覺自己終於被這個危險的女人“饒恕”了,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剛剛親手簽下的不是一份家政契約,而是一份把自己徹底賣給“魅魔”的靈魂租約。
直到週五那個慵懶的午後,莉莉·斯特林終於決定兌現她的承諾。
她沒有選擇任何迂迴的方式,而是拿著那個貼著傑克側臉素描的素描本,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教學樓的走廊。她不需要任何開場白,只是像個巡視領地的女王一樣,在教學樓通往停車場的必經之路上,徑直堵住了佩奇·彼得森的去路。
那一刻,周圍經過的學生都屏住了呼吸,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21歲的莉莉身形高挑,一米七五的個頭在當季最新款的高跟鞋加持下,在視覺上對佩奇形成了一種絕對的俯視。她畫著精緻且鋒利的全妝,紅唇如烈焰般奪目,整個人張揚又美豔,每一根髮絲都散發著那種由頂級金錢堆砌出來的、令人窒息的自信。
在這樣強烈的視覺衝擊下,年僅 19 歲的佩奇瞬間黯然失色。雖然佩奇在普通女孩中並
不算矮,但在盛裝出席的莉莉面前,她就像個還未發育完全的小女孩。她臉上只塗了一層薄薄的遮瑕膏,身上穿著潔白的衛衣,那股清純的學生氣在莉莉那咄咄逼人的豔光下,顯得如此單薄、柔弱,甚至透著一股寒酸的蒼白。
莉莉·斯特林停在佩奇面前,帶著審判者的傲慢上下掃了她一眼,語氣裡滿是高高在上的、令人惱火的真誠,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佩奇·彼得森?是叫這個名字吧?”
莉莉漫不經心地撥弄了一下耳環:
“聽說你和你那個像小狗一樣的男朋友吵架了?是因為我,對嗎?”
佩奇像一隻被侵犯了領地的貓,瞬間警惕地豎起了全身的毛。她緊緊抱著書包,向後退了半步。
“這是我和傑克之間的事情。” 佩奇冷冷地回擊,“與你無關,斯特林小姐。”
“別這麼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他。”
莉莉輕笑一聲,隨手翻開手裡那本素描本,露出了幾頁寫滿筆記的紙張,展示給佩奇看:
“聽著,彼得森。我承認,我剛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時,確實多看了傑克·科爾兩眼。畢竟……”
她用一種挑剔的目光環視四周:
“在這種破地方,能找到一個五官端正、牙齒整齊,還帶個酒窩的男孩,簡直比在垃圾堆裡找金子還難。他確實算得上是這裡的‘特產’。”
還沒等佩奇發作,莉莉話鋒一轉,語氣裡充滿了大都會的優越感:
“不過,你也別太把他當寶貝。我在曼哈頓見過的男人,比他帥的、比他有錢的,多得能從第五大道排到中央公園。更何況……”
莉莉撇了撇嘴,伸出手指比劃了一個高度,眼神裡滿是嫌棄:
“他的個子也太矮了!”
這句話像針一樣紮了佩奇一下。她瞪著莉莉,眼睛裡滿是不忿,那是對自己男友尊嚴的本能維護。
“傑克一點都不矮!”
佩奇大聲反駁,像個護犢子的母親:“他只是還沒完全發育!他還不到 19 歲,男孩子長得晚,他還會長高的!”
“噗。”
莉莉沒忍住笑出了聲,那是對這種天真言論的無情嘲笑。
“得了吧,甜心。別自欺欺人了。”
莉莉合上素描本,語氣篤定得像個生物學家:“在我的圈子裡,那些 18 歲的男孩如果沒長到 6 尺(約183cm),基本上這輩子也就那樣了。你男朋友離這個標準還差得遠呢。”
她指了指本子上那些凌亂的抄寫,像是在評價一個笨拙的僕人:
“話說回來,我確實經常借他的筆記。他是個好人,但也僅僅是個好人——一個規矩過頭、有點無趣的笨蛋。他很怕你,你知道嗎?每次我靠近他,他都嚇得像只受驚的兔子。”
莉莉的眼神裡帶著一絲無聊,向佩奇保證道:“我向你保證,他沒對我做任何越界的事。我也對他這種還沒斷奶的小男孩沒什麼興趣了。玩這種‘乖寶寶’遊戲,太累。”
“嘶啦——”
一聲脆響。
莉莉動作利落地將素描本封面上那張畫著傑克側臉的素描撕了下來。
“拿著。”
莉莉像遞一張擦過嘴的廢紙一樣,隨手把那頁素描遞到了佩奇面前。
就是這張畫——過去幾天,莉莉恨不得把它當成宣戰的旗幟,在校園裡四處招搖,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在圍獵傑克。佩奇每一次在走廊裡看到莉莉拿著它炫耀,都氣得幾乎發瘋。
而現在
,這個曾讓佩奇嫉妒得想撕碎的“戰利品”,就這樣被原主輕飄飄地扔了過來。
“這個送你。留著做紀念,或者……”莉莉聳了聳肩,指了指街角,語氣輕慢:“如果你不想要,前面的路口就有垃圾桶。”
佩奇愣愣地接過那張紙。紙上的男孩英俊、迷茫,眼角微微下垂,帶著莫名的無辜感和神聖氣息。是傑克沒錯!她用力捏著紙邊,心裡五味雜陳。
莉莉的傲慢、直白,以及對傑克那種赤裸裸的嫌棄,反而讓佩奇那顆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是的,莉莉·斯特林看不起金斯頓瀑布鎮的一切,當然也包括傑克。向她那種高高在上的金融家的女兒怎麼可能真的對一個“矮個子鄉下男孩”動心呢?
“現在,去跟他和好吧。”
莉莉看著佩奇那副釋然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別再折磨那隻可憐的小狗了。對於他那種自律過頭、把責任看得比命還重的傢伙來說,被心愛的女孩冷戰三天……”
莉莉湊近佩奇,低聲說道:
“這已經是對他最殘酷的懲罰了。”
莉莉·斯特林轉過身,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留戀。她甩了甩那一頭如海藻般濃密的深褐色捲髮,踩著那雙足以致命的紅色高跟鞋,像一隻剛剛巡視完領地的孔雀,帶著曼哈頓特有的優雅與傲慢離開了。
佩奇站在原地,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素描。她再次低頭,看向紙上那個線條剛毅、甚至帶著幾分神聖氣息的傑克,原本堅固的懷疑在莉莉的張揚的直白和傑克卑微的虔誠面前徹底瓦解。她想,像莉莉那樣耀眼的女孩,或許真的只是把傑克當成了一個蹩腳的寫生模特。
當晚,佩奇主動找到了傑克。
她沒有提起莉莉,只是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微笑,主動拉住了傑克那雙因為常年幹粗活而佈滿老繭的手。
“我們和好吧,傑克。我想……之前可能真的是我太敏感了。還有……明天,你可以開我家的車上學。”
傑克看著佩奇那張純潔、溫婉的臉,內心的卑微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上。他反手緊緊握住佩奇的手,像是一個死刑犯在最後關頭接到了赦免令,連聲應和著。兩人並肩騎著自行車,鏈條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安穩,彷彿一切都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
可傑克知道,秩序已經崩塌了。
他在心裡瘋狂地感激著莉莉。這種感激甚至異化成了一種扭曲的“報恩欲”。他一邊蹬著車,一邊在腦海中勾勒莉莉在曼哈頓的生活:她一定住在像白宮一樣巍峨、莊嚴的大房子裡。她會和一個如同小肯尼迪那樣高大、英俊、多金的完美王子一起牽著狗漫步曼哈頓的中央公園。
如果有一天莉莉召喚他,他願意在她的“白宮”裡當一個最卑微的苦力。他可以光著膀子在烈日下修剪那望不到頭的草坪,可以用最軟的鹿皮擦拭每一塊大理石地板,直到它們能倒映出莉莉那雙昂貴的紅色高跟鞋。他覺得,只有通過這種原始的、體力上的消耗,才能報答那位女王隨口施捨的“拯救”。
然而,隨著這種感激而來的,卻是一股讓他感到通體發冷的失落感。
他發現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莉莉在幫他解決麻煩後,會像丟棄一塊擦過手的廉價紙巾一樣,徹底對他失去興趣。
在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種生理性的飢渴。在佩奇看不
到的廉價球鞋裡,那兩根曾被莉莉用細細的鞋跟狠狠碾壓過的腳趾,此時正帶著一種殘餘的痛楚和酥麻,悄悄地、貪婪地互相磋磨著。
莉莉帶給他的痛覺此時已經成了他身體裡最隱秘的毒藥。
他一邊對著佩奇露出陽光、正直的微笑,一邊在心裡卑微地祈禱著:莉莉·斯特林,請千萬不要對我厭煩。我希望你能繼續用你的高跟鞋懲罰我!哪怕下一次,你的鞋跟會直接刺穿我的皮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