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聚居點

第二章 聚居點

作者:ZTZ-100

十天。足足十天。

逸見彗星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怎麼在整座城市化作一灘爛泥後從廢墟里面爬出來,抹一把臉上的血,帶著自己和弟弟一言不發地開始朝著北方走去的。

如果換做自己是作為普通人類的母親的話,可能已經崩潰到跪地痛哭了。

但方泉雲月沒有。

夕陽正像一滴粘稠的血,懸在平展無限的地平線上。逸見彗星駐足回望,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那個腳印。那個少女的腳印。從這個角度甚至無法全部收入視野。城市的殘骸被碾入了地下十幾米,暮色中那條流經市中心的清澈小河此刻如一潭死寂的積水,赤紅色的。

焦糊味。血腥味。還有屍體的味道……

“嘔——”

逸見彗星終於忍不住,吐了出來。

“這孩子,別看了!”方泉雲月一把把她拉過去,捂住她的眼睛,“看什麼看,趕緊走!”

逸見汐躲在母親懷裡啜泣著,彗星無言,走過去拉起弟弟冰涼的小手,試圖把它們捂熱。

離開了城市,人類便失去了一切賴以生存的甲殼。沒有恆溫的空調,沒有淨化過的自給水,更沒有那層給人虛假安全感的幽藍色防護罩。方泉雲月從廢墟邊緣的殘骸裡扒出了一隻落滿灰塵的應急包:三包乾硬的壓縮餅乾、一個變形的摺疊水壺、一盒防水火柴。

這便是他們對抗無限荒野的全部籌碼。

逸見汐變得異常安靜,那種安靜讓彗星感到陣陣心悸。

這個以往會因為弄丟樂高零件而大哭大叫的孩子,此刻沉默得像一粒被衝上沙灘的石子。他機械地邁動步子,眼神空洞地平視前方,彷彿靈魂還滯留在那個被白色棉襪覆蓋的下午。

“汐汐,餓嗎?”彗星每隔一小時就會回頭問。

“不餓。”

“渴嗎?”

“不渴。”

“……要姐姐背嗎?”

逸見汐會停頓很久,然後緩慢而僵硬地搖頭:“我自己能走。”

逸見彗星抿起嘴唇。

她弟弟以前不是這樣的。

方泉雲月紅著眼圈在前面開路,是不是踉蹌一下。彗星眼疾手快在旁邊扶住。

荒野的地貌毫無邏輯地起伏著,沒有道路。他們只能追逐著落日,在越來越茂密的變異植被中穿行。第三天夜裡,暴雨如注。

他們縮在樹枝與防水布搭起的簡陋棚屋下。逸見彗星將逸見汐攬入懷中,低聲哼唱著某種模糊的搖籃曲。

逸見汐的身體突然抽搐起來。彗星嚇了一跳,手忙腳亂。方泉雲月走過來把逸見汐用力抱在懷裡,逸見汐毛茸茸的小腦袋動了幾下,隨後安靜下來。

“汐汐有創傷了……”方泉雲月低聲嘆了口氣,“不,不如說我們都有了,經歷了那種事情。只不過汐汐是個孩子,大概創傷最深吧。”

彗星猛地站起來:“我出去透口氣。”

方泉雲月有些詫異,不過還是點點頭:“別淋著雨。”

逸見彗星來到棚屋的出口,看著外面的瓢潑大雨,舒了口氣。

她此刻有些明白,自己那些思想激進的姐妹們,究竟為什麼在有些時候顯得驚世駭俗。

那一刻,她胸中湧起一種近乎毀滅的衝動——她想變回那個一千六百三十米高的本體,撕裂這沉悶的雲層,把那個毀掉她從小長大的家的少女……

但她不能。

逸見彗星憋得不行,只能用力把石子踢得遠遠的。她目送著那顆石子飛入雨幕

,消失在她的視線裡,咬了咬牙。

冷靜,彗星。不能就是不能。

“前輩,為什麼我不能直接把我的家人帶到我的小公寓,這樣不是更能保護好他們嗎?”

彗星記得在兩年前,自己曾這樣疑惑地問過自己最敬愛的前輩。

前輩的過去成謎,甚至名字也成謎。大家只知道她的中間名和姓氏:M.里希特霍芬。或者,她的綽號“雪絨花”。記錄在案的八號坦克鼠式的原型坦娘僅有她一位,也不知是否是巧合。

雪絨花聽完,笑了笑:“你有沒有想過,在你以一千六百三十米的體形捏起你那螞蟻一樣大小的母親和弟弟的時候,他們會怎麼看你?”

彗星不服氣:“我是他們最親密的家人!怎麼會傷害他們!”

雪絨花搖搖頭:“我知道。但是彗星,你太急了。你的家人現在甚至不知道我們的存在,他們現在只以為我們是天災。你最起碼,要給他們一個接受的過程。先得認知真相吧。”

彗星還想說什麼,雪絨花摸了摸她的頭。

“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彗星。”

彗星發誓,她從來沒有在雪絨花前輩的臉上看過那種表情。

懷念、痛苦、悔恨摻雜在一起,浸入那雙湛藍色的眸子裡。

第十天正午,當他們翻過最後一道被雷劈開的山脊時,一縷細若遊絲的炊煙,出現在了遠方的山坳裡。

那是人類的信號。方泉雲月捂住嘴,眼眶瞬間通紅。逸見汐踮起腳尖,那是十天來他第一次露出屬於孩子的表情。

“走,”彗星深吸一口氣,“我們回家。”

聚居點巧妙地隱藏在石崖的陰影裡,頭頂覆蓋著厚重的深綠色偽裝網,足以規避高空雲端那些巨大瞳孔的俯瞰。

這裡的規模約有兩百人,大多衣衫襤褸。木柵欄內,幾個年輕人手持改良過的弩機在巡邏。那種武器可以射殺野獸,但在那種“行走的天災”面前,和牙籤無異。

然而,這小小的營地裡卻有一種悲壯的尊嚴。每個人都知道死期隨時會從天而降,但他們依然在努力地縫補衣服、洗滌野菜。

“城市是怎麼沒的?”

負責接待他們的是蘇領隊,一個五十來歲、眼神如古井般深邃的男人。他遞過三碗野菜乾肉湯。

“一隻腳,從天上踩了下來。”方泉雲月低頭看著湯碗,熱氣模糊了她的雙眼,“不到十秒,一切都沒了。”

蘇領隊並沒有露出驚訝或同情的表情,他只是平靜地往篝火裡添了一根柴:“不奇怪。能活下來的人,沒有一個是靠躲在城市裡活下來的。你們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嗎?”

方泉雲月搖了搖頭:“不知道。政府沒有和我們說過。”

“嗐,見多了。”蘇領隊嘆了口氣。“不過,想要在這荒郊野嶺生存下來,不知道些最基本的真相可不行啊。”

“那些巨大的存在,其實是一個個女孩子。”

“女孩子?”方泉雲月瞪大了眼睛。

“是的。”蘇領隊淡淡地點了點頭,“她們的身高是人類的千倍。她們有城市、有藝術、有爭吵,甚至可能還在這一刻為了買什麼衣服而煩惱。而在她們的尺度下,我們費盡心血建立的重工業基地、我們的防護罩,不過是她們路邊的一塊‘土疙瘩’,或者踩上去腳感略顯粗糙的灰塵。”

“這還算好的。”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在她們看來,算野生人類。而還有……”

“野生人類

?”逸見彗星想了想插了一句嘴,“什麼叫野生人類?”

“這個……算了,真相需要一個慢慢接受的過程。”蘇領隊想了想,搖了搖頭,“今天先到這兒吧,時候也不早了。總之,歡迎來到真實的荒野。等明天,我帶你們去地下城市本體。”

當晚,他們被分配到了一頂簡陋的軍綠色帆布帳篷。

這方小小的空間裡鋪著拼湊的舊毯子,角落裡一盞昏黃的油燈散發著琥珀色的光,將外面的寒風與殘酷的真相暫時隔絕。

三個人擠在一起。逸見汐緊緊抱著自己的揹包,縮在毯子中間。

“媽,那個叔叔說的是真的嗎?”逸見汐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嗡嗡。

“是真的,汐汐。”方泉雲月輕聲回答。

“所以……那個踩壞我們家的,是個女孩子?她不認識我們嗎?”

“她不認識我們。”方泉雲月把頭埋在兒子的髮間,“她只是走得太快了。”

逸見汐沉默了很久,突然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劇烈的抽泣。這十天裡積壓的驚悚、逃命的疲憊、失去家園的絕望,都在這一刻決堤。他死死抓住彗星的手指,力氣大得讓彗星感覺到了指關節的擠壓。

“姐姐……我們能活下去嗎?”

逸見彗星看著男孩被淚水弄得一塌糊塗的面龐,心被揪成了一團。

“能的。”她堅定地說道,“能的。汐汐,想想明天我們就能去新家住了,你會遇到更多的朋友一起玩哦。”

“嗯……”逸見汐糯糯地應了一句。

逸見彗星的眸光暗了一下,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