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港之晨

鐵港之晨

作者:ABCs9600

馬格努斯銅像站在聖約廣場正中央,面朝東方,已經站了近八十年。

青銅戰狼前蹄微抬,像要躍出基座。長劍指向大海,劍身泛著暗綠色的銅鏽——海風與歲月聯手留下的痕跡。披風在身後揚起,褶皺鑄成深溝,雨水沖刷八十年,在青銅表面蝕出細密紋路。

從銅像肩膀往下看,聖約廣場像一面灰色棋盤。花崗岩石板磨得光滑發亮,縫隙里長著青苔。北面商業區,四至五層磚石建築沿街排開,騎樓拱廊下行人如織。南面是港口管理局和航運公司辦公樓,鋼框架結構,玻璃窗閃閃發亮。西面老城區,街道彎曲,屋頂層層疊疊。東面——他面朝的方向——是碼頭區、軍港、飛艇港,以及那片永遠看不完的大海。

清晨七點三十分,早潮已漲一小時。

碼頭區像一臺拆開外殼的鐘表。蒸汽吊車鐵臂起落,如金屬長頸鹿低頭飲水。火車頭拖著長貨廂緩緩移動,黑煙被海風吹散成灰霧貼地流淌。工人在棧橋、貨堆、倉庫間穿梭——從高處看只是移動的色塊。

三座最大棧橋並排伸進海里,每座長兩百多米,兩側停滿貨船。深水區水深超十五米,可停泊最大鐵甲艦和遠洋貨輪。

今天碼頭格外忙碌。貨船裝卸速度比平時快一倍,火車頭一輛接一輛進出港區,工人小跑搬運,監工哨聲比平時更急促。因為今天,聯邦海軍東洋艦隊主力要出港,前往南方殖民地——那裡已動盪三個月,土著部落襲擊了橡膠種植園和錫礦場。聯邦需要展示力量。

軍港防波堤內,艦隊已完成出航前最後準備。

這是一支完整的特遣編隊。打頭的是戰列艦“英維迪亞號”,編隊旗艦。船體塗深灰色,水線以下包暗紅色防汙銅皮。四座雙聯裝主炮塔沿中軸線分佈,每門炮口徑十二英寸,身管長四十五倍徑,可發射六百五十磅穿甲彈。三根菸囪並排立在船體中部,正吐著灰白色水蒸氣——鍋爐在加壓。艦橋高聳,頂端是露天指揮所,測距儀和信號旗索已經就位。她身後是戰列巡洋艦“馬格努斯大帝號”,船體更長,航速更快,裝甲略薄,但主炮口徑相同。她的煙囪只有兩根,但更粗,鍋爐功率更大,能以二十四節航速持續航行。殿後的是戰列艦“鐵首相號”,三艘中最年輕,噸位最大,裝甲最厚。她的主炮塔採用更先進的裝填機構,射速比前兩艘快三分之一。副炮群分佈在舷側,十二門六英寸速射炮的炮管指向天空,炮衣已經卸下。

三艘主力艦之後,是兩艘防護巡洋艦——“迅捷號”和“警戒號”。她們體型較小,航速快,負責偵察和前出屏護。每艘艦有四座煙囪,間距很小,航行時濃煙會連成一片。甲板上堆放著出海用的帆布和纜繩,水兵們正在做最後的風雨密固定。編隊末尾是六艘驅逐艦,分兩列縱隊航行。她們噸位不足主力艦的十分之一,但數量多,機動靈活。每艘驅逐艦有三座煙囪,魚雷發射管佈置在艦體中部,可發射十八英寸白頭魚雷。她們的任務是近程防禦和魚雷攻擊,在主力艦周圍形成一個移動的防護圈。此外,還有一艘運煤船和一艘彈藥補給艦,已經在港外等候,待編隊出港後加入行列。

十艘艦艇,從大到小,依次停泊在各自的碼頭上。煙囪冒煙,鍋爐低吼,蒸汽機

的轟鳴聲從每一艘船的船底傳來,匯成一片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像十頭被鐵鏈拴住的野獸,不耐煩地等待閘門打開的那一刻。

飛艇港在城南高地,比軍港高近四十米。停機坪上,一個完整的飛艇編隊正在進行出航前的最後準備。

編隊由四艘重型飛艇組成,她們是聯邦空中力量的巔峰。每艘飛艇的設計都遵循空氣動力學和結構力學的極限——氣囊採用氫氦混合氣體,比例經過精密計算:氫氣佔百分之七十三,氦氣佔百分之二十七。氫提供主要的淨升力,氦則起到阻燃和穩定作用,既保證了經濟性,又大幅降低了火災風險。氣囊總容積達到一百二十萬立方米。

艇身全長四百五十米,最大直徑七十米,呈優美的流線型。如此巨大的氣囊並非一體,而是由二十四個獨立氣室組成,每個氣室之間用柔性隔膜分隔,即使其中兩三個被擊穿,其餘氣室仍能維持整體浮力。蒙皮為多層複合材料——最外層是塗有鋁粉的防紫外線橡膠布,中間層是浸漬過阻燃劑的棉纖維,內層是特製的氫氣防漏膜。整個氣囊自重不到一百二十噸,卻能產生超過一千二百噸的淨升力。

扣除自重(結構、龍骨、吊艙、發動機等約七百噸),每艘飛艇的有效載荷高達五百噸。這些載荷被分配為:炸彈艙內攜帶一百五十噸高爆炸彈;吊艙內搭載一百名空降兵(全部為飛行種族,裝備輕型武器和單兵裝甲,總重約二十噸);剩餘載荷用於燃料、淡水、食品和備用魔石模塊。

動力來自安裝在吊艙後部的八臺魔石發動機。每臺發動機的核心是一塊經過精密切割和符文蝕刻的魔石,通過激發魔石內部的元素共鳴產生高溫高壓氣體,驅動八具四葉螺旋槳。八臺發動機總功率相當於一萬二千馬力,足以推動這頭空中巨獸以七十五節的最高速度巡航。魔石發動機不需要鍋爐、不需要煤倉、不需要注水,只需每兩週更換一次魔石模塊。沒有煙囪,沒有黑煙,只有螺旋槳攪動空氣時發出的低沉嗡鳴——比蒸汽機安靜得多,卻更有穿透力。

吊艙是一個巨大的剛性結構,嵌入氣囊下半部分,全長一百二十米,分為六層。最底層是炸彈艙,設有電動投彈裝置和透明瞄準艙。第二層是空降兵待命艙,兩側有六扇快速開啟艙門,士兵可在十秒內全部躍出。第三層是生活區和食堂,第四層是指揮通訊中心,第五層是炮臺和觀察哨,頂層與氣囊連接處是發動機艙和設備間。自衛火力包括二十四門速射炮,分佈在吊艙兩側和頂部,每門炮的射速為每分鐘一百二十發,可有效對付來襲的飛行種族或小型飛艇。

四艘飛艇並排停泊在繫留塔旁。她們的蒙皮在晨光中反射著銀灰色的光,龐大的身軀遮住了大半個飛艇港的天空。地勤人員在她們之間穿梭,用軟管補充氫氦混合氣體,用起重機吊裝炸彈,用推車搬運炮彈和糧食。魔石發動機的檢修艙門已經打開,技師們正在做最後的符文校準——魔石表面蝕刻的每一道紋路都必須精確到頭髮絲的寬度,否則共鳴效率會下降,甚至引發爆炸。

她們的名字分別是:“諾倫號”、“西格莉德號”、“英格麗號”和“布倫希爾德號”——均取自聯邦歷史上的女性英雄。諾倫號居中,體型最大,擔任編隊旗艦

。

碼頭上無數人仰頭看著這些鉅艦。一個老碼頭工人——曾在水兵服過役——佝僂背站在棧橋盡頭,渾濁眼睛閃著光。小孫子騎在他肩上,興奮喊:“爺爺!船!天上的大船!”

城北居民區,一條安靜街道,兩側梧桐樹。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在石板路上灑碎金。

塞西莉亞從自家二樓的窗戶翻出來的時候,天剛亮透。她家在城北一條僻靜的街上,一棟灰白色的兩層小樓,帶一個小院子。父親雷耶斯是港務局的工程師,母親阿爾巴在紡織廠做會計。她還有一個弟弟,二十五歲,還在上學。她沒走門。走門會被母親問“今天不上班嗎”——她請了假,但母親不知道。請假的理由是“身體不舒服”,身體不舒服就應該躺在床上,而不是一大早就出門。翅膀收得很緊,貼著背,從窗臺跳到下面的雨棚,再從雨棚跳到院牆,然後翻過去,落在外面的小巷裡。動作很輕,很熟練,不是第一次了。

她沿著小巷快步走,轉兩個彎,到了大路上。大路兩邊是商鋪,大部分還沒開門。一個麵包房的夥計正在往架子上擺麵包,看到她就喊了一句:“小姐,新鮮出爐的!”“一會兒來。”她說著,腳步沒停。

她的目的地是三條街之外的一個書店。書店在一棟三層小樓的底層,門面不大,深棕色木招牌上用金漆寫著店名。招牌下面掛一串風鈴,推門進去會響。她推門進去,風鈴響了。書店裡很安靜。靠牆的書架擺得滿滿當當,中間幾排矮架放新到的書和雜誌。靠窗有一張小桌和兩把椅子,桌上一盆綠植,一個搪瓷茶壺。櫃檯後面站著一箇中年女人,正在用雞毛撣子掃書架上的灰。她比塞西莉亞矮半個頭,淺金色的頭髮盤在腦後,耳朵尖尖的,尾巴蓬鬆,尾尖一撮深色毛——和洛里斯一樣的狐族特徵。“阿姨早。”塞西莉亞說。

櫃檯後面的女人轉過身,笑了。“塞西莉亞來了。洛里斯在後面吃早飯呢,你進去吧。”她是洛里斯的母親,格雷夫人。書店是她和她丈夫一起經營的——丈夫負責進貨和賬目,她負責看店和招呼客人。洛里斯名義上是“幫忙”,實際上兩口子也不指望他做什麼。他太年輕了,才四十一歲,在父母眼裡還是孩子。“謝謝阿姨。”塞西莉亞說完,推開櫃檯旁邊的門,走進後面的小廚房。

廚房不大,一張小方桌,四條長凳。洛里斯正坐在桌邊喝粥,面前擺著一碟鹹菜、兩個煮雞蛋、還有半條切成片的黑麵包。他穿著一件舊毛衣,頭髮翹著,顯然剛起來沒多久。“你怎麼來了?”他嘴裡含著粥,含混地說。“溜出來的。”塞西莉亞在他對面坐下,拿起一片黑麵包,掰了一半塞進嘴裡。“你不是請了假嗎?”“請了。但我媽不知道。她以為我去上班了。”“那你一會兒去哪?”“去看艦隊出港。你陪我去。”“我要看店。”“你媽在。”“我爸也在。”“那不就得了。”塞西莉亞又掰了一片黑麵包,“有他們兩個在,要你幹嘛?”

洛里斯張了張嘴,沒找到反駁的話。他喝了口粥,剝了個雞蛋,把蛋白吃了,蛋黃放在碟子裡。塞西莉亞順手把蛋黃拿過去吃了。“你幾歲的人了,還挑食。”她說。“我不喜歡吃蛋黃。”“所以給我吃?”“你不是喜歡吃嗎?”塞西莉亞笑了笑,

沒說話。她把蛋黃嚥下去,站起來,走到灶臺邊,自己拿了個碗,從鍋裡舀了碗粥,坐回來喝。“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洛里斯問。“睡不著。”“為什麼?”“不知道。”她喝了口粥,“可能是想你了。”洛里斯耳朵紅了。“你耳朵又紅了。”塞西莉亞說。“沒有。”“紅的。跟煮熟的蝦一樣。”“你吃你的粥。”塞西莉亞笑了。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嘴。“你爸呢?”她問。“在樓上整理書。昨天到了一批新書,還沒拆箱。”“什麼書?”“不知道。好像是南境一個出版社出的,講植物學的。”“植物學?”“嗯。配了很多插圖,彩色的。我爸說這種書好賣,有錢人買回去當裝飾。”

塞西莉亞點點頭。她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探頭往外看。格雷夫人還在櫃檯後面,正給一個老顧客找錢。“阿姨,”塞西莉亞喊了一聲,“我帶洛里斯出去看艦隊,一會兒回來。”格雷夫人回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走過來的洛里斯,笑了。“去吧去吧。別太晚回來。”“知道了。”洛里斯說。

他們從後門出去,走進小巷。巷子窄,兩邊都是老房子的後牆。塞西莉亞展開翅膀——深褐色羽毛在晨光中泛金屬光澤,翼展近四米,幾乎填滿巷子。“準備好了嗎?”她問。洛里斯看看四周沒人,點頭。她彎腰,一手摟他的腰,一手託他腿彎,把他整個人抱起來。洛里斯摟住她脖子,尾巴自然下垂。“抓緊。”“抓緊了。”她蹲身猛躍。翅膀同時扇動,強大氣流捲起落葉灰塵。她飛起來了——先陡峭上升越過屋頂,然後輕盈轉彎朝南飛去。洛里斯把臉埋她頸窩,風從耳邊呼嘯。

他們落在飛艇港旁邊一座小山丘上。山丘不高,位置很好——正好在飛艇港東南側,可俯瞰整個港區,又不會被衛兵攔。山丘上已站了些人:帶孩子父母、結伴年輕人、幾個穿舊軍裝的退伍兵。塞西莉亞收攏翅膀,找塊平坦草地坐下。洛里斯在她身邊坐下,整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從山丘上看,四艘飛艇並排停泊,她們的身軀太過龐大,以至於山丘上的人們必須仰頭才能看到艇身的全貌。諾倫號居中,左右各有一艘,第四艘稍遠。地勤人員像螞蟻一樣在她們周圍忙碌,魔石發動機的低沉嗡鳴從飛艇港傳來,像一群巨大的蜜蜂在遠處盤旋。

“好大。”洛里斯說。“嗯。”塞西莉亞從口袋掏出小布袋,裡面是燕麥餅乾,她拿一塊塞進洛里斯嘴裡。

軍港方向,東洋艦隊正在做出港前最後準備。“英維迪亞號”的艦橋上,艦隊司令官正在做最後的巡視。他叫雷蒙德·格里芬·萊恩哈特,海軍少將,東洋艦隊司令。他今年九十七歲。母親是獅族,父親是拉比特族。他繼承母親的寬肩和深膚色,也繼承父親的耳朵——不是獅族半圓耳,也不是拉比特長耳,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略長的、覆蓋細密茸毛的耳朵,會隨情緒微微轉動。臉型偏獅族,輪廓分明,下頜方正,但眼睛是拉比特族的——大而圓,瞳孔深褐色,眼白乾淨,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頭髮深棕,捲曲,剪得很短。他在海軍服役五十多年。

他此刻站在“英維迪亞號”的艦橋上,身穿深藍色海軍將官禮服,胸前掛著一排勳章:馬

格努斯大帝紀念章、鐵十字、聯邦海軍最高榮譽“海鷹勳章”,以及一枚罕見的“長夜戰爭勝利紀念章”——那是他先祖留下的遺物。腰間佩一把海軍指揮刀,刀鞘黑色,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和服役年份。“報告長官,”副官走到他身後,“所有單位已就位。十艘戰艦鍋爐壓力達標,彈藥裝載完畢,淡水加滿,糧食補給已入庫。各艦全體官兵點名完畢,無缺席。”“知道了。”雷蒙德沒回頭,望著舷窗外,“飛艇那邊呢?”“四艘重型飛艇已完成氫氦混合氣體補充,魔石發動機校準完畢,預計明晨升空。陸戰隊指揮官已登艇,正在做最後的兵力部署。”雷蒙德點點頭。他轉過身,走到艦橋另一側,從舷窗看出去——碼頭上,工人還在忙碌,火車頭還在拉汽笛。遠處山丘上,密密麻麻的人頭,都是來看艦隊出港的平民。他看了幾秒,收回目光。“起錨。”他說。

九點整,軍港鐘樓敲響。十艘戰艦同時拉響汽笛——長短不一的鳴叫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在海灣裡來回撞擊。“英維迪亞號”的煙囪吐出濃煙,四具螺旋槳開始轉動,船體微微震動。雷蒙德站在艦橋中央,雙手背在身後,看著前方。“左滿舵。前進一。”“左滿舵,前進一。”舵手重複。艦艏緩緩轉向,對準防波堤出口。船體開始移動——很慢,但很穩,像一頭被喚醒的巨獸,慵懶而不可阻擋。雷蒙德看著舷窗外。防波堤的燈塔在船左側掠過,燈塔上的哨兵向他們敬禮。他抬起右手,回禮。然後放下。

“英維迪亞號”駛出港口。身後,“馬格努斯大帝號”、“鐵首相號”依次跟上。再之後是兩艘防護巡洋艦,最後是六艘驅逐艦,分兩列縱隊,像母鴨身後跟著的一群小鴨。碼頭上爆發出掌聲和歡呼。有人揮旗,有人吹口哨,有人摘帽揮舞。雷蒙德聽不太清,聲音被海水和風浪模糊了。他看著海面。海浪不大,灰藍色的,湧頭帶著白沫。天空有海鷗,跟在船尾,等著吃被螺旋槳打暈的魚。“報告長官,”副官說,“無線電室收到飛艇編隊電報:預祝艦隊一路順風。諾倫號發來:‘海天同色,共飲南風。’”“回覆:‘長風萬里,後會有期。’”“是。”雷蒙德從舷窗望向飛艇港。四艘飛艇還停在那裡,銀灰色艇身在陽光下反著光,像四條擱淺的巨鯨。諾倫號居中,吊艙側面的速射炮炮管已經卸下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天空。他收回目光。“前進二。”“前進二。”船速加快。艦艏劈開的浪花更大,白色泡沫在兩側翻滾。艦橋微微震顫,蒸汽機的轟鳴聲從船底傳來,低沉而有力。“長官,前方無礙,航向穩定。”“繼續保持。”他望著前方。海天交界處,一條灰藍色的線,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艦隊駛向南方。

城西是老城區。街道窄而彎曲,兩三層老建築牆面斑駁。晾衣繩從這家窗拉到那家窗,掛床單、衣服、風乾的魚。塞西莉亞在一棟三層小樓屋頂降落。屋頂平,鋪防水油氈,放幾盆花——天竺葵、仙人掌、一株長不好的茉莉。東南角一把藤編搖椅,鋪舊毛毯,毛毯上坐著一個老婦人。她看起來非常老。頭髮全白稀疏,貼著頭皮,露出淡褐色老年斑。臉像揉皺又撫平的紙,佈滿細密皺紋。眼睛深灰色,

很亮,但眼白已渾濁淡黃。她出生時長夜戰爭還沒開始。她記事時諾倫·奧斯坦-懷亞特還是年輕女人,騎銀灰戰狼在北境雪原奔馳。她是塞西莉亞的曾祖母。

“曾奶奶。”塞西莉亞收攏翅膀走過去,彎腰在她額頭親一下,“我們來看您了。”老婦人慢慢抬頭,渾濁眼睛眨眨,笑了。“塞西莉亞。”聲音很輕很沙啞,“你來了。”“嗯。帶了洛里斯。”洛里斯從塞西莉亞身後走出,微微鞠躬:“曾奶奶好。”老婦人看看他,笑了:“小狐狸又來了。”她伸出手,“過來。”洛里斯走過去蹲在搖椅旁。她握住他的手。“你叫洛里斯·格雷·阿爾貝特。我記性好著呢。”洛里斯笑了。

塞西莉亞把提著的油紙包放在小桌上打開——金麥穗的白麵包、甜麵包,還有一小罐金合歡蜜。“您上次說想吃甜的。”塞西莉亞說。“我說過嗎?”老婦人想了想,“哦,好像說過。”她拿起一個甜麵包掰一小塊放嘴裡慢慢嚼。“金麥穗。還開著呢。”“開著呢。老闆換了女兒,生意越來越好。”“老金麥死了?”“前年。”“哦。”老婦人沉默一會兒,“他女兒小時候我還抱過。”她把麵包放杯託上,喝了一口茶——塞西莉亞已倒好紅茶加菊花和冰糖。“洛里斯,你爸媽身體還好?”“都好。我爸昨天還說,過兩天來看您。”“來什麼來,我有什麼好看的。”老婦人擺擺手,“你媽那個栗子蛋糕做得好,讓她帶一塊來。”“我記著了。”

“曾奶奶,”塞西莉亞說,“我們今天來的時候,看到碼頭工人在罷工。”“罷工?為什麼?”“要求漲工資。糧價漲了兩成。糧價漲是因為殖民地亂了,運輸船被徵用了。”老婦人沉默很久。“漲工資……”她輕聲說,“你們知道幾十年前,鐵路大開發的時候,工人們吃的是什麼嗎?”塞西莉亞和洛里斯對視一眼,搖頭。

老婦人喝口茶,靠在搖椅背上,閉眼。“那是在聯邦剛成立沒多少年的時候,到處修鐵路。從聯邦最東邊到最西邊。鐵軌像蜘蛛網。修鐵路需要很多人——他們住鐵路工地旁棚屋,一排排像牲口棚。一個棚屋睡幾十人,上下鋪,鋪蓋自己帶。夏天蒸籠,冬天冰窖。工頭每天五點吹哨,五分鐘集合,遲到扣工資。一天干十六小時,沒有休息日。下雨也要幹,除非大到沖走鐵軌。他們吃什麼?純白玉米粉,肥肉,焦糖。玉米粉精加工,磨得又白又細。肥肉是豬板油,熬出油渣拌玉米粉,加焦糖調味。一天三頓,頓頓如此。吃得飽。一碗下去肚子鼓得像皮球。但他們生病了——皮膚病,爛嘴,牙齦出血,牙齒鬆動,渾身無力,腿腫,肚子脹。工頭說他們是懶病、貴族說窮鬼的命、窮鬼的基因,窮鬼就該死。甚至工人自己也這麼認為。”

“後來呢?”塞西莉亞問。

“後來來了一個醫生。南境的,一個年輕女人。貴族小姐——維裡迪安家族的人。不是主支,是旁系遠支,但畢竟姓維裡迪安。她父親是醫生,她跟著學醫,又去首都醫學院讀了幾年。畢業後沒留城裡,到處跑著給人們看病。一個貴族小姐,蹲在棚屋裡給工人看爛嘴、洗膿瘡。工人們一開始不敢讓她看——貴族,碰不得。她說:‘我不是來碰你們的,我是來看病的。張嘴。’她發現那

些病不是傳染病,不是基因病,是吃出來的——玉米。”

“可是以前不也是吃玉米嗎?”塞西莉亞說。

“做法不一樣。以前的人吃玉米,用石灰水泡、煮熟、去皮、磨麵糰做餅,或用草木灰煮粥。這些做法能把玉米里的東西釋放出來。人體需要那種東西,玉米里有但被鎖住。只有用鹼性東西處理過才能吸收。但鐵路公司給工人吃的玉米粉是精加工的——脫皮、去胚、磨細粉,又白又細,好看,好運輸,好儲存。但這種加工把好東西全去掉,只剩澱粉。人只吃澱粉,就會生病。醫生寫了報告送衛生署、鐵路公司、報紙。沒人理。衛生署說危言聳聽,鐵路公司說故意搗亂,報紙說她是瘋女人——貴族不當,跑去和工人混在一起,不是瘋是什麼?她不死心。她去首都政府大樓門口站著,舉牌子:‘鐵路工人正在被玉米殺死。’警察要來抓她。”

老婦人停了一下。“她運氣好。那天馬格努斯皇帝的車隊從那條街經過。馬格努斯在窗口往外看,看到了她。他讓車隊停下。衛兵要把她趕走,馬格努斯說:‘讓她過來。’醫生被帶到車窗前。她渾身汗,滿臉灰,嗓子喊啞了,遞報告:‘陛下,鐵路工人正在被玉米殺死。’馬格努斯接過報告看幾頁,說:‘跟我回宮。’後來就查了。馬格努斯讓衛生署組織調查組去鐵路工地。三個月後回來寫報告——工人的病確實和吃玉米有關,不是玉米有毒,是加工方式不對。馬格努斯當場發火,把衛生署長叫來:‘工人吃玉米好幾年,病了死了這麼多,你們一個都不知道?’衛生署長腿軟。馬格努斯說:‘那從今天起,你去鐵路工地吃三個月玉米粉,吃夠再回來。’然後他下令:所有鐵路工地必須改變口糧配給,玉米用傳統方法處理。同時增加蔬菜、豆類、肉類。撥款在鐵路沿線建工人食堂。貴族們不高興,說成本太高。馬格努斯說:‘利潤薄了可以再賺,工人死了就沒了。’”

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那個醫生後來被馬格努斯任命為衛生署首席營養顧問。幹了很多年,寫了好幾本書。她比馬格努斯走得還早。”“她叫什麼名字?”洛里斯問。“維奧萊特·維裡迪安。全名維奧萊特·科爾德利亞·維裡迪安。教科書上不寫她,正史裡也不提。但鐵路工人記得她。北境的老工人提起她,還叫‘維裡迪安小姐’。”

她端起茶杯,發現茶已涼。塞西莉亞給她續了熱水。“曾奶奶,”洛里斯輕聲問,“您覺得以後會變好嗎?”“會。但不會很快。可能要幾十年、幾百年。我等不到,你們可能也等不到。但你們孩子的孩子可能會等到。”她伸手摸塞西莉亞頭髮。“所以好好活著。”塞西莉亞眼眶紅了。“別哭。”老婦人說。“我沒哭,是風。”“風把你眼淚吹出來了?”“嗯。”老婦人笑了。洛里斯也笑了。

屋頂上安靜了一會兒。風吹過晾衣繩,遠處碼頭隱約傳來汽笛聲。老婦人靠在搖椅上,望著天空。天空很藍,幾朵白雲慢慢飄過。“你們想聽個故事嗎?”她忽然說。“什麼故事?”塞西莉亞問。“長夜戰爭之前的故事。現在沒有什麼書會詳細寫這段故事了。教科書上只有兩三頁,官方的《聯邦通史》也只提了幾句。但那些事確實發生過。”

她頓

了頓。

“記得那是一個夏天,那年我八歲。”