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場儀式-孤獨的櫻
作者:處刑官林芷蘭
神經因長期沒有休息而緊繃,令櫻感覺腦子裡似乎有大量液體堆積。隨著每一次心跳,顱壓的升高令頭部產生尖銳的刺激,如同將大腦塞進了撥浪鼓裡。身處昏暗的環境令她本能地嘗試入睡,但每次在失去意識的邊緣都會心頭一緊驟然驚醒,或許這就是真正面對死亡的恐怖感吧。
一個人影匆匆忙忙地從洞口進入,他繞開坐在一旁的信徒,直接快步走到祭司身邊耳語了幾句。隨後,二人悄悄討論了起來。一些教徒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就繼續低頭休息或做自己的事情,櫻看了一分鐘也自覺無趣,她躺在一片被自己的體溫捂熱的、稍微乾燥的地面上。接觸高熱導率的表面會增加她保持體溫的發熱量,在只能依賴於信徒們時有時無的低熱量食品投餵而維持生存的情況下,這其實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但身心俱疲的少女此刻實在是無法支撐起渾身痠痛的身體。
櫻翻了個身趴在地上,地面上略微隆起的一條石縫正好被肚皮和胸口壓在身下。這種冰涼而帶有輕微壓痛的混合感受令她產生了奇怪的幻覺。少女想象著一把巨大的金屬刀刃正從上到下緊貼著自己的腦門、鼻子、嘴唇、胸口、肚皮、直到從會陰終止與兩股之間。她幻想著這把鋒利的刀子逐漸增大壓力,緩緩地切入皮膚,咯吱咯吱地壓斷肋骨,然後如同燒紅的鐵板融化黃油一般毫無阻力地切開內臟,劈開脊椎,最終將整個身體沿著矢狀面完全分開。
三名好友慘死的畫面為她的想象提供了真實的參照,她想象著自己團簇狀的小腸被切成無數段,只有尚未被完全切碎的系膜藕斷絲連,勉強將多數幾十釐米長的腸段掛在身上。自己的膀胱也被一刀兩斷,黃色的尿液與鮮血混合,淋在暴露於空氣的斷面上。她還能想到自己在劇痛下尖銳扭曲的嘶吼,在肺部被切開後如同斷電的喇叭一般迅速拉著降調消失。
死亡自然是痛苦的,但是,櫻現在無比期望著折磨儘早終結。幾天前還一同逛街、一同讀書的朋友們,那些從未想過死亡的少女,被刺穿、被勒死、被擠爛。櫻親眼旁觀了這些地獄般的折磨,而這三位好友如今則安靜的攤在地上、掛在樹上,一言不發地處於死的狀態。死亡很可怕,但既然她們都能變成死的,自己又有什麼做不到的呢?想著自己的血、肉、骨頭、腸子、破碎的肝臟和腎臟可以與好友們混雜在一起,櫻的心裡竟然產生了一股期待和溫暖的感覺。她是旅行的組織者,她是少女們慘死的責任人,又怎麼能獨自活下去呢?一定要死的比朋友們還慘、還痛,在人間的煉獄裡折磨許久,才能在意識朦朧的瀕死之際,真正無愧於心。
伴隨這種因壓力過度而產生的消極幻想,櫻的精神開始舒緩了一點,儘管仍然沒有睡著,但意識陷入虛無。似乎過了很久,洞中的騷動重新喚回她的精神。櫻看到教徒們在收拾自己的個人物品。哦,可能是自己的死亡終於快要來臨,他們看完這最後一場儀式,就要離開這裡了吧。
然而,櫻自己都要等到不耐煩了,還是沒有人搭理角落裡這個趴在地上的少女。就在她以為自己是不是被忘記了的時候,祭司第一次用洪亮的聲音對著大家講話。
” 這同樣是祂的旨意。祂擁有神格,而
我們沒有。因此,子民們要暫時離開祂的懷抱,去渡過災。祭品將被保留,無論是享用還是拋棄,由祂去決定。“
櫻的大腦開始運轉。現在正是本地的雨季,儘管洞穴相對於入口下沉不到一米,但如果暴雨來臨,水分可能從洞室內的泉眼或者岩石的縫隙進入,甚至灌滿整個洞室。植物泡在水裡一段時間不會出現大礙,但人顯然不能在沒頂的水洞裡生存下來。所以,或許是信徒們希望拋棄自己離開洞穴躲雨,讓祭品獨自淹死在洞室裡。又或者,三次儀式的供養令植物到達了臨界的活躍度,祂一旦失控,可能會不分敵我地開始傷害這些信徒,所以他們選擇臨時撤退,觀望祭品是否會被活化的植物吞噬。
無論是哪種情形,他們並未給自己生存的選擇。所謂”享用“自然是自己的肉體被植物吸收,而”拋棄“則是指屍體在遠離植物吸收範圍的位置自然腐敗。當然也存在第三選擇:在信徒們撤走之後,她也存在著嘗試逃生的機會——理論上。
抱著這種猜想的少女,在被幾名信徒架著拉到神樹面前時徹底陷入了困惑。如果處刑照常進行的話,那一直沉默寡言的祭司之前那番話是什麼意思?總不至於是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玩笑,祭司命令信徒們將她面朝下壓在地上,脫掉鞋子。但立刻又意味深長的與櫻對視了一眼,隨即改口。
” 往前一點,對,壓在那個掛著的旁邊。“
櫻被祭司的惡意氣到發抖,她的上身被壓倒在從晴美身體中榨出、灑落在地上的血肉混合物上。那些已經冰冷的肉泥迅速浸溼了上半身的襯衣,潮溼腥臭的感覺令她感到不適。不過真正令她憤怒的並非是自己受到如此的精神折磨,而是他們將自己好友身體的一部分——至少是曾經的一部分當作了營造噁心體驗和折磨祭品的道具,這是一種徹底的物化和輕蔑。為了對抗這種侮辱,她刻意表現得平靜自然,仔細體驗著晴美的血液與自己皮膚接觸、晴美的肉醬和內臟碎塊被自己的身體和地面擠壓著向四周流動,甚至是感受著晴美細碎的骨渣摩擦刺入表皮。
有人用腳踩在了櫻的小腿後側,這令她吃痛而皺起眉頭,雙腳也被因此壓在地上。兩隻運動鞋被扯了下來,露出因長時間泡在水中而變的髒汙的白色棉襪。祭司從工具箱裡拿出了什麼,但是櫻此刻被面朝下緊緊壓住,因此即使是餘光也無法顧及到腰部以後的位置發生的事情。這種未知感令她有些緊張,開始通過深呼吸穩定心態,希望用受死時的堅強表達最後的抗議。
少女的左腳被抓住,隨後一個尖銳冰冷的東西頂在她的腳心。略微瘙癢的感覺令她不由自主地轉動小腳,溼潤的襪子作為潤滑,令祭司無法抓牢。因此他索性抓住指尖處的布料,將短襪扯了下來。被粗壯結實的手直接抓住足弓,櫻無法再移動。她只好忍受著那個尖端抵在敏感的位置那種又癢又痛的感覺,這也令她咬著牙的表情增加了嘴角上揚的成分,臉上的樣子複雜而滑稽。
這種感覺沒有持續多久,祭司叫另一個信徒過來,要求他 ”砸吧“。櫻還沒來得及理解到底這個單詞意味著什麼,就聽見金屬撞擊的聲音,感覺停留在腳心處的金屬尖端與頂著腳背的堅硬石灰石地面夾擊了自己的左腳。尖銳的劇痛
在幾百毫秒後才傳入腦海,令追求尊嚴的她也忍不住驚呼一聲。
櫻沒能看到的是,祭司正一手握住她的左腳,一手握著採石用的鋼釺。堅韌的工具鋼被軋成三四十釐米長的棒狀,一側經過鍛造磨削形成尖端,另一側則鍛出扁頭以便大錘將其敲入岩石。在工業機械和爆破技術非常發達的如今,這種略顯原始的工具仍然發揮著作用。經過熱處理通體純黑色的鋼棒隱沒在洞穴昏暗的光照裡,只有磨出的尖端反射寒光。剛剛助手這一錘效果立竿見影,儘管鋼釺的尖頭並不像刀子那麼鋒利,但還是依靠巨大的壓強擠破皮膚鑽入了腳底板。
櫻的腳底感到徹骨的寒冷,金屬正在快速吸收少女局部的體溫。同時,溫熱粘滑的感覺逐漸湧現,潮溼順著坡度自然向下流動,繞著腳趾的縫隙抵達地面。長期運動令腳底的一些部位出現了黃色繭子,但並不接觸地面的腳心並沒有得到這種保護,而因此在這種攻擊下顯得格外脆弱。還沒來得及哀求,第二錘就砸了下來。腳底支撐體重的肌肉堅實有力,但在劇烈衝擊下被壓爛而向兩側退讓。尖端穿過足底腱膜,從二三蹠骨之間的縫隙擠過,貫穿腳背薄薄的皮膚和肌肉後刺了出來,在地面上崩出一個小指甲大的淺坑。
櫻嘗試扭動身體躲避,但腿、腰和後背都被不知幾個信徒緊緊壓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她只能被動承受一切,體驗血液從身體裡流出的恐怖感。
之後的錘擊雖然沒有給足部帶來更多的傷害,但鋼釺打碎並鑽入石灰岩的衝擊和金屬與肉體的摩擦還是令貫穿傷的表面受到刺激。被擠壓的骨頭髮出輕微的摩擦聲,儘管他人無法聽到,但順著骨骼系統傳入了自己的耳朵深處。此時的櫻牙齒都要咬碎了,精緻的臉蛋皺成一團,兩隻眼睛被淚水打溼。經過了幾次錘擊,鋼釺鑽入疏鬆的岩石,此時櫻腳底之上的長度只剩下十幾釐米了。祭司鬆開雙手,輕輕搖動釺尾,櫻沒有太大反應,說明已經牢牢形成了固定,沒有鬆動的餘地。
形成了疼痛的條件反射後,當祭司粗糙的手剛一觸摸到櫻的右腳踝,她就如同受驚的小動物一般發出短促的叫聲,緊張的肌肉令小腿的皮膚高頻率顫抖。少女的精神抗性徹底清零,在感受到右腳劇痛的瞬間失去了意識。
等到她再次醒來時,只能感覺到雙腳傳來酸脹的鈍痛和潮溼感,以及身體中部令人深感恥辱的溼熱感。想要移動下身的嘗試被每次繃緊肌肉時傳來的尖銳痛苦打斷,她只好一動不動地趴著,轉頭看著正在逐個走出洞穴的信徒。祭司本人是最後離開的,他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可憐的少女,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 你他媽不得好死,你們全都該死!我會變成惡鬼,把我的、晴美的、優子的、玲奈的痛苦,全部一絲不留的還給你們。“
少女的咒罵顯得如此無力,以至於祭司的笑容更加燦爛了,他點了下頭表示收到,之後轉身進入了曲折的洞道。身後的少女還在喊叫,但聲音只能在空曠的洞室內來回反射,隨著他的腳步前進,清晰的言語迅速變的模糊,不出十米就完全被凹凸不平的牆壁吸收了起伏變化,變成毫無特徵的噪音。
櫻徹底陷入了沒有了照明的環境,只剩下洞口透入的朦朧。經過了十幾分鐘的適應,她的雙眼
可以勉強看清一兩米內物體的輪廓,但視野中沒有任何色彩。櫻猜測自己很可能沒有離開洞穴的機會了,她靜靜地趴在地面上保存體力,等待洪水到來、神樹暴走或是其他什麼事件帶走自己的生命。
身體下面,晴美的血肉被自己的體溫加熱,不再顯得冰冷。這種虛假的溫暖令少女回想起,不久前還在與好友相互依偎著靠在牆壁上休息的情景。那時候隔著衣服,晴美的身體傳來的也是這樣的溫熱和柔軟感。腳底傷口附近的神經變得麻木,令持續的鈍痛逐漸溫和下來。
與其說少女因精神和肉體超負荷的疲勞而睡著,不如說這是一種類似昏迷的強制入睡。她的眼睛眨巴著與睏意鬥爭,但幾秒內就敗下陣來,呼吸逐漸平靜。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許是幾小時,也許是幾天。當她重新醒來時,疲憊的精神略微緩解下來。
精神上的舒緩不意味著肉體的恢復。腳心的傷口沒有疼痛,但周圍幾釐米外的腳趾和足跟附近則出現了酸脹和酥痛。櫻知道疼痛消退並不是什麼好事,或許是細菌進入傷口導致的腫脹令周圍的神經被壓迫。她嘗試著蜷縮和展開腳趾,以及讓雙腳以微小的幅度運動。還好,不算因腫脹造成的活動範圍受限,穿刺部位遠端的運動機能大致還算正常。傷口在輕微牽動時也有刺痛,說明神經還沒有完全壞死。
事到如今,櫻的心中有完全不同的兩種想法在彼此交纏。一方面,她希望死亡的結局儘快到來,以縮短屈辱地趴在沾滿了血液、內臟和自己的尿的地面上等死這種煎熬的過程。另一方面,黑暗和寂靜中的少女精神變得越來越敏感,每隔十幾分鍾就通過嘗試移動雙腳的方式觸發傷口的疼痛。這種動作超出了確認肢體傷情所需的頻率,而是成為了一種自虐般的強迫行為。
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的過了不知多久,櫻沒有等來終結,但長期沒有正式吃飯的飢餓開始反覆折磨她的胃。原本生長在體表的微生物在穿刺時進入傷口內部,令少女敏感的身體開始低燒,這在缺乏保溫的情況下大幅增加了能耗。
飢餓感激活了求生的本能。櫻逐漸減少了以死亡贖罪與獲得安寧的想法,而是思考起更加現實的事情。她用左胳膊輕輕把上半身撐起一點,用右手颳著身下的粘稠物質。櫻用手指過濾腐敗的血液,手心裡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組織和有彈性的肉塊——或許是一小塊肝臟。
少女顫抖著的手移動到面前。光線很弱,只能模糊看到手心的輪廓。但輕微腐敗的氣味還是令櫻泛起強烈的嘔吐感。張開嘴將右手掌心向上、幾乎強迫著壓了進去。舌頭接觸到冰冷粘滑的生物質,猛烈的腥味和其中輕微卻明顯的臭味翻滾。輕輕試探著咀嚼,肝臟脆彈的口感此時並對應著什麼美味,而是讓她止不住地想起好友活潑的音容笑貌。胃部一陣抽搐般的收縮令她將嘴中的物質全部吐了出來,反胃感還導致了大量胃液和口水的損失。
這時候,她才明白祭司把自己釘在此處的真正目的,以及臨走前那個似笑非笑的戲謔眼神背後的恐怖。自己的反抗激起了對方的報復心,最惡毒的報復不是施以多麼痛苦的肉毀滅,而是令複雜的人性逐漸撕裂自己的內心,意識到自我的脆弱和無力,並親眼見證最珍視的感情成為空談。盡
管知道這是祭司陰謀的一部分,櫻還是對屈辱求生的自我感到噁心。她以為自己擁有獨自面對慘死的勇氣,但現實中為了獲取能量而攝入好友屍體的原始衝動,令尚存理智的部分深感失望。不過,負責動物性思想的部分大腦還在繼續嘗試,開始打起了直接啃食被樹枝懸掛著的屍體的主意。在第一次動心思時,櫻還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但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飢餓感不斷壓縮著理性和情感。
最終,忍無可忍的櫻一邊祈求著晴美的原諒,一邊伸出左手抓住地面以上十公分處,晴美的一隻腳。她在黑暗中摸到了織物的感覺,因此一邊根據觸感和模糊視野的想象著觸摸的位置,一邊將屍體的襪子拔了下來。她先是嘗試啃咬足底或腳趾,但人類用於直接承受體重的部位相當堅硬,不是已經接近力竭的少女可以輕易處理的。因此,她只好忍受著劇痛,輕輕向前拉伸自己的腰部,從而可以讓上身抬起更多。
嘴唇接觸到晴美冰冷卻柔嫩的腳背,櫻顫抖著用門齒反覆撕扯皮膚,將一小塊肉扯了下來,然後用臼齒將生肉磨碎。儘管已經有些發硬,但未受到太多破壞和血液浸泡的部位確實沒有腐爛,至少沒有到觸發本能的嘔吐反應的程度。自我劃定的道德底線一旦突破,飢餓的猛獸一旦得到滿足,一切就一發不可收拾,沒有了回頭路。
或許是精神系統出於自我保護的設計,櫻在全程幾乎失去了意識,全憑本能行動。當她緩過神來時,已經不知啃下了多少組織。藉著微光,可以看到晴美耷拉著的腳背曲線上出現了一塊明顯的缺損,小腿下端前側也有少許不自然的凹陷。正在咀嚼的肉塊裡,偶爾還有一些堅硬的東西,那是殺死晴美的植物在屍體中生長的枝條末端。櫻不得不用舌頭將其挑出來,以便從嘴裡吐出。
不管這些生肉能否消化,總之胃部已經填充了姑且可以稱作食物的生物質,令飢餓的感受得以緩解。櫻的精神狀態也冷靜了一點。她自我安慰著人性的弱點與死亡一樣都是主體無法抗拒的必然,自我安慰著死後可愛的晴美一定會一邊擁抱著一邊原諒自己。櫻不想讓從晴美身上獲取的寶貴能量浪費,因此強迫自己重新趴在地上,閉著雙眼休息。
希望下一次睜開眼睛,就是最後一次折磨吧。這個充滿了罪惡、虛偽和醜陋的身體,終於要被拋棄了。櫻的心中再次開始幻想起血腥的場面。為什麼被刺死的、被勒死的、被擠成肉醬吃掉的不是自己,這個旁觀了朋友的死亡還想著吃掉她們的醜惡存在呢?
令櫻不斷陷入消極幻覺的,不僅是長期近距離接觸血腥場景的創傷後應激障礙所造成的精神失常,也是因為長期受冷、食用腐敗食物(?)和傷口接觸汙水造成的複雜感染。櫻迷迷糊糊的理智已經不足以讓她發現自己的手臂和腦門變得發熱,她只是覺得一切變得好冷、好冷,自己孤獨的趴在洞穴裡,即將迎來終結。櫻最後的一聲嘆息悠長婉轉,道盡了本不應由一名少女所承擔的責任和痛苦,隨後她將雙臂盤曲在頭下面,儘量營造了舒適的姿勢。心中的雜念已經遠去,她只想徹底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