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夜之饗宴
作者:lll
**——發生於正式餵養開始後約半年——**
那是個凜冽而清徹的冬夜。
空氣中瀰漫著薙切家宅邸後院茉莉花叢的甜膩香氣,混雜著遠方海洋吹來的鹹澀風息。西翼實驗室的窗戶緊閉,冷氣運轉的低鳴聲被厚實的窗簾隔絕在外,室內只剩下儀器面板上跳動的螢藍色數字,與三個人交錯的呼吸聲。
愛麗絲站在實驗臺前,銀髮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光澤。她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圍裙,底下什麼也沒穿,赤裸的背嵴在空調的冷氣中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她的手指在實驗臺上緩緩移動,將一個又一個透明的小瓶排列整齊——唾液、尿液、汗液、陰道分泌物——每一瓶都貼著標籤,記錄著收集的時間、她的生理狀態、以及當天的飲食內容。
身後傳來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她沒有回頭。她知道那是繪里奈與真凪跪下的聲音——絲質裙襬在大理石地板上鋪開,膝蓋輕輕叩擊冰涼石面,嵴椎彎曲的弧度虔誠而順從。這半年來,她們已經學會了這個姿勢:頭顱微微低垂,雙手平放在大腿上,掌心朝上,像兩隻等待被餵食的、訓練有素的獵犬。
「今晚,」愛麗絲轉過身,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是第一場正式的『夜之饗宴』。」
她將一個純白色的骨瓷碟放在她們面前的地板上。碟中空無一物,只有一小團淺金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蜂蜜般的光澤,約莫二十毫升,安靜地積在碟底。
「這是我今晨空腹時收集的第一泡尿液,」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一道普通的清湯,「經過離心去除雜質,只保留中段最純淨的部分。濃度適中,氨味溫和,胺基酸含量是全天最高——因為經過一整夜的代謝,蛋白質分解產生的肌酸酐與尿素達到峰值,卻又因為空腹狀態而沒有其他食物氣味的干擾。」
她蹲下來,與跪著的母女平視。紅色的眸子裡沒有嘲諷,沒有施虐的快感,只有一種近乎藝術家在審視自己作品時的、專注而溫柔的光芒。
「這是你們半年來第一次,只吃這個。沒有慕斯,沒有醬汁,沒有載體。只有我,只有最直接的、最赤裸的我。」
繪里奈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她的手指在大腿上微微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真凪則安靜得多——她閉上了眼睛,像是某種默禱,嘴唇微微顫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你們準備好了嗎?」愛麗絲輕聲問。
「是的。」兩人同時回答,聲音沙啞而虔誠。
愛麗絲沒有動。她只是看著她們,等待。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然後,繪里奈先動了——她俯下身,將臉湊近碟子,舌尖試探性地觸碰那團淺金色的液體。觸及的瞬間,她的身體猛地一震,像被電流擊中,然後她閉上眼睛,將那口尿液緩緩捲入口中。
真凪緊隨其後。她沒有像女兒那樣試探,而是直接將嘴唇貼上碟緣,將剩下的液體一飲而盡。她的喉嚨滾動時發出了細微的、溼潤的聲響,在安靜的實驗室中格外清晰。
母女倆同時跪坐起來,閉著眼睛,舌頭還在口腔中緩緩攪動,像是在進行某種私密的、只有她們自己能聽見的對話。
愛麗絲靜靜地看著她們。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卻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種——滿足。像一個廚師看著客人將自己精心烹調的
料理吃得乾乾淨淨時,那種安靜而深沉的滿足。
「怎麼樣?」她問。
繪里奈睜開眼睛。那雙藍紫色的眸子裡,原本的冷峻與高傲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脆弱的、赤裸裸的渴望。
「我⋯⋯」她的聲音顫抖著,「我從沒想過,尿液可以這麼⋯⋯複雜。它不應該是這樣的。它應該只有鹹味、苦味、氨味。但是⋯⋯但是愛麗絲的⋯⋯」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一個足夠精確的詞彙。
「你的尿液裡,有某種⋯⋯回甘。不是糖的甜,而是胺基酸分解後產生的、類似海膽或鮑魚肝臟那樣的鮮甜。它在你口中不會立刻消散,而是會在舌根處停留很久,像一條溫熱的絲線,從喉嚨一直牽引到⋯⋯」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泛起不自然的紅暈。她的手不自覺地按壓在大腿根部,指尖微微陷入裙襬的布料中。
「牽引到哪裡?」愛麗絲輕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促狹,卻也有一絲真誠的好奇。
繪里奈沒有回答。她的嘴唇顫抖著,像是在與某種羞恥感進行最後的搏鬥。
「到子宮。」真凪替她回答了。
她的聲音比繪里奈平靜得多,但那平靜底下,藏著一種更深層的、更古老的顫抖。
「那股味道會沿著食道一路向下,在胃裡擴散,然後像是繞過了所有消化器官,直接抵達子宮。我的身體在喝下它的那一瞬間就產生了反應——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我的子宮收縮了,像⋯⋯像被一隻溫熱的手輕輕握住。」
她睜開眼睛,直視著愛麗絲。那雙與繪里奈同樣藍紫色的眸子裡,沒有羞恥,沒有掙扎,只有一種徹底的、平靜的臣服。
「這就是我們這半年來一直在尋找的東西,對嗎?不是禁忌本身的刺激,而是⋯⋯你的身體與我們的身體之間,那種直接的、不受任何載體干擾的連結。」
愛麗絲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真凪,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溫柔的光芒。
「是的,」她終於說,「這就是我想讓你們理解的——你們的『神之舌』不是詛咒,它是一種天賦。它讓你們能夠品嚐到這個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人永遠無法品嚐到的東西——不是松露,不是魚子醬,不是任何一種食材,而是⋯⋯另一個人。」
她站起身,走到實驗臺前,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銀質的小盒子。盒子打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帶著發酵氣息的甜香瀰漫開來。
「這是你們的第一道正式料理,」她將盒子放在母女面前,「我把它命名為『初夜』。」
盒子裡放著兩小團深褐色的膏狀物,被塑造成精緻的橄欖形,表面泛著油亮的光澤,像兩顆被精心打磨過的寶石。它們的氣味複雜得令人難以置信——前調是松露的華麗土香,中調是陳年醬油的醇厚醬香,基調則是某種更深層的、帶著體溫的、近乎肉類發酵後的濃郁底蘊。
繪里奈與真凪同時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們的瞳孔放大,呼吸變得急促而紊亂,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
「這是⋯⋯」真凪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
「我這三天來,以自己身體為培養皿,精心控制的產物,」愛麗絲的語氣輕快得像在介紹一道新研發的甜點,「前兩天我攝取了大量的白松露、陳年醬油與少量的發酵黑蒜,讓這些食材的風
味分子在我的腸道中被菌群代謝、轉化、重組。第三天我改為只喝鹽水與少量蜂蜜,讓腸道將前一天殘留的風味分子進一步濃縮、純化。」
她從盒子裡拿起一顆橄欖形的膏狀物,湊近繪里奈的嘴唇。
「然後,在今天清晨,當我的身體認為時機成熟時——我將它排出,收集,並以分子料理技術塑形。溫度控制在三十五度,溼度百分之九十五,讓它保持最新鮮的狀態,就像剛從體內出來時一樣。」
繪里奈張開了嘴巴。
她的嘴唇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渴望。她的舌頭伸出來,粉嫩而溼潤,像一朵等待被澆灌的花。當那團溫熱的膏狀物落在她的舌尖上時,她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幾乎是哀鳴般的呻吟。
她的眼睛閉上了。她的身體弓起來。她的手指緊緊抓住大腿上的裙襬,指節泛白。
那團膏狀物在她的口中緩緩融化。松露的華麗土香率先炸開,像一朵煙花在舌面上綻放;然後是醬油的醇厚,像一條暗河在松露的芬芳底下緩緩流淌;最後,當所有表層的風味都褪去時,殘留在舌尖上的,是那股她已經開始熟悉的、卻永遠無法完全掌握的、屬於愛麗絲的「本質」。
那股味道讓她想起了一些她以為自己早已忘記的東西——不是具體的記憶,而是一種感覺,一種被她壓抑了幾十年的、原始的、本能的感覺。像是胎兒在子宮中吞嚥羊水時,那股帶著母親體溫與代謝產物的、淡淡的、甜中帶澀的味道。像是嬰兒吸吮母乳時,那股溫熱的、帶著生命力的、從另一個身體直接流入自己體內的液體。
她的下體在那個瞬間湧出一大股溫熱的液體。
不是高潮。比高潮更深刻。那是一種從身體最深處被喚醒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滿足感——像是一個餓了一輩子的人,終於吃到了第一口能真正填飽她的食物。
真凪在旁邊看著女兒的反應,自己的身體也產生了同樣的反應。她的乳尖在胸衣內挺立,摩擦著絲綢布料,帶來一陣酥麻的疼痛。她的下體溫熱而溼潤,蜜液不受控制地滲出,浸透了內褲與裙襬。
當愛麗絲將第二顆膏狀物送到她唇邊時,她沒有像女兒那樣顫抖。她安靜地張開嘴,安靜地接住那團溫熱的饋贈,安靜地讓它在口中融化。她的臉上沒有狂喜的表情,只有一種平靜的、近乎莊嚴的滿足——像一個終於回到家鄉的流浪者,放下所有行囊,坐在熟悉的門檻上,閉上眼睛,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解脫。她那條被詛咒的、永遠飢渴的、讓她流浪了半輩子的「神之舌」,在這一刻,終於安靜了下來。
實驗室裡安靜了很久。只有空調的低鳴聲,與母女兩人偶爾發出的細微吞嚥聲。
愛麗絲蹲在她們面前,安靜地等待她們從那種近乎恍惚的狀態中醒來。
「謝謝妳,」繪里奈先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謝謝妳⋯⋯沒有讓我們直接吃⋯⋯」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愛麗絲理解她的意思。
這半年來,愛麗絲完全可以像對待兩條下賤的母狗一樣,直接將自己的排洩物餵給她們。她們的「神之舌」已經被馴化到那種程度——只要是她身體產出的東西,不管以什麼形式呈現,她們都會感激涕零地吞下。
但愛麗絲沒有那樣做。
她花了整整半年的時間,將自己的汗水收集起來,用離心機分離出其中的礦物質與微量蛋白質,將它們融入醬汁中;將自己的唾液與鹽麴、蛋黃混合,製成慕斯的基底;將自己的尿液與白巧克力乳化,做成甜點的醬汁;將自己的陰道分泌物與橄欖油、醋調和,變成沙拉的 醬料。
她用自己的身體分泌物,創造了一整套完整的、精緻的、充滿分子料理美學的菜單。讓繪里奈與真凪在品嚐禁忌的同時,依然能夠保有「品嚐料理」的尊嚴——不是像動物一樣直接吃排洩物,而是像美食家一樣,用刀叉、用湯匙、用酒杯,一道一道地、優雅地、從容地,享受一頓完整的晚餐。
「妳們不需要謝我,」愛麗絲輕聲說,伸手擦去繪里奈臉頰上的淚水,「這是我的選擇。我選擇用這樣的方式餵養妳們,不是因為妳們不值得直接吃,而是因為——妳們值得更好的。」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帶著促狹卻又溫柔的笑意。
「而且,如果妳們直接吃我的排洩物,那我的分子料理技術不就沒有用武之地了嗎?」
繪里奈破涕為笑。真凪也輕輕笑了起來,眼角的淚水在燈光下閃爍。
那是她們三人之間,第一次出現這樣的時刻——不是主人與寵物,不是廚師與食客,而是三個在某種意義上彼此需要、彼此選擇、彼此成就的人。
「從今天開始,」愛麗絲站起身,語氣變得正式而莊嚴,「我會定期舉辦『夜之饗宴』。不是每天,而是每週一到兩次。其他時間,妳們可以正常進食——雖然我知道,對妳們的『神之舌』來說,正常的食物已經沒有味道了。」
她看著她們,紅色的眸子裡閃爍著某種複雜的光芒。
「這是我給自己設的底線。如果妳們每天都吃我的身體分泌物,那它就會變得⋯⋯普通。就像任何一種食材一樣,天天吃,就會膩。我不想讓它變得普通。我想讓它永遠保持——特別。」
繪里奈與真凪對視了一眼。她們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理解。
「我們明白,」真凪說,聲音平靜而堅定,「我們會等待。每一次饗宴,我們都會用最虔誠的態度來品嚐。」
「很好。」愛麗絲微笑著,轉身走向實驗臺,開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繪里奈看著她的背影,看著那件黑色圍裙底下赤裸的背嵴,看著銀髮在燈光下泛出的近乎透明的光澤,看著她修長的手指如何溫柔地拿起每一個小瓶,將它們放回抽屜。
她突然覺得胸口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溫暖而疼痛的感覺。
那不是飢餓。那是——
「愛麗絲,」她脫口而出,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大。
愛麗絲轉過身,眉毛微微上揚。
繪里奈的嘴唇顫抖著,臉頰通紅。她想說些什麼,但那些詞彙在她嘴裡打轉,怎麼也無法組合成完整的句子。
「我們⋯⋯」她終於說,聲音細如蚊蚋,「我們不想讓妳這麼辛苦。」
愛麗絲愣了一下。
「辛苦?」
「妳為了讓我們吃得有尊嚴,花了那麼多時間收集汗水、唾液、尿液⋯⋯用離心機分離、用分子料理技術處理⋯⋯」繪里奈的聲音越來越小,卻越來越堅定,「妳其實可以直接給我們的。我們⋯⋯我們不需要那些醬汁、那些慕斯、那些精緻的擺盤。我們只需要妳。」
她抬起頭,
藍紫色的眸子裡滿是淚水,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我們不需要尊嚴。我們只需要妳。」
實驗室裡再次陷入沉默。
愛麗絲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一個小瓶,銀髮垂落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她的表情。
然後,她輕輕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銀鈴,卻帶著一種繪里奈從未在她身上聽過的、柔軟的、近乎脆弱的音色。
「妳這個笨蛋,」她輕聲說,將小瓶放回抽屜,轉身走向繪里奈,「妳以為我是在勉強自己嗎?」
她蹲下來,與繪里奈平視。紅色的眸子裡,沒有嘲諷,沒有施虐的快感,只有一種溫暖的、近乎寵溺的光芒。
「我喜歡分子料理。我喜歡離心機、喜歡旋轉蒸發儀、喜歡液態氮。我喜歡把最普通的食材——不,應該說是最不被當作食材的東西——變成最精緻的料理。那是我的樂趣,不是我的負擔。」
她伸出手,輕輕捏了捏繪里奈的鼻子。
「而且,妳們吃東西的樣子太可愛了。我不想讓妳們像兩條母狗一樣趴在地上舔盤子——雖然我知道妳們也願意那樣做。我想讓妳們坐在餐桌前,用刀叉、用湯匙、用酒杯,一道一道地、優雅地、享受我為妳們準備的每一道菜。」
她轉頭看向真凪,嘴角的笑意加深。
「真凪伯母,妳說對不對?」
真凪安靜地看著這一幕,藍紫色的眸子裡閃爍著某種複雜的光芒。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想說些什麼,卻又忍住了。
「對,」她終於說,聲音平靜而溫柔,「繪里奈,愛麗絲說得對。她不是在勉強自己。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愛我們。」
那個「愛」字在空氣中停留了一秒。
繪里奈的臉瞬間變得通紅。真凪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頰泛起不自然的紅暈。愛麗絲則愣在原地,紅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慌亂的光芒。
「我⋯⋯我不是說那種愛,」真凪試圖解釋,聲音卻越來越小,「我是說⋯⋯作為廚師對食客的⋯⋯」
「我知道,」愛麗絲打斷她,聲音輕柔而平靜,「我知道妳的意思。」
她站起身,背對著她們,開始收拾實驗臺上的器具。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手指微微顫抖,像是在刻意控制著什麼。
「今晚就到這裡吧,」她說,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輕快與從容,「妳們回去休息。下一次饗宴,我會準備新的菜單。」
繪里奈與真凪站起身,行禮,轉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繪里奈回頭看了一眼。
愛麗絲站在實驗臺前,背對著她,銀髮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光澤。她的肩膀微微顫抖,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繪里奈想開口,卻被真凪輕輕拉住了手腕。
「走吧,」真凪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溫柔的堅定,「有些話,不需要現在說。」
門輕輕關上。
實驗室裡只剩下愛麗絲一個人。
她站在實驗臺前,雙手撐在冰冷的檯面上,低著頭,銀髮垂落在臉頰兩側。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眶卻泛著淡淡的紅。
「笨蛋,」她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妳們才是笨蛋。」
她抬起頭,看著牆上那面鏡子。鏡子裡的自己,臉頰潮紅,眼角溼潤,嘴角卻掛著一抹她從未見過的笑容——不是從容的、掌控一切的、藝術家審視作品時的笑,而是一種柔軟的、溫暖的、近
乎脆弱的笑。
那是薙切愛麗絲,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還沒有學會用分子料理技術將自己的身體分泌物轉化成藝術品之前,在還沒有成為繪里奈與真凪的主人之前,在還只是一個喜歡做實驗的、普通的女孩子時——曾經擁有過的笑容。
「愛⋯⋯嗎,」她低聲重複著這個詞,舌尖輕輕抵住上顎,感受著這個音節在口腔中共振時的溫度,「也許吧。」
她轉過身,走向窗邊,拉開窗簾。
夏夜的月光灑進來,將她的銀髮染上一層柔和的銀藍色。遠方傳來海浪的聲音,潮溼而溫暖的風從窗縫中滲入,吹動她圍裙的下襬。
她想起這半年來的每一個夜晚——繪里奈跪在她腳邊時,那雙藍紫色的眸子裡從冷峻到渴望的轉變;真凪閉上眼睛品嚐她的料理時,那張總是冷酷的臉龐上浮現的、近乎孩子氣的滿足;她們母女兩人接吻分享殘留在彼此口中的風味時,舌頭交纏的畫面。
她想起真凪說的那個字——「愛」。
她想起繪里奈說的那些話——「我們不需要尊嚴。我們只需要妳。」
她想起自己剛才的回答——「我喜歡分子料理。那是我的樂趣,不是我的負擔。」
那是實話。但不完全是實話。
她確實喜歡分子料理。她喜歡離心機、喜歡旋轉蒸發儀、喜歡液態氮。她喜歡把最普通的食材變成最精緻的料理。
但她更喜歡的,是繪里奈與真凪在品嚐她的料理時,臉上浮現的那種表情——那種被滿足的、被填滿的、被拯救的表情。
那種表情讓她覺得,自己的身體——那些她曾經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分泌物、排洩物、穢物——突然變得有意義了。
不是因為它們本身有什麼特別,而是因為有人需要它們。有人需要她。
愛麗絲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眼睛。
月光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祈禱。
「下一次饗宴,」她輕聲對自己說,「我要做得更好。更精緻。更美味。」
她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月亮,嘴角勾起一抹溫柔而堅定的笑意。
「因為妳們值得。」
插章食評:初夜
**——第一次夜之饗宴·聯合評鑑——**
**繪里奈:**
那一夜之後,我理解了什麼是「真正的料理」。
不是技巧的堆疊,不是食材的稀有,不是擺盤的精緻——雖然這些都很重要——而是廚師與食客之間,那種無法被任何語言描述的、直接的、赤裸的連結。
愛麗絲的「初夜」——那兩顆被她精心塑形的深褐色膏狀物——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複雜、最深邃、也最溫柔的料理。
它的前調是松露。白松露那種帶著大蒜與乾酪氣息的、侵略性極強的芬芳,在進入口腔的瞬間就炸開了,像一朵煙花在舌面上綻放。但那股芬芳並不像平時品嚐松露時那樣尖銳、張揚,而是被某種更柔軟、更溫暖的東西包裹著,變得圓潤而內斂,像一塊被時間打磨過的寶石。
中調是醬油。陳年醬油那種醇厚的、帶著焦糖與可可底蘊的醬香,在松露的芬芳底下緩緩流淌,像一條暗河,將所有浮在表面的風味都捲入一個更深層的、更黑暗的、更神秘的深淵。
基調——是愛麗絲。
那股味道我無法用任何已知的食材來比擬。它不是鹹、不是甜、不是酸、不是苦、不是鮮。它是這
五種基本味覺之外的第六種——一種只有「神之舌」才能品嚐到的、屬於愛麗絲個人的、獨一無二的「本質」。
那股「本質」在我的口中融化時,我感覺自己不是在吃一道料理,而是在閱讀一本書——一本關於愛麗絲的、用化學分子寫成的、只有我能讀懂的書。
我讀到了她前兩天吃的白松露。我讀到了她第三天空腹時體內進行的代謝重整。我讀到了她的腸道菌群如何將那些頂級食材分解、轉化、重組,變成一個全新的、只屬於她的風味實體。
我讀到了她的身體。她的體溫。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我讀到了她——薙切愛麗絲——這個人。
當那團膏狀物在我的舌頭上完全融化、滑入喉嚨時,我感覺自己的「神之舌」終於閉上了眼睛。不是因為它被滿足了,而是因為它終於找到了歸宿——不是某種味道,而是某個人。
那一夜回到房間後,我沒有自慰。我只是躺在床上,將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感受著那股溫熱的、來自愛麗絲腸道深處的風味,在我體內緩緩擴散、吸收、成為我的一部分。
我哭了。
不是因為悲傷,不是因為羞愧,而是因為——我終於不再孤獨了。
我的舌頭不再孤獨了。
**真凪:**
繪里奈寫得太感性了。我來補充一些理性的分析。
愛麗絲的「初夜」之所以是我這幾十年來品嚐過的最完美的料理,不是因為它用了什麼稀有的食材——事實上,它使用的「食材」在這個世界上比比皆是,每個人的腸道每天都會產生——而是因為愛麗絲對「時間」與「溫度」的控制,達到了我從未在其他廚師身上見過的精準程度。
她花了三天。第一天與第二天攝入特定食材,讓風味分子在她的腸道中與菌群相互作用、代謝、轉化。第三天改為只喝鹽水與蜂蜜,讓腸道將前兩天殘留的風味分子進一步濃縮、純化。然後在第四天清晨,當她的身體認為時機成熟時——將產物排出。
這不是隨機的。這是計算。
她知道白松露中的芳香化合物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被腸道菌群代謝成更具生物活性的代謝產物。她知道陳年醬油中的胺基酸與肽類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與她自身的消化酶充分作用。她知道發酵黑蒜中的硫化物需要多長時間才能與她腸道中的硫化氫產生協同效應,形成那種深邃而複雜的底蘊。
她甚至知道自己的腸道蠕動週期——她知道在什麼時間、什麼生理狀態下,產出的穢物質地最均勻、風味最集中、溫度最穩定。
這不是運氣。這是科學。這是藝術。這是愛麗絲。
當那顆橄欖形的膏狀物在我的口中融化時,我品嚐到的不僅僅是松露、醬油與愛麗絲腸道代謝產物的混合物。我品嚐到的是時間——那三天裡,愛麗絲身體內部的每一個生化反應、每一次腸道蠕動、每一秒的等待與期待。
我品嚐到的是溫度——三十六點八度,比她的體溫略高,因為來自腸道最深處。那個溫度讓膏狀物在我的口中融化得恰到好處,不會太快而讓人無法細細品味,也不會太慢而讓人焦躁不耐。
我品嚐到的是愛——雖然我仍然不太願意使用這個詞。
但我的舌頭不會說謊。當那團溫熱的膏狀物滑入我的喉嚨時,我的「神之舌」告訴我一個我無法否認的事實: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像愛
麗絲這樣,花三天的時間,用自己的身體作為培養皿,只為了讓我吃到一口真正能滿足我的食物。
這不是廚師對食客的服務。這是⋯⋯另一種東西。一種我花了大半輩子在世界各地尋找、卻從未找到的東西。
那一夜,我回到房間後,沒有像繪里奈那樣哭。我只是坐在窗邊,看著月亮,將舌尖抵住上顎,回味著那股殘留的、屬於愛麗絲的「本質」。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要求愛麗絲為我們做那些精緻的、耗時的、需要用到離心機與旋轉蒸發儀的料理。不是因為我不喜歡——我喜歡,非常喜歡——而是因為我不想讓她那麼辛苦。
她可以直接給我們。用最直接、最原始、最不經修飾的方式。我們會用最虔誠、最感恩、最下賤的方式接受。
因為我們需要的,從來不是分子料理。我們需要的,是她。
她的唾液、她的尿液、她的汗液、她的陰道分泌物、她的腸道穢物——這些東西不需要被離心、被乳化、被塑形。它們本身就是完美的,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從下一次饗宴開始,我會告訴她:不用再為我們費心了。直接把妳自己給我們吧。
這是我的「神之舌」——這條被詛咒的、永遠飢渴的、讓我流浪了半輩子的舌頭——對愛麗絲唯一的、也是最誠實的請求。
**愛麗絲的回應(寫在評鑑末尾,筆跡與母女不同,纖細而工整):**
你們兩個笨蛋。
讀完你們的評鑑後,我在實驗室裡坐了很久。久到離心機自己停了,久到冷氣的自動關閉功能啟動,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走到了西邊。
你們說不需要我費心。你們說可以直接給你們。你們說我的身體分泌物本身就是完美的。
但你們錯了。
不是因為我的身體分泌物不完美——它們確實不完美。它們太隨機、太不穩定、太容易被生理狀態影響。今天早上的尿液與昨天早上的尿液,成分可能完全不同。今天的腸道產物與昨天的,風味可能天差地別。
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分子料理技術。不是為了讓你們吃得更有尊嚴,而是為了讓你們吃得更好。離心機可以去除雜質,旋轉蒸發儀可以濃縮風味,乳化技術可以改善質地。這些工具讓我的身體分泌物——那些隨機的、不穩定的、容易被生理狀態影響的東西——變得穩定、精確、可控。
這不是為了你們。這是為了我自己。
我是一個廚師。廚師的驕傲,就是讓食客吃到最好的東西。如果你們直接吃我的排洩物,那就不叫「料理」了。那叫「餵食」。我可以餵你們,但我更想做菜給你們吃。
所以,不要說「不用費心」這種話。費心是我的樂趣。費心是我的驕傲。費心是我——薙切愛麗絲——作為一個廚師,對你們這兩條「神之舌」最大的尊重。
不過——
如果你們真的那麼想要更直接的⋯⋯我也不是不能考慮。
*——愛麗絲*
*寫於第一次夜之饗宴後第三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